《朝来寒雨晚来风》by 闲语/舜华

隐忍残疾受,庄主渣攻,文苦逼。

朝来寒雨晚来风 by 闲语(舜华)

(一)

那一日的雨,从清晨一直下到了傍晚。秦斜川站在窗前,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一边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庭院里雨打着芭蕉,阴绿上青白的朵儿在暗昏的天光里跳跃,从他的一场梦里,又跳到了另一场。苍苍的白开在阴阴的绿底上,永无止息。

房里暗昏昏的,因是雨天,白日里也点着灯。摇曳的烛光被沉沉的天吞噬,胎死腹中,留下粉墙上的影影绰绰。墙边大床上青色帷帐低垂及地,流下一滩子的青,被湿气浸透了,不得动弹。一只惨白的手从床里斜斜伸出,指节微突的手指僵硬地屈起,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床边不远处的圆桌边坐着两个青年,一个将手臂支在桌子上抱着头,另一个黄衣的不时地朝门口处张望着。过了一会黄衣青年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向秦斜川道:“雨这么大,衙门中的人兴许要晚些才来。秦兄不如先去客房歇息片刻。”

秦斜川转过身来,不耐烦地蹙了蹙浓眉。高挺的身材挡住了光,五官在轮廓极深的俊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泛出丝丝阴翳暴虐。

黄衣青年乃名剑世家太湖藏花阁的阁主谈怀虚,因秦谈两家是世交,秦斜川自小就认得他。这次秦斜川来江南向扬州玉扇门门主之女何彩儿下聘,不想忽然接到 了谈怀虚的急信,让他速来金陵一趟。信上提到谈怀虚的远房表舅金陵嘉靖侯夫妇昨夜被人暗杀,而杀人凶器正是赏剑山庄的清泉刃。故此他请秦斜川务必来金陵一 趟,向官府澄清此事。秦斜川本不想理睬,可未来岳父玉扇门门主却认为事关赏剑山庄声誉,断然轻忽不得,他这才勉强来了。

秦斜川不悦地道:“这些官府中人拖拖拉拉架子十足,实在讨厌。我看我直接去衙门找他们算了——我还急着回洛阳呢。”

坐在桌边的那个青年听了这话霍然抬起头来,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秦斜川,烛光在他俊雅的面容上晃动着,隐约带着些许忧伤失落。秦斜川避开他的目光,径自朝房门外走去。谈怀虚忙叫住他道:“我陪秦兄一起去罢。”又朝向桌边的青年道:“秋霁表哥,我陪秦庄主走一趟。”

桌边的青年收回目光,胡乱点了个头。他是嘉靖侯兰永宁的长子兰秋霁,由于此案涉及武林中人,他便把正好在金陵处理生意的远房表弟谈怀虚请来帮忙周旋。

正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太守李远已经到了候府大门外。秦斜川停住脚步,想了想又重新走了回来。兰秋霁直起身子朝谈怀虚道:“我出去迎接一下。”又飞快地瞄了秦斜川一眼,这才走了出去。

待他身影消失不见,谈怀虚忍不住问秦斜川道:“秦兄与秋霁表哥以前可是见过?”

“我是江湖草莽,他是王孙公子,我怎会见过他?”秦斜川沉着脸没好气地道。

谈怀虚笑笑道:“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又看着秦斜川手中的匕首道:“这把清泉刃本已失踪多年,如今忽然出现,说不定顺藤摸瓜,最后能找到当年偷窃这把匕首的元凶……”

秦斜川打断了他:“对于偷窃匕首的人是谁我根本没兴趣知道——不过是把匕首罢了……这样的小事,你打发人拿着匕首去扬州问我一声不就行了么?又何必十万火急地催我来此?以后不要再为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我!”

他这番话说得颇不客气,然而谈怀虚认识他并非一日两日,早就知道他生性傲慢乖张,也不与他计较。忽然想起秦斜川这次去扬州是向何彩儿下聘的,于是微笑着道:“差点忘了恭喜秦兄了。何大小姐温婉娴静,秦兄真好福气。”

秦斜川看了他一眼,不怀好意地冷笑了一声道:“何二小姐蝶儿纯真开朗,娇俏可人。人家主动托人向谈兄提亲,谈兄你不答应也就罢了,何必让人毒瞎了她的眼?”

“不是我做的。”谈怀虚脱口反驳道,转念一想又问:“你怎会知道此事?”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蠢,秦斜川是赏剑山庄的庄主,且不说赏剑山庄眼线遍布武林,单说如今秦斜川已是何家的准女婿,何家将此事告诉他也属人之常情。

秦斜川嘿嘿一笑,道:“听说数月前何家派人向谈兄提亲,谈兄尚未来得及答复,何家便举家上下都中了毒。下毒之人派人送信来说只要他们主动收回 这个意思就会帮他们解毒。后来他们照着做了,果然有了解药。只可惜何蝶儿吃了解药命虽保住,却还是瞎了眼,如此佳人,可惜可叹啊!”

谈怀虚不觉有些尴尬,何蝶儿瞎眼一事虽非他所为,却是因他而起,可有些事情他也不便与秦斜川细说。两人虽从小就认识,可是近十年来秦斜川忽然 消失无踪,直到去年他兄长被杀后才突然回了赏剑山庄,继承了家业。十年未见,早已生疏,而且重返的秦斜川不但延续了从前的傲慢无礼,还变得十分阴沉,涵养 再好的人也受不了他这种恶劣的性子。

正这时房门外响起车轱辘“嘎嘎”滚动的声音。秦斜川朝门口看了过去,见兰秋霁招呼着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踏进房里,男子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端正 斯文,应该就是那个李太守。后面一个壮年捕快推着张木制的轮椅,过门槛时他将轮椅前腿翘起,后面再用力一提,那轮椅便稳稳落在了门槛里。一个灰衣人坐在椅 中,从秦斜川站立之地看过去只能看见椅中人的侧面,乌黑的发丝上沾着雨珠,平淡的面部轮廓迅速湮灭在满屋的幽暗里,仿佛他本就属于这幽暗。

谈怀虚与这几人早晨曾见过,此刻便上前去问礼。轮椅中的青年男子朝他微一颔首,随即用手转着车轱辘往床边去了。秦斜川站在窗边有些好奇地看 着,那张轮椅设计得颇为精巧,就算没有人推,椅中人也能自己用手转动轮轴缓慢行驶。椅子两侧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按钮,大概是用来实现更复杂动作的。一把湿 漉漉的雨伞连在椅柄处垂下,也是椅子的一部分。这样即便是下雨天坐轮椅的人也能腾出双手转动轮轴自己行走。

待到了床边,轮椅中的青年微微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副雪白色的手套缓缓戴上。他动作沉静优雅,仿佛是在沐浴熏香,等着参加什么圣典。有一种 静谧萦绕在他周围,秦斜川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恍惚间世界里只有灰尘漂浮的声音,而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原不过是他的梦境。他站在一场梦的边缘,看着另一场梦 缓缓拉开帷幕。

戴好了手套,青年伸手撩开厚重的青色帏帐,嘉靖侯夫妇的尸体露了出来。嘉靖侯发妻宇平郡主躺在床里侧,胸口处衣衫上一大滩血迹。她双目死死瞪着帐顶,眼珠突了出来,甚是骇人。相比较而言躺在外面的嘉靖侯死得要安详许多,只有心口伤口处才有些血迹。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青年脱下了手套小心翼翼放进一个布袋子里,塞在了轮椅座下的小竹筐里。王捕头见他查完,忙走过去将他推到了圆桌边。

“惜酒,可有什么新的发现?”李太守问了青年一句。秦斜川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双腿残废的青年原来是衙门的忤作。

青年缓缓抬起头来,道:“两人均是被匕首刺中要害才身亡,除此之外身上并无别的伤痕。”

秦斜川这才看清了他的脸。白皙的皮肤,平淡的五官,然而却是按着所有人的心愿融合在了一处,不近情理地动人心弦。可毕竟是平淡的,象是水,象 是雪,闭上了眼睛,只余下茫茫的一片真空,茫茫的一片空白,隔着雾,隔着时光一般。这让秦斜川隐约有些熟悉之感,思想间眉头不禁轻轻蹙起。
(二)

一旁的谈怀虚见秦斜川若有所思,忍不住提醒道:“秦兄还记得光阳镖局的宁兄么?小时候你曾在寒舍见过他的。让我想想……大概有二十年了罢。”

轮椅中的青年闻言抬起头对着秦斜川微微一笑,眸光沉静悠远,却有着小小的希冀在深处燃烧着,明明灭灭。秦斜川看着他,对这双幽深的眸子,他隐 约还有些印象,只是它们主人的脸早成了记忆中的碎片,遍寻不见。片刻后他冷淡地别过脸去,向谈怀虚道:“我不记得了……我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光阳镖局。”

宁姓青年默默垂下眼睫,苦苦一笑,淡然中似乎裂开了一丝伤痕。谈怀虚见秦斜川如此说话,深悔自己的多嘴,不觉有些歉疚地看着宁姓青年。青年察 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朝他一笑,面上已是风过无痕了。随即他转向秦斜川道:“秦庄主没有听说过光阳镖局也属正常,镖局早就关了。至于庄主不记得见过 我……”他垂眼淡笑,续道:“在下宁惜酒不过是贩夫走卒之辈,本也不配庄主费心去记。”他顿了顿,抬头凝视着秦斜川的眼睛轻轻道:“……不过我对庄主倒是 记忆深刻……”

秦斜川在心里不屑地冷笑,自己当年才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能给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宁惜酒莞尔一笑,接着道:“那年在藏花阁,秦庄主‘不小心’惊散了树上的马蜂,结果我被马蜂咬得一身包。可巧那些马蜂都是人工饲养的毒蜂,我因此昏迷多日,多亏谈老阁主及时找来了养蜂人救醒了我。曾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就算我想不记得庄主也难啊!”

王捕头与李太守一听此话,忍不住朝秦斜川打量过来。先前谈怀虚将两人介绍给秦斜川时,秦斜川只是傲慢地点了点头,这令他们颇为不满。此刻忍不住想着:惜酒脾气一向就好,说他什么“不小心”惊散马蜂,我看多半是故意的——果然这人从小就是这个品行。

兰秋霁却在心里忍不住思忖着:“这倒的确象是他做得出来的。”目光情不自禁飘向了秦斜川。

谈怀虚听了也立时回想了起来。秦斜川八岁那年在藏花阁做客半月,曾做出过两件“惊天动地”的事。其一是放马蜂咬宁惜酒,几乎害死了他;其二是 趁自己母亲熟睡时将她的一头乌丝剪去,害母亲足足有两年没有出门。此刻想想觉得有些感慨,秦斜川小时那么活泼顽皮,长大了不知怎么反而变得阴沉沉的。

房里几人各怀心思,孰不料当事者秦斜川却在想:“这样的事不知做过多少次,哪里记得有没有对他做过?哼!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是没死么?”

李太守见秦斜川神情不愉,呵呵笑了一声,道:“原来秦庄主与惜酒是旧识,如此甚好,这次的案子,还请秦庄主大力协助。”

秦斜川定了定神,闷声道:“杀人凶器清泉刃的确是属于本山庄,只是已经失踪多年,与本山庄再无关联。话我已说清楚,清泉刃可以留下,我却不能在此多耽搁。”

李太守为难地道:“凶手用清泉刃杀人,用意是栽赃庄主不言自明。恳请庄主多留几日,说不定能引出凶手也未尝不可能……”

“说什么引出凶手——我看你是在怀疑我就是凶手!”秦斜川竖眉打断了他。

李太守见他态度强硬,正色道:“虽然本官相信庄主的清白,可目前庄主是唯一的线索,依官府的规矩,庄主必须留下协助调查。若是庄主不肯主动留 下,那本官也只能秉公处理。”他本来下月就要升迁别处,却不料在这个节骨眼上嘉靖侯夫妇忽然被杀。嘉靖侯夫妇身份尊贵,若是他无法顺利破案,不但升迁无 望,只怕连原职也要难保。虽然赏剑山庄在武林中颇有声望,可是江湖与官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既然秦斜川不肯给面子,他也不必太过顾忌。

秦斜川冷笑一声,他扫了王捕头与宁惜酒一眼,满面不屑地道:“就凭这个笨头笨脑的捕快还有这个残废就想要抓住我?还是你准备立即回衙门调动兵马?”

谈怀虚见两人闹僵,连忙出言调解,可是秦斜川哪里肯听。正为难之际兰秋霁突然插言道:“李大人,秦庄主既有要事在身,我们也就不要强人所难。 我们若是有疑问,再去洛阳问他不迟,反正赏剑山庄总是在那里的。”他侧目深深看了秦斜川一眼,静静道:“秦庄主,你看这样如何?”

秦斜川闷闷“哼”了一声,别过目光飞快地点了个头,转身就走。李太守见兰秋霁如此说,心中虽然不愿,却也无法,只得默从了。

“秦庄主!”秦斜川正要跨出门槛,兰秋霁忽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秦斜川身躯一颤,顿住脚步沉声问道:“兰公子有事么?”

兰秋霁盯着他的背迟疑了一阵,半晌才涩声道:“多谢……”秦斜川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门外雨丝蒙蒙,缠成他心头的千头万绪。芭蕉叶子上的花朵阴沉沉地跳跃着,他的心里也是沉沉的一片,他怔怔顿住脚步,抬头望着头顶压下的苍穹。突然他低吼了一声,大步奔跑了出去。

冲到侯府大门外已有同来的手下备马等候,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我想四处走走,你们在城门外等着,我晚些再去与你们会合。”手下领命去了。这时街道上一人一马疾奔而来,到了大门外那人匆忙跳下马,甩了马鞭就朝府里奔。

秦斜川见是个衣衫华贵却有些脏乱的青年,面目隐隐有些熟悉。看门的守卫见了那青年连忙迎上来哭丧着脸道:“二公子您可回来了!侯爷与郡主昨夜被人杀害了!”

青年用力推开守卫,一路朝门里狂奔而去。秦斜川看着他的背影恍然大悟:他正是兰秋霁的弟弟,嘉靖侯兰永宁的次子兰春归。十年前曾远远见过一面,难怪看着眼熟。

此刻嘉靖侯房里,李太守正询问兰秋霁嘉靖侯可有什么仇家,兰秋霁说应该没有。李太守又问:“那侯爷他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兰秋霁想了想,看似欲言又止,然后他终于摇了摇头,说一切都正常。李太守见问不出什么新的线索来,正准备告辞离开。突然有个人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跑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下,嘶声喊道:“爹!娘!……”

李太守见来人是嘉靖侯次子兰春归,据下人说他昨日黄昏时离家,一直未归,想必是在外面听见了父母被杀的消息,这才赶了回来。见兰春归情绪激 动,他正要上前安抚,兰秋霁已先他一步冲了过去,对着兰春归的面门狠命一拳。兰春归猝不及防,顿时鼻血横流。点点猩红滴在嘉靖侯惨白的面容上,倒仿佛是从 嘉靖侯的五官里流出,触目惊心。

眼看兰秋霁又一拳打向兰春归,谈怀虚急忙上去劝阻。兰秋霁沉声喝道:“表弟你莫管此事,我是替爹爹管教他!”

谈怀虚正觉为难,突然一个女人厉声喊道:“住手!你这个妓女的贱种竟敢打人你给我住手!!”旋即一个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冲了进来。

李太守王捕头一见贵妇忙上前行礼,口中道:“下官(小人)参见老夫人。”坐在轮椅中的宁惜酒也坐在椅子微欠下身。老妇是嘉靖侯之母兰老夫人, 也是嘉靖侯之妻宇平郡主的姨妈。兰老夫人素来不喜欢兰秋霁。兰秋霁虽为长子,却是庶出。并且他的母亲是个青楼花魁,过门时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兰老夫人一 直怀疑兰秋霁并非兰家的种,故此时时刁难这对母子。此刻她眼见兰秋霁将嫡孙兰春归打出了鼻血,早已气得七窍生烟,踉踉跄跄上前对着兰秋霁就是几个耳光。

兰秋霁被祖母当着外人的面羞辱,又不能她正面冲突,羞愤之下捂住脸拔足便朝门外跑去。

“站住!”兰老夫人喝住他,她气得浑身颤抖,指着他道,“看见我都不行礼,成何体统?再说我准许你离开了么?”

兰秋霁握拳咬牙按捺了一阵,终于顿住了脚步,背着身子道:“不知祖母有何吩咐?”

兰老夫人却不理他,转向李太守道:“侯爷生前对李大人一向看重,如今他与郡主冤死,太守大人你可要明察秋毫,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说到“可疑之人”四字时她恶狠狠盯着兰秋霁,面上露出愤恨之色。
(三)

李太守忙向兰老夫人躬身道:“请老夫人放心,侯爷对下官提携之情下官从不敢有片刻忘怀。下官定当尽心竭力调查此案,决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呃……当然,下官也不会随便冤枉任何好人。”

兰老夫人听出他言外之意,气得冷哼了一声,喝道:“好人?哼!那李大人你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一个不小心连你项上人头也保不了!”她又瞪向兰 秋霁的背,愤愤道:“不过他以为他是长子就能继承家业了么?想得倒美,先不说他娘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定他根本不是我们兰家的骨肉。”

兰秋霁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跑了出去。兰春归见状忙起身过来扶住兰老夫人,悄声劝说道:“奶奶你多疑了……”

兰老夫人面色一寒,怒声道:“你懂什么?就你一人当他是你大哥。你看哪有半点象你爹?” 当年她因怀疑兰秋霁之母肚中的孩子非兰家后代,曾竭力反对嘉靖侯娶她进门,可是嘉靖侯死活不听。这件事让她气了三十年,几年前兰秋霁的母亲病死,之后她便 把所有的不满都指向了兰秋霁。

兰春归辩解道:“大哥是长得象二娘……”

“住口!什么二娘?”兰老夫人生气地打断他,“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可以叫一个贱人二娘?”

谈怀虚见兰老夫人越说越生气,忙上前劝解,道:“如今侯爷与郡主尸骨未寒,若是知晓亲人互相猜忌,怕是难安九泉。还请老夫人息怒,给李大人一些时间察访一下再下定论。”

兰老夫人一听,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并排摆放的两具尸首。兰春归先前滴在嘉靖侯面上的鼻血已经干涸,紫黑色斑斑驳驳,象是一只只眼睛在窥视着 她。她忽觉四面阴风飒飒,满腔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她起身道:“李大人,我限你七日之内破案,否则就让景南王爷上书圣上革你的职。”景南王爷是嘉靖侯的岳 父,宇平郡主的父亲。

李太守躬身连连称是,兰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在丫鬟的搀扶下疾步离开了。

李太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对兰老夫人暴虐的脾气早有耳闻。一转眼见兰春归站在那里呆呆看着床上的两具尸首,便过去安慰了几句。之后问他昨夜 去了哪里,兰春归告诉他自己去了城外清醇馆饮了一夜酒,后来醉了就睡在了那里。一觉睡到午后,醒来听说了噩耗这才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李太守听说过清醇馆,那是家新开了不到一年的酒馆,依山伴水而建,风景宜人。不过这家酒馆之所以如此出名,更重要的原因是开酒馆的女子苏冉冉 原是苏州城里的名妓。她今年年方二九,才艺双绝,貌美无匹,不知倾倒了多少文人雅士。苏冉冉去年秋天脱籍,可是之后并未嫁人,而是在金陵城外开了间别开生 面的清醇馆。开张之日异常轰动,连李太守都有耳闻。

李太守又把问过兰秋霁的问题问了兰春归一遍,同样兰春归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李太守隐约觉得他似乎对察访凶手不是很热心,一直在敷衍自己。李太守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带着王捕头与宁惜酒告辞离开了。

兰春归若有所思地看着王捕头推着宁惜酒的轮椅消失在门口,默然了片刻忽然回头问谈怀虚道:“轮椅中的是什么人?”

谈怀虚回答道:“他叫宁惜酒,金陵城从前有个光阳镖局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他是光阳镖局总镖头宁丰城的独子。”

兰春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李大人怎么会让一个残废做忤作?还有光阳镖局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宁家世代经营家传的西阳镖局,可是镖局传到宁惜酒父亲宁丰城手上后连丢了好几趟镖,渐渐入不敷出。好在宁惜酒的母亲略懂医术,常 给人看点小毛小病贴补家用,宁惜酒也不时上山采点草药回来卖给药铺,一家三口日子勉强也过得去。不料十年前宁惜酒上山采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后来命虽救了 回来,腿却不中用了。”

谈怀虚叹了口气,接着道:“可叹祸不单行,过了没多久宁丰城就病故了,镖局也就此关了。宁夫人心力交瘁之下很快卧病在床,家计一时艰难。恰好 这时李大人调来金陵任太守,据说他与宁夫人有些沾亲带故,体恤宁家苦情,便让宁惜酒到了衙门任职养家。听说年前宁夫人也仙去了,如今宁家只余下宁惜酒孤身 一人。”

“你说宁惜酒十年前摔断了腿,可是指吉庆二十一年?”

“对。”

“他小名可是唤做九儿?”

谈怀虚有些诧异地道:“正是,表弟是怎么知道的?”乳名是相当私密之事,尤其如今宁惜酒已是成年男子,大概连父母也很少用了。若非宁惜酒小时候曾在藏花阁做过客,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此事。

“……偶然听说的。”他岔开话题,与谈怀虚闲谈了几句,不久后谈怀虚也出门去了。

兰春归见房里只余下自己,他缓步走到父亲榻边跪下,望着父亲的面容沉默了许久,这才悄声道:“爹,对不起,孩儿也是迫于无奈。”

到了侯府外李太守坐上了轿子,吩咐王捕头送宁惜酒回家。王捕头推着宁惜酒走了一阵,来到一条小河边,他忍不住道:“奇怪侯爷房里并无打斗的痕迹,侯爷与郡主都是被匕首一刀刺死,干净利索,难道他们竟没有反抗过?”又问道:“惜酒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宁惜酒道:“首先是兰大公子,听闻他因为是庶出,其母又出身青楼,兰老夫人以及郡主时时欺凌他们母子。不久前他娘亲去世,也有传言说其实是郡 主害死的,不过此事被侯爷一力压下,传言才渐渐消失了。由此来看,似乎大公子完全有杀害郡主甚至侯爷的动机。而且他昨夜不在府中,直到清晨案发报到官府后 他才急忙赶了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也说不大准,只说四处走了走,却又找不到人证明。”

王捕头插言道:“其实我也觉得他最可疑。郡主若是不死,他断无机会继承家业。只不过即便是郡主死了,有兰老夫人在,他也似乎没这个机会。这点我倒有些想不通了。”

宁惜酒轻轻颔首,道:“说起来我觉得兰二公子也有些可疑,据说他昨日傍晚时和侯爷大吵了一架,之后怒气冲冲离开了家。可是刚才大人问他为何事与侯爷争吵,他却说只是父子间普通的口角,不足以为外人道。可是听先前下人的描述,哪里象是普通的口角那么简单?”

王捕头觉得有理,沉思着点了点头。这时宁惜酒忽然道:“王大哥,你不是要去看韩姑娘么?到了这里你就不顺路了,不如我自己回去,你去晚了她又要埋怨了。”

王捕头英武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搓搓手道:“随她说去。男人在外面事情多,迟到一会也是正常的。”可是话虽如此说,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起来。韩姑娘是他的未婚妻,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她。

宁惜酒微微一笑,道:“其实我是觉得这边风景不错,想在这里呆一阵,王大哥你放心去罢。反正这里离我家不远,晚些我自己回去。

王捕头看看周围,今年的春年来得晚,三月的天气,两岸的柳枝才抽出尖尖嫩角,暗红的花骨朵儿在扶疏的桃花枝子上颤动着,咬着牙不肯落下。本来 就萧条,偏生又下着毛毛细雨,哪来什么风景?可是自己是个粗人,这样的风景在宁惜酒眼中或许另有风貌,他不好多问,嘱咐他早点回去后自己便先行离去了。

等王捕头走远,宁惜酒将轮椅摇到一棵柳树下。在柳枝的嫩芽间,他凝目朝一座桥望去。纷飞细雨中,桥上一条模糊的人影,如风中之烛,仿佛随时要湮灭在凄风苦雨中。
(四)
秦斜川站在桥上极目看过去,雨丝蒙蒙中一座座石桥顺着河水延绵下去,象是一把把的刀子,将河水切成了一截截。可是抽刀断水,水还是流着。

桥下有人用竹篙撑着乌篷船经过,河水轻拍着两边长了青苔的石。已是傍晚,两岸的人家炊烟袅袅,追逐着雨丝,细风中缠绵。

看了看桥墩上的题匾,上书“朝雨晚风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近十年未来金陵,这座桥还是一如往昔。十年一觉,雾里看花,可是此花非彼花,彼雾又非此雾。昔日双飞燕,今日各西东。其实纵使相逢,亦应不识,徒留满腔愤懑罢了。

站在桥上默然追想着前尘往事,正伤感间忽听见不远处有人“啊”了一声,随即是“扑通”一声落水声。他循声望去,看见桥下不远处一个人在河水里挣扎,岸上柳树下一个轮椅歪倒在了地上。他心里一惊,来不及脱衣便跳下了水,朝那人奋力游去。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湿漉漉的人上了岸,春寒料峭,衣衫尽湿的秦斜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怀里那人亦是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上下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斜川脱口骂道:“既然瘫了就该好生呆在家里,别这么平白无故地连累人……”一句话未完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宁惜酒打着颤争辩道:“我……我……我有要你……要你救么?”他面上沾满了水珠,眼睫毛上也是沉甸甸的。雨珠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泡得他淡红色的唇瓣略有些发白。

秦斜川一怔,道:“敢情你是自杀?那我成全你。”作势就要把他重新扔进水里。宁惜酒吓了一跳,忙伸手搂紧了他,口中忍不住喝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一气之下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秦斜川见雨势更大了,一阵阵冷风往心窝里直钻,感觉人象是泡在了千年冰窖里。他咬牙骂了一声粗口,然后道:“你家在哪里?”

“城西凤尾巷……往西……往西走到底,右手边……右手边那间……”

秦斜川抱着宁惜酒正要离开,宁惜酒连忙道:“我的轮椅……”秦斜川看了看歪倒在地上的轮椅,不禁皱了皱眉头,终于他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提起了轮椅。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到了宁家,进了门,里面黑洞洞的。秦斜川放下轮椅,草草打量了一下屋子。一共只有狭小的两间,厨房与厅合用一间,另一间是卧房。虽然简陋,收拾得还算干净。房子有些漏雨,墙角处放着一只木桶,接住从房顶渗漏下来的雨水——看起来宁家相当清苦。

秦斜川抱着宁惜酒进了卧房,将湿漉漉的宁惜酒往床上一扔,宁惜酒“哎”了一声,坐起身后一边除下身上的湿衣一边抱怨道:“我可就这么一床被 子,这么冷的天弄湿了叫我怎么睡觉?”见秦斜川身上也是湿答答地滴水,又道:“秦庄主不如也脱了衣衫到床上焐一会儿。庄主要是病了,肯定需要一堆燕窝人参 的,我可赔不起医药费。”说话间他已脱光了衣衫,伸出赤裸的手臂剔亮了床边桌子上蜡烛。

小小的火焰在白蜡油中跳跃着,窗户边吹来一阵风,便矮了下去,缩在了白汪汪的油里。宁惜酒忙伸出手遮住,秦斜川疾步走过去关上了窗。一点黄在 宁惜酒手心里又渐渐长大,成了小小的火叶子。房里便是惨淡淡的光。简陋的家具在地上投下影子,一个压着一个,叠成了奇形怪状的图案。

秦斜川扫了一眼宁惜酒光裸的身子,下意识别过了目光。宁惜酒看了他一眼,见秦斜川沉着脸,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伸手指了指柜橱道:“你去橱里拿件干衣服。”

秦斜川忍不住喝道:“我是小喽啰么?请我帮忙至少也该用个‘请’字。”

宁惜酒“噗哧”笑出声来,道:“那小人恳请秦大庄主移尊去一下柜橱,找件干衣衫换上,顺便也帮小人找一件。不知秦大庄主意下如何?如果秦大庄主不愿,那么恳请庄主去厅里拿来小人的轮椅……”

“行了行了。”秦斜川不胜其扰的打断了他,走过去打开了衣橱。他在里面胡乱翻了翻,统共也没有几件衣衫,都是宁惜酒的。由于长期坐在轮椅里的 缘故,宁惜酒身量虽不矮,却相当纤细,象是未发育完全的少年,那些衣衫秦斜川无论如何都是套不上去的。他随手拿出一件甩到床上,愤愤道:“叫我帮你拿就直 说,何必假充好人说给我衣衫穿?——你的这些抹布衣衫我能穿的么?”

宁惜酒扯过秦斜川扔过来的衣衫,披上后迟疑了一下,道:“在最深处的灰色布包里有一件,你试试看能不能穿。”

秦斜川闻言随手翻了翻,果然看见一个灰色的布包。打开包裹后看见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锦袍,洗得有些褪色,有些地方还有些可疑的痕迹,疑是洗不 去的血迹。他蹙着眉展开试了试,果然可以穿上。宁惜酒家里颇为贫困,所以他的衣衫全是粗布制成的,而这一件却是上好的料子和做工。秦斜川穿上后忍不住问 道:“这衣衫是谁的?”

宁惜酒面色微微一暗,片刻后他眼珠一转,莞尔一笑道:“本来是准备将来给我儿子穿的,想不到这么早就派上用场了。”

“你有儿子?”秦斜川讶声问道,见宁惜酒目光狡黠,才知道他是耍弄自己,占自己的便宜。他不屑地“切” 了一声,盯着宁惜酒残废的双腿道:“你这样的身子骨能让女人生出儿子来才怪呢!”

宁惜酒面上现出些许薄怒,扫了他一眼后淡淡道:“你能走能跑,也没见你让哪个女人生出儿子来。”

秦斜川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他今年二十八岁,别人在他这个年纪的确已经好几个孩子了。见自己头发上不停地滴水,他随手从衣橱里抽出一块干布来擦。因为用力过大,不小心将橱子里一个抽屉扯到了地上,抽屉翻了个身,里面几样东西洒了一地。

“啊!”宁惜酒见状惊呼了一声,身子忙往前倾,想要下床捡东西。一不小心他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原本披在肩上的衣衫落下,便赤裸裸缩在了一处。他顾不得掩饰身体,急急爬过去想要捡起滚落在地的一样东西,却被一只手拦截住,那件东西也到了那只手中。

宁惜酒面色顿时惨然,仰头瞪着秦斜川,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秦斜川看着手中的东西,阴恻恻笑了一声,道:“原来你还有这个嗜好。”原来那是个青色的玉势。宁惜酒家只他一人,这件东西的用处不言而喻。

秦斜川心念一动,又打开了另一个抽屉,不顾宁惜酒的惊喝他拿出了抽屉中的书,翻了几页后扔在宁惜酒身上,满面鄙薄地道:“这上面的姿势你都一一试验过了罢。”书面上赫然是《龙阳秘式》。

宁惜酒伏在地上急喘了几口,隔了一会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他对着秦斜川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道:“没错,那又怎样?”他缓缓舒展开身 体,苍白的身子象是一朵百合般绽放开来,头发上的水珠缓缓滴下,顺着清秀的锁骨流淌,如是清晨的朝露。清澈的眸子里忽然泛起一层媚意,原本发白的唇也变得 殷红若血。

秦斜川怔怔望着他,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如同罩着一层雾气的面容,雪花一般的清净,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污秽。可是眼前这个人,深陷于世俗的欲望 中,眼眸深处是诱人毁灭的毒药。秦斜川不由有些神思恍惚,仿佛身在一场绮梦中,有一簇火焰无力控制地在他身子里燃烧起来。他缓缓俯下身,眼前是茫茫的白 雪,两点樱红晕染开来,在他眼前蔓延,终于他扑了上去狠命咬了一口。

宁惜酒胸口吃痛,忍不住哼了一声,秦斜川忽然清醒过来,他连忙起身镇定了一下心神,对自己的失态恼恨不已。看着目光迷茫的宁惜酒,他心中猛然 跃起一个邪恶的念头。他将玉势扔到宁惜酒身上,邪邪道:“你平日怎么做的,现下也照着做给我看,否则……我就将这件事传扬出去,看你日后如何见人。”
(五)

宁惜酒怔了怔,隔了一会他咬牙强笑了一声道:“我平日都是在床上做的。”地上阵阵寒气袭来,他早已受不住了。

秦斜川没好气地抱起他,将他扔到了床上。宁惜酒喘了几口气,气息稍平后他挣扎着侧过身子,咬着牙伸手试探着将手指伸入了身后。秦斜川见他紧蹙 着眉,显是并不享受。过了一阵,宁惜酒拿过那根玉势,缓缓往身子里面插,入口处颇为狭窄,他努力了半天,也只进去了四分之一,可是额上身上已是密密一层细 汗,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你就能满足了?”秦斜川看着双目紧闭的宁惜酒恶意地问。

宁惜酒努力将修长纤细的身子蜷缩在了一处,他张开眼深深看了秦斜川一眼,喘着气道:“别人看着你你还能做得下去么?有本事你演示给我看看。”目光随即瞟向秦斜川的身下,秦斜川连忙缩了缩,恼怒地喝道:“你乱看什么?”

宁惜酒讥诮地道:“少装正经了!我一看就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你对我没有反应么?”

秦斜川面色一变,可是事实面前却也无话反驳他。宁惜酒扬了扬下巴,他伸手将一缕乌发撩到胸前,若有若无地轻拂着自己胸前的樱红,斜睨着他道:“既然我们都有这种需要,不如互相满足一下……”一句话未完已被秦斜川压住。

秦斜川疯狂舔咬着他沾着细汗的肌肤,一边急不可待地扯下自己的衣衫。他一把翻过宁惜酒的身子,拔出插在宁惜酒身体里的玉势甩出老远,一个用力 便刺了进去。宁惜酒痛得惨叫了一声,两只手四下胡乱抓着床单。然而床单无法用力,他又紧握住拳头,拼命用指甲嵌入自己的手心,可是这样还是不能缓解身后的 疼痛,他忍不住挣扎起来。

秦斜川死死压住他,抽动力道却丝毫未减。想到自己强忍了多年,最终还是因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功亏一篑,恼怒之下存了心要给他点教训。狠命折腾了他好一阵,精疲力竭后这才推开了他。

秦斜川喘着气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帐顶,他只觉心里乱七八糟的。他突然低吼了一声,用力一扯,帐子便被他扯下了一大幅。软飘飘覆在了宁惜酒身上,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过了一阵秦斜川坐起身来,见帐子覆盖下的人动也不动,倒真象是一具尸体,他有些心烦地喊道:“你死了么?”

半晌宁惜酒都没有回答,秦斜川不由有些紧张,暗道不会真的死了罢。正这时宁惜酒微微动了动,叹了口气道:“我要真死了也就好了。”他的语气虽然淡然,却是说不出凄凉。

窗外淅淅沥沥的一片,窗纸有些破败,银白色的水花溅到床前的地上寂寞地独舞。夜风吹得窗纸呼呼作响,百无聊赖地替雨花伴着奏。该是春意盎然的三月,寒冬的气息却迟迟不肯离去,四下满满充斥着冰冷阴凉。

隔了一会秦斜川下了床,准备离开。宁惜酒用手撩开盖在身上的帐子,叫住了他。他直视着秦斜川的眼睛静静道:“这件案子目前你是唯一的线索,你不能离开。”

秦斜川错愕地看着他。他觉得有些恍惚,之前的那个人,放荡的,妖媚的,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了,留下雾气一样的空壳。可是眼前的空壳,或许才是他原本的存在。

秦斜川没由来地怒气冲天,冷声道:“你们太守都让我走了,你一个小小的忤作多管什么闲事?”他上下打量了宁惜酒几眼,面上流露出鄙薄之色,道:“还是你以为你陪我睡了一觉,就与我关系不同了。哼!我劝你不要自作多情,你这样的货色我根本就看不上。”

宁惜酒平静地听他说完,之后道:“自作多情的恐怕是你。我早就有了心上人,我让你留下,也是为了我的心上人。”

“谁是你的心上人?……李远么?”秦斜川脱口问道,虽说谈怀虚温柔英俊,又与宁惜酒早就认识,可是自己留下对他益处并不大。但太守李远就不同了,眼看就要升迁,却被这个案件拖下,极有可能就是他。

这时宁惜酒答道:“这与你不相干,总之你留下便好。凶手故意用清泉刃杀人,很明显是想要栽赃给赏剑山庄,你要是走了,线索也就断了。”他顿了 顿,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道:“你若执意离开,我就把我们发生关系的事情说出来……我看就告诉谈怀虚与兰秋霁好了,你觉得怎样?”
“你敢!”秦斜川怒喝一声,他心里忽然一惊,一把抓住了宁惜酒的衣领厉声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斜川气得咬牙切齿,他伸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冷声道:“你少要胁我,我才不信你真敢说出去。若是被人知道此事,我大不了一走了之,你却要怎么见人?”

宁惜酒用力挣脱了他的挟制。他伸手摸了摸发红的下巴,片刻后淡定一笑,道:“我敢与不敢你试试便知。只要你敢离开金陵城一步,这件事便会立即传到谈怀虚与兰秋霁的耳朵中。”

“你……!”秦斜川气得咬牙切齿,抓住宁惜酒的衣领狠命摇了摇,恶声道:“你一定是早有预谋的!你故意在我面前掉下水,把我引到你家,然后又故意脱光衣衫勾引我,说不定那个玉势和那本书也是你一早放在哪儿等着我发现的,好让我放松警惕。”

宁惜酒面上渐渐露出怜悯的神气,看着他道:“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点儿……”

“啪!”秦斜川气急败坏,狠命甩了宁惜酒一记耳光。宁惜酒捂着面颊垂着头,片刻后他抬起头来,一边用手指擦拭着唇角的血迹一边冷冷道:“秦大庄主果然是威风凛凛,欺负我这等残废之人简直都不皱眉头的。”

“你!”秦斜川气得浑身发颤,扬了扬手掌,终是没有落下。他虽自问自己算不得什么侠义风范,可是欺负妇孺病残确是他一向不屑于去做的,只会欺凌弱小,那还算是什么男人?

秦斜川恶狠狠瞪着宁惜酒,让他看不顺眼的人很多,可是没有一个比宁惜酒更加讨人厌的。偏生他又不能好好教训他一通,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令他极为郁卒。

宁惜酒见他那副神情,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他看了看外面黑透了的天,回头向秦斜川道:“让秦庄主在寒舍呆了这么久,实在是委屈庄主了。在下在 飞花街的平安客栈给庄主定了一间上房,条件比寒舍好太多。时候不早,庄主还是早些去歇息着罢……只是我家穷困,连把普通人用的伞都没有,很抱歉要让庄主冒 雨走去了……”

秦斜川大步走到门口,甩开门便跨了出去。这时身后的宁惜酒忽然喊了一声,他回过头怒气冲冲道:“又有什么主意了?”

宁惜酒眨了眨眼道:“忘记告诉你了,那间上房要你自己付帐的。另外记得帮我把大门关上。” 说完还特意朝秦斜川抛了一个媚眼。

“关你娘的头!”秦斜川忍无可忍怒吼了一声,大踏步出了门去。宁惜酒转着轮椅到了门口,两旁人家窗口透出的昏黄色的光照得雨丝象是雾气一般,雾气渐渐飘远了,秦斜川的身影也随之而去,渐成渺然。

宁惜酒在轮椅里坐了许久许久。天起了凉风,粘着雨丝,一起小心翼翼地拂在他面上。他伸出手指擦了擦,末了,他幽幽叹了一声,那一声轻叹和着寒风细雨飘出老远,辗转于天地之间,轮回不息。
(六)

兰家定下第三日出殡。消息刚一放出,次日立即有不少宾客前来吊唁。晌午时分兰家大门外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是个俊美的白衣道士,眼角眉梢透着股阴郁。道士说他是专程来找谈怀虚的,不等看门的人去禀告便冲了进去。

灵堂正中敞口的阔大红木棺材里并排躺着嘉靖侯夫妇的尸首,侧边角跪着兰家兄弟,正向前来上香吊唁的宾客回礼。谈怀虚从里间出来,刚要同兰秋霁 说话,忽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旋即一个白色人影一闪到了面前。谈怀虚一看,面上不由露出惊喜之色,脱口道:“秋道长,你怎么来了这里?”

道士冷睨了他一眼,阴恻恻道:“还能为何?——自然是来找你报仇的。”

“……不知怀虚哪里得罪了道长?”谈怀虚静静问道。道士名叫秋达心,去年冬天他客居藏花阁时,恰好扬州玉扇门何家来替二小姐向谈怀虚提亲,不 知怎么冲撞了秋达心。他竟然暗地里对何家上百口人下了毒,直到何家按照他的意愿撤回了提亲的意思才给他们解了毒。谈怀虚得悉后忍不住对他说了几句重话,秋 达心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再无消息。这还是过后两人首次重逢。

道士细长的眼角往上一吊,咬牙切齿道:“你那般污辱我,还说没有得罪我?”

污辱?几个跪在地上烧纸的宾客不由抬头朝两人看过来,心里忍不住猜测谈怀虚到底怎生污辱了这个道士。谈怀虚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抱了抱拳道:“这里说话对已故者太过不敬,请道长里间一叙。”

道士冷冷瞟了他一眼,见他面上似有恳求之色,终于闷哼一声,率先进了里间。

谈怀虚松了口气,连忙跟了进去,之后又抱拳向他道:“当日怀虚刚获悉蝶儿姑娘瞎了双目,心中惶急,说话时也没了分寸,还请道长谅解……”

道士打断他道:“不过是瞎了眼,又不是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哼!你竟然为了如此小事说我是非不分,心狠手辣,必遭报应——我秋达心岂能容着人如此羞辱!故此我回道观苦练了数月武功,为的就是与你光明正大决斗一场!”

谈怀虚见他如此草菅人命,且理直气壮不知悔改,也有些动了怒,冷冷道:“怀虚虽承认之前说话的确过重,可蝶儿姑娘与你无怨无仇,你全凭自己喜恶就害她瞎了眼——这又怎能算是小事?”

道士见他态度冷淡,心中有气,森森然道:“好,好,既然如此我们今日便决个你死我活来。”

站在门外偷听多时的兰秋霁一听房内两人立即便要剑拔弩张,急忙走了进来。他露出一个微笑,向谈怀虚道:“表弟有朋友来寻么?”又向道士秋达心 抱了抱拳,道:“在下兰秋霁,敢问道长仙号?……这里正是寒舍,道长既然来了,就多留几日。只是家父刚刚仙去,如今正在丧期,若有怠慢之处还请道长见 谅。”

秋达心见一身白色孝服的兰秋霁俊雅高贵,又与谈怀虚似乎颇为熟识,心里顿时觉得不悦。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的名字你也配知道么?”他心中飞 快思索了片刻,之后瞄了谈怀虚一眼,高傲地扬了扬下巴道:“既然你有事在身,我也不想趁人之危。我如今住在平安客栈,过几日再找你清算旧帐。”说完昂起了 头,踏步施施然走出了里间。

看了看他的背影,谈怀虚不觉在心底暗叹了一声。他与秋达心朝夕相处几乎有半年之久,可是对方行事实在太过随心所欲,他实在无法了解其心中所思。

见兰秋霁站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他回过头,有些歉疚地向兰秋霁道:“他叫秋达心,天生就是这等自高自大的脾气,无礼之处还请表哥莫要介怀。”

“无妨。”又问他:“之前进来时隐约听见他说要与表弟决斗,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谈怀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恨,等过几日他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两人一起走到外面的灵堂,意外地看见秋达心正站在棺材边沉思着。谈怀虚心中一动,走过去问他原因。秋达心先是踌躇了一下,之后没好气地道:“看着玩不行么?”说罢转身疾步出了灵堂大门,旋即消失不见。

谈怀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身影消失之地。兰秋霁走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么?”

“……我怀疑他发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告诉我。他是医邪的弟子,医术毒术相当高明,旁人发现不了的他一看便知。不过……”他顿了顿,蹙起了眉头。

“不过什么?”

“他一向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做事也是无所顾忌,我一时想不出他有什么隐瞒我的理由。”他默想了片刻,道:“看来我得抽空去平安客栈找他一趟才行。”

兰秋霁面露感激之色,道:“让你如此费心,秋霁实在过意不去。”

谈怀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表哥你何必客气,怀虚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倒是表哥连日劳累,要注意歇息才是。”

正这时一个三四岁的清秀小童跑了进来,抱住兰秋霁的腿嚷嚷道:“爹爹爹爹,恺儿要爹爹陪我捉迷藏!”

兰秋霁憔悴的面上露出一丝温柔之色,俯下身子柔声劝说道:“爹爹有事,恺儿乖,去找你娘捉迷藏。”

这时有丫鬟乳母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将孩子哄走了。谈怀虚看着恺儿小小的身影,不觉露出了一个微笑,道:“真可爱。”

兰秋霁淡淡一笑,随口道:“表弟今年好象二十六了罢,也该定门亲事了。”

谈怀虚怔忡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道:“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世上象表嫂那般温柔贤淑的女子其实并不多见。”

兰秋霁垂下眼睫,有些苦涩地笑了一声。这时跪在角落里的兰春归不耐烦地喊道:“大哥,有客人来了,你还不过来?”

兰秋霁过去在兰春归身边跪下,兰春归向兰秋霁低低道:“奶奶已经对你不满,你守灵还这么不上心,给她看见又有话说。”

兰秋霁面色一沉,道:“她说什么?说我是杀人凶手么?”想了想又厉声问道:“前日你究竟为了何事与爹爹争吵?还说出那些难听的话来。爹武功高强,若非是被你气得失了神,多半也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杀死。”

兰春归霍然起了身,喝道:“你这么说是怨我害死了爹爹么?”正这时有几个宾客进来祭拜,诧异地看着两人。两人怒气冲冲对视了一眼,终于还是重新跪了下来。

平安客栈里,秦斜川正坐在窗边的桌子边一边饮酒一边望着窗外。窗外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路旁的小摊上货色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看见一对夫 妻牵着孩子走过去买东西,他无端端想到了一个人。听说他的妻子出名的美貌娴静,算算他们的儿子该有四岁大了罢,不知平日里一家三口是不是也常一起上街玩 耍?——或许不会,他们是豪门中人,又怎会和平民一样生活?不过这等天伦之乐总该大致不差罢。

又想到自己的未婚妻何彩儿,她也是个温柔娴淑的女子,等秋天娶了她过门,大概很快也会有个孩子。等把孩子养大,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所谓情深 似海海誓山盟远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可笑自己竟然拿这些当了真,以为可以生生世世。
他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喂!不就是能一手捏碎酒杯嘛,有什么好臭显的?”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个讥诮的声音。
(七)

秦斜川偏过头,看见对面那张桌子上一个道士面对自己而坐。循着道士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手中的酒杯已被自己捏成了碎片,酒水洒了一桌子。

秦斜川松开手,任酒杯碎片落在桌上。他瞥了那道士一眼,冷冷道:“多管闲事!”

道士阴沉沉一笑,道:“待会儿你就会感激我的多管闲事了。”

秦斜川不解,凝目看向那道士。道士端起酒杯起身走到他桌子对面大咧咧坐了下来,目光在他面上扫视了一圈,然后道:“你和秦均成长得不像啊,他简直象根竹竿,难看难看!”

秦斜川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认得我大哥?”

道士撇撇嘴道:“谁要认得他?——去年去南宫世家打探我师弟下落时远远见过他一面,过了没多久他就一命呜呼了。”

秦斜川见这道士说话无礼犹在自己之上,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道士饮了杯中的酒,放下空杯子后道:“咱们言归正传。听说你因嘉靖侯府的案子被困在金陵,想必一定很无聊罢。今日我去嘉靖侯府找谈怀虚,偶然发现了一些线索,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听见“谈怀虚”三字秦斜川心中一动,道:“你可是医邪的大弟子秋达心?”

秋达心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你如何知晓?”

秦斜川邪笑了一声,道:“你在藏花阁死缠烂打了半年的事别人不知,可瞒不过我赏剑山庄的眼线,想必何蝶儿的眼睛也是你弄瞎的罢——你倒真是不择手段。”

秋达心满脸不屑地瞪了他一眼,道:“本道长只是见太湖风光优美,这才屈尊多呆了几日。至于何蝶儿,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尊容——三寸丁的身材,也 好意思向人求亲?我看在谈怀虚平日招呼还算周到的份上才替他吓走了这等没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哼!谁想他竟然不知好歹,怪我坏他好事。真真气煞人也!”

秦斜川阴阴一笑,继续饮起酒来。秋达心打量他并无半点责备之意,相反眼中似乎隐隐有赞赏之色,于是露出一个笑容,道:“你倒是与那些正道中人不大一样。好,我们合作一定愉快!”

秦斜川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在嘉靖侯府究竟发现了什么?”

“你先答应我保密才行,另外你要答应帮我找个人。”

秦斜川想了想,“好,我答应你。”

秋达心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将酒杯放在桌上转了几个圈圈,等秦斜川不耐烦催促了才抬头道:“我偶然发现嘉靖侯所有指甲边缘一圈呈淡粉红 色,他这是中了一种毒。此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胭脂醉’。”见秦斜川面露惊诧之色,他不禁有些得意,又继续解释道:“‘胭脂醉’是一种慢发性毒药, 中毒后需要三四日日才会发作。看他情形死时已差不多到了‘胭脂醉’发作之际。所以他究竟是被人用清泉刃杀死,还是中毒而死,如今还不好说。”

“那宇平郡主呢?”

“她呀……”秋达心摇了摇头,道:“她没有中毒。她是被匕首刺死的,这点毫无疑问。”

秦斜川默想了片刻,又问道:“你说嘉靖侯中了毒,怎么忤作验尸时没有发现?”

秋达心翻了个白眼,轻蔑地道:“你当是中了老鼠药么?胭脂醉虽然不是天下最厉害的毒药,却是最隐蔽的毒药之一——中毒而死的人除了指甲边缘发红之外再没别的征兆。不要说是个小小的忤作,就连御医来了也看不出端倪来,嘿嘿……天下知道此毒的也只有两人而已。”

顿了顿,又接着道:“问题的关键便在这里,也是我要你帮忙的地方。不过你须得答应一切保密,尤其不能让谈怀虚知道。”他紧紧盯着秦斜川,惟恐错过他任何一个犹豫的表情。

秦斜川不耐烦地道:“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么?”

秋达心嘿嘿了一声,道:“对你们这些正道中人我可不能太相信,总要多确认几遍才行……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师弟,叫做云漫天。去年射月教连环 凶杀案时他一直呆在南宫世家,相信你也有所耳闻。”见秦斜川点头,他又续道:“后来他与南宫家的南宫寒潇一起失踪,近一年来不知所踪。你火速派人去找到他 们两人下落,找到后立即通知我。”

秦斜川稍一思索,问道:“你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知道此毒的仅有云漫天?”

“你倒还没有蠢到家……那个毒既然不是我下的,那就肯定与他有关。找到他对这件案子会大有帮助。”

秦斜川拿起酒杯沉默着饮了几口,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秋达心道:“倒不知这对你有何好处?”

“我找云漫天有事。”

“你为何要瞒着谈怀虚进行?直接与他说岂非方便许多。”

秋达心面色一阴,挑起眼角沉着脸道:“这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秦斜川将酒杯凑到唇边,忽然阴沉沉一笑,道:“你是不想让谈怀虚见到云漫天罢。”

“放屁!”秋达心被他说破心事,“嘭”一声将手中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霍然站起身,俊脸也不受控制地涨红。忽然想起自己反应这么激烈等于是此地 无银,于是努力按捺住,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找人的事你加点劲。”说罢离开桌子,从秦斜川身边疾步走过。经过时速度太快,衣摆“扑”一声搭在了秦斜川 腿上,秋达心立时面露厌恶之色,连忙用手抽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去。

正这时来了两个太守衙门的官差,问秦斜川可有想出清泉刃被何人所盗。秦斜川说没有,草草将两人打发走后也上了楼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后他吹了一声暗哨,不多时便有两人从窗户跳入,躬身道:“见过庄主。”

秦斜川道:“你们速去查南宫世家二公子南宫寒潇与医邪的二弟子云漫天的下落。”

“是!”两人异口同声道。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将一封信呈上,道:“启禀庄主。这是探子发回来的。”

秦斜川接过,喝退了两人后他打开了信。信上写着:

宁惜酒,乳名九儿,男,现年二十九,未婚配。十年前(吉庆二十一年)摔断双腿。九年前(吉庆二十二年)开始任太守衙门忤作。十年前父亡故,年前母亡故,无兄弟姐妹,现独居。

李远,男,现年三十八。吉庆十一年探花。曾任苏州清河县县令,为官清廉。因受嘉靖侯赏识,十年前(吉庆二十一年)调任金陵太守。发妻亡故,现鳏居,亡妻育有一子一女,女已出嫁,子年十五。

王剑,男,现年三十一。李远结义兄弟,一直追随左右。未婚独居,已聘下私塾韩夫子之女留芳为妻。

秦斜川将信塞回了信封,沉思了片刻,喃喃道:“九儿,这个名字倒有些印象。”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天气虽然寒冷,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安,苦熬了一阵忍不住坐起身道:“我这是怎么了?”隔了一会他又重新躺下,可是那 股燥热反而愈来愈强烈,到了后来简直连片刻都难以再忍耐。在脑中把白日里的事仔细回想了一遍,忆及秋达心临走之际衣摆曾在自己身上拂了一下,他心中猛然一 动,霍地起身跳下了床。出了房门后向伙计打听了一下,之后朝着秋达心的房间直奔而去。
到了门外大力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人应。秦斜川一脚踹开房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里哪有他的人影?他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徘徊了一阵,终于出了客栈,朝秦淮河畔的烟花街直奔而去。

进了一家妓院,奇怪的是里面冷冷清清,连一个人都没有。他四下找了找,看见几个龟公坐在院子里喝酒赌钱。其中一个龟公看见他站起身来道:“公子是来找姑娘的么?您今晚来得可不是时候。今日是落花节,是秦淮河姑娘们一年一次拜神的日子。她们一起去庙里拜落花女神去了。”

秦斜川也曾听说过金陵的妓女有个什么拜神日,不料想正是今日。他问龟公可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姑娘,龟公咧着嘴嘿嘿道:“今夜是落花女神的生辰,接客可是亵渎神灵的。公子你还是忍耐一晚罢,或者找个相好的姑娘……”

秦斜川不死心地去别家找了一通,也是一样冷冷清清。正焦躁之际看见一家妓院大厅里有个丫鬟正在擦桌子,面目还算清秀。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沉声道:“你陪我一夜,我多给你些银子。”

那丫鬟耳朵不太好,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见他的目光似乎要吞了自己一般,吓得连声惊叫起来,口里大喊着“不要强奸我,救命啊”之类的话。几个 龟公闻声冲了进来,他们只当秦斜川真要强奸那个丫鬟,忙上来围攻他,口中也尽是“淫贼”“下流”“色狼”等词语。秦斜川气得一个连环脚把几人踢翻在地,转 身跑了出去。

顺着秦淮河跑了一阵,穿过烟花之地,到了一处荒凉的岸堤。他再也抑制不住熊熊燃烧的欲火,大吼一声跳进了河里。刺骨的冰凉让他头脑稍清醒了一 些,可片刻后他冻得忍不住打起颤来,只得回了岸上。见一个瘦小的影子缩在树下,一见自己便直起身子战战兢兢道:“请问是秦……秦大爷么……?”

秦斜川一看,见是个衣衫肮脏的小乞丐,于是没好气地吼道:“什么事?快讲!”

小乞丐哆嗦着掏出一封信,道:“这……这是一个道爷让我……让我送来……”不等他说完秦斜川已一把将信抢了过来,撕开一看,信上写着:天涯何处无芳草,落花时节哪里找?佳人在水一方候,鸳鸳相抱何时了?

佳人?秦斜川下意识看了看那个小乞丐,又臭又脏不说,还一身一脸的冻疮,他看了一眼,差点没有吐出来。想到秋达心竟如此耍弄自己,不由勃然大怒,对着小乞丐断喝道:“快滚!”

“啊!”小乞丐后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后期期艾艾道:“大爷……那个道爷说……说你会赏一大笔银子的……”

“赏你个头!再不走我强奸你!”秦斜川瞠目怒瞪着他嘶吼了一声。小乞丐见他神情可怖,虽然不明白男人怎么强奸男人,却还是吓得忙不迭逃开了。

秦斜川气得七窍生烟,三下两下把秋达心的留书撕成了碎片。泡了一趟冷水,他的欲火反而更加高炽,忍不住发了狂地撕拉着自己的头发。扯了一阵后 他忽然停了下来——对啊!妓女找不到,男娼也行。本朝虽严禁公然的男娼生意,可是各座城总有些暗处悄悄进行着这样的皮肉买卖,金陵的燕子巷就是这样一个所 在。十年前秦斜川曾去过一次,巷子里暗昏昏的,几个人影蹲在墙边,那夜他随手拉了一个就上了,也不知道长得是美是丑。反正是单纯的发泄,只要触感不错就 行,长相原也不重要。

他主意一定,急忙朝燕子巷跑了过去,到了那里他停下脚步一看,空荡荡的巷子里哪有一个人?并且几户人家的门头上点着灯笼,照得狭窄的巷子亮堂堂的,再不复十年前淫乱昏昧的光景。后来他方知晓这是太守李远多次派捕快来此扫荡的结果。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再也忍无可忍,一边踢打着墙壁一边嘶声狂吼着,如是一只困兽。有住户被他吵醒,开了门骂他。他回骂了几句,最后还是只得离开了。

跑了几条街,无意间来到一条小巷子里,他四下看了看,却是宁惜酒所居的凤尾巷。他心里猛然一跳,宁惜酒那强忍痛楚婉转承欢的模样立时在眼前浮现,想到昨夜的销魂滋味,他顿觉口干舌燥,无暇细想便朝着巷子深处奔跑过去。

到了宁家门外,见房里还有灯光,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冲了上去准备敲门。手才刚放在了门环上,忽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说话声,却不是宁惜酒。
(八)

只听见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喝道:“快说!那封信是不是你派人送去的?”

然后听见宁惜酒道:“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哼!你还装!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小名正是叫做九儿。”

“天下叫九儿的多的是!”宁惜酒反驳道,随即屋里传来撕打声,中间混杂着宁惜酒的阵阵惨呼。秦斜川忙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正看见兰春归左手将宁惜酒摁在地上,右手狠命打着他的脸。

看见秦斜川兰春归不由一呆,秦斜川已经一脚过去,将他踹到了墙角。兰春归挣扎着站起身来,看了看地上的宁惜酒,再看了看秦斜川,他忽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一模一样的贱货!”起步朝门外疾步走去。

不料秦斜川冲过来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赤目吼道:“敢骂我,不想活了!”此刻他腹中怒火欲火交炽,只恨不得把兰春归撕碎。

兰春归一怔,其实他本来并不是在骂秦斜川。然而他身份尊贵,自小盛气凌人惯了,此刻也不辩解便向秦斜川反扑了过去。只是他虽有些武艺,却根本 不是武林世家出身的秦斜川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他用脚踩在了地上,之后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秦斜川生性本就有些暴虐,此刻欲火中烧,出手也比平日重了许 多,打得兰春归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呻吟惨叫不止。

那边地上的宁惜酒这时缓过气来,急忙出声喝止道:“住手!千万不要伤他性命。”

秦斜川看了他一眼,见他满面担忧之色,回想到他曾说自己有个心上人,暗道难不成他的心上人就是兰春归?若真是如此,他们两厢情愿,那自己这番做作是为了什么?他气得一脚将兰春归踹到了门边,回头对着宁惜酒轻蔑地道:“早点说他是你的奸夫我才懒得打他。”

宁惜酒神情一暗,气得咬牙道:“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你当这是普通的江湖争斗么?兰家是什么身份,任你赏剑山庄多厉害你能厉害得过朝廷?”

秦斜川一想,也觉得有理。这时那边的兰春归挣扎着站起身来,指着秦斜川厉声道:“不杀了你,我就不姓兰。”话音未落便踉踉跄跄甩门走了出去。

宁惜酒见他离开,暗暗松了口气。过了一阵他突然喊了一声“不好”,面上立时露出惶急之色。秦斜川刚动了真气,此刻腹中欲火更旺,忍不住赤红着眼咆哮道:“有什么不好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断不会连累你!”

“我不是说这个!”宁惜酒心烦意乱地道,他努力平息了一下满心的焦躁,问道:“秦庄主怎会突然来此?”

秦斜川却猛地扑了上来,直接用动作做了回答——鲁莽地,肆无忌惮地,野火一般烧过原野,顷刻间宁惜酒身上便再无遮蔽。他痛得连声惨呼,乌黑的 发在一片苍白中来回轻扫,象是雪地里吹来的妖风。他狠命地瞪着秦斜川,想要用目光凌迟他。可愤恨却忽悠悠与绝望飘在了一块,变得无缚鸡之力。眼前这个人, 此刻简直成了一头发了狂的野兽,毫不留情地啃着自己,仿佛连骨头都要一口吞下。

忽然他被翻了个身,趴在了地上。地上的经年累月的阴湿从他每个毛孔渗入,他成了腌在缸里的咸菜,鲜活的生命从此成了不能言说的过去。他绝望地 喊了起来,略带着嘶哑的哀求声飘飘忽忽拖着尾音,却蚀人心骨地销魂。天籁之音即便有这般动听,也不可能会如此摄人心魂,因为他是用全部的生命喊着的。

他恍惚觉得自己被揉成了碎片,一片片飘在了空气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耳边一个声音高高低低地道:“兰春归来找你做什么?还有他提到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阵宁惜酒才听懂了他的话,痛感也渐渐恢复了。他咳嗽了几声,急喘了一阵子方低低道:“他来找我……是因为我见过一封信,上面写了所有被他玷污过的良家妇女的名字……他想杀我灭口……其实他正是……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蝴蝶君……”

秦斜川先是惊讶,转念一想面色一沉,喝道:“不可能!蝴蝶君至少也有四十岁了,他才二十出头。”

宁惜酒呵呵笑了起来,扭着头看着他道:“当然……当然不可能……兰春归家世显赫……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信我的才是傻子。”

秦斜川被他耍弄,气得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摇晃着他的头怒声道:“快说!”宁惜酒急促地喘着气,一边挣扎一边断断续续道:“我说……我说……先放开我……”

秦斜川一把将他推回地上,宁惜酒躺在地上休憩了一阵,待气力恢复了一些后开口道:“我其实爱慕兰大公子,故此写了封情书给他,不巧被兰春归看见,所以来教训我。”

秦斜川大吃了一惊,脱口道:“你的意中人是兰秋霁?”

“……是啊!我们早已海誓山盟,还打算过一阵子就私奔呢!”

秦斜川心里一沉,顿时青白了脸。他嘴里一阵阵发苦,心中更是排山倒海,绞痛得厉害。

宁惜酒注目打量他神情,片刻后忍不住“噗哧”一笑,道:“真真是傻子,这话你竟也信?——我是什么身份,况且又是个残废,兰大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秦斜川面色陡然一变,上前一把抓住他赤裸的手臂咬牙切齿道:“原来你又在耍我!”忍不住扬起了手掌,作势要打他。宁惜酒认命地闭上了眼。秦斜 川见宁惜酒双颊早被兰春归打得高肿,乌黑的睫毛上下轻颤着,仿佛要戳到眼角边的淤青,让人忍不住悬着心。他心里突觉不忍,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阵,终是收了 回去。

片刻后宁惜酒缓缓睁开眼,可是房里已没了人。斗室里顿时显得空落落的,惟有窗外仿佛永不会停歇的雨声落在了房里。

“怎么又这么大的雨?”宁惜酒悄声自言自语道,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窗外。片刻后他挣扎着爬向床边,然后借着床柱的力艰难地爬了上去。在地上躺了 太久,寒气袭入了他的腿骨,刺刺地酸痛。他伸手按摩了一阵,隔了一阵他停了下来,望着窗外的雨叹息着道:“这天气……朝来寒雨晚来风……何时才是个尽 头?”

秦斜川冒着大雨回了平安客栈,到秋达心房里一看,他仍然没有回来。折腾了大半夜,他早已是精疲力竭,于是决定先回房睡觉。不料躺在了床上怎样 都不能入眠,一闭上眼宁惜酒的面容便在黑暗中前赴后继地逼近,各样面貌的都有,苦笑着的,强笑着的,狡黠笑着的,媚笑着的……甚至他还隐约回忆起了二十年 前藏花阁的那个初遇,只是那仅是一点点碎片瞬间电光火石的撞击,总不能给他拼凑出一个完美来。

他异常焦躁地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的雨发怔,隔着乌压压的夜,他恍惚自己看见了那座桥——“朝雨晚风桥”。他的心这才稍定了些,仿佛那座桥便是 他一颗心仅有的立足之地。然而于他而言那不是一座桥,而是一座坟墓。可是此刻这座坟墓反而能带给他安宁,至少他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他的爱恨痴狂又去了哪里 ——痛,总比没有心要好。

后来他睡着了,这夜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站在桥的一头,一个人站在桥的那一头。这是他十年来做了无数次的一个梦,可惟有这一次,四下大雾弥漫,他怎么也看不清对面那人的脸。惶急之下他想踏上桥,身子往前一栽,却掉进了河里。

再后来他醒了,一睁眼,太阳光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他禁不住地收缩了瞳孔。一偏头,窗外楼下的桃花全都开了——终于是阳春三月的天气。

起床后急忙去找秋达心,到了门外听见房里秋达心的声音阴沉沉道:“我说了什么都没有发现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日站在尸体旁原也是看着玩儿。”

片刻后又听见另一个声音道:“既然如此,那是我误会了。”却是谈怀虚的声音。

秋达心冷笑了一声,道:“怪不得今日你一来态度如此好,敢情是想套我的话。哼!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听谈怀虚急声道;“道长何出此言?怀虚纵有千般不是,对道长却从未耍过半点心机……”

听到此处秦斜川已大致明白,想必是谈怀虚来问秋达心可是在嘉靖侯尸体上发现了什么疑点,秋达心却不肯告诉他。

又听谈怀虚叹了口气,道:“道长对怀虚诸般误会,怀虚一时也无法辩驳……今日怀虚来此,确是有求于道长。怀虚的表弟兰春归一个时辰前突然昏迷了过去,金陵最有名的大夫亦束手无策。道长医术高明,天下无人能及,不知道长可否随怀虚前往兰府一趟给春归看看?”

秦斜川听说兰春归昏迷,不由一惊,暗道:“难道是我昨夜下手太重?”正思索间房门却忽然开了。

“是你!”秋达心脱口道。他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把抓住秦斜川的手臂,道:“斜川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等得急死了。算了算了,我们这就出去耍耍。”一边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暗地里和他说:“快点答应!否则我担保你夜夜象昨夜那样。”

听见秋达心称呼自己“斜川”,秦斜川几乎掉了一地鸡皮疙瘩。虽然憎恶秋达心,然而想到昨夜的狼狈,权衡了一下终于没有反对。谈怀虚错愕地望着 两人离开,暗忖着原来他们这么熟悉。他与秋达心认识了快一年,秋达心也只是称呼自己“谈兄”,不高兴时甚至是“谈阁主”或者“谈公子”。想到了这一层,没 来由觉得有些惆怅。

秦谈两人出了客栈,刚拐进闹市旁一处偏僻的巷子,秦斜川立即甩开了秋达心的手,竖眉道:“少演戏了!我可是来找你算帐的!”

秋达心勾唇阴笑一声,道:“你昨夜不是过的很滋润么?再说你又打算怎么和我算帐?嘿嘿……我可是睚眦必报之人。”他面上虽是笑着,眉梢眼角却阴翳重重,隐隐有煞气。

“你以为我是谈怀虚,不敢拿你怎样么?”秦斜川冷笑一声,“刷”地抽出长剑刺了过去。秋达心身子一偏闪过,手在腰间一抽,一把软剑“噌”一声 弹了出来,银光一闪到了秦斜川面门。秦斜川身子一矮,手中剑刺向秋达心小腹。秋达心脚尖一点,轻盈地跃到了房顶上。秦斜川一个转身,也落到了秋达心面前。 两人便在房顶上激战起来,踩得瓦屑纷飞。

秋达心武功虽稍逊于他,但凭着身法灵活,一时也不至于落败。他边拆招边道:“昨日我向你下春药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谁叫你出言不逊?我看在我们正合作的份上,下手算是轻的了!”说到这里他头一偏,忽然“啊”了一声,道:“你看那个人,不正是昨晚和你上床的那个?”

(九)

秦斜川下意识侧头眺望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主街道上宁惜酒用手转动着车轮缓慢前行着。他忽然想起一事,于是跳开几步停下攻击,对秋达心怒目道:“昨夜是你跟踪我?”昨夜他离开宁家时曾看见有一条人影闪过,当时还以为自己是花了眼,如今想来定是秋达心无疑。

秋达心嘿嘿一声,道:“你们那场春宫戏真是活色生香啊!想不到那个瘫子的身子如此销魂,弄得我都想去试一试。”见秦斜川眼睛一瞪,又勾唇邪笑道:“可惜我对被人玩过的没有兴趣。”

秦斜川不怀好意地打量了秋达心几眼,见他身材修长,一双凤眼上挑,阴沉中透着些妖媚,心里暗忖道:“你玩别人?——我看你被人玩还差不多。”

秋达心却没有留意到他打量自己的眼神,此刻他的目光正一路追随着街道上缓缓前行的宁惜酒。

“话说回来他长得还真是不俗,可惜是个残废。”半晌他忽然说了一句,面上隐约有些怅惘之色。

秦斜川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听他续道:“旁人长得再好都是笔墨言语可以形容描绘的,他的却不能。你看他五官多么平凡,可是凑在一处却好看到没有道理——真真是气死人!”

“你气个什么?是嫉妒他罢。”秦斜川忍不住出言刺他。秋达心立时跳了起来,圆瞪双目咆哮道:“我为何要嫉妒他?我只是可惜他被你这堆牛粪弄臭了,真是暴殄天物!”他面上顿时现出懊恼之色。

秦斜川被他比作牛粪,鼻子里忍不住哼了一声,暗想着还不知道第一个和宁惜酒上床的是谁呢。想到了这一节,他心里忽然有些气闷。

这时看见宁惜酒进了一家药铺,过了一会他从药铺里面出来,轮椅下面的筐里放着大大小小不少药包。秦斜川不觉有些诧异,暗忖着宁家只有宁惜酒一人,难道是他自己病了?

正觉得不解,又看见宁惜酒和路边一个卖杂货的白发老者攀谈起来。说话间宁惜酒从椅下的筐里挑出一包药递给了老者,老者接过,向他唠唠叨叨来。 秦斜川凝神细听着,听见老者道:“宁公子,多谢你给我老伴配的药,她已经好多了……哦,你要买伞啊,可是我这里没有配你轮椅的那种特制下端的伞啊!再说看 你轮椅上装着的这把也没有坏。”

宁惜酒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买把普通的伞。麻烦王伯拿把大而结实的。”

摊主王伯诧异地问道:“可是宁公子你家只有你一人,买这种伞也没人用啊。”

“这……我只是随便买一把放着。”

摊主虽然奇怪,还是拿了把黄色油纸伞给他,一边道:“宁公子你需要就直接拿去,就算是我送你的。你送了我老伴那么多药,从没收过钱……”

“那怎么行?王伯你也是小本生意,王婶又要时常吃药的。”宁惜酒掏出一些钱放下,不由分说摇着轮椅离开了。

王伯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了几声,喃喃道:“可惜啊,要不是个瘫子该多好。”
房顶上秦斜川正看得出神,不料听见房下有人大喊道:“你们两个干什么?把我家的房顶都踩坏了!”原来是他们脚下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秋达心听了一脚踢出,一溜瓦片流星般飞向房主,在他脚前接二连三落下碎成粉末。房主吓得一阵哆嗦,整个人也软在了地上。秋达心见了他面如土色 的样子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秦斜川瞄了他一眼,暗道:“这人如此蛮不讲理——谈怀虚以后有得受了!”想到谈怀虚吃瘪的样子,他不由有些幸灾乐祸。

“还愣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这时秋达心对着他喊了一声,随即追星逐月般跳过一溜房顶去远了。

秦斜川再回头朝大街上看去,宁惜酒已然消失不见。他顿了顿,追上了秋达心,故意问他道:“你这么急着回去,是怕谈怀虚等急了?既是如此,为何不先前就答应了他?”

秋达心翻了个白眼,不屑地看着他道:“我好歹也是天下无双的神医,被他一请就出面救人,这岂非辱没了我神医的身份?”

两人刚一进客栈,谈怀虚便迎了上来。秋达心装作没有看见他,边上楼梯边转头对秦斜川道:“斜川,我有些累了,麻烦你替我守着房门,勿要让一些衣冠楚楚的伪君子扰了我的清梦。”说完大步回了自己房里“嘭”一声关了房门。

谈怀虚怔忡了片刻,之后他向秦斜川抱拳道:“原来秦兄与秋道长如此熟识。如今春归表弟命在旦夕,不知秦兄可否向秋道长美言几句?”

秦斜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兰春归为何昏迷?是受伤了还是得病了?”

“他昨夜的确是受了点伤,不过无甚大碍。早晨看见他还好好的,忽然就倒地不起了。大夫们说应该不是受伤引起,也不似是中毒,大概是得了什么怪病。”

秦斜川听了放下心来,之后邪魅一笑,向谈怀虚道:“我与秋达心其实昨日才认识,若论交情,自然比不得与他日夜相处了有半年之久的谈兄。谈兄还是亲自出马去请他罢。”说完看也不看谈怀虚一眼便回了自己房里,将谈怀虚隔在了门外。
过了一阵子听见谈怀虚与秋达心经过的声音,看来秋达心已经整够了谈怀虚,终于答应救人去了。门外声音消失后不久有手下来报,说是已经找到了南 宫家二公子寒潇。眼下他正在城外清醇馆里饮酒,问了老板娘苏冉冉,说是南宫寒潇在清醇馆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从未见过他和任何人有过来往。探子一时尚未查 到秋达心的师弟云漫天的下落。

过了约一个时辰秋达心从侯府回来了,秦斜川问他兰春归得了什么怪病。秋达心面上露出一个诡秘的笑意,道:“哪是得了怪病?他是中了毒——‘胭 脂醉’的毒!与嘉靖侯身上的毒一模一样。”满意地看见秦斜川面上露出吃惊之色,他顿了顿,又道:“‘胭脂醉’有三四日的潜伏期,所以他大概早在嘉靖侯夫妇 被杀之前已经中了毒。”

秦斜川心中惊讶,忍不住思想着谁最可疑。忽然想到一个人,他面色微微一变,连忙在心底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个人怎可能如此心狠手辣?

又问秋达心兰春归是否还有救,秋达心道:“我和他们说那小子已没救了,让他们准备后事,静等着他断气。”

秦斜川听出他话中意思,于是问:“这么说来其实有救了?”

“笑话!我乃当世不二的神医是也,连华佗在世也要替我提鞋。世上哪有我秋达心不能解的毒?我只是讨厌兰家那个死老太婆,对我大呼小叫的,还说如果我治不好她孙子就要我的命。切!天下只有我不想救的人,哪有我救不活的人?不吓唬她一通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到底救了他没有?”秦斜川有些不耐烦地蹙眉道。

“救了,要是不救他活不过三日。可是解了毒后我又对他下了另外一种迷药,让他昏迷个几天——且让那个死老太婆急急再说。”

秦斜川暗想着这人实在是睚眦必报。之后他告诉了秋达心南宫寒潇的下落,秋达心惊讶地道:“云漫天没有和他在一起?”顿了顿又道:“你说开酒馆 的叫什么苏冉冉的,她不正是苏州那个名妓?据说她与南宫寒潇有一腿的。哎呀!南宫寒潇一定是嫌云漫天是个残废又碍手碍脚,所以甩了他。搞不好他杀了我师弟 然后毁尸灭迹了也有可能……云漫天就是蠢,死赖着要与那个花花公子呆在一处。如今果然没有好下场罢——我早就料到了……”

秦斜川看他说得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勾画着云漫天如何倒霉的情形,忍不住皱眉打断他道:“他真是你师弟么?怎么你惟恐他不倒霉似的?”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可他的确我师弟——如果他不是我师弟我简直懒得说他一个字。唉……这下糟了,我还要找他帮忙呢,要是他真死了这事可就麻烦了。”
秦斜川见他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自己在打算,心中有些厌烦,道:“你猜来猜去有什么用?去清醇馆当面问问南宫寒潇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秋达心觉得有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处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你帮我查找一个男人,他死了大概有十年,在金陵开过镖局,三十年前与嘉靖侯应该有些来往。有个儿子乳名唤做九儿,如今大概二十八九岁,双腿可能残废。妻子叫做李若兰。”

九儿?秦斜川一怔:那不正是宁惜酒的乳名么?这么说来他想查的人正是宁惜酒的爹爹宁丰城。然而他却没有将这些告诉秋达心,反而问他道:“你查他做甚么?”

秋达心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缓缓道:“查出来了再说。”

(十)

月光水一般淌在了河里,河水里透亮,却还是看不见底。秦斜川站在桥的一头,只是桥的另一头没有人。他叹了口气,刚要离开,正这时桥那头却来了 一个人,到了桥头处那人停了下来,遥遥望着秦斜川。秦斜川瞬间的茫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所以他没有动,一动便要掉进水里,醒来了,什么也就没了。

不对,梦里的月光没有这么透亮,梦里也没有流水的声音,更何况河下还有乌篷船经过呢。这不是梦——他忽然清醒了过来,掉头就想要走开。

可是那人叫住了他,只是轻轻的两个字,他的两只脚便生了根,心里也发出奇形怪状的芽来,戳得他钻心得疼。

“斜川……”那人重复了一次,低低地,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秦斜川的骄傲不允许他就这么走开,他转回了身,直视着来人道:“有事么?”可是天知道他的眼睛看在了哪里,或许只是那人一个小小的鬓角。

来人犹豫了一阵,终于悄声道:“你……为何留在了金陵?”

他这句话却惹怒了秦斜川。自己为何留下?若非不舍,若非担心,自己留在这里做什么?他竟然巴不得自己走,分开了十年,他竟急着赶自己走。秦斜川不能自己地嘶喊道:“你这么想我走,是怕人发现我把清泉刃送给了你么?既然如此你杀我灭口岂非干脆些!”

“斜川!”那人错愕地喊了一声,直直望着秦斜川,满眼的伤痕。

秦斜川心中不忍,别过目光咬牙道:“你又要说什么?说自己迫不得已,为了你娘么?哼,我说错了,你娘死了,如今你该是为了妻儿了……现下兰春归昏迷,正是你的机会,只要你杀死他,兰家便是你的了。你还犹豫什么?”

“斜川!”那人颤声喊道,他的眼里渐渐浮起绝望,“你……你竟把我想成这等人?我怎会害自己的亲弟弟……”

“是么?”秦斜川冷笑,“若是连自己的亲爹都能杀,又何况是弟弟。”

那人,也就是兰秋霁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从来就不认得秦斜川一般。良久,他的目光渐渐消沉下去,月光照得他面上白惶惶的,异常地憔悴。他望 着河水苦笑一声,低低道:“罢了,随你怎么想……斜川,你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父母疼爱,兄长宠溺,你从不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你也从来就不肯为 别人设身处地着想……”

“够了!”秦斜川怒声打断了他,恨声道:“十年前我向家人说明一切,之后离家出走,打算与你一起浪迹天涯。我一路赶来金陵,可是你却已背着我 偷偷娶了亲,明明是你舍不得侯府的荣华富贵,却说是不想扔下你娘……兰秋霁,我们在这座朝雨晚风桥上相识,也在这里决裂。你的一切早已与我无干,我明日一 早便离开金陵,有生之年不会再回来。你尽管放心!清泉刃的事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

兰秋霁怔怔看着他,眼中露出痛心绝望之色,“秦斜川,你真以为我来见你是担心你说出早把清泉刃送给了我么?你如此想我……我……我真宁可从未认得过你!”他霍然转过了身去,顷刻之间身影便湮灭于黑暗。

他宁可从来没有认得我!他宁可从来没有认得我!秦斜川心里反反复复捣腾着这一句,一字字地,一句句地,和着滴滴冷汗一起坠落尘埃。他的心里空了,本来他还有过去,可是现在那过去被人狠狠夺去踩碎了,然后告诉他:原本那就不存在。那么他执着于心十载的痛是为了什么?

秦斜川心中排山倒海,神思恍惚,却未见一条黑影一闪而过,划破寂静长夜。
他顺着河岸踉踉跄跄地走着,清冷的月一路与他同行,故意照得他形单影只。可是连那影子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让他只余下狼狈。

到了一大棵柳树下他忽然停了下来,他认得这里,十年前他在这里狠狠哭了一场。活了二十八载,那是他记忆里唯一次哭。他哭完了去买醉,醉完了去 燕子巷嫖娼,嫖完了又回到这里坐到天亮。再后来他开始在江湖上流亡,直到去年兄长秦均成被暗杀,他这才悄悄潜回了赏剑山庄。在祭拜兄长时他不小心被母亲当 场捉住,母亲哭着哀求,又说答应他和任何人在一起,无论是男女。看着母亲衰老悲伤的脸,他终于屈服了,留下继承了山庄。母亲因兄长的死倒在了病床上,终日 睁着模糊浑浊的眼看着他。直到他主动提出要娶亲,让她能在有生之年能抱上孙子,她的病才渐渐好了起来。

十年一觉,真如幻梦一场。昔年或许是年少轻狂,不曾为兰秋霁多做设想。只是绿树成荫,果实满枝,纵然情深依旧,亦不能挽回些什么。与其如此,倒不如彻底一刀两断,或可解脱。

可是真能解脱么?

他坐在树下心潮起伏,许久后抬起头来,瞥见远处月色中一团粗粗的黑影缓缓靠近。待靠近了些他不由有些惊讶,原来是宁惜酒摇着轮椅缓缓行来。

虽然尚未夜深,但这里河岸乃是偏僻之地,不知他来此作甚。秦斜川下意识将身子隐在柳枝当中。昨日的柳芽一夜春风已成了叶片,茂密地坠了一树,将他身子藏了个严实。

宁惜酒到了秦斜川藏身的柳树边停下,他忽然转了个方向,将轮椅摇到柳树下。停下的地方距离秦斜川藏身之处不到两尺。

他坐在那里静静望着河水,月色照在他的眼中,秋水般潺湲。秦斜川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他,此刻的他,如此皎净温润,这让秦斜川即便只是稍稍思及之前狂乱的两夜,也觉得对他是种亵渎。

过了约一盏茶工夫,河堤上走来了一个人。就着月光秦斜川看清是个布衣老妇,老妇走到宁惜酒跟前,对着他“咿咿呀呀”打起了手势,原来是个哑 巴。宁惜酒还了几个手势,然后侧下身子将轮椅下部小筐里的一包包药连同一封信一起拿出来递给了老妇。老妇露出欢喜的神色,又咿咿呀呀了一阵才离去了。

秦斜川见老妇下盘虚浮,显然没有武功,看她装束也毫无出奇之处,明显只是个乡野村妇,却不知宁惜酒为何鬼鬼祟祟与她在此会面。他虽想要跟踪老妇去看看,无奈宁惜酒就在他身旁二尺之外,令他根本动弹不得。

正藏得憋闷,想不到宁惜酒更靠近了些,甚至伸手去摸树皮。“怎么长了这么多虫子?”他蹙眉喃喃道,仿佛很是担心,说话间他又稍微靠近了些,与秦斜川之间距离已不足半尺,秦斜川甚至能闻见他身上荷叶般的气息。

“还是白日里再来去去虫子,晚上根本看不清楚。”宁惜酒轻轻道。

秦斜川躲得憋气,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道:“你倒是观世音菩萨,连棵柳树都要这么操心……”正想着宁惜酒忽然“啊”惊呼了一声,摇着轮椅倒退了几步,喝道:“是什么人?”

(十一)

秦斜川知他已发现自己,只得整整面色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宁惜酒见是他显然吃了一惊,面色略有些不自然。瞬间他恢复了淡定,冷冷道:“秦庄主藏在这里做甚么?”

“我还想问你鬼鬼祟祟在干些什么呢!”

宁惜酒沉默了一下,忽然将轮椅转了个方向,用力摇到了路上。秦斜川见他态度冷淡,忍不住喝住了他。宁惜酒缓缓停下,头也不回道:“秦庄主还有什么吩咐?”顿了顿又冷笑一声道:“不会又想用强罢?”

秦斜川觉得相当刺耳,脱口辩解道:“昨夜我是中了春药,所以才……才……”一时语塞,于是有些气闷地别过了头。虽然的确觉得心中有愧,可是想到宁惜酒一而再再而三的耍弄自己,道歉解释的话却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宁惜酒见他满面懊恼羞愧之色,再回想他昨夜的表现,果然是中了春药的情形。他面色稍缓,沉默了片刻道:“罢了,之前我也曾利用欺骗过你,我们也算扯平了。”说罢开始摇轮椅,一人一椅在崎岖不平的河岸上艰难前行着。

秦斜川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冲上去一把抓住宁惜酒轮椅的背,制止了他的前行。宁惜酒微怒,回头呵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斜川见他满脸防备之色,心中顿时有气。他面色一沉,道:“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继续强暴你!”话音未落便推起他的轮椅,往前快跑着。一路上坑坑洼洼,颠得宁惜酒胃里上下翻腾,只差没有吐出来。

途中雷电交加,有大暴的迹象。秦斜川连忙加快了脚步,刚一进宁家的门外面便是“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了。

秦斜川正暗自庆幸到达的及时,这时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宁惜酒看向他的肚子,似笑非笑问道:“秦庄主打算留在这里用晚膳么?”

“我才没那个兴趣!”秦斜川沉下脸,转过身打开大门就要离开。宁惜酒连忙叫住了他。秦斜川顿住脚步,回过头满面嘲讽地道:“怎么没我没强暴你你感到失望了么?”

宁惜酒装作没有听见,他拿过一把伞递给了秦斜川,口中道:“外面雨大,拿把伞罢。”秦斜川认出这是今日他在集市上新买的,他心中一动,故意问:“上次不是说你家没有的么?”

宁惜酒面色微微一红,道:“今日整理时无意间翻出了一把,还没怎么用过。”见秦斜川面露怀疑之色,他忽然有点生气,缩回伞道:“看你特意送我回来的份上才借你,不要算了!”

秦斜川被他说破心事,面上也是一热。他口里虽然说得难听,心中却对昨夜的事颇感到愧疚。见河岸上宁惜酒那么艰难地前行,天色又阴沉沉的,为使自己心安一些才特意送他回来,没想到却被宁惜酒看了出来。

他掩饰着一把抢过宁惜酒手中的伞,道:“什么借不借的?你留着也没用,索性就给我——这鬼天气,每天我都淋个透。”心中却忍不住在想:“他这把伞应该是特意为我买的罢。”不觉间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拿走好了。”宁惜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顿一顿,又忍不住调侃他道:“秦庄主难道连把伞也买不起的么?”

“呃……能省就省。”

宁惜酒不觉莞尔,他不知秦斜川曾亲眼目睹自己特意去买伞,此刻见秦斜川神情似乎相当愉悦,心里颇有些奇怪。秦斜川见雨稍小了些,道:“我走 了。”宁惜酒等他出去,过去栓上了门。朝灶台处看了看,发现柴已用完,眼下外面正下着雨,院子里柴垛肯定湿透了。这饭是肯定做不成了。

他又去碗橱里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吃的都没有。想要出去买一点,但看看外面的大雨,想到天黑下雨时轮椅容易打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直接睡觉算了……”他有些泄气地道。洗梳好刚进了卧房,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有些惊讶这么晚还会有谁来。过去打开门一看, 却是秦斜川。正惊讶间秦斜川已收了伞走了进来。他将手中的纸包往桌上一放,又抖了抖伞上的水珠,嘟囔着道:“这鬼天气还有完没完了,这么点路裤子湿了半 截。”

宁惜酒纳罕地道:“怎么你又回来了?”

秦斜川将伞放在墙角,沉着脸闷声道:“怎么我说过不回来了么?我只是出去买点吃的,吃饱了好慢慢强暴你。”又指了指桌上的纸包道:“我在巷子 口买的馒头,不过都是冷的。”一回头见宁惜酒目光闪动,隐隐有感激之色,他觉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道:“我拿你把破雨伞,还你几个冷馒头,省得被你说我 恃强凌弱。”

宁惜酒心里反驳道:“我的雨伞是今天才买的,可是一点也不破。”可他还是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他挪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馒头也是甜丝丝的,和他心上的况味混在了一处。

秦斜川也拿起馒头大吃了起来,虽然有些硬,不过饥饿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口气吃完四个,侧头一看,见宁惜酒正怔怔看着手中的馒头发呆,眼 波迷蒙,似笑非笑。秦斜川看了看纸包里剩余馒头的个数,发现宁惜酒才是吃第一个,便觉有些奇怪,暗忖着难道他是嫌馒头太硬?可是又觉得不像,宁惜酒不是挑 剔之人。隔了一会他忍不住开口道:“不想吃就扔掉,难道你盯着它看它就变成熊掌了么?”

宁惜酒这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连忙低头大口吃起来,才几口便一个下了肚,速度之快连秦斜川也自叹弗如。

秦斜川暗想着:“这人真是怪得很。”边想边偷偷打量着他,平淡的五官勾画出的果然是不近情理的动人。尤其是此刻他似乎心情颇为愉悦,面颊上略有些潮红,这让秦斜川没由来地联想到了奇毒“胭脂醉”——果然世上有这样一种红色,可以让人心神沉醉。

想到前两夜的旖旎,秦斜川心跳忽然加速起来。他在暗里忍不住开始唾弃自己,又忖道:“我这么没有节制,难道是禁欲了十年的结果?”一思及此, 立时回想起了几个时辰前与兰秋霁的决裂。他苦笑一声,或许那也算不得决裂,真正的决裂早在十年前就发生了。十年前兰秋霁因为畏惧世俗的压力,选择了一条与 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自己辗转十年,最后还是继承了家业,又定了亲,这岂非与他是殊途同归?既是如此,自己又还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当年兰秋霁的背叛?

想到这些,先前撩拨着他的那一点点温存旖旎立即被冷冷的世界风卷残云,吞噬得一干二净。年少时的执着无惧,浓情炽热不知不觉间已被岁月消蚀得不留痕迹。时光死命催促着他,只等到了秋日,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便是尘埃已定——他的婚期,正是在今年晚秋。

这时宁惜酒问道:“你还要吃么?不吃我把余下的收到碗橱里去了。”

秦斜川闷声不吭胡乱包好剩下的馒头,走过去将它们塞进了碗橱里。之后他打开大门查看天气,老天爷偏生与他作对一般,雨铺天盖地地下着,只是开 门张望了一下,身上已被打得半湿。大概是为了方便宁惜酒轮椅进出,宁家没有门槛,雨哗哗淌进来,地上湿漉漉地厉害。他的心也和这地一样湿漉漉乱糟糟的。

“等雨小些再走罢。”身后宁惜酒静静道。

秦斜川沉默着关上大门,回到桌子边坐下。宁惜酒见他突然消沉,神情也渐渐黯淡下来。过了半晌他问:“你听说了兰春归忽然昏迷的事罢?”

“听说了。”

“今日我陪大人去看过了,好在不是你打出来的。”

“打死了倒也干净。”秦斜川没好气地道。

宁惜酒笑了笑,道:“听说医邪的大弟子去给他诊断过了,说他已没救。原来竟有连医邪弟子也救不了的人。”

秦斜川忍不住告诉他道:“其实秋达心已给他治了,只是生气兰老夫人的态度,故意让他昏迷几日。”说出来后又有些后悔,忙叮嘱他道:“这事你先不用说出去,反正兰春归性命无忧也就是了。”

宁惜酒若有所思“哦”了一声,隔了一会他道:“原来你认得那个医邪的高徒。不知他有没有说兰春归为何突然昏迷?”

“……没说。”思及秋达心的嘱咐,秦斜川撒了个谎。

宁惜酒沉默下来,他侧过头看了看后窗外,外面依然风雨大作,完全没有减缓的迹象。后院子里的柴垛被风吹倒了,木棍子散得到处都是。

“这雨不会停了。不如今夜就在这里将就一下罢。”宁惜酒回头向秦斜川道。

秦斜川犹豫了一下,终于闷闷点了个头。两人和衣躺在了床上,静默了约有大半个时辰,秦斜川忽然打破静寂,问道:“你为何不与你那意中人在一起?”

(十二)

半晌没有听见宁惜酒的回答,直到秦斜川以为他其实睡着了他才开口道:“就算两情相悦也未必能在一起,更何况是我一厢情愿。”

秦斜川闻言心中黯然,是啊,自己与兰秋霁可算是两情相悦了,不是也分道扬镳?

片刻后秦斜川又问:“你就准备孤身一人过一辈子了?”

“我不想耽误任何女子的终身。”宁惜酒静静道,忽然转移了话题,“你可知我爹娘为何给我取名叫做惜酒?”

“……不知道。”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时,他的确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还在猜测宁惜酒的爹是不是很爱喝酒。

“说起来有些荒诞。其实我本来叫做惜缘的,满九个月时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邻家五岁的哥哥抱着我玩耍,一个没抓稳,我头朝下掉进了水缸里。他 吓坏了,躲了起来。等我娘发现我时我已昏迷,眼看就要断气时正好有个算命的从门口经过将我救醒。之后他对我爹娘说我福薄,根本无缘可惜,取这个名字反而损 福。又说我命里忌水又忌九,不如破釜沉舟,索性取个带水带九的名字,说不定能劫后余生。因我是‘惜’字辈的,祖宗定下的规矩总不能改,所以权衡再三,爹给 我取名为惜酒——‘酒’字带水,又与‘九’同音。平常爹娘索性就唤我九儿……”

秦斜川心里一动,忽然想起秋达心让自己去调查九儿也就是宁惜酒的父亲宁丰城,倒不知他是何用意。宁息缘见秦斜川半晌没有回音,悄声问道:“你睡着了么?”

“……没有——那个算命的话后来应验了么?”

“先说九岁那年,爹押镖去苏州,我正好要去苏州姨母家,便随他一起去。结果镖在太湖被人劫走了,藏花阁的人救了我们,又主动帮我们察访失镖, 我便和爹一起在藏花阁住了些日子。可巧你也在那里做客……”见秦斜川眼中露出了然之色,他微微一笑,道:“你惊散了一窝马蜂,那些马蜂有毒,我差点送了性 命。”
秦斜川有些讪讪,分辩道:“我哪知那马蜂有毒?”

宁惜酒心想:“难道没毒便可以让它们随意咬我么?”口中又接着道:“到了我十九岁那年……我……我断了腿,自此便只能坐在轮椅里。爹为了照顾 我累病了,没多久就去了。娘受不住这个打击,也倒下了——你看可不是逢九必祸么?……今年我二十九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过得一天便是一天,我何必去想什 么一辈子的事?”

秦斜川见他意志消沉,蹙眉道:“你怎么象女人一样迷信?”

宁惜酒苦笑一声,“我原也不信的。可是九个月,九岁,十九岁,没有一次不应验的,由不得我不信。最近我老是心里突突乱跳,隐隐觉得这次躲不过 了。”他幽幽一叹,道:“不说这些了。夜深了,还是早些睡罢。前些日子衙门的师爷请假回乡了,我要暂时接替他的工作,不巧发生了嘉靖侯府的案子,天天忙得 团团转的。我还好些,大人每日都被兰老夫人催逼着,据说宇平郡主的父亲景南王也会在这两日到达金陵,大人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你心疼了?”秦斜川酸溜溜道。

宁惜酒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大人于我有恩,我关心他原也是应该的。”

秦斜川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早就怀疑李远就是宁惜酒的意中人,此刻更是越看越象。宁惜酒见他面露嫉妒之色,黑暗里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忽然凑到秦斜川耳边吹了口气,低低道:“我也很关心你啊……”

他吹出的那口气,仿佛化作了一团火,点燃了秦斜川腹中妒意。秦斜川忽然一个翻身将宁惜酒压倒,用力扯下他的裤子,作势就要侵入他的身体。宁惜酒惊得连忙退缩,急喊道:“你这人!非要如此粗鲁么?”

秦斜川顿下动作邪邪一笑,道:“我可是在强暴你。”可是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明显缓和下来。感觉到他身体渐渐柔软,秦斜川试探着用指尖深入 他的体内,一片濡湿中那脉动仿佛伸出万千柔丝一般裹住他的手指,层层缠绕。有一种销魂蚀骨顺着他的指尖嵌入,将他整个人充成一张拉满了弦的弓。他一鼓作气 射出箭,正中靶心。

可是那靶心瞬间化作了沼泽,他整个人顿时陷入其中。那沼泽恍若有千种形状,务必将他细细纠缠住,不惜使尽浑身解数,只为得他片刻沦陷。秦斜川 看着对方水样的眼眸,这双眼眸此刻紧紧衔着自己,那其间的万种柔情风情勾住了他的全副心神意念。这让他有一阵恍惚,恍惚自己为他所爱,虽然只是在这一刻。 在这一刻,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他们务必要爱彼此,不论是用怎样的方式。

“九儿,九儿……”秦斜川不能自己地连喊了几声,随即亲上了宁惜酒的额头。宁惜酒“啊”了一声,身子一缩,秦斜川胸口便是潮湿一片。吃惊之下秦斜川也是一阵痉挛,十丈红尘,几经回转,轻悠悠落到了原处。

之后宁惜酒侧过身背对着秦斜川躺着,秦斜川见他神色羞惭懊恼,忽然想起这还是他第一次情动,现在想来大概是前两次自己太粗暴了些。

模模糊糊想了一阵,秦斜川睡了过去。睁开眼时还是黑夜,他转身一看,黑暗中宁惜酒背对着自己坐在窗前的轮椅里,瘦削的影子缩在椅中,显得有些凄凉。

秦斜川悄悄下床走到他身后,看见他扶着一个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里放着一些鹅卵石。这样的石头随便就能在河边湖边捡一大把,本无半点稀奇之处。可宁惜酒看着它们的眼神却格外专注温柔,仿佛这些石头是无价之宝一般。

见他披在肩上的衣衫掉在了地上,秦斜川俯身捡起顺手给他披上。感觉到身后有人,宁惜酒不禁大吃了一惊,手一颤,膝盖上的盒子便落在了地上,鹅 卵石“哗啦啦”洒了一地。他顿时露出惶急之色,俯身想要去捡。秦斜川迅速走到他身前帮他捡好,放回了盒子后将盒子递还给了他,故意板着脸道:“半夜三更作 鬼么?”

“……吵醒你了么?抱歉。”他挪动着轮椅走到桌子边,将盒子小心翼翼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回了床上。

两人重新躺好后秦斜川忍不住问他那些石子的来历。宁惜酒踌躇了一下,终于告诉他道:“我小时候曾生了一场大病,终日里昏迷不醒。有个男孩每日 里都悄悄潜入房间来看我。每次来他都会床头放几块他捡来的鹅卵石,然后在床边和我说一些他经历过的趣事。临走时他总是在我额头上亲吻一下,口里说:‘九 儿,快点醒来。’……其实当时我虽然昏迷,却能听见外界的声音,终日里躺在床上真是很孤单,只有他一人常来陪着我。醒来后我就把这些石头收集起来,保存至 今……”

他缓缓说着,语中无限的温柔缱绻之意。可秦斜川听在耳里却连肺都快气炸了,想着怪不得自己先前亲了亲他的额头他就那样激动,原来是有缘故的。 他感觉自己被利用了,怒气一波掀起又一波,在他腹中叫嚣着要宣泄出来。他渐渐无法控制自己,忽然转过身一把摁住宁惜酒的胸口,恶狠狠盯着他道:“你和我做 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着他?——你们是不是早就做过了?”

宁惜酒愕然瞪着他,面色渐渐煞白。片刻后他忽然用力推开秦斜川的手,连声冷笑道:“那你和我做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谁?总不会是我罢?”

“当然不是你!”秦斜川想也未想便脱口说出了这句,其实为了弥补前两夜的残暴,之前他一直心无旁骛地取悦着宁惜酒,哪里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可是如今他怎么可能承认!

宁惜酒神情顿时黯淡,片刻后他忽然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中俱是讥诮之色。秦斜川恼怒地喝道:“有什么可笑的?”

宁惜酒渐渐停了下来,隔了一会他面带嘲讽地道:“难道你不觉得你自己可笑么?你可以拿我当作替身,却不允许我也拿你当作替身。哼!我把你当作替身又怎样?我和他做过又怎样?实话告诉你我和他十年前就做过了!”

秦斜川气得扬起了手,一低头撞上宁惜酒坦然无惧的目光,他这一掌终是“嘭”一声打在了床沿边。有一块木头脱落掉在了地上。秦斜川怔怔看着地上的碎木,渐渐冷静下来。是啊,自己与他算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权力要求他心中想着自己?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嫉妒。

秦斜川重新躺下,胡思乱想了许久,终于睡着了。听见他低低的鼾声,黑暗中宁惜酒缓缓转过身来,盯着秦斜川头顶的发旋看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来轻 触了一下。通常人头顶都是单旋,可秦斜川却有三个。宁惜酒初见他时他才八岁,尚未束发,头顶处三个发旋一个圈着一个,煞是可爱。九岁的宁惜酒实在太好奇, 趁他不注意时伸手摸了摸,结果他大为生气,后来甚至惊散马蜂去咬宁惜酒,作为报复。

宁惜酒轻叹了一声,喃喃道:“无论是二十年前,抑或是十年前,你都忘了……”之后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嘲地道:“我真是痴心妄想了——那么久了,我竟奢望他能记得……又或许当年他连我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罢。”

回想着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虽已隔了十年,他仍然觉得心痛难忍,甚至连呼吸都不能顺遂。这样的痛中苦苦挣扎了十年,他早已是不胜负荷,心力交瘁。

然而虽然觉得疲惫,却始终不能入睡。最后他索性坐起身来靠在了床头,看着秦斜川的睡颜一直到了天亮。

(十三)

清晨秦斜川醒来时,宁惜酒已经不在了。外面桌上放着一碟糕点,还有一碗豆浆,明显是宁惜酒为他准备的。

秦斜川一边吃着早点,眼睛一边看着窗外。小小的后院里一株桃花开得正好,阳光下清露点点,他恍惚觉得口中的糕点也染上了桃花的芬芳。

见夜里被风吹倒的柴木洒得满院都是,吃完后他忍不住过去拾掇起来。弄整齐了他又挑了一些干的抱了回来,放在灶后。弄完了他拍去身上的灰,自言 自语道:“你给我准备早点,我帮你干了活,也不欠你了。”可是他心情实在出奇地好,忍不住爬上屋顶把漏雨的一小块补了补,补好了后道:“这是免费赠送。”

之后秦斜川心情愉悦地一路走回了平安客栈,谁知刚进客栈大门就有两个败兴的衙门公差迎了上来,道:“秦庄主,大人请你去侯府走一趟。”

秦斜川没好气地道:“又有什么事?”这时坐在窗下饮茶的秋达心起身走了过来,目光在他全身上下扫了一圈,之后啧啧道:“你倒是有些桃花运——你和兰秋霁的风流韵事东窗事发了,你且想想怎么应对罢。”

秦斜川心里猛然一沉,开始替兰秋霁担忧起来。随着两个公差刚进了侯府,兰老夫人便扑了上来,怒骂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凶手同谋!你还我儿子的命来!……”幸有谈怀虚疾步赶过来将她劝开了。否则一个老太婆这么胡搅蛮缠,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进了一个偏厅,扫了一眼,兰秋霁并不在。正当中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老者,太守李远坐在一旁与他寒暄。而宁惜酒坐在李远身边,目光沉静,仿佛秦斜川是个陌生人一般,旁人便是做梦也想不到几个时辰前他还与秦斜川躺在一起。

李远将老者介绍给了秦斜川,原来他是嘉靖侯的妻子宇平郡主之父景南王。兰老夫人怕李远不敢处置兰秋霁,派人送了信给景南王,请他过来亲自监督,他今晨才刚到。

李远清了清喉咙,道:“秦庄主,昨夜有人来报,说是秦庄主与大公子早在十多年前就认识。并且庄主曾把家传的清泉刃赠送给了大公子,可真有此事?”为了顾及兰府以及秦斜川的颜面,他这番话刻意避开秦斜川与兰秋霁的不伦之恋,只着重于与案情有关的地方。

秦斜川知道此刻否认已是无用,只得道:“正是。不过十年前有一次我与兰秋霁因为一些误会而争吵,他一怒之下将清泉刃扔进了河里,所以清泉刃早就不他手 中。”他这话虽是在为了兰秋霁开脱,但也并非假话。十年前他发觉兰秋霁娶了亲,与他在朝雨晚风桥上大吵了一通。兰秋霁愤怒之下将定情之物清泉刃扔进了河 里。

“秦庄主,你能排除兰秋霁后来下水去捞清泉刃的可能么?”这时景南王严肃地问了一句。

秦斜川心头一震,当年他心痛绝望之下掉头就跑,哪里知晓兰秋霁后来有没有下水去捞?

李远沉吟了一下,道:“本官已派人与扬州玉扇门查过,秦庄主在案发当夜确是在扬州,故此可以排除嫌疑。不过兰大公子却没有任何人证,暂时本官只能将他扣押了。”又朝景南王躬身道:“王爷您看这样如何?”

景南王沉沉瞄了他一眼,道:“此事本王已上书圣上,圣上下旨说必须在七日内破案。如今已是第四日,李大人你好自为之罢。”

李远只觉背脊上冷汗一片,景南王这话说得可谓明白,总之再过两日自己必须要交出一个犯人,否则不要说头上乌纱,即便是性命恐怕亦难保。可是眼下兰秋霁不肯承认,自己又证据不足,限期将近,到底该如何是好?

秦斜川忧心忡忡出了偏厅,正看见谈怀虚迎了上来。谈怀虚将他拉到一棵大树下,见四下无人,低低道:“你知道么?原来秋霁表哥不是表舅亲生。老 夫人派了不少人手去调查,最后找到了秋霁表哥的母亲从前在青楼时的一个姐妹,那女子手上有一些表哥的母亲写给她的信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表哥不是表舅亲 生,而且似乎表舅娶她前也已经知道此事,却还是执意娶了她。”

见秦斜川又是吃惊又是担忧,谈怀虚轻叹了一声,道:“春归如今昏迷不醒,为了给兰家留后,本来老夫人还有所顾忌。如今知道秋霁表哥并非兰家后 人,连那最后一丝顾忌也没了,恨不得立时要他死……最主要的是,这个真相让秋霁表哥看起来似乎有杀人动机,特别是加上春归突然昏迷的事。毕竟假如春归也死 了,即便老夫人再不乐意,秋霁表哥也能继承爵位以及家业……如今老夫人与景南王爷已经认定了秋霁表哥是凶手,根本不听他任何辩解。估计再过两日到了期限, 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李大人也只得将秋霁表哥定罪。”

秦斜川神思恍惚地走出了兰家,回到了客栈。 见一个手下在房门口等候,一看见他忙疾步走了上来,躬身战战兢兢呈上一封信,结巴着道:“启禀……启禀庄主,这……这是探子……探子查出来的。”

秦斜川接过,见信口已被打开。他面色一沉,喝道:“谁打开的?”

手下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庄主饶命庄主饶命!这是秋道长拆开的,是他硬抢去的……”

“行了行了,退下罢。”他不耐烦地遣退了手下,漫不经心地打开信,信上写着:“宁丰城,男,生于昌平十年,故于吉庆二十一年,享年三十八岁。 经营家传光阳镖局,死后镖局关闭。年少时与嘉靖侯兰永宁来往甚密,但娶亲后与兰永宁渐淡,几乎再无来往。娶妻苏州城东李大夫之女李若兰,育有一子宁惜 酒。”

正这时有人推门进来,秦斜川一看来人,忍不住沉下脸,蹙眉道:“怎么都不敲门?”

“都是男人还敲什么门?”秋达心满脸的不以为然。

秦斜川懒得与他这种无理可讲的人斤斤计较,沉声问:“又有什么事?”

秋达心拖了张椅子大大咧咧坐下,道:“你的旧情人入狱,想必你的心情很差罢——不过也未必,嘿嘿,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如今你与宁惜酒打得火热,估计也没心思管你的旧情人了罢?”

秦斜川正心烦意乱,听见这话怒目瞪了他一眼,喝道:“没事就滚,少在这里罗嗦。”

秋达心面上露出一个假笑,道:“原来你还是个恋旧之人啊!你心情这么不好,要不要我说个故事帮你解解闷?”

“滚!”秦斜川冷声喝道,他才不信秋达心有这等好心。秋达心伸了个懒腰,道:“真是不识好歹,算了算了,我也懒得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秦斜川,起身道:“这是我给兰春归解毒时在他身上发现的,上面可藏着一个大秘密。看完了立即去我房里找我,我有事告诉你。”

秦斜川看了看信封,上面空无一字。他走到桌边坐下,抽出信打开看了看抬头,是个男子给妻子的书信,信纸上字迹发黄,已有了年月。

(十四)

若兰爱妻如晤:
汝见此书之时,吾当已徘徊黄泉之下。余心之悲,余心之愧,竟至不能言,泪湿青衫。
回首望汝之睡颜,汝秀眉深蹙,幽恨重重。犹记初见之日,汝一身藕合秋色,人面桃花,见余驻足而望,含羞掩面而过。二十载时光匆匆而过,余误汝一生也,嗟夫!
汝尝问吾与其之往昔,吾沉默不言,汝甚怒。今吾欲离汝而去,当告汝此事。莫敢求汝宽容,只愿吾今日之死,去汝之负累,解儿之劫难,从此安稳度日。

二十年前,正值清明时节,丝雨霏霏。余策马上山踏青,忽有官轿经过,鸣锣阵阵,马儿受惊,余摔下马背,落于山道之上。有官差来喝,余仓皇而 起,避于灌木之中。忽有一紫衣少年驻马立于当前,问:“兄台伤否?”余见其玉冠束发,清贵倜傥,思己一身泥污,不由自惭形秽,垂首曰:“无妨。”少年展 颜,道:“甚好。”值此轿中有女声催促,少年曰:“母亲先行,孩儿随后便至。”官轿一行施然而过。
少年狡黠一笑,道:“妙极。”拉余上马,坐其身后。余茫然无措,闻其朗朗吟诵:“清明时节雨纷纷,到处有人在上坟。借问美景何处有?反正不在死人村。如此佳节不如四处寻幽探密,定胜过跪拜死人。兄台意下如何?”余莞尔。

是年端午,长江之畔,龙舟大会。两岸人头攒动,余跻身其间,见严父立于舟首擂鼓,英雄豪迈,镖局众人奋力划桨,英姿勃发。思及余若非经年缠绵病榻,亦在其中也,不觉黯然,
忽有人拍肩,曰:“如此佳节,缘何嗟叹?”余回头,见其含笑而立,其又曰:“此处虽好,却过喧哗。另有一妙处,同来。”
余随之而去,穿林越野,乃有一隐秘之湖,波光如镜。一龙舟系于岸边,上下漂浮。吾二人划桨,行于波光之上,艳阳之下。天地之间,静谧无声。

及中秋,在园中赏月。方二更,慈母言:“儿体弱,早些歇息。”余意兴阑珊,回房就寝。辗转之际窗上忽有剥夺之声,余大喜,披衣下床推窗,月光似水而泻,窗外清风好景,然空无人也。余叹:“原乃幻觉。”
忽有人拍肩,“非幻觉也。”余回头相顾,其立于身后,嘻嘻而笑。余二人悄然离家,上山赏月。酒兴方浓,其忽道:“吾之婚期将近,特来相请。”余出言贺喜。忽有乌云蔽月,天地无光,余二人叹皓月难圆,黯然望天,久久无语。

至次年清明,与父去上坟,父曰:“儿已十八,当娶亲。”余答:“身虚体弱,恐误人。”父怒,曰:“传宗接代,怎可推脱?李家之女,名唤若兰,温婉幽娴,应为良配。”又曰:“李家已应,中秋过门。”
是夜其忽来访,自其婚配,诸事纷杂。一别数月,竟如千年万年。问:“怎有空来?”其答:“去年今日,与君相识。”余满心茫茫。其又曰:“上月巧遇一女投江,吾救之。此女乃青楼名妓,名唤素月。吾欲纳其为妾。”
二人饮酒,渐醉意朦胧。其忽伸手轻抚余之面颊,余满心迷惘,怔怔相望。其喃喃曰:“君与素月,恍若双生,若君为素月……”忽然松手,踉跄而去。

中秋前夜,夜凉如水,其忽翩然而至,立于窗前。递过礼盒,曰:“明朝有事,不能来贺,此乃贺礼。”吾收下。
见其转身欲去。余忽喊:“莫走!”其驻足回头而望。余问:“若吾是素月……又当如何?”此疑问辗转内心数月,故此一问。其愕然,良久曰:“君知我知,何必再问?”余忽觉天旋地转,其忙伸手拥住,紧握余之双手,伤感而不能言。
是夜其留宿于此。兰妹,吾虽心系于其,然一直谨守于礼,惟有此次愧对于汝,愧对于天地。
后其曰:“吾愿与君相伴,从此天涯海角。” 余心神翻腾,思及其因余之故不顾家人反对强娶素月,今素月有孕在身,侯门深如海,怎可弃之不顾?故曰:“上有高堂,怎忍如此?明日乃吾婚期,从此莫要再 见。”其神伤,临别前曰:“不可不见。年年重阳登高日,当是与君重逢时。”

后吾娶汝为妻,汝温柔娴雅,吾甚敬重爱慕。婚后次年腊月初九,吾与汝喜得麟儿,爷娘笑逐颜开。及至儿满九月,正是重阳佳节,吾出外与其相会,静坐至天明,千言万语,终是无言以对。
清晨回到家中,余惊闻儿落入水缸,至今昏迷。后幸有高人相救,又经其指点,改儿之名。听闻九儿福薄,吾心下忐忑,恳求苍天,余之报应余一人承受,切勿落妻儿之身。
是夜九儿忽梦醒,巧笑嫣然,口里嘟囔:“阿……大……阿……爹……”余又惊又喜。汝进来,轻拍其笑曰:“阿娘最疼九儿,为何反而先会喊阿爹?”余愧不能言。

之后数年,每及重阳,吾与其会,然每每相顾无言。又几次吾因家中诸事未能赴约,后其遣人送信至,曰:“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二十年白驹过隙,今九儿年已十九,温柔坚韧,与汝甚似,吾视之如珠如宝。
九月初八,吾与九儿经过暗巷,忽有数名黑衣人上前围攻。吾不敌倒地,九儿拼命相护,孝勇可嘉。危急中有少年英侠出手相救,后未留一言傲岸而去。九儿审问一黑衣人,竟乃其妻宇平郡主所派。这两年镖局连失几镖,亦是其妻派人劫走。
至次日重阳之夜,余与其相会,曰:“纠缠半生,心力交瘁,今夜一别,从此陌路。”其追问原因,余答:“年近不惑,家累重重。旧情已逝,再做纠缠终成恹恹。”其痛心而望,放余归去。余在初遇山道上上下来回,辗转一夜,眺望山下,人生长恨,江水长东。
清晨返家。汝见吾哭喊曰:“汝几乎害死九儿。”吾心神俱裂,进屋查看,九儿浑身血迹,腿骨折断。汝哭:“汝看九儿身后。”吾检视,见九儿后穴破碎,不由涕泪交下。窗外朗朗晴空,苍天却是无眼。余之罪孽,为何要让无辜九儿承担?悲夫!悲夫!
九儿悠悠醒转,见余泣,强笑曰:“爹爹莫悲。宇平郡主手下只是打断孩儿双腿,并未强暴孩儿。此事千真万确,孩儿绝无半点隐瞒。”又问曰:“郡 主皇亲国戚,吾家与之有何仇恨?”吾含泪望之,心碎难言。汝忽跪下大哭:“看九儿之面,求汝莫再与之来往。”吾错愕惊痛,原来汝已知晓。

近日吾缠绵病榻,药草不断,然家计艰难,汝日夜操劳,从无怨言。一夜吾梦醒,见汝手拿针线,伏案而睡,眉梢眼角,泪洒鱼纹。汝梦中呓语:“为何,为何,好恨,好恨……”吾泪湿衣衫。
今日九儿生辰,余送九儿自制之轮椅。九儿坐在椅中来来去去,笑曰:“阿爹真鲁班在世也。”汝亦笑之,汝知吾素日方凳尚不能修也。
适才去看九儿,见其睡梦之中泪流满面,吾痛心若狂。九儿命运波折,望余之死,能解其命中劫数,安度余生。
余饮下瓶中之毒,腹中阵阵剧痛,毛笔几度滑落。明年清明,吾做死人村之鬼也。忽记那年清明,一少年朗朗曰:“清明时节雨纷纷,到处是人在上 坟。借问美景何处有?反正不在死人村……”一场邂逅,竟是终生之误。无奈吾虽痛悔误汝之终身,却不悔与其相识相知。吾死后愿成孤魂野鬼,辗转于奈何桥上, 等其前来相会。

今夜与汝一别,从此阴阳永隔,兰妹珍重珍重!吾负汝一生,今夜赴死,汝不必悲伤。汝聪慧勤勉,无余之连累,定能与九儿安稳度日。吾成一缕幽魂,亦当护汝与九儿之周全。吾今日愧不敢与汝当面言,待汝百年之后,奈何桥上,则当谢罪。

九儿醒来,望汝告之吾乃病重而逝,吾不愿其因吾蒙羞也!

看完信,秦斜川怔怔默坐了片刻。这封信明显是宁丰城留给妻子的遗书,而与宁丰城相恋的那个男子定是嘉靖侯无疑。清明节的偶然邂逅,两个少年情 愫暗生,一个懵懂不知,一个暗藏于心。直至彼此终身已定才表明心迹,然错已铸成,再难挽回。纠缠二十年,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两人妻子都已知情。一个默默忍 耐,一个却疯狂报复——原来宁惜酒的腿骨竟是被宇平郡主派人打断,而宁丰城亦几乎可以算是被宇平郡主逼死。

看看手中遗书,却不知它如何最后到了兰春归手中。忽然回想起落花节那夜,自己曾偶然听见兰春归追问宁惜酒:“……那封信是不是你派人送去的?”难道指的就是这封遗书?送去给谁?——嘉靖侯?宇平郡主?还是其他人?

难道宁惜酒与这桩杀人案有关?看起来他的确有杀人的动机,尤其是对于将他打成残废的宇平郡主。可是他身体残废,又怎么可能犯下这么大的案子?

秦斜川脑中思绪纷乱,一些星星点点的亮光在脑海中忽明忽暗,然而终因他不愿深想,无法燎原。

之后去了秋达心房里,单刀直入道:“你既已看过我手下送来的信,该是已经猜出写这封信的人正是宁丰城,也就是宁惜酒的爹——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秋达心阴笑一声,“你这么为宁惜酒辩护,不会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罢。”

“胡说八道!”秦斜川恼羞成怒,将信扔还给秋达心。

秋达心扬了扬信封,道:“你知道这上面有什么?——这信纸被‘胭脂醉’的药水浸泡过,凡是看过此信之人一定会中毒——嘉靖侯与兰春归应该都看过这封信。”

秦斜川先是大吃一惊,旋即想到自己刚刚才看过信,顿时勃然大怒,喝道:“那你还让我看!”

(十五)

秋达心邪笑道:“放心罢,至少还要等三日才会毒发。这三日内只要你听我吩咐,我到时自会给你解开。”

秦斜川对秋达心的恶劣早已是见怪不怪,此时虽然愤怒,却也懒得与他争吵,只是阴沉沉哼了一声。

秋达心又道:“这封遗书原本应该在宁惜酒他娘李若兰手中,李若兰死后想必落到了宁惜酒手中。我怀疑宁惜酒怨恨兰永宁与宇平郡主害他家破人亡,所以在信上涂了毒,派人送给他们,企图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两人。”

秦斜川闷声道:“你不是说会用此毒的全天下只有你和你师弟云漫天么?宁惜酒一个小小忤作,怎么可能知道此毒?”忽想起一事,便问他:“你去找南宫寒潇,他可说出云漫天的下落?”

秋达心顿时面露愤怒之色,恨恨道:“他终日喝得醉醺醺的,我看他连云漫天是谁都记不清了。”

“可是如果找不到云漫天,你根本不能断定毒一定是宁惜酒下的。”

“谁说我不能?”秋达心不服气地反驳,“你还记得昨日清晨我们看见宁惜酒去一家药铺买了许多药么?后来我去药铺打听过,他配药的药方完完全全 是胭脂醉的解药的方子,分量丝毫不差——天下可没有这么巧的事!遗书上的毒要不是他涂上去的我就不算是天下第一神医……现在我最想不通的就是他既然下了 毒,又何必再用匕首杀人?还有他一个残废,又怎么可能避开侯府的侍卫进去杀人?”

秦斜川一时无话可说,如此看来在遗书上下毒之人十之八九便是宁惜酒。思及宁惜酒昨夜说怀疑他自己活不过二十九岁,难道他是因为犯了案,担心早迟会被查出来让他偿命,所以才有此一说?

这时秋达心霍然站起身来,道,“我们猜来猜去也没个定论,不如这就去找宁惜酒。”他面上露出狠毒的神色,森然道:“世上还没有人能够挨过我的严刑逼供。”

到了宁家,宁惜酒却不在。两人等了一阵,决定直接去太守衙门找他。经过河边时秦斜川突然“咦”了一声,秋达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个老妇挎着一菜篮子衣衫从河埠上了岸。

秋达心正要问,秦斜川忙朝他递了一个眼风,两人便悄悄跟在了老妇的身后。老妇顺着细窄的田埂走了一段,进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然后推开一户人家的门走了进去。

秋达心早已抑制不住满心的好奇,急忙追问秦斜川。秦斜川道:“昨夜我偶然发现宁惜酒与她在河岸上碰面,然后他将昨日早晨买的那一大堆药包给了她。”

秋达心目中精光一闪,道:“我们去那户人家看看。”

两人悄悄潜伏在了窗口,朝里面张望。里面一个青年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正专心致志捣着臼里的药。

秋达心大喜过望,脱口喊道:“云漫天!”

青年回过头来,二十岁左右年纪,面色异常苍白,仿佛是从坟墓里出来的一般,阴气袭人。看见秋达心他眼珠一缩,蹙眉道:“怎么是你?”满脸不欢迎的神情。

秋达心整整衣冠,趾高气扬推门走了进去,秦斜川紧跟其后。房里忙着收拾东西的老妇见有两个陌生青年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还是道士,不由面露惊讶之色。云漫天做了几个手势,老妇“咿咿呀呀”了一阵,这才出去了。

秋达心东看看西看看,见这里异常简陋,而云漫天身上也是普通的布衣,忍不住幸灾乐祸地道:“云师弟,你混得可真是惨啊。出去别说是医邪的弟子,否则连我都觉得没有面子。”他看了看碗橱里的剩饭剩菜,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道:“这是人吃的么?——要不要我救济你啊!”

说了半天见云漫天毫不动怒,不由得兴味索然,于是道:“怎么你羽化升仙了么?涵养这般好。以前可是对你吹口气你都跳脚。不对啊,你连道袍都脱下了,怎么成仙?”

云漫天见他口若悬河,索性开始继续捣药。站在门口处的秦斜川见云漫天竟连眼角都没有看自己一下,仿若自己不存在一般,忍不住暗道:“这对师兄弟,一个比一个更加傲慢无礼。”却不知道自己也不比他们好许多。

秋达心见云漫天还是不动声色,而一旁的秦斜川却露出一个瞧好戏的表情。他心中不悦,略一思索,旋即挑眉笑着道:“云漫天,昨日我去了清醇馆。 南宫寒潇与苏冉冉夫唱妇随,忙得不亦乐乎。听说他们很快就要做父母了,如果生男就取名叫慕寒,如果是女就取名叫思冉。我觉得慕寒这个名字还可以,可是思冉 就不太好了,苏冉冉就在他身边,还思什么。不过人家夫妻喜欢,我们外人也无置喙的余地,你说是也不是?”

秦斜川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不由有些好笑,又悄悄打量云漫天,见他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捣药棒却已失了准头,臼里不少药草溢了出来。

秦斜川能看出来云漫天的心神不宁,秋达心自然没有看不出来的道理,他又继续描绘清醇馆里的幸福生活,只说得唾沫横飞。最后秦斜川实在不耐烦了,忍不住打断他道:“你不要忘了正事!”

秋达心狠狠瞪他一眼。不过经秦斜川一提醒,他的确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道:“云师弟,你随我去一趟扬州。我要你帮忙救一个人。”

秦斜川见他提的是一件完全与案子无关的事,气得几乎七窍生烟,不禁怒目瞪着秋达心。秋达心装作没有看见。云漫天冷冷道:“你不是自诩医术天下无敌的么?你都救不了我怎么救得了。”

“我医术天下无敌不假,可是有些精细的手术一个人是做不了的。”

“……是眼睛?”

秋达心道:“正是。毒气已深,单纯的解毒已经没用了。”

秦斜川恍然大悟,原来秋达心是要给被他毒瞎的何蝶儿治疗眼睛,心中的怒火这才稍平了些。见秋达心开始与云漫天讨论手术的事,秦斜川忍不住插言道:“云公子可认得宁惜酒?”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些。

云漫天这才抬头看向他,秦斜川见其面貌只是清秀,可是双目出奇的清澈,整个人如冰如雪,他心中不觉一动。

云漫天淡淡道:“我不认得你说的那个人。”

秦斜川见他否认,冷笑着指着门外正在晒衣服的老妇道:“昨晚我可是亲眼看见宁惜酒与她碰面。”

云漫天轻蔑地睨了他一眼,道:“她只是我请来帮忙的邻居,到了晚上就回她自己家了。她爱与谁会面关我何事?”

秦斜川这才发觉云漫天绝不比秋达心容易对付,只得朝秋达心递了个求助的眼风。秋达心得意一笑,他缓步走到桌边,盯着云漫天手中的药臼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在配胭脂醉的解药?你配这个做什么?”

“想配就配,你毒瞎别人的眼睛不也不需要原因的?”

“你!”秋达心被他抢白,气得对着云漫天坐的椅子便是一脚。“呼啦”一声云漫天连人带椅一起摔倒在地。秦斜川见云漫天借着桌腿的力很吃力地想 要爬到另一张椅子中,观察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和宁惜酒一模一样,竟然也是双脚残废。他心中突觉不忍,过去想帮云漫天。云漫天却厉声喝止住了 他,最后自己努力爬到了椅子上。

秦斜川看着他,不知为何却想到了宁惜酒,两人虽然都是残废,性格却截然不同。如果说宁惜酒是水,那云漫天就是冰,一个不好,便会粉身碎骨。

秋达心看着云漫天满头大汗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歉疚。其实他欺负云漫天也只是一种习惯,两人一起长大,对云漫天又怎会没有半点感情?他掩饰地干咳了一声,道:“我们还是赶快去扬州罢。”

云漫天沉默了一下,道:“明日再来接我罢,今日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事情?——若是你是受宁惜酒之托想给兰春归配解药,你就别费那个劲了——我其实已经替他解过毒了。”

秋达心上前不由分说点了云漫天的穴道,道:“我们早点去早点了事。”他横抱起云漫天,又将怀中宁丰城的遗书扔给秦斜川,然后道:“这个随你处 置。案子的事我兴趣不大,你就看着办罢——要旧欢还是新欢,你自己挑选。另外我遇见云漫天以及我们去扬州之事不要告诉谈怀虚,你的毒等我回来再解。”说完 一个纵身,便出了门去。 ]

(十六)

秦斜川正要出门,忽看见里屋门口放着一个轮椅。他过去一看,与宁惜酒所坐的轮椅无甚大差别,只是设计更完备了些,很明显是参考宁惜酒的轮椅做的。这让他更加断定宁惜酒与云漫天其实早就认识,那胭脂醉也必是云漫天给他的,由此来看宁惜酒在遗书上下毒一事确凿无疑。

秦斜川在河边一直闲逛到了天黑。他一直在心中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若是供出遗书的事,宁惜酒便会成为最大的嫌犯,相应的兰秋霁便可能获 救。可是真要这么做么?三日后此案便要盖棺定论,到时李远势必要交出一个犯人来。如果案情不能有更进一步的进展,嫌犯即会被当作真凶。可是宇平郡主没有中 毒,她明显是被清泉刃刺死,但宁惜酒根本没有清泉刃,或许两条人命与他无关。若是自己将遗书之事告诉李远,极有可能不仅害死了宁惜酒,也让真凶逍遥法外。

真凶?他心里猛然一震:会不会杀死嘉靖侯夫妇二人的真是兰秋霁?不不不!他又立即否定了自己想法。兰秋霁怎么可能如此心狠手辣?上次自己那样说他也只是气话罢了。

反复思量良久,最后他决定在确定宁惜酒是杀死嘉靖侯夫妇的真凶之前,先不轻举妄动,否则即便嘉靖侯不是毒发而死,依嘉靖侯的身份,宁惜酒下毒的行为已 足以定他的罪,甚至多半会让他赔上性命。这是秦斜川所不乐见的结局——宁惜酒下毒虽然有罪,可是罪不至死,而且他身世堪怜,秦斜川实在于心不忍。

至于兰秋霁,若三日后依旧尚未查出谁是真凶,李远为了保全自己定了他的罪,大不了自己去劫狱。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他死,至于将他劫出来后该何去何从,眼下他还无暇思考这些。

一旦打定了主意,他心里立即轻松了许多。觉得面上阵阵阴凉,一抬头,天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冒雨走到了宁家,宁惜酒已经回来了,正在锅膛边烧火。看见他进来,问他吃晚饭了没有。秦斜川默然摇了摇头。宁惜酒道:“不嫌饭菜寒苦,就留下一起用。”

秦斜川胡乱点了个头,在桌子边坐了下来。宁惜酒见他神色阴沉,猜他是为了兰秋霁下狱之事心烦,也就不打扰他,自己专心致志做着饭。秦斜川默默看着他择菜,洗菜,切菜,烧菜……速度虽并不快,却很有节奏感,象是窗檐下滴下的雨水,滴答,滴答,滴答……终有穿石的一天。

宁家的灶比一般人家的矮,这样宁惜酒坐在轮椅里也能上灶,但还是显得有些吃力。锅膛里木头噼里啪啦烧着,宁惜酒偶尔过去拨一下,让火小些,或者更旺些。红红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却还是白而清的,象是一株蔓草,长在一片荒芜的雪地里。

菜色很简单,宁惜酒的手艺也非常一般。他做的菜入口极淡,没有什么味道,进了喉咙,才留了些回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秦斜川埋头静静吃着,一言不发。宁惜酒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道:“很难吃罢,看你象是在数饭粒一样。”

秦斜川听见这话本能地回答道:“很好吃。”说完了他却怀疑这句话不是自己说出来的。他有过多少年没有当面赞美过别人了?他已经记不清了。更何况宁惜酒做的菜实在是离好吃相距甚远。

宁惜酒见他为了适才那句话似乎有些烦恼,忍不住缓缓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平淡的眼变得极清极深,流淌在其间的,是幽泉叮咚,冷月无声。秦斜川有些恍惚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若是能让这样的笑容常驻在他的面上,即便让他吃一辈子这样淡而无味的菜,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一辈子?他为了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吃惊,先不论一辈子有多长,可是那毕竟是一个人的全部,自己怎会产生这样的念头?难道才短短几日,自己已 转而爱上了他?——这不可能,自己不是善变之人。可是毫无疑问,对于宁惜酒,自己有着一份怜惜之情,又因着这份怜惜,产生了一种占有欲——希望他只属于自 己,不管是身体还是心。这让秦斜川觉得相当危险。

吃好饭秦斜川主动帮他收拾碗筷,之后宁惜酒忽道:“他并未入狱,只是扣在侯府房中,门外有人看守。”

秦斜川停下动作,愕然望着他。他又继续道:“你若是想去探他,我可以帮你安排。又或者你想趁夜而去,那么他被关在侯府的浅云楼里。”

秦斜川迟疑了片刻,终于甩门出去。宁惜酒看着大敞着的大门,过了良久,他才幽幽叹了口气。

没费多少力气秦斜川便到了浅云楼外,门外有几个兵卫在走廊上来来去去。他埋伏在花丛中,看见二楼小窗上一个剪影。才一日的工夫,那人仿佛已消瘦了许多,令他心中不禁酸楚。可是自己真要进去看他么?见了他又该说些什么?他踌躇在了那里。

然而既然来了,总该进去问问,问他案子到底是不是他做的,再问他自己现下可以帮他些什么——毕竟除了自己,眼下再无人关心他了。

正要过去制住门外看守的兵卫,忽有一青年女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急急走了过去。到了楼外她朝几人道了万福,柔声道:“贱妾 来给夫君送晚膳,还望几位大哥成全。”又松开男孩的手,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子递了过去。那几人对视了几眼,终于放了行,女子便拉着小男孩进了楼去。

片刻后女子的剪影现在了楼上小窗上,旋即两个剪影拥在了一处,隐约听见孩童喊“爹爹”的声音,之后一个孩童的剪影便加在了两人之间。

秦斜川彻底呆在了那里,心中苦涩汹涌翻腾,前赴后继。十年时光,早已物是人非,他竟还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如今他的妻他的儿,才是对他最重要的人,与他们相比,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

忽然想到宁丰城,他与嘉靖侯纠缠二十年,不仅自己不得善终,更是伤尽妻儿。甚至他死后十年,宁惜酒仍因积怨难消,苦心设计害嘉靖侯,日后若是被人查出,更是性命难保。一场藕断丝连的不伦之恋,究竟要连累多少无辜?自己又岂能让兰秋霁再步宁丰城的后尘?

过不多久看见女子拉着孩子出了小楼,那孩子却站在门口扯扯拉拉不肯离开,口里嚷着:“恺儿要和爹爹睡,恺儿想爹爹……”

温婉美丽的女子俯身柔声安慰他道:“爹爹今夜有事,明晚恺儿便可以与爹爹一起睡了。”

恺儿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却又不放心地问:“真的么?”

女子强笑道:“娘几时骗过你?”硬扯着孩子离去了。

秦斜川呆呆看着母子俩渐行渐远,少妇瘦削的肩微微颤动着,夜色中显得有些凄迷。虽然十年前就知道她的存在,这却还是秦斜川第一次见到她。从前 他是多么恨这个女子,恨她夺去了自己心中至爱,恨她安享着不该她得的人。可是他错了——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子他怎能恨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又何其无辜?横亘在 他们之间的原是自己,自己才是真正可恨的!

再一想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或许几日后便要支离破碎,即便到时自己劫出兰秋霁,然而却叫这个柔弱的女子,幼小的孩子如何与他一起亡命天涯?自己竟把一切想得如此简单,还象十年前那样莽撞,以为凭着一股血气可以战胜一切。真是可笑可悲!

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为兰秋霁洗罪,让他一家团圆!

(十七)

回到宁家,宁惜酒还没有睡,正坐在桌边看书。秦斜川在他对面坐下,宁惜酒抬头问他:“他可说了什么?”

秦斜川正情绪低落,听着这话有些生气地看着他,道:“你让我去见他,原是想要利用我打探案情的么?”

宁惜酒闻言怔住,面色略有些苍白,隔了一会他冷笑了一声,道:“查案原也是我的职责……”

“你一个小小忤作,哪有这样的职责?你是为了李远那个只会趋炎附势的狗官罢!”秦斜川难以抑制满心的怒气与嫉妒,嘲讽地道。

宁惜酒愕然看着他,默然了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悄声道:“随你怎么想。”又低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

秦斜川见宁惜酒不理自己,只得坐在那里生闷气。过了片刻宁惜酒抬起头来,柔声安慰他道:“别太担心了。”

秦斜川见他目光温柔,气立即消了下去,也觉得自己的表现过于激烈,于是咳嗽了一声道:“如今证据不足,难道到了期限那个狗官真能将他定罪么?我不太懂什么狗屁王法,你在府衙当差多年,总该知道的罢。”

宁惜酒将视线移到空无一物的桌面,沉吟了片刻后道:“除非你能证明这十年来清泉刃的确不在兰秋霁手中。”

“废话!若是我能证明,还会坐在这里么?”秦斜川气愤地道,他越想越气,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霍然起身喝道:“真是岂有此理!河水那么急深,清泉刃掉进水里肯定立即被冲走,怎么可能还捞得上来?我这就和狗官理论去!”

宁惜酒见他拔足便走,忙喊住他道:“匕首落下之处原是浅滩,今年雨水过多,水流才变急,全金陵的人都知道这点,你与大人说了也没用。”

秦斜川仔细回想了一下十年前朝雨晚风桥下的水流景况,似乎的确如此。他只得颓然地重新坐了下来。

凝眉想了一阵,他忽然双目一瞪,腾地起身一把抓住宁惜酒衣领,厉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匕首落下之处原是浅滩,可是我从未说过匕首被扔进了哪条河,更没有提过是哪一段河水,你怎地知晓那里原是浅滩?”

宁惜酒眼珠猛然一缩,面色立时惨白如纸。片刻后他强笑了一声,道:“我……我数次见你在朝雨晚风桥附近徘徊,故此……故此猜是那里。我猜错了么?”

秦斜川忽然伸手掐住他的喉咙,宁惜酒无法喘气,急忙拼命挣扎。秦斜川狠心加了力,咬牙道:“你猜得倒准,连清泉刃是从朝雨晚风桥上扔下去的也 清清楚楚。”他从怀里掏出宁丰城的遗书在宁惜酒眼前抖了抖,道:“这是什么你总该知道。你在这上面下了胭脂醉,又把这封遗书送给嘉靖侯,害他中毒——我可 有半点说错?”手一松,宁惜酒头往后一仰,收势不及,“嘭”一声撞在了轮椅背上,后脑立即湿红一片。

秦斜川吃了一惊,正想要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势,他已急喘着将头倚在了椅侧。缓了一阵后他虚弱地道:“……适才哑婶急忙来告诉我……说是漫天被两个青年劫走……我就猜出是你和秋达心……”

“……废话少说!你倒底是怎么知道清泉刃是从朝雨晚风桥上扔下去的?”

宁惜酒伏在椅侧喘了几口,后答道:“十年前有一夜,我路过朝雨晚风桥……可巧……可巧看见你和兰秋霁在桥上争吵,之后他将一把匕首扔进河里,然后你们先后跑走了。我……我见那把匕首似乎不错……于是下河将它……将它捞了上来,据为己有……”

秦斜川一惊,那夜自己心神纷乱,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在附近。忆及那夜自己与兰秋霁争吵的情景,他心里猛然一跳,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厉声喝问:“这么说来你十年前就知道我与兰秋霁的关系了——是你向李远以及兰老太婆告的密!也是你用清泉刃杀的人!”

“不是!”宁惜酒急声辩解。秦斜川赤目怒吼道:“你还敢狡辩?你定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诬陷兰秋霁,所以故意用清泉刃杀人,如今又故意泄漏出我和 他的关系,让他替你顶罪——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见宁惜酒睁大眼怔怔望着自己,他恨声喝道:“你做什么无辜状?难道我冤枉你了不成?”

宁惜酒沉默下来,望着秦斜川的眼神空洞一片,隔了片刻他忽然苦涩一笑,垂下眼睫静静道:“对,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下毒,是我杀人,是我故意陷害兰秋霁……所有的一切全是我做的。你把我送官罢,也好救出你的心上人,与他长相厮守。”

秦斜川见他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几条人命根本算不得什么,亏得自己之前竟还一心想要为他遮掩罪行。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愚蠢,从头至尾都被他甩得团团转,顿时怒不可遏。他将轮椅猛力拐了个弯,朝向了大门,咬牙道:“好好好,我这就送你见官!”推着轮椅便朝大门外走。

“且慢!” 宁惜酒忽然叫了一声。秦斜川停住脚步,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宁惜酒侧头看了看卧房的门,悄声道:“我想拿件东西。”

秦斜川本以为他想要辩解什么,见他只是拿东西,更是生气。他怒声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样?想逃跑么?”

宁惜酒苦笑一声,“我双腿残废,怎么逃跑?”一丝凄楚渐渐染上他幽深的眸子,却被深处更深的凄楚吞噬,“我出了此门,便再也回不来了。好歹我们相识一场,你竟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满足我么?”

听着他的声音,想着昨夜的柔情蜜意,秦斜川心中忍不住一阵恻然。他闷声不响地将他推进卧室,按着他的指点将他推倒桌子边。见宁惜酒打开抽屉, 拿出装鹅卵石的木盒子,秦斜川心中一酸,暗道:“他临死之前,居然还念念不忘小时候那个男孩送给他的几块石头,想必爱他很深。”可同时他又觉得刺心。

宁惜酒默然将石头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然后揣在了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简陋的房间,之后静静道:“好了……多谢庄主成全。”

这声“庄主”听在秦斜川耳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刺耳,然而此刻他已是骑虎难下了。他暗地里握紧了拳头,推着宁惜酒出了房门。

一路上秦斜川闷声不吭推着轮椅往前跑,不多时便到了府衙大门外。他停住脚步,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大门口两只威严的石狮子,口中冷冷道:“你真的无话可说了么?”

宁惜酒苦涩一笑,道:“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如今这一日终于来了,于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秦斜川忍不住低头看他,见他目中空洞凄迷,心中顿时酸楚莫明。然而想到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这副神情说不定是伪装出来的,心中又是一硬。两种情绪在心头交织争斗,一时竟无法再往前迈出一步。

正这时捕头王剑从衙门里走了出来,见秦斜川扶着宁惜酒的轮椅站在那里,于是迎了上来,好奇地问:“秦庄主,惜酒,你们二人是来找大人的么?”

“侯爷与宇平郡主是我杀的——我是来投案的。” 宁惜酒静静道。
(十八)

王剑面上先是一呆,旋即他哈哈一笑,道:“惜酒真会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宁惜酒斩钉截铁地道。

王剑见他神情严肃,又看向他身后的秦斜川。见他面色阴沉,这才有些信了,一时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宁惜酒见他踌躇不决,又道:“王大哥,劳烦你推我进府衙。”

王剑靠近了几步,忍不住追问道:“惜酒,你这是从何说起?”他与宁惜酒共事多年,感情深厚,乍闻此惊人消息,一时实在不能接受,忠厚的面上现出浓浓的担忧之色。

他的手刚要碰上轮椅背,秦斜川却忽然开口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你先回避一下。”

王剑虽不喜他的命令口吻,可是此刻也无心计较这些。他看了宁惜酒一眼,之后退到了数十丈之外,远远看着两人。

“秦庄主还有什么吩咐?”等王剑走开了,宁惜酒淡淡问。

秦斜川别过目光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那封遗书,还有胭脂醉的事,我不会说出来的。你……好自为之罢。”想到宁丰城的遗书上不仅记录了他与兰永宁不为人知的往事,甚至提到宁惜酒可能曾被人强暴,他实在不愿意伤及宁家父子的名誉,故而有了这个决定。

他说完后转身就走,脚步仓惶。宁惜酒在原地呆了一阵方回头看他。只见那高拔的人影转入街角暗处,一隐而没,他的心也随之一沉,仿佛被黑暗彻底吞噬,再无半点光亮。

次日清晨,太守衙门大堂上,李远对着半伏在堂下的宁惜酒道:“你说你因十年前被侯爷与郡主派人打断了双腿,故而杀死了他们报仇。那我问你:当年侯爷与郡主为何要打断你的双腿?而你不能行走,又是如何潜入侯府杀人的?”

宁惜酒挪了挪身子,抬头看向李远,静静道:“当年草民见兰大公子绝代风华,于是心生爱慕,忍不住写了封信给他。不想此信途中落入侯爷及郡主之 手,他们这才派人给草民一个教训。”他这个说法堂外旁观的秦斜川先前自是没听说过,见他神色淡定,一时不知他仰慕兰秋霁只是临时搪塞,还是确有其事。

坐在一旁监督的景南王本就对兰秋霁甚是厌恶,一听说他除了与秦斜川牵缠不清,甚至连个小小的忤作也胆敢对他想入非非,立即皱紧了眉头。坐在他 下手的兰老夫人忍不住啐了一口,低低嘟囔道:“果然是妓女生的,专会勾引人。”也在堂上的兰秋霁听了面色一白,暗地里咬牙握紧了拳头。

这时宁惜酒又道:“关于杀人,草民一个残废当然做不了这样的事。不过草民家原是开镖局的,故此认识一些江湖朋友。于是花银子请了一个武功极高的帮忙,清泉刃也是草民给他的。至于这人姓甚名谁,本着江湖道义,草民却不能说,请大人见谅。”

李远也曾听说过一些江湖规矩,故而点了点头,也不勉强他。想了想又问他:“清泉刃怎会在你手中?你明知清泉刃是赏剑山庄之物,却故意交与那人使用,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草民十年前某夜路过朝雨晚风桥时,偶然听见兰大公子与秦庄主在争吵。之后兰大公子将清泉刃扔进河里愤怒离去,秦庄主也随即便走了。草民见四 下无人,便下水将清泉刃捞了起来据为己有……至于为何用清泉刃杀人,是因为草民发现了兰大公子与秦庄主的私情,从而心生嫉恨。想着既然得不到兰大公子,倒 不如索性毁了他,故此特意将清泉刃给那个朋友用,嘱咐他杀了人后留下来,好陷害兰大公子。”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立时窃窃私语起来,之前他们听说宁惜酒恋慕兰秋霁,都道宁惜酒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听说了兰秋霁与秦斜川早有暧昧,看着 兰秋霁的眼神中便多了些鄙薄。秦斜川见兰秋霁面色惨然,也有些心烦意乱——如此一来,兰秋霁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容身?然而他心中的惊愕与迷茫却又远远多于烦 乱——宁惜酒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兰秋霁可真是他的意中人?他又真是因爱生恨才去陷害兰秋霁的么?这诸多疑问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李远又问:“你早在十年前便被打断了双腿,为何如今才想到报仇?”

宁惜酒回答道:“草民想着杀人终难免要偿命,故等先父先母均离世了才开始计划此事。”

李远点了点头,问到这里所有疑点大体都已解开。只是他认识宁惜酒多年,知他并非歹毒狭隘之人,直觉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宁惜酒对答如流,有条 有理,况且又有景南王以及兰老夫人一旁监督,他也不能再说些什么。最后只得让宁惜酒画了押,又在景南王的胁迫之下定于后日将他问斩。衙外百姓见一个双腿残 废之人竟然杀死了王孙贵族,深以为奇,一时此案传遍了街头巷尾。

晚上秦斜川正坐在房里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忽有手下进来,说有人送来一封信。他接过信草草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朝雨晚风桥上等候君至,不见不散。

到了朝雨晚风桥附近,远远看见兰秋霁在桥上徘徊。看见秦斜川他微微一笑,朗声道:“你来了。”

秦斜川茫然点了点头,缓步上了桥,在兰秋霁面前停下。抬头望他,昔日倾心相爱之人,此刻竟觉如此生疏,他不觉心头惘然——江水东流,不复归西,有些事情一旦过去,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默立良久,兰秋霁打破沉寂,道:“我一是来感谢你查出真凶,还我清白,二是来向你辞行——我明日就准备带妻儿离开金陵,去岭南投靠岳父岳母去了……前年妻弟病死,如今岳父岳母膝下空虚,早盼我们前去团聚。”

秦斜川抬头愕然望他,再一想兰秋霁身世暴露,兰老夫人自是不肯再容他,早些离开也是好事。

兰秋霁轻叹一声,继续道:“早知我非爹爹亲生,真该一早带娘离开侯府的,如此一来,去年娘亲也不会屈死。”

秦斜川有些吃惊,问他:“……你娘是被人害死的么?”

兰秋霁点了点头,咬牙道:“她是中毒而死。我猜是郡主所为,可是没有证据。”呆了一阵,面色又忽然一缓,叹道:“也难怪郡主如此嫉恨,最近几年爹对娘愈发眷恋,目光终日在她身上流连,唉……”

秦斜川心念一动,暗道:“他娘岂非就是与宁丰城相貌肖似的那个名妓素月?兰永宁看着他娘的时候,只怕心中想着的是已死的宁丰城罢。”心中不禁慨叹不已。

又问道:“你不准备去寻找你的亲生父亲?”

兰秋霁苦笑着摇头,道:“他抛弃我们母子,我不去找他报仇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去认他不成?”他凝目注视着秦斜川,喟叹道:“若是早点知道自己身世,又何必留在侯府?若是十年前带着娘与你一起离开……”他凄苦一笑,垂下头悄声道:“往事已矣,我还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过了许久秦斜川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与宁惜酒从前熟悉么?”

兰秋霁摇头道:“那日他来给爹爹验尸,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又苦笑了一声,道:“他说倾慕我多年,真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我隐隐觉得他在说谎,可是他又为何要说这种谎呢?”

见秦斜川一脸的迷茫,他心念一动,问他道:“你可是觉得这个案子里面还有别的玄机?……又或者你怀疑他其实不是凶手。”

秦斜川颓然摇了摇头,虽然他的确觉得当中有些不妥,特别是宁惜酒买凶杀人那一节。秦斜川自己是武林中人,自然知道买凶杀死嘉靖侯夫妇那样身份的人是什么价钱。宁家如此清寒,似乎不可能出得起这么一大笔银子。更何况宁惜酒既然买凶杀人,又何必要事先下毒?

兰秋霁打量着秦斜川,见他面容憔悴,失魂落魄,忍不住问道:“斜川,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秦斜川茫然摇头。兰秋霁见他心神不宁,再不似从前那般眼中只有自己,心中颇有些苦涩失落。然而想到当年是自己亲手切断一切,如今过了十年,难道还指望他对自己一如既往么?这也委实太可笑了些。

他勉强笑了笑,道:“听怀虚说你已定亲,恭喜你了。”看着秦斜川的眼神却不觉有些凄然神伤。

“……谢谢。”秦斜川低低道,说罢别过了目光。两人沉默着站了一阵子,一时都找不到话来说。过了良久兰秋霁终于开口道:“我……我走了。”

秦斜川点点头,兰秋霁缓缓转过了身,一步步往桥下走去。到了桥的另一头,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秦斜川低低道:“其实十年前那夜……我……我 的确回来捞过清泉刃,可是已经找不到了……我当夜就想,可能这就是天意。可是斜川……其实我如今仍然……仍然……但是……但是……”他的肩微微抖动着,语 声越来越嘶哑。秦斜川心中一痛,几乎就要冲了上去,然而也只是几乎,他扶着栏杆站在那里,轻轻接口道:“我明白……当年我也有错……我不懂你的为难你的苦 衷……只是如今……”他叹息了一声,“秋霁……你保重……”

听见那一声久违了十年的“秋霁”,兰秋霁再也忍耐不住,发足狂奔而去。

秦斜川看着他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口中喃喃道:“如今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负担,更重要的是,感情撕了一个口子,再弥补也是千疮百孔,我们又何必强求?唉!为了这段感情,我愤世嫉俗了十年,如今也该是梦醒时分了……”

可是梦醒了,就要踏上前路,又是谁人共我同行?秦斜川站在桥上痴痴想着。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不由自主揣想着十年前那夜宁惜酒下水捞清泉刃的情形。忽然想到兰秋霁临行前所说的那句话——“……我当夜就想,可能这就是天意……”

天意!秦斜川心中仿佛猛然被撞击了一下——上天让兰秋霁捡不到清泉刃,却让宁惜酒捡到。若是那夜清泉刃被河水冲走,自己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来金陵,自然也不会结识宁惜酒。难道是上天安排他与宁惜酒相识?

恍惚中宁惜酒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动着——淡定的、平静的、温柔的、苦涩的、凄凉的、绝望的……前赴后继。他忽觉心口抽痛得厉害,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

那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开来,掀起一波波的涟漪。只是在这暗沉沉的夜里,再大的涟漪也入不了他的眼,更进不了他的心——他的心原是比这夜更暗更沉。
一到周末就乱哄哄的,静不下心来写,写了也不知写了什么,叹气~~~

(十九)

秦斜川趴在房里的桌子上盯着手中的酒杯发怔,桌上地上一大堆的空酒壶——昨夜从朝雨晚风桥回来后他就从未停歇过,已不知喝了多少,

过了两日,他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惟有满心的悔恨懊恼。虽说杀人者偿命,可江湖中人本来讲的就是有仇必报,嘉靖侯与宇平郡主害宁惜酒几 乎家破人亡,他的报复原也不算太过分。说起来自己当日那样冲动只是因为不能原谅他竟妄图陷害无辜的兰秋霁,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至于死——再说就算他真的 该死,也不该是自己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其实那夜他将他推倒衙门外时已经犹豫,若非王剑忽然出现询问,若非宁惜酒那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是凶手,或许结果将会不同。可是现下想这些又还有何用?甚至就算时光重回到那夜,自己真能放过他,却眼睁睁看着兰秋霁被冤枉么?

他扔了酒杯拿起酒壶仰头“咕噜噜”狂饮了一通,之后将酒壶往地上一摔,嘶声叫道:“我何必自责?就算不是我,他的罪行迟早都会被人发现,他这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不仅没能使他觉得好过,反而让他更加憎恨自己。

一转眼看见床上那件蓝色锦袍,他跌跌撞撞走了过去拿了起来。那日他救了落水的宁惜酒,送他回家后他见自己衣衫湿透,便让自己换上了这件旧衣。

秦斜川忍不住将脸埋在了衣衫里,仿佛那上面仍留有宁惜酒的气息——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并不是宁惜酒的衣衫。

片刻后秦斜川忽然扯过一块布将衣衫草草裹了裹,然后拿着它冲出了房门。到了太守衙门的牢房之外,他一把抓住一个牢役的衣领,阴沉沉道:“宁惜酒关在哪里?快带我去!”

牢役见他目光凶狠,顿时吓得手脚发软,可还是硬着嗓子道:“宁惜酒是明日就要处斩的死囚,不能随便探视。”

秦斜川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赤目吼道:“再不开门就要你的命!”手上一使力,牢役出不过气,顿时面色青紫,眼珠凸现。看守的官兵们一见连忙掏出武器围了上来,口中喝道:“快放开他!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秦斜川眼睛一瞪,正要动手,这时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住手”。他回头一看,见是捕头王剑,于是冷冷道:“你来得正好,快让他们打开牢门!”

王剑作了个手势,看守们便都退了下去。秦斜川冷哼一声,一把将手中那个牢役推倒在了地上。王剑松了口气,吩咐牢役头道:“打开牢门让秦庄主进去,大人那里我会去说。”

进了关死囚的单间石牢里,一眼便看见宁惜酒蜷缩在墙角。宁惜酒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秦斜川他眼珠一缩,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血色。

秦斜川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道:“这是那日你借我的衣衫,我……我想着你或许想要回去,所以……所以拿来还给你。”说话时他有些仓惶地别过了目光,不敢正视宁惜酒。

宁惜酒打开包裹,拿出那件已经褪了色的蓝色锦袍。他面上缓缓露出一个苦涩而古怪的笑意,道:“我都要死了,还要这衣衫做什么。”又将衣衫重新包好,递还给秦斜川,道:“请帮我拿出去扔了罢。”

秦斜川默然接过,又从怀里掏出宁丰城的那封遗书,道:“我……我也是来还你这个的。”

“……多谢你没有交出这封遗书,保存了我爹的清誉。”宁惜酒静静道,迟疑了片刻又接着道:“请你帮我烧了它罢,当事者都不在世了,还留着做什么?而且上面还有毒。”
秦斜川点点头,又将信重新塞回了怀中。宁惜酒面上忽然露出担忧之色,道:“你看了遗书,一定中了胭脂醉,秋达心可有给你解毒?”

“……他大概明日回来,到时会帮我解。”

宁惜酒安下心来,叹道:“我当日将这封信放在盒子中托人送给嘉靖侯,又在盒中放了一张字条,写明这是我爹写给我娘的,让他看后务必放在盒子中 让人送还与我。我这样做,就是担心此信落入他人之手,不仅害了无辜之人,也泄漏了我爹的秘密。可是千算万算,这封信还是辗转于数人之手……”

略想了想,他又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悔下毒杀兰永宁——爹在奈何桥上等他已近十年,我不想让他再苦等下去……”说到这里他的唇角荡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眼中亦露出柔和之色。秦斜川忍不住注目看着他,想着明日他便要赴死,心中顿时一阵阵抽痛。

见秦斜川怔怔望着自己,宁惜酒敛了敛神色,之后他从怀里掏出装满了鹅卵石的小布包,递给他道:“这个你也拿去。”

秦斜川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想着他从前如此珍爱这些石头,如今却忽然不要了,难道是已经放下一切了么?再一想人都要死了,还执着于哪些渺茫的情爱作甚?若自己是宁惜酒,恐怕也不会再坚持下去了。想到这里,不觉有些黯然。

见秦斜川迟迟不伸手接过,宁惜酒涩然一笑,道:“你不想要就扔了它……”话未说完,秦斜川已一把将那包鹅卵石抓过去揣进了怀里,急急道:“我会留着的。”

宁惜酒目光一阵闪动,却是有些凄迷。他忽然咬牙低低道:“我恨你……”他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惊天巨雷一般敲在了秦斜川心口,斩钉截铁砸出三个大洞来,鲜血模糊。

秦斜川心中大恸,道:“你恨我——那也是应该的——我亲手将你送上了死路。”

宁惜酒见他满面愧疚悔恨之色,半晌忽然笑了,道:“既然如此,那……我要报仇。”

秦斜川脱口道:“你尽管找我报仇!”

宁惜酒凝目看着他,隔了片刻方道:“一直觉得你虽然脾气有些讨人嫌,却还算诚实,原来你竟也如此虚伪——我明日就要死了,如何能找你报仇?”

秦斜川被他一激,更觉愧疚悔恨,一把拔出腰间长剑递给宁惜酒,沉声道:“这就给你机会。”

宁惜酒看了看秦斜川,见他神情不似是矫情作伪。他心中一动,伸手拿过剑来,剑锋泛出的白光在他面上一晃,落到他的眼中,晕出一丝冷森森的杀意。

他手腕忽然一翻,持剑朝秦斜川胸口刺了过去。秦斜川眼珠猛然一缩,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利器划过皮肤的阵阵刺痛,这让他觉得有种解脱感,那是他即便醉酒千杯也无法体会到的感受。

因迟迟没有感觉到那穿心一剑的痛,片刻后他忍不住睁开了眼,正看见宁惜酒吹去剑尖上的那滴殷红。那血珠空气中一个优雅的旋转,落地化作了尘,随即“蹭”一声轻响,长剑入了他腰间的剑鞘。

感觉到胸口处麻麻的刺痛感,他低下头来检视,赤裸的胸膛上一溜猩红血珠流淌着,却俨然是个血红色的“九”。他茫然不解地望着宁惜酒,后者沉沉 道:“我虽恨你,可是你罪不至死……”目光渐渐移到他胸口的那个血字上,“……我知道你记性不好,故此刻下这个字,这样从今往后你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你欠 了我的——这便是我的报复……”

他这话明明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却又偏生带着温柔缱绻之意,秦斜川看着他清而白的容颜,不觉有些痴了。他张了张口,想要说即便没有这个‘九’字,我亦会永远记得你,记得这一切——可是终于他没有说出口。

掩好被剑尖挑开的衣衫,默立了片刻后秦斜川忽然问:“你可有心愿未了?”

宁惜酒怔忡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道:“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又能有什么心愿?”

秦斜川注目看着他,迟疑着问道:“你……你没有话要留给……留给他么?”他原本想说兰秋霁的名字,可是临时却换做了“他”字。

宁惜酒黯然良久,方悄声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低徊宛转中透出丝丝凄凉之意,秦斜川听在耳中,不禁心中一颤。

宁惜酒见他神情茫然,苦涩一笑道:“还留什么话?——他若有一丝半点的心,早会察觉我的心意。既然没有心,我又何必再去强求?……我虽不悔今生爱他,可是一辈子……也已经够了……”

之后他垂首沉默下来,秦斜川也再找不到别的话要说,四下沉沉的空气渐渐压得人满心惶惶。良久后宁惜酒轻轻问:“秦庄主还有事么?……我有些累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秦斜川心头大震,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在这一刻,一个词忽然滑过他的脑海——生离死别。可是生离死别应是形容至亲至爱之人的分离,他与宁惜酒非亲非故,有的不过是几次肉体上的欢愉,又何来生离死别一说?

远处传来三鼓的打更声,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秦斜川暗里一咬牙,转身便出了牢门。听见“嘭”一声关门声,宁惜酒霍然抬起了头。看着紧闭的牢门,他握紧拳头,强行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嘴唇却在不知不觉间咬出了血丝。

“就这样结束一切罢……”他喃喃自语道,望着牢门的眼渐渐空洞。他恍惚回想着自己这一生,寒冷、孤独、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如今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他不用再咬牙支撑,不用再强颜欢笑,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拼凑破碎的心……十年的时光,他早已心力交瘁。

秦斜川失魂落魄地出了府衙大门,刚走出数丈远,忽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一看,却是谈怀虚。谈怀虚上来与他寒暄了几句,之后自然而然将话题扯到了案子上,又追问秦斜川对这个案子可有什么看法。

见秦斜川茫然摇头,谈怀虚慨叹了一声,道:“难道真相真如宁兄所言么?……我虽与他交往不深,可是实在有些无法相信他会做出这些事来……小时 候他在藏花阁做客,家慈最爱他善良宽容,走后还时时提起。当年他中了蜂毒昏迷,尚未醒来你已回了洛阳。他醒来后见你不在,急急追问。家慈逗他,说你因为放 蜂咬他,被太湖里的水鬼拖走了。他哭得肝肠寸断,硬要下水救你——当时情景仍历历在目,谁料明日便是他的死期?”

秦斜川心中一痛,立在当地半晌,忽然抬脚走了。谈怀虚见他神思恍惚,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瞥间发现地上有个小布包,便俯身捡了起来。

一抬头,秦斜川人影已经消失不见。谈怀虚只得将小布包揣进了怀里,因想着已有几日未见到秋达心,于是朝平安客栈方向走去。

他前脚离开,兰春归后脚便走了过来。守门的官兵见了他连忙上前行礼,他一声不吭进了府衙大门,疾步走到牢房外。见几个看守在那里聊天,他沉声命令道:“将宁惜酒的牢门打开,另外你们全部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前来打扰。”
(二十)

秦斜川一路狂奔乱走,最后到了一处绝路,他停下来一看,却是宁家。大门虚掩,他推门走了进去,这几日来来往往,他对屋里的每处都已熟识,仿若在自家一般。一瞥间见墙角接雨水的木桶还在,大概宁惜酒尚未来得及发现房顶已修好便进了监牢,这让他心口不觉有些闷痛。

进了卧房,点亮了短短的白蜡烛。房里晕黄的光,冷冷的,他下意识抱起了胳膊。走到床沿边坐下,床上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一只枕头放在床头。看 见枕上有根长发,他伸出手指捏起,凑到了眼边。发丝细而柔软,不会是自己的。他痴痴看了一阵,手指一松,发丝悠悠落下,飘在了烛焰上,“滋”一声弯曲了, 一丝丝淡淡的焦味便弥漫在了湿冷的空气里。

我这是做什么?——我既亲手将他送上死路,又何必再惺惺作态?他焦躁地站起身。

窗下摆放着一张破旧的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纸张砚台,左侧靠墙摆着一个字画筒,里面插着几卷字画。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卷打开,上面是李后主的一首《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十年前他很喜欢这首词,因为“朝雨晚风桥”这个桥名的出处便是“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这一句——而那座桥正是他与兰秋霁初遇之地。与兰秋霁决 裂后,十年来每次不经意想到这首词,他总是心痛难忍。只是今夜再读,再没有从前那般痛彻心扉之感,有的仅是微微的怅然而已。十年的辗转思量,时至今日,他 已完全放下了从前,只是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他轻叹一声,又随手拿出一卷字画打开,却是一幅画。画上是个身后斜插着把长剑的英俊少年,神情虽然傲慢蛮横,唇角却带着顽皮的笑意。他心里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凑到蜡烛边又仔细看了看,可是千真万确,画上之人除了比自己青涩稚气些外,的的确确就是自己。

画中的自己十七八岁模样,身着一件蓝色锦衣,上面绣着紫黑色的暗纹。他忽觉这件衣衫有些眼熟,稍想了想,连忙拿出之前想要还给宁惜酒的那件锦袍。将锦袍抖开一看,虽然花纹已经褪色,可确确实实就是画上的自己所穿的那一件。

他何要画我?模模糊糊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紧张之下心脏几乎要跳出了心口。他怔怔望着画像,无数的影影绰绰在他脑海中盘旋翻腾,忽而清晰忽而 混乱。这十年来他刻意想要忘记所有的过去,每次思绪只要稍有触及,便会连忙迫使自己转移思绪。到了后来过去果真变得模模糊糊了。即便如今努力想要回想,却 只余下一些碎片残骸。

正这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听见一个声音道:“秦兄,我去客栈找你你不在,原来你果然在这里。”却是谈怀虚。

秦斜川收回思绪定了定神,问道:“你找我有事?”

“这几日秋道长忽然不见了踪迹,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不知。”想到秋达心临行前的嘱咐,他如是说。

谈怀虚面上露出淡淡的失望之色,道:“我准备明日就回太湖了,若是秦兄过后看见他,劳烦转告一声。”

秦斜川点了点头,因觉得无话可说,便背过了身去,又听见谈怀虚道:“这个小布包是秦兄先前落下的罢。”

秦斜川回头一看,原来是宁惜酒送给他的那包鹅卵石,之前他一直抓在手中,神思恍惚之下丢了都还不知道。想到宁惜酒对这包鹅卵石如此珍爱,自己竟然转眼就弄丢了,不由有些羞惭。
他接过石头放进怀里,谈怀虚不经意间随口道:“原来你还是这么喜欢鹅卵石。”

秦斜川一怔:我喜欢鹅卵石?谈怀虚见他怔忡,只得解释道:“小时候你在藏花阁时,一有空就跑到太湖边去捡,每次捡一堆回来,却只挑两三个,别 的全都扔了。”他还记得秦斜川总是将所有孩子的口袋都塞满,石头很沉,弄得自己每次都很吃力地走回去,结果过后又发现几乎全被他扔光,真是气得要命。故此 过了二十年,这件事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时秦斜川忽然一把扯开手中的布包,因用力过猛,布包“嘶拉”一声裂开,里面的鹅卵石“哗啦啦”洒得到处都是。秦斜川忙俯下身去捡,一边捡一 边查看。果然每块石头后面都刻着东西,有的是一只小鸭子,有的是一把剑,还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字。电光火石之间记忆的碎片撞击连接——他忽然记起了二十年前 的往事,

那年他去藏花阁玩,有个小男孩竟然敢趁他打瞌睡时摸他头上的旋儿,这让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于是在小男孩经过时故意用弹弓打碎了树上的马蜂窝,之后受惊的马蜂一哄而上,咬昏了他。

因为秦斜川是客人,也无人来责怪他,可是见小男孩昏迷不醒,他却觉得很难过。每日都跑去捡些鹅卵石送给他,又用削铁如泥的清泉刃在石头后面刻 上一些图案或者文字,以表明自己的鹅卵石与众不同。虽然鹅卵石不值一文,可是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后来男孩还没醒,他便被父亲派人接回了洛阳。孩子都是没长性的,过了没多久他就把那个小男孩给忘了。直至今夜,因着谈怀虚的提醒,他才终于回想起了这段往事。而那个小男孩,自然就是宁惜酒无疑。

原来这些石头是我送给他的,而他竟然保留至今!看着桌上的画像,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难道……难道……

正这时忽听见谈怀虚讶声喊道:“漫天!……秋道长,你怎会和漫天在一起?”

秦斜川从惊乱困惑中抬起头来,正看见秋达心抱着云漫天站在门口。见谈怀虚满面惊喜地迎了上来,秋达心气哼哼地将云漫天往椅子上一放,瞪着秦斜川的目光中颇有些狠意。秦斜川明白他以为是自己将他与云漫天的行踪告诉了谈怀虚,然而此刻心绪烦乱,却也懒得辩解。

这时听见云漫天静静道:“秦斜川,请你走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情问你。”

秦斜川缓步走了过去,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身材相当高大,坐在椅上的云漫天仰头看着他,颇觉费力,于是又淡淡道:“你弯下腰来。”

对于这样莫名其妙的要求,若是旁人提出秦斜川岂会有顺从的道理?可对方是个与宁惜酒一样的残废,故此他想都未想便弯下了腰。云漫天忽然冷笑一 声,抬手猛地甩了他两个耳光,又瞪着他厉声喝道:“你这个畜生!你害了宁大哥一辈子不说,竟还亲手将他送上死路!我杀了你!”忽然一把拔出谈怀虚腰间的 剑,奋力朝秦斜川刺了过去。秦斜川神思恍惚地站在那里,眼见着那一剑到了自己心口,竟全然忘了要躲避。

情急之下谈怀虚急忙伸手抓住剑锋,又侧头对捂着脸兀自知道发楞的秦斜川喊道:“秦兄还不避开!”

看见鲜血从谈怀虚掌间溢出滴落在地,秦斜川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云漫天见谈怀虚手掌受伤,满腔怒火顿时消去大半,忙扔了手中长剑 欲帮他止血。秋达心却更早他一步抓住了谈怀虚的手,一边往他手心倒药粉一边喝骂道:“你疯了么?若非云漫天他内功全失,你的手早断了!”

云漫天歉疚地蹙了蹙眉头,又越过两人看向秦斜川。见他神情迷惘,刚平息下的怒火顿时又喷涌而出,忍不住怒声喝道:“秦斜川!有种你就别躲!哼!你又以为你躲得了么?”

谈怀虚见势急忙劝解他道:“漫天,有话好好说,说不定是个误会。”

“误会?”云漫天连声冷笑,他强自按捺下怒火,对谈怀虚沉声道:“我有话和他单独说,麻烦你与秋达心先出去。”
(二十一)

谈怀虚见他眼中杀气腾腾,又见秦斜川呆呆愣愣,不由有些踌躇。秋达心眼珠一转,过来不由分说将他强拉了出去,一边道:“你真怕漫天杀了他?秦 斜川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连个瘫子都避不过?”心里却在想:“嘿嘿……莫说云漫天只是腿瘫了,就是四肢全无也能杀死他一千次——他虽然不济,毕竟还是我 秋达心的师弟啊!云漫天啊云漫天,看在你帮我救人的份上我也帮你一次,你可得把握机会了。”

等秋谈二人离开后,云漫天指着秦斜川咬牙切齿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速去将宁大哥从牢里救出来,带着他离开金陵。若是宁大哥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保你全赏剑山庄鸡犬不留!”

秦斜川垂首略想了片刻,之后他道:“我可以去劫狱,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件事:宁惜酒真有个意中人么?如果有,又是谁?”

云漫天恶狠狠瞪视着他,怒喝道:“你真不知么?哼!宁大哥样样都好,就是眼光太差——我真是为他不值!”

“……到底是谁?”秦斜川握紧拳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哑声问道。

云漫天强自平息了一下怒火,冷哼了一声,道:“有次宁大哥醉酒后对我说了一段往事,你可给我听清楚了!”

顿了顿,他开始叙述道:“十年前有一夜,宁大哥和他爹在路上被人围攻,有个路过的蓝衣少年出手相救,之后话也没说一句就离开了。宁大哥正觉得遗憾,可巧次日夜里他路过一座桥时正好看见那个蓝衣少年与另一个白衣少年在争吵……”

秦斜川心头一震,本能地意识到那蓝衣少年便是自己。十年前自己曾救过一对父子么?隐约是有个印象。不过他年少时嫉恶如仇,但凡看到有人恃强凌弱,以多胜寡,必会出手相助,过后也不会特别记在心上。

又听云漫天继续道:“宁大哥觉得好奇,便躲在一旁偷看,原来那两人是一对情人,白衣少年娶了亲,蓝衣的来质问他。争吵间白衣少年将一把匕首扔 进水里,叫道:‘从此我们一刀两断。’转身便跑。蓝衣的怔怔看着他离去,忽然撕心裂肺大吼了一声,拔足狂奔而去。宁大哥见河水不深,连忙下水捞起了匕首, 想要追上蓝衣少年还给他。追了一阵,到了一处偏僻的河岸,忽听见压抑的哭声。他循声找了找,最后在一棵柳树下看见了那个蓝衣少年。那蓝衣少年抱着树干闷声 痛哭,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抛弃一切来寻你,你却背叛我……我就比不上侯门的奢华么?你若是与我一起,我定也让你安适度日,再苦再累我一人承 受,你竟不信我能做到么?……’”

秦斜川听着他的叙述,恍惚间自己又回到了那夜,河水潺潺,月光如水,可是那撕心裂肺的痛却杳远了,只留下心头丝丝缕缕的惆怅。

“……宁大哥听了心如刀绞,想要上前去安慰他,却又怕太过唐突。犹豫间少年已经站起了身,冲到一家酒馆里喝起酒来。喝得酩酊大醉后他摇摇摆摆 出了酒馆,四处乱走着。宁大哥怕他出事,一直悄悄跟着他,后来进了一处暗巷,暗巷里几条人影一见少年进去立即都缠了上来。宁大哥觉得这情景甚是诡异,他怕 少年吃亏,连忙上去将他拉出包围。不料少年却突然将他压在了墙角,撕扯他的衣衫。宁大哥太过吃惊,还没反应过来那畜生便已侵犯了他……”

“不要说了!”秦斜川忽然嘶叫一声打断了他,随即抱着头缓缓滑坐在椅中,十指用力插入发间死抠紧,仿佛想要在头上挖出十个指洞来。

云漫天看着他连声冷笑,口中又继续叙述道:“……结束后那畜生将几乎昏迷的宁大哥推在了地上,然后扔了些银子在他身上,大概是见宁大哥衣衫破 碎,临行前把自己的外衣扔给了他让他蔽体……”见秦斜川将头埋在膝盖间微微颤栗着,他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喝道:“敢做不敢当么?你给我抬起头来!”

秦斜川缓缓松开抱着头的手,抬起头来,眼中红丝遍布,俱是心痛悔恨之色。他侧过头朝桌上那件褪色的蓝色袍子望去,怪不得觉得有些眼熟,原来竟是自己十年前穿过的衣衫。

云漫天冷冷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凶狠。片刻后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你的罪仅止于此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可知那夜后来发生了什么?”

秦斜川白着脸不解地看着他。云漫天恨声道:“……暗巷里那些人见宁大哥半晌没有动静,只当他是死了,于是一拥而上抢夺那畜生留下的银子。听见 他们的争吵,宁大哥这才知道原来那是男娼卖淫的地方。想到自己被人当作了男娼,他羞愤难当,不顾自己的伤势起身便跑。想不到跑到河边时忽然冲出来几个人, 对着他便是一顿乱打,宁大哥刚受过摧残,哪有力气反抗?那些人直到把他腿骨打折才扬长而去……从此宁大哥便再也不能行走。”

外面的风呼呼盘旋着,高高低低地起伏。大门未关好,“唧唧嘎嘎”前后作响,忽然“啪”一声门被风吹开了。大风进来席卷着房里的一切,桌上的东西落了满地,蜡烛摇晃了几下,灭了,暗夜便再无光。

“你想够了没有?”云漫天突然怒吼了一声,“若非你当年酒醉后强暴他,他就算打不过那些人,多半也能逃走。秦斜川!你昔年害他残废,如今竟又亲手将他送上死路——你的心叫狗吃了!”

这番话象钢针一样刺进秦斜川的心里,里里外外刺了个通透。悔恨与心痛混在了一处,血肉模糊。暗昏的世界里,他的眼前却是猩红,他慌不择路地冲 出宁家大门,一路不分南北西东奋力狂奔。心中虽是一片混沌,可是无尽的混沌中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为他辟出一条道路来——他不能让他死,决计不能!否则 他欠了他的几生几世也不可能还得清。

站在巷子口的秋谈二人见他一阵风似地席卷而过,不由感到奇怪。秋达心没好气地对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嘟囔道:“十足的疯子!”

谈怀虚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了片刻,神情忽然一凛,脱口道:“不好!他一定是去劫狱——这可是弥天大罪!”他面色一整,朝秋达心道:“万一他失手被擒,便是死罪一条。我们快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秋达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要去你自己去,我奔波了一天,累死了。”

谈怀虚见他如此轻描淡写,不觉有些动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秋道长,试问这天下可有一个人的死活是与你相干的?——对你而言,所有人都是可生可死,可有可无。”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数丈之外,身子一隐,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秋达心不由怔忡。过了好一阵他忽然反应了过来,对着谈怀虚消失之处怒吼道:“谈怀虚,你竟敢这样说?真不知我辛辛苦苦跑去医好那个三寸丁的眼睛是为了什么?哼!就你是侠义心肠,正人君子——你了不起,你完美!哼!你完美得简直象个假人!”

忽听见身后有人拍了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好——英雄所见略同。”秋达心猛然回过身,见一个俊美青年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他神情一冷,咬牙切齿道:“南宫寒潇,你给我滚开!”

南宫寒潇笑了笑,道:“你应该已经找到他了罢,告诉我他在哪里,你立即便能如愿以偿。”

秋达心刚想说不知道,转念一想,若不告诉南宫寒潇云漫天下落,只怕谈怀虚会将云漫天带回藏花阁照顾。于是立时改了主意,伸手指了指巷尾亮灯的 地方,道:“就在那一家……”因想着秦斜川救了宁惜酒后定是要连夜出城,于是又加了一句:“你速带他去城外山神庙等我们。”说完一个纵身人已不见。

南宫寒潇走到宁家大门附近,悄悄伸头朝里张望。见云漫天正坐在桌边沉思,烛光下面色苍白如雪,目光冷冽如冰,比起从前又更清减了些,不禁一阵 愧疚。他连忙将身子缩回了暗处,在巷子里来回徘徊了有大半个时辰,把准备好的说辞在心里反反复复排练了无数遍,才终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二十二)

云漫天看见他进来,面色霍然一变:“怎么是你?”猜想着一定是秋达心干的好事,不由有些咬牙切齿。

南宫寒潇被他冷冽的目光一瞪,先前想好的词一下全忘了,期期艾艾道:“你怎么……怎么不声不响走了?我……我四处找你……”话一出口立即追悔莫及,根据他对云漫天的了解,说了这句等于是找死。

果然云漫天面上立时露出讥讽之色,道:“劳你大驾找我,实在是对不住了。”面色忽然一沉,冷冷道:“不过请你现在就滚,从此我们各管各的!”

南宫寒潇大吃了一惊,急声道:“可是你说了要我照顾你一辈子的!”见云漫天面色更加阴沉,又立即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是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谁要你照顾!你当我没人照顾活不了么?这两月来我一个人过,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可是……可是你的脚筋是我娘挑断的……”南宫寒潇愈发语无伦次起来。

“住口!”云漫天气得面色青白,指着大门口颤声道:“给我滚!滚!”想着自己以脚筋被他娘挑断为由,让他照顾自己一辈子作为补偿是事实没错,可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却只是想陪着他。此刻听他这么说,竟真当自己是去向他讨债的,惊怒失望之下全身从里到外立时凉了个通透。

南宫寒潇自然也知道自己惶急之下说错了话,可是此刻云漫天情绪激动,想来是解释也是无用的。忽然想到秋达心的嘱咐,他连忙转移话题道:“秋达心让我们速去城外山神庙等他,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云漫天先是一怔,稍稍一想便立即明白了过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与他争吵,喝道:“快带我过去!”

到了城门边时五更刚过,城门才开了不久。两人刚出了城,便看见有一匹快马到了城门边。马上的军官吆喝着说有死囚越狱,让守门的官兵从即刻起对所有出城的人做详细的检查,不能走路的全部扣押住送去太守衙门,又拿出一打画像让人贴在城头上。

云漫天一听,知道军官口中的死囚必是宁惜酒无疑,看来他已被救了出来,只是不知刻下是否已经出了城。正思想间有官兵策马追了上来,叫喊着让抱 着云漫天的南宫寒潇停步。云漫天忽然想起自己也属于被扣押之列,连忙催促南宫寒潇快跑。南宫寒潇虽不明究里,却还是展开轻功疾步飞奔,不多时便甩掉了那官 兵,带着云漫天进了山里。

到了山神庙外见庙门口大树上拴着三匹马,云漫天顿时大喜过望。这时忽有一黑衣蒙面人跃出了庙门,看见两人那人立即扯下了蒙面巾,却是谈怀虚。原来他听见门外有声音,怕是官兵追来,故此特地跑出来查看。

进了庙里,见宁惜酒双目紧闭平躺在稻草上,胸口处血红一片,秋达心正跪在一旁往他伤口上倒药,而秦斜川则坐在一旁望着宁惜酒的脸发呆。云漫天立时苍白了脸,急声追问谈怀虚:“宁大哥他怎么了?”

谈怀虚黯然道:“我们三人到达时他便已是这副模样,审问了一个牢役,他说应该是兰春归做的。他们见宁兄多半要死在狱中,也正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漫天勃然大怒:“那他们为何不事先阻拦?”见宁惜酒除了胸口上中了一剑之外,此外还有些擦伤踢伤,显然曾被人殴打过,顿时恨极了兰春归。

谈怀虚叹了口气,道:“兰春归是何等身份,他们哪敢说些什么?再说宁兄本来就是死囚,就算行刑前真死在了牢里,压一压也就过去了。”

忙着给宁惜酒疗伤的秋达心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愤愤道:“早知道那日该给那臭小子迷药下重一点,让他多睡几日。切!又何必这么麻烦!早知道就不 该给他解毒,让他向阎王爷报到去。”他翻了翻宁惜酒的眼皮,有些颓丧地道:“他这次伤在心口,我们又去得太晚,十之八九是救不活了。”

一直神思恍惚的秦斜川闻言浑身一震,霍然抬头对着他大吼道:“你不是说世上没你救不了的人么?”

秋达心见他额上青筋暴露,目光凶狠,倒仿佛伤了宁惜酒的人是自己一般,不由冷笑着道:“我只能救还没死的人——他都已经进了鬼门关,叫我还怎么救?我把所有的续命丸都给他吃了才救回了一口气,否则他早就死在了半路上。你知道我那些续命丸有多珍贵么?……”

“闭嘴!”这时云漫天忽然怒吼了一声。秋达心吓了一跳,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再不说话了。秦斜川忙转向云漫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问:“他不会有事的是么?”

“你给我闭嘴!”云漫天咆哮着甩开他的手。他本来就讨厌他,此刻心急如焚,看了他更觉厌恶。若非忙着给宁惜酒疗伤,早就忍不住出手教训他了。

谈怀虚见秦斜川面色惨然,伸手拍了拍他道:“宁兄不会有事的。”他虽不了解秦斜川与宁惜酒之间的恩怨,却知道他们关系非同一般。想了想又道:“这里太不安全,秦兄你赶快带着宁兄回洛阳躲一躲。好在他们不知道劫狱的人是谁,一时怀疑不到赏剑山庄头上……”

“不行!”云漫天抬起头沉声打断了他:“宁大哥根本经不起颠簸,只能就近找个地方。怀虚,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安全之地?”

谈怀虚略想了想,之后道:“此地往南走八十里到了江边,再坐两个时辰的船便会看见一个小洲,叫做江离洲。洲上无人居住,甚是隐蔽。内里有几间 简陋的房子,是我几年前派人建造,他们或可在那里暂避些时日……”思忖了一下又转向秦斜川道:“秦兄,我会安排人去江边接你们。这一路上你自己小心,最好 走山间小路。”

云漫天处理好宁惜酒的伤口,然后从怀中拿出一粒药丸递给秦斜川,道:“这是胭脂醉的解药,你赶快服下。”之后又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嘱咐道:“这里面的药每日给宁大哥服一粒,服完了之后……就听天由命罢……”说罢别过了目光,面上不禁露出哀凄之色。

秦斜川闻言一颗心更是沉到了底,他黯然接过了瓷瓶揣进怀里,然后小心翼翼抱起了宁惜酒。云漫天又转过头来,狠狠盯着他咬牙道:“你要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陪葬。”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似是有不少人马,几人神情同时一凛。谈怀虚急忙道:“我们赶快离开。”说话间吹灭了香案上的蜡烛。

到了庙门外,秦斜川抱着昏迷不醒的宁惜酒骑了一匹马迅速离开。南宫寒潇见还余下两匹,正欲抱着云漫天上其中一匹,云漫天忽然道:“怀虚,我与你共乘一骑可好?”

谈怀虚一怔,尚未来得及做答,秋达心已然暴跳了起来,指着南宫寒潇叫道:“让我和这个烂货同乘一骑——休想!”

被人骂作“烂货”,南宫寒潇面色自然不会太好,正要出言反讽他,谈怀虚急忙道:“我看我与寒潇一匹马好了。”又道:“我与秋道长一身夜行衣,碰见官兵免不了要被盘问,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

秋达心冷哼了一声,只得不情不愿地与云漫天同骑了一匹马。途中他一直沉着脸,走了一段忍不住问云漫天:“你和那个烂货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漫天神情一暗,沉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事?”秋达心脱口道。要是云漫天与南宫寒潇分开,谈怀虚十之八九会要求云漫天随他一起去藏花阁。可这话他自然不能对云漫天说,于是露出一个假笑,道:“你好歹是我的师弟,你的事自然与我有关。”

“少装好心了!”云漫天冷诮地道,“我又不是今天才认得你!”

秋达心嘿嘿笑了几声,又道:“你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听说你们住在一起时他妓院没少跑,还常常连着几日不归家。”他回头扫了云漫天一眼,有些轻蔑地道:“也难怪,你整天沉着脸,哪有那些妓女美艳风骚?”
(二十三)

云漫天怒极,一掌朝秋达心拍了过去。秋达心身子一晃,避开他这一掌,口中叫嚣道:“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么?”见云漫天又一掌过来,忙腾出一只手疾点了他的麻穴。云漫天身子往前一倾,便软软趴在了他的背上。

秋达心见自己这么轻易就制住了云漫天,正欲出言刺他几句,忽觉背上之人呼吸沉重,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他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两人在马上沉默良久,秋达心终于叹了口气,道:“既然不开心就回清修观,难道我真会赶你走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被人欺负连我也觉得丢人。”

云漫天抬眼望着夜空,星光黯淡,残月已落,冷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争强好胜之心狠狠压下。他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是啊,失去武功又断了双脚的自己已完完全全是个废人,也难怪南宫寒潇一心一意要摆脱自己。

他与南宫寒潇在一起住了有半年多,南宫寒潇对他生活起居虽然周到体贴,平日里却很少与他交谈,更是避免与他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有礼而疏离。无论云漫天如何努力,两人之间总还是隔着千山万水,这令他焦躁疲惫,却又无可奈何。

渐渐南宫寒潇又恢复了眠花宿柳的日子,起初只是回来得比较晚,之后开始夜不归宿,到了后来常常会接连两三日不见人影。为此他特意请了个细心的 管家来照顾云漫天。云漫天虽然生气,却还是忍着,毕竟从照顾自己的角度来说南宫寒潇并没有懈怠。直至有一次,云漫天等了整整半个月都不见南宫寒潇归来。他 忍不住喊管家去打听,管家这才告诉他说南宫寒潇其实一直住在苏州名妓苏冉冉开的清醇馆里,其间自己还去那里领过薪俸。云漫天这才恍然大悟——南宫寒潇根本 是在回避着自己。

之后云漫天反复思量自己与南宫寒潇的关系——既非亲人,亦非朋友,更不是情侣。两人只是因为自己的偏执勉强在了一起,或许南宫寒潇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陪伴,或许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个负累——到了这个地步,他除了心灰意冷地悄然离去,已再无别的选择。

云漫天一路神思恍惚想着,不知不觉间天已大亮。到达平安客栈后四人一起进了秋达心的房间。分别落座后云漫天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想必今日各府各州都会贴出宁大哥的头像通缉他,可是宁大哥总不可能躲避一辈子。”

谈怀虚道:“其实这样逃亡也不是长久之计。如若宁兄真是含冤,为他洗刷冤屈才是最重要的。”又问:“漫天,你是如何结识宁兄的?”

云漫天道:“去年来金陵时偶然遇见他摇着轮椅在街上走,因觉得他的轮椅设计得相当巧妙,就过去向他借来参考着也做了一个,后来渐渐熟稔了。”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听说了宁大哥的供词,关于买凶杀人那一段决不可能属实——他既然已经下了毒,又何必再去费那个劲?”

“下毒?什么下毒?”谈怀虚不解地问。云漫天见他一脸迷惑之色,方才知道原来秋达心并未将嘉靖侯中了胭脂醉的事告诉他,于是大致向他解释了一下。

谈怀虚听了他的解释后忍不住瞄向秋达心,后者露出一个不屑之色,冷冷道:“我难道一定要事事向你报告么?”

谈怀虚被他抢白,只得苦笑了一声。片刻后他又问云漫天:“可是如果宁兄没有杀人他又为何要承认呢?”

云漫天道:“他既下了毒,就已经脱不了干系,可能他是自暴自弃罢……又有可能他不想连累兰秋霁——具体详情我也不知,但我可以确定他没有亲手杀人。”

一直沉默的南宫寒潇这时忽然插言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也不知是否有帮助。在嘉靖侯和宇平郡主被杀的那夜,兰春归一直在清醇馆里饮酒,后 来醉了,冉冉……”他偷偷瞟了云漫天一眼,连忙改口道:“清醇馆的老板娘苏姑娘就让人将他扶到房里去睡觉。到了四更时分,兰家忽然来了个小厮送信给兰春 归,见兰春归睡了,就在他门外等候。苏姑娘要他把信留下先回去,他执意不肯,说是务必要亲手交给兰春归,后来苏姑娘便随他去了。那夜兰春归恰好睡在我的隔 壁,次日正午时分我听见他起床的声音,然后是和那个小厮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兰春归忽然捶了一下桌子。我正要出去查看,这时听见兰春归低声嘱咐那个小厮送信 之事决不能告诉任何人,然后给了他些银两让他回乡。之后他便冲出房门,策马离开了清醇馆。那日到了傍晚嘉靖侯夫妇被杀的消息才传到清醇馆,我先猜想小厮是 来报告这个消息的,可是又觉得不对,他来时才四更,好像尸体被发现时已是清晨了罢。”
秋达心好奇地道:“也不知兰春归收到的是什么信?”他心里忽然一动,想着难道是宁丰城的遗书?旋即他又否定了自己——从兰春归拿到信到他昏迷不足两日,胭脂醉不可能这么快便发作。

云漫天道:“不如你们谁去兰春归房里察访一下,说不定能有意外发现。”

秋达心起身道:“我去。嘿嘿……他若不肯交出来我正好在他身上试试新配的毒药。”不等几人说话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谈怀虚连忙叫住了他,嘱咐道:“小心些……”

秋达心回头冷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干,我的死活也不要别人关心。”一闪人便不见了。

谈怀虚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想到侯府护卫众多,秋达心又素喜率性妄为,踌躇了片刻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道:“我看我还是跟去看看,万一他下手太重就不好了。”说完与两人告了辞,疾步离开了。

之后房里便安静了下来。见云漫天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干裂,南宫寒潇倒了杯茶,送到他手边讨好地道:“喝点茶罢。”

云漫天一言不发推开了茶,目光冷冷看着别处。南宫寒潇怔忡了一下,之后放下茶陪笑着道:“不喝也好,省得睡不好觉。”回头看了看床铺,又温言道:“那睡一会儿罢。等他们回来了我再叫醒你。”

“我不困。”

“那……你要吃点东西么?”

“我不饿。”

“那……”

“够了!”云漫天忽然怒声打断了他,他恨声道:“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一心要摆脱我,我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绝无此意!”南宫寒潇急声辩解道,“……当时苏姑娘酒馆刚开张,要人帮忙,所以我才……我才……”见云漫天连声冷笑,他顿时语塞,有些心虚地别过了目光。

“苏冉冉真是面子大,居然要劳动二公子你去给他做掌柜的。”云漫天面上带着讥讽的冷笑,“你索性娶了她岂非省事些?也好人财两得。”

“我……我……”南宫寒潇立时涨红了脸,“我哪有那个意思?……其实我离开,我离开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云漫天冷哼一声,之后别过目光望着窗外紫蓝色的天空不再说话。南宫寒潇见他苍白的面上一片冷漠死寂,顿时又悔又愧,可是他怨不得别人——这个结果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

他目光沉痛地看着云漫天,良久,他幽幽轻叹一声,涩声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二叔才去了没多久,可是闭上眼睛,他的样子已有 些模糊了。我恨自己,我怎么能忘了他?我想这一定是天天对着你的缘故,所以我决定减少与你相处的机会,决定离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云漫天身躯一震,无力地闭上了眼,又听南宫寒潇低低道:“你走后的日子里,我与行尸走肉并无什么分别。每日都喝个烂醉,夜半醒来常忘了自己是 谁,又身在何处。我很想你,却又不愿意因为你忘了二叔 ……有时我只恨自己不能将心分成两半,一半烧成灰,随他去了,另一半上面只有一个你——可是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真的很矛盾,让我彻底忘了他—— 这我做不到,可没有你,我又觉得生不如死。漫天,我真的觉得很痛苦,你懂么?我真的很想你懂。你肯陪着我,我很喜欢,可是我又不能就这样抛开二叔,那于我 而言会比死还痛苦……”

说到这里他渐渐语无伦次,抱着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垂首默坐良久,他重新抬起头。见云漫天双目紧闭靠在椅背上,似是已睡熟了,他在心底无可奈 何地轻叹一声,起身过去将他抱到了床上。坐在床边凝望着他的面容,淡红色的唇角一如既往向上微翘着,却带着疲惫绝望之意;眼睑下淡淡的青晕,使得整张脸显 得异常憔悴。

痴痴望了许久,他忽然俯下身来,覆上了对方的唇。正这时身后响起了开门声。他急忙直起身回头张望,原来是谈怀虚与秋达心回来了。
(二十四)

云漫天几乎在门响的同时睁开了眼,见是秋谈二人返来,他坐起了身。南宫寒潇不禁怀疑他适才根本就没有睡着。想到自己偷吻他,不觉有些尴尬,又 忍不住在心里思忖着他为何没有拒绝——是原谅了自己?还是彻底忽视自己?显然后一种可能性远高于前一种。其实即便云漫天原谅了自己,那又能如何?自己总还 是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徘徊,不得一个安稳。

谈怀虚见云漫天躺在床上,便过来问可是吵醒了他。云漫天摇头,又问他们可拿到那封信。谈怀虚有些沮丧地道:“春归迫于无奈拿给我们看了,原来是他舅舅景南王世子的小妾派人送给他的情书。”

云漫天稍一思索,立即道:“这未免太巧了些。再说若是这样的信,他为何要命小厮回乡?”

秋达心不阴不阳地插了进来:“他说最近世子对那个小妾已有怀疑,故此遣退知情的小厮以免后患——这种话我才不信呢!本来要用点手段的,可是有位正人君子无论如何不让。算了,我又何必费那个心?”

谈怀虚不禁有些讪讪,道:“其实我也不信。可是春归毕竟是我表弟,若能断定那封信真与案子有关倒也罢了,可万一那封信跟这案子根本无干,我又怎忍心让他受罪?”

云漫天冷笑了一声,道:“且不说那封信是否重要,光是他几乎杀死宁大哥这一点我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刮。”

谈怀虚见云漫天也似乎在埋怨自己,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因不想暴露出劫狱的是我们几个,我们并没有问春归宁兄是否真是他刺伤的,说不定是个误会……”

“不是他还能有谁?我猜那封信肯定有蹊跷。”云漫天冷着脸打断他的话。

谈怀虚思索了片刻,之后道:“我不看不如这样:我打听到那小厮是杭州云来镇人氏。云来镇若是快马来回也就两三日,我去那里找他查问个清楚。若真能确定那封信与案子有关,回来再对春归施压不迟。”

南宫寒潇忍不住提醒道:“你们已经打草惊蛇,不知兰春归会不会派人去灭口?”

“你这种烂货都能想到的我们会想不到?”秋达心半是讥讽半是得意地道,“离开侯府前我已经用药将兰春归迷昏了。”

云漫天听见“烂货”二字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又转向谈怀虚道:“这样也好,那你一路小心,速去速回。”怔忡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宁大哥还能熬多久。若是没了命,就算冤情昭雪又有何用?”
因担心宁惜酒胸前伤口崩裂,秦斜川半途中放弃了骑马,改为横抱着宁惜酒步行。又加上为避开官兵绕了路,到江边时已是次日深夜。才刚到便有两个渔夫打扮的人迎了上来,朝他躬身行礼。其中一个道:“小人见过秦庄主,我家阁主派小人来迎接庄主。”

秦斜川“嗯”了一声,一瞥间看见江边有条小船,便抱着依旧昏迷的宁惜酒走过去上了船。

小船在水中上下颠簸,江面上暗沉沉的,与远处黑压压的天连成了一片。秦斜川坐在船头看着前方,恍惚觉得自己局促在了一个圆盘中,而那黑压压的天是一口大锅,将他严严实实罩住。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他不禁觉得茫然、憋闷、甚至窒息。

低头看着怀里宁惜酒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禁开始思考着将来。经过一日一夜,他已渐渐冷静了下来。如今宁惜酒成了逃犯,自己一定要护他周全。等他伤好些了,就带他回洛阳让他藏在赏剑山庄里,务必让他一生安适无忧。

可是万一他无法度过此劫……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抬起头来吁了口气,仰望着天边渐渐显现的几粒残星。一粒粒淡黄,仿佛是那笼罩着自己的苍穹开了几个小孔。风从那孔中涌入,在他耳边呼啸着,吹得他心头一片空净。他脑中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期望,期望这小舟能一直漂流下去,这样他再不用面对生与死,亦不用面对过去与未来。

可是小舟终于靠了岸。到达江离洲时,清晨的太阳正照着洲边郁郁葱葱的树林,枝叶细碎的影子洒在林间的湿地上,象是夜间幽魂阳光下的残骸。空气里的湿气钻进每一个毛孔,静谧中,带着些寒意,令人痉挛。

洲上甚是荒凉,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三人拨开灌木丛一路走着,愈走愈偏僻难行,秦斜川心中不禁打起了鼓。然而眼前渐渐豁然开朗。桃花林里一 条小溪蜿蜒流过,如是粉色轻纱上湖水色的飘带。一阵轻风吹拂而来,落英纷飞,粉色花瓣在溪水里来去追逐着墨绿的落叶,悠游自在。不远处几间竹屋错落有致, 简朴古雅,屋外绿茵如毯,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令人见之忘俗。

进了屋里,里面生活所需一应俱全,那两个接应的人又说他们会定期送吃用的过来补充,让他们不用俭省。等那两人离开后秦斜川烧了些热水,开始帮 浑身血污的宁惜酒擦拭身子。脱了衣衫,看见他膝盖附近深深浅浅的疤痕,他忽觉浑身发冷。从前都是在晚上看他的身体,烛光下这些疤痕并不明显,此刻在日光下 却颇有些触目惊心。尤其是想到这些疤痕都是自己间接造成,痛悔愧疚之下更是不忍细看。

擦拭好身子后又帮他穿上干净的衣衫,见他犹自昏迷,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法。枯坐了片刻,见宁惜酒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便出了门去。

站在溪边连吹了几声响哨,不多时空中出现一只雄鹰,在他头顶上方盘旋着飞来飞去。又一声哨响,那鹰便直飞而下,栖息在了他的肩上。秦斜川捉住 鹰,将一张字条绑在鹰腿上,然后将它放走。这是他与手下互通信息的方式,想到这次也不知会在这个小洲上躲避多久,可是山庄里许多事情还是要安排的。此外也 要通知母亲一声,免得她挂怀担心。

回到竹屋后见宁惜酒依旧昏睡着,秦斜川不由露出担忧之色。他颓然在床边坐下,将手指插在发间蹙眉沉思着,两夜未睡,意识渐渐朦胧起来。

迷糊间听见有人呻吟了一声,秦斜川一震,立时清醒过来。见宁惜酒缓缓睁开了眼,他大喜过望,忙俯身喊道:“你醒了!觉得怎样了?”

宁惜酒怔忡而迷茫地望着秦斜川,起初只当自己是在梦中。过了片刻他稍清醒了些,又扭头看了看周围,见是个陌生之地,于是问:“我不是在牢里么……这又是哪里?”才说了一句话,嘶哑红肿的嗓子便有些受不住了,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秦斜川忙扶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解释道:“前夜我们将你从牢里救了出来。这里是江离洲——长江上一个偏僻的小洲。”

宁惜酒眼中露出惊讶困惑之色,道:“你们?……你们为什么救我?”

“我……这……”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脑际,最后他道:“是云漫天托付我与谈怀虚还有秋达心去救你的。”或许是因为内疚,他无法说出自己是因为知道了十年前的往事才去救他。若是宁惜酒不知自己已经知道过去,不知自己已知道他爱着自己,或许两人能用比较自然的方式相处。

“漫天……”宁惜酒喃喃重复了一遍,一丝感激闪过潋滟的眸,片刻后他面色忽然一变,脱口道:“他可有和你说些什么?”

秦斜川一怔,随即连忙摇头,道:“他只是说你肯定不是凶手,托我们救出你,也免得你枉死。”踌躇了一下又解释道:“因为谈怀虚他们都有急事, 他又行动不便,故此……故此托付我照顾你。”见宁惜酒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他顿时一阵心虚,忙转移了话题,问道:“在牢里伤了你的人可是兰春归?”
(二十五)

宁惜酒点了点头,缓缓叙述起来:“那夜你才离开不久兰春归便来了牢里,他追问我爹的遗书可是被我拿走了。我说已经撕了。他勃然大怒,道:‘这么说那遗书果真是你送给我爹的?’我说是又怎样?他忽然发起怒来,开始踢打我……”

“混帐!”秦斜川忍不住怒喝一声。想到之前替他擦拭身子时看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擦伤,他面上显出狠厉暴虐之色,咬牙沉声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宁惜酒未置可否一笑,继续道:“后来他又问我担下根本没有犯过的罪究竟是何居心……我觉得他这话颇有些蹊跷,于是反问他可是他杀死了他爹娘。 他立即变了脸,吼道:‘你才是凶手!’ 伸手就给了我一剑。刺完了他好象有些后悔害怕,转身便跑走了。然后就有衙役跑了进来,再后来我昏迷了过去,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了。”

秦斜川气得早在心里将兰春归碎尸万段了无数次,口中又问道:“这么说来你说你根本没有买凶杀人?”

宁惜酒看了他一眼,有些冷淡地道:“你既怀疑我是杀人凶手,又为何要救我?再说我们交情泛泛,即便我是冤枉,你也为我不用冒这个险。”

“这……我……我不是怀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秦斜川讷讷道,顿了顿又道:“听兰春归的语气,倒好似他知道你没有杀人似的——难道真是他杀的?”

宁惜酒先是默然,隔了半晌才道:“总之,他应该是知道真相的。” 忽然想到一件事,脱口问道:“兰秋霁呢?”想到如今全金陵的人都知晓了他与秦斜川的关系,他该不会再逃避与秦斜川的感情了罢。

“……他带着妻儿去岭南投奔岳父岳母去了……”秦斜川淡淡道。

宁惜酒吃惊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后他垂下头,悄声喃喃道:“怎会如此?”当日他心灰意冷之下主动投案为兰秋霁洗刷了冤屈,后又在大 堂上故意破坏兰秋霁的声誉,甚至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揭露他与秦斜川的关系,为的就是让他根本无路可退。没想到到了最后,兰秋霁居然还是象十年前那样离开了秦 斜川。

秦斜川打量他神情,忽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愧疚与感激在他腹中争相翻腾,他连忙别过目光。

宁惜酒见他眼中风云变幻,一时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同时他也极为困惑,明明几日前还口口声声指责自己杀人的秦斜川又怎会答应云漫天去救自己?这里面必有个关键的原因。想到一个可能性,他的一颗心不由又沉到了水底。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道:“关于你和兰秋霁的事,的确不是我说出来的……案发后兰老夫人一直派人偷偷跟踪兰秋霁,那夜那个跟踪之人看见你们俩在朝雨晚风桥上会面,次日这事便被捅了出来……”他微微一顿,扭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信么?”

秦斜川心中又痛又愧,忙道:“我信,当然信。”见他才说了片刻话,额上已是一层细汗,面色更是苍白得厉害,连忙拿出一粒药喂他服下。等他咽了药后又道:“你伤得很重,少说话多歇息。”

宁惜酒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似是欲言又止。秦斜川道:“有话醒来再接着说,反正来日方长。”听见“来日方长”四字宁惜酒眼珠微微一缩,踌躇了片刻后才终于闭上了眼睛。秦斜川帮他仔细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去。

等他出了门后宁惜酒却又睁开了眼。他望着头顶淡绿色的帐子,万千思绪在他心头打成了结。醒来后发生的一切象是一场梦,不,或许比梦还要虚幻。秦斜川的那种小心翼翼,仿佛自己一碰就碎,这让他觉得自己与他的关系也是建立在一种易碎的基础上。

他躺在那里,心的一边飘飘然几欲飞到了空中,另一边却又被沉甸甸压到了水里,让他头重脚轻,仿佛随时就要被一股强大的压力扯成两段,一段沐浴春风,一段永沉海底。

想着莫测的未来,他觉得很茫然。好似一个人受尽鞭挞,终于气若游丝地躺进了棺材里,安下心来,只等着解脱。却忽然有人来,硬把他从棺材里拉了 起来,告诉他可以继续活下去。虽是惊喜,却也不知所措——谁能保证那人说的是真话?或许他才走了几步便又倒下了——那会是何等的痛!

这样疑思郁结之下,过了一阵他再度昏厥了过去。夜里他忽然发起烧来,其间也曾几度睁眼,只是没多久便因乏力很快又昏迷过去。恍惚间每次醒来眼 前都是秦斜川焦急担忧的面容,有时还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拼命想要听清楚,最终却还是支撑不住昏倒。这样反反复复的混沌中,直到次日黄昏烧退了才 终于清醒了过来。

帮他换了汗湿的衣衫后秦斜川拿来了一碗粥,宁惜酒见他作势要喂自己,忙道:“还是我自己来罢。”便伸过手去拿他手中的瓷勺。看着宁惜酒瘦骨嶙峋的青白色手指,秦斜川心里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手,勺子便被宁惜酒拿了过去。

宁惜酒抓住勺子在碗里舀了一些粥,颤颤巍巍往自己口里送,中途手忽然一抖,勺子便直直坠落到了地上,“咣当”一声摔成了碎片。望着地上的碎片 残粥,他面色一白,抬起头苦笑一声道:“对不住了。”秦斜川见他竟如此虚弱,心中一阵抽痛。他连忙拿过一个新勺子,道:“还是我来罢。”之后坐在了床沿 上,开始一勺一勺喂着宁惜酒。

宁惜酒吃了几口,片刻后面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叹道:“我竟连把勺子都抓不住了。”

秦斜川听见他语声中隐约有些绝望之意,心中不由轻颤了一下,又听宁惜酒低低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秦斜川浑身一震,他忙掩饰着舀了一勺子粥送到他唇边,故作漫不经心道:“你的伤无大碍,云漫天给了一些药,说吃完就好了。”

宁惜酒凝目注视着他的眼,秦斜川下意识躲开目光,垂首用勺子将碗里的粥搅匀。宁惜酒静静看了他片刻,面上缓缓绽放出一个微笑,道:“那就好——我也不想拖累你太久。”

秦斜川自嘲一晒,道:“什么拖累?我冤枉了你害你成了逃犯,这些原也是我欠你的。”

宁惜酒面色白了一白,片刻后他勉强笑了笑,道:“是我自己去自首的,你说欠我又是哪里的话?”见秦斜川熬夜熬红了双眼,面上胡渣丛生,一张脸显得又黑又瘦,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该谢你,救了我……又如此悉心的照料我。”

秦斜川惭愧地不敢看他,别过目光讷讷道:“别说这些了。”他拿起床头的碗正欲离开,宁惜酒忽然叫住了他。秦斜川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宁惜 酒叹道:“你们劫狱乃是大罪,我真怕连累了你们。虽说未必有用,我还是想把实情告诉你。万一它日你们几人劫狱之事被人发现,或许能有些帮助……”

他轻咳了几声,待气息平复些了又继续道:“爹的遗书是我托人送给嘉靖侯的——我向嘉靖侯下毒一事千真万确,可是他与宇平郡主并非死在我的手上。”

“……那清泉刃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说你十年前得到清泉刃一事也是假的?”

“不,清泉刃的确一直在我手中。当日我把遗书与清泉刃一起放在盒子里送给了嘉靖侯,又写了张字条让他用这把匕首自杀谢罪……”见秦斜川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他凄然一笑,别过目光望着窗外幽幽道:“我爹在九泉之下等着他,难道他不该主动下去陪他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碧绿的窗纱落在他的眼中,带着冬日冰寒蚀骨的清冷,秋天绝望凋零的凄美。有一丝笑意挂在他的唇角,静静的,仿佛永不会褪色。然而只是刹那间窗外的夕阳便跌落进了江里,他的眼,他的唇,便也随之融入了房里的暗昏中。

谈怀虚在平安客栈门前下了马,一回头,夕阳已经落了山。身后的长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条孤单人影渐行渐远,他没由来地觉得惆怅寂寥。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典范,可是最近不知为何他开始厌倦了这些,总觉得心中有一处空缺无法填补。

这时秋达心疾步走出客栈迎了上来,看见谈怀虚时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道:“你可算回来了,这两日那两人忽然都成了哑巴,真真憋闷死人。”

被那明媚如春风的笑容轻轻一沐,谈怀虚先前的那丝惆怅忽然烟消云散。他粲然一笑,将手上缰绳给了店小二之后上前捉住他的手,道:“早知你随我一同去,或许那小厮也能早些招供。”

秋达心被他抓住左手,面上不禁一热,掩饰着道:“这么说你已经找到那小厮了?”

谈怀虚忽然察觉到自己的举止有些唐突,忙不动声色松开了他的手。适才自然而然便如此做了,此刻想想才发现两人其实并未熟稔到这种地步。他稍稍 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波澜,然后道:“派那小厮送信给春归的原来是嘉靖侯,大约是案发那夜二更天不到的时候。看来……我们非逼迫春归交出那封信不可了。”
(二十六)
秦斜川见天黑透了,便安顿着宁惜酒睡下,自己坐在床边随便翻开一本书读着。这时忽听见一声鹰叫,旋即一只鹰飞来,栖息在了窗台上。秦斜川心里 一动,放下书他过去拆下鹰腿上的纸卷。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一句: “老夫人病重弥留,企盼庄主速归。”他身躯一震,手一松,字条便随风而去。
回头看着沉睡中的宁惜酒,伤病交加之下,他瘦得已只剩下一把骨头。想到此去洛阳千里迢迢,他这样的身子如何能吃得消?加上一路上又有官兵追 捕,险阻重重,带着他同行几乎是不可能。然而若是将他留在这里,即便可以喊谈怀虚的手下来照顾,可他随时可能死去,自己又怎能在他生死关头弃他于不顾?
秦斜川顿时心烦意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出了竹屋来到了溪边,往返徘徊了许久,仍是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见夜已深,因怕宁惜酒醒来身边无人,只得又进了屋里。
一进房间,意外地发现宁惜酒睁着眼睛。看见他进来宁惜酒问:“睡着时听见有鹰叫,可是有什么事?”
“……那是赏剑山庄送信的鹰,是我的手下向我请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宁惜酒略一沉吟,之后道:“若是急迫,不如跑一趟。我在这里很安全,而且我也能自己照料自己。”

秦斜川摇了摇头,道:“只是小事情,我已经处理了。”又道:“夜深了,你早些睡。”因觉得满心烦乱,转身想要出门去透透气。
宁惜酒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道:“我睡得太多,觉得有些乏闷。你陪我聊几句好么?”
秦斜川此刻哪有闲聊的心思,可是见宁惜酒目中满是期待之色,他只得强压下紊乱的情绪,无可奈何地道:“好……你想聊些什么?”
宁惜酒往床里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示意他坐下。秦斜川踌躇着过去坐了下来,没话找话道:“你可觉得好些了?云漫天给的药还有三四天便吃完了……吃完了也就好了。”
宁惜酒面上露出一个微笑,却带着些悲哀之色,道:“我好了你便要离开了是么?”
秦斜川不加思索摇头道:“不,我会带你一起回赏剑山庄。这是毕竟是谈怀虚的地方,而且这样荒凉的地方你总不能住一辈子……你放心好了,山庄的人口很紧,他们决不会把你的行踪泄漏出去。另外官府也不可能想到你会躲在那里。”
宁惜酒轻轻“哦”了一声,又漫不经心地道:“可是赏剑山庄毕竟是名门世家,令堂会同意你将一个逃犯藏在家里么?”微顿了片刻又问:“还有你将来的妻子何大小姐……她会同意冒这个险么?”
想到母亲已经命在旦夕,秦斜川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他有些烦躁地回答道:“我娘是个善心之人,她定不会反对。何彩儿也是温柔贤淑,她不会管我的事情。总之你放心住在那里就是。”
宁惜酒呆了一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之色。然而他反而淡笑了一声,道:“我与你无亲无故,你救我我已是感激万分,又怎好再去赏剑山庄麻烦你的家 人?”窗外忽然吹进一阵凉风,将桌上的蜡烛火焰吹得晃了晃,挣扎了片刻才重新燃了起来。而他面上的那丝淡笑经风一吹,也立即支离破碎。
“……不算麻烦。赏剑山庄那么大,也不多你一个人。”秦斜川道。
宁惜酒轻晒一声,道:“是啊,反正我不会走也不会跑,只要给我一间屋子,赏我些吃的穿的也就行了。对你们赏剑山庄而言,多我这样一个人也算不得什么。”他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有些挑衅地道:“那我要是身体上有需要呢?你是不是也会一并施舍给我?”
秦斜川怔忡了一下,即便他此刻心神不宁,却还是觉察出了对方话中的讥诮之意。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还是早些睡罢。”
宁惜酒抬起头,紧紧盯着秦斜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了是么?云漫天他告诉了你所有?”虽是问句,眼中却是不容人置疑的肯定。
秦斜川错愕地看着他,面上阴晴变幻了一阵,之后他侧过脸别过目光,有些羞愧地道:“原来你已知道了。我……我实在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宁惜酒嘲弄一笑,“当年燕子巷的事,你只是醉了酒,又当我是男娼,我从未怪过你。后来我的腿被打致残,这只是我的命数,你又何 必硬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至于入狱之事,我虽没有亲手杀人,可是我的确对兰永宁下了毒,他不被人杀死,迟早也会毒发而死。我在做这些之前早就想好了是个死 ——我入狱又与你何干?你救我出狱,又照顾我,我心中只有感激,你又哪里欠了我的呢?”
他凝视着秦斜川,斩钉截铁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即便是个残废,却也不需要在别人的羽翼保护下过活,更不需要任何施舍。你若认为那样便是对我好,才是真真正正羞辱了我,也轻贱了我的感情!”
秦斜川心乱如麻地反驳道:“我没有那样想!……什么施舍什么保护的,我只是想要让你好好活着。”他霍然站起身来,有些冷淡地道:“先不说这个了。我想出去走走。”不由分说便出了门。
宁惜酒呆了一呆,随即喊住了他,道:“你想去哪里?不如带我一起去……我连躺了几日,想出去透透气。”
秦斜川本想自己冷静一下,见宁惜酒要同去,不觉蹙起了眉头,又想着他虚弱到简直连坐都坐不住,怎么可能去江边吹风?正要反对,宁惜酒已冷笑着道:“可恨我是个瘫子,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要死求着别人。”
秦斜川只得抱起了他。穿过幽暗的林子,到了江边,天上没有月亮,江面上乌压压的一片。风呼呼吹着,却不是单一的音阶,忽而凄厉尖锐,忽而低沉悠长,高低起伏不平,叫嚣着流转。
秦斜川找了个干燥之处坐下,让宁惜酒倚在自己肩上。宁惜酒起初想要反对这样弱势的姿势,可终是因为浑身无力而放弃。
四下树影婆娑,月色下早夭的新叶风中流连,是那几近灰飞烟灭的魂魄垂死的挣扎。隐约间传来阵阵呜咽声,象是有人在哭,又或许只是风流动的声 音。背后林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落叶不时扑到他们身上头上。他们先还伸手去摘,久了后烦了,就随它们去了。不料那些落叶反而更加猖獗,简直是绕着他们嘶 吼着,面目狰狞。
一缕银白浮在了空中,狂风席卷着落叶冲了过去,要吸尽月的清华,可是那惨惨的白兀自挂在那里,淡定睨着一江的波涛汹涌。月色洒在江面上,象是 下了一场雪,漫天的枯叶吸收了月的精魂,脱胎换骨,成了晶莹的雪花。这场雪下得轰轰烈烈,仿佛永远不会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务必要将整个江面覆盖住, 至死方休。
“请你立即离开江离洲,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就算是我恳求你……”良久,宁惜酒忽然说出这一句。
秦斜川愣住,半晌他摇头道:“我不会放你一人在这里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你的身体最要紧……”侧头看了宁惜酒一眼,见他静静听着,又道:“不论你怎么替我开脱,事实上都是我对不起你,请你给我些机会弥补……”
“可是我根本不想看见你!”宁惜酒冷声打断他,“你硬要留在这里,把你所谓的善意强加于我,以为这就是弥补,你心里因此就好过了——可是那只是让我痛苦而已!你离开这里,也算是成全了我们彼此。”
秦斜川犹豫了片刻,终还是摇了摇头,道:“随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总之眼下我不会离开这里。”可是想到病重的母亲,他的心里不由翻江倒海地绞痛着。
之后两人沉默下来。片刻后宁惜酒咬牙道:“你确定要留在这里么?”
秦斜川踌躇了片刻,终于颔首道:“确定……”说罢心烦意乱地别过了脸。正烦乱间忽有一柔软之物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僵着身 子看着对方。然而宁惜酒的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低垂的眼睫如蝴蝶羽翼的轻颤,几乎要掀起他心头的滔天巨浪——他却强行将浪头打压了下去,只是静静坐在那 里,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宁惜酒的唇只是轻轻覆在他的上面,许久都没有移动。两人心贴着心,“扑通——扑……通——”一个快速,一个缓慢,一个激烈,一个虚弱—— 总是无法同步。耳边的江风化作低徊的笛声,湖边上惨惨的银白,竟也似化作了溶溶的春光。只是经风一吹,还是刺骨的寒冷。春寒料峭,那寒意缠绵地入骨,反而 胜过冬日那酣畅淋漓的严寒。
秦斜川闭上了眼,忽然想起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亲吻。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记忆中自己的的确确没有吻过他,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个巧合。他不 觉有些惆怅。若在从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吻他,可是眼下却不可能。因为他知道对方爱着自己,若是反吻了他,等于是在心里接受了他的爱。他或许可以为宁惜酒 付出目前所有的一切,可是对于爱,他不能再草率一次,他需要些时间去想清楚。
胡思乱想间他忽觉腰间一麻,身子便软软倒了下来。他本能地惊呼了一声,可这一声却未能冲出他的喉咙——他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动不了,甚至不能言语。
他惊愕地瞪着宁惜酒,对方面上浮着一丝笑,银白惨淡的光下,如是罩着一层雾气,显得很不真实。一瞬间秦斜川在心头转了无数念头:他为何要点了自己的穴?他想干什么?……
“我想杀了你……”宁惜酒很干脆地回答了他心底的疑问。见秦斜川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嘲道:“这话你竟也信——在你心里我真是一个歹毒之人么?”
秦斜川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他委实是一头雾水,毫无半点头绪。宁惜酒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苦苦一笑道:“这个……是风吹到了床前——或许是天意如此。”
见是鹰送来的那张字条,秦斜川不禁吃了一惊,可是他还是无法知晓宁惜酒想要做些什么。这时又听宁惜酒叹道:“你娘已是弥留,若是你因我没能替 她老人家送终,定会悔恨一生,而我亦是心中难安……既然早晚都是一个死,所以……”宁惜酒别过头看向浩瀚千里的湖面,低低道:“倒不如成全你一片孝心,而 我……也算是解脱了。”
秦斜川听出他话中寻死之意,顿觉五雷轰顶,在心里大吼道:“不!不!不!……”
宁惜酒见他眼中赤红,额上冷汗涔涔,于是伸出手指给他擦了擦,“我本来数日前就该身首异处,这几日时光本也是上天额外赐予,足矣……”他执起 秦斜川的左手,露出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九”字,道:“从今往后,你总该能记得我分毫……诚如我之前所言,我纵然爱你,可那只是我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 ——你若是想要偿还我对你的爱,那反而是羞辱了我……我会因此恨你!”
他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个极其悲哀的笑容,续道:“为了将你留在金陵,我可谓是使尽手段,绞尽脑汁——你知道么?我故意把清泉刃送给嘉靖侯,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想要将你引来金陵——我想要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他苦笑一声,“很愚蠢的法子是么?可是我不悔……若是临死前不能见你一面,我不甘 心……”
他伸手轻抚了一下秦斜川的面颊,凄然一笑:“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让你认识了我……可那已经耗尽了我的所有,我无力再用又一个十年去试着把你的内疚变成爱……我真的很累……”
一阵狂风吹过,吹散了他的长发,一缕缕随风乱舞,紧紧缠住了秦斜川的心——那颗心便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风四下乱撞,撞得胸腔里血肉模糊。秦斜川 想要说话,却不能言,想要流泪,眼中却只有干涩。江边大风呼呼作响,可他的耳边却是空洞的轰鸣——那是他无法发出的呼喊:“我爱你!我爱你!只要你不离 开!我愿意爱你!……”眼泪顿时滚滚而落,湿了他满脸。
可是宁惜酒已经侧过了身子,开始向江里爬去。江水渐渐漫过他的身子,冰冷中他恍惚回想起十年前那夜那个在柳树下闷声痛哭的少年。听着少年压抑 的哭声,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地疼痛,在那一刻,若有法子能让对方展颜一笑,他会毫不犹豫付出所有——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已经爱上了对方,只是经过十载 绝望的等待,到了如今,他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这时忽有一个浪头打过来,盖过了他的头,一个漩涡之后,水面上便再无踪迹。秦斜川血红着眼瞪目盯着波浪汹涌的江面,无数股真气在他四肢筋脉狂乱翻腾。他忽地“啊——”嘶吼了一声,一口鲜甜喷出,迅速在江水里弥散开。之后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二十七)
在秦斜川的梦里,反反复复是江水淹没宁惜酒的那个瞬间,无数次他想要伸出手去拉他,指尖已到了对方面前,却终是无法捉住。他在这场梦里来回挣扎,几许生死离合,仿佛过去了千年万年后,他终于惊醒了过来。
“九儿!”他霍然坐起身,却见秋达心站在床边,而自己正躺在竹屋里。他一惊,猛地推开秋达心,冲下了床。不料脚忽然一软,整个人便直直扑倒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秋达心一脚踩住了腰部。
“放开我!”他嘶吼一声,奋力挣扎起来。
秋达心脚上又加了些力道,秦斜川内伤在身,竟无力挣脱,耳边听见秋达心冷声道:“你强行冲破穴道,好不容易才刚捡回一条命,若是再不知好歹动了真气,就要和宁惜酒一起向阎王爷报到去了。”
秦斜川闻言心头大震,猛然翻起身来。秋达心没料到他还有这么大力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还没站稳身子衣领便被对方死命抓住。

秦斜川死盯着他颤声道:“不可能……你说他……他……这决不可能!”
秋达心一把将他推开,又整了整被他拉乱的衣襟,冷笑着道:“怎么不可能?尸体都捞起来了,不信去外面看看……”话音未落秦斜川忽地嘶吼了一声,发了狂地朝门外跑去。
出了门他猝然停住脚步,沉沉苍穹下一座新坟冷冷看着他,绝望与悔恨在他心里奋力厮打,最后化作一股猩红从他口中喷出。站在坟前的谈怀虚与南宫寒潇见状迅速跑过来想要扶他,他却推开两人的手臂,跌跌撞撞朝坟前跑去。
坟前的云漫天看见他过来,目中几乎立时要喷出火,一巴掌便甩到了他的面上,口中厉声质问他道:“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么?”忍不住又给了他一巴掌。
然而秦斜川却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感觉到面颊上的疼痛,他的所有知觉思想都随着看见坟墓的那一瞬间全部死去了。
云漫天见他仿佛痴呆了一般,满心怒火顿时发作不出,按捺了片刻终是冷哼了一声,摇着轮椅往竹屋里去了。到了门槛外轮椅被卡住,南宫寒潇连忙跑过去把他推了进去。谈怀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秦斜川的肩,也跟着两人进了屋子里,将他一人留在了外头。
秦斜川缓缓扑倒在了墓前,将脸贴在了坟上。泪水和着嘴角被云漫天打出来的血一起流在了泥土上,弹出一朵朵泥花。他抬起头,睁着模糊的眼望着那 乌压压的天。天上的每一朵云,都幻化出宁惜酒的脸。可以一笔而就的平淡五官,却有着世间再无笔墨可以描绘的美,合着所有人的心愿,不近情理地动人心弦。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一朵朵云,可是天大地大,他却是渺小如尘埃,又怎么够得着?云中的面容,睁着幽滟的眸子凄然望着他,又忽然落下泪来。四下淅淅沥沥一片,砸得坟上一个个小坑。而秦斜川的一颗心也被砸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地埋在了坟中。
他忽地仰头撕心裂肺大叫了一声,拔剑朝自己心口疾刺而去。这时雨中有数点寒芒飞过,“叮当”打落了他手中的长剑。随即又三条人影几乎同时到了他身边,合力抢过了他手中长剑。
秦斜川嘶声喊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扑上去想要抢剑。谈怀虚与南宫寒潇连忙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臂将他摁在泥地上,秋达心则拿着他的剑跃出了一丈之外,随手将剑扔进了小溪里,之后又蹙着眉洗了洗因握剑而沾了泥浆的手。
南宫寒潇忍不住朝他喊道:“那是人家的家传宝剑,你快捞起来!”一边奋力压下想要挣扎起身的秦斜川。
谈怀虚见秦斜川一味挣扎,心念一转,沉声喝道:“听说秦伯母病重,难道你就不顾她了么?”
秦斜川动作一顿,整个人忽然脱力,覆倒在了泥地上。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雨水和着泥沙湮没了他。
这时忽听见有人冷冷道:“你装什么死?你若真想死我成全你!这里有颗‘七七断肠散’,服用后连续腹部绞痛七七四十九日后肠断腹穿而死,你敢不敢吃?”
秦斜川缓缓扭过头来,见大雨中云漫天冷厉瞪着自己,指尖捏着一粒蜡丸裹着的红色药丸。他挣扎着爬起身,拿过药丸一口咽了下去。谈怀虚与南宫寒潇同时“啊”了一声,已是来不及阻止了。
秦斜川转过身,踉踉跄跄往树林里走去。谈怀虚忙喊了一声道:“秦兄你还是等内伤好些了再走。”一边疾步追了上去。
秦斜川顿住脚步哑声道:“不必了。”往前继续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沉声问道:“你们怎会突然来此?”
谈怀虚停了一会,叹道:“本来我们是想来通知你们一个好消息的,宁兄如今已经不是逃犯了,他果然是冤枉的。说来荒诞,原来是嘉靖侯杀死了郡主后又自杀,他临死前曾派人去清醇馆送了封遗书给春归,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原来嘉靖侯某日收到了宁惜酒派人送来的木盒,盒里装了宁丰城的遗书以及清泉刃(嘉靖侯并不知清泉刃来历)。他看了遗书,方才知晓宁丰城是在宇 平郡主逼迫之下自杀的,心中自是怨恨。然而宇平毕竟是他发妻,他只得咬牙隐忍。本打算将那封遗书送还给宁惜酒,不想被兰春归半路截获。兰春归看后质问他为 何要背叛母亲,两人争执后兰春归离开家去清醇馆借酒消愁。
当夜嘉靖侯忍不住追问宇平郡主往事。谁料她不但一口承认自己当年对宁家的所作所为,更说出一年前是自己毒死了兰秋霁的母亲素月。嘉靖侯怒火中 烧之下失去理智,失手杀死了她。冷静下来后见大错已铸成,又觉愧对在九泉之下苦等自己的宁丰城,于是决定自杀。临死前他写下遗书让人送给兰春归,告诉了他 所有真相,让他谅解自己。
兰春归看到信后已是次日午后,惨案已经发生。这样的丑事他自然不愿公布,反正李远是否能查出案子保住官职与他并不相干。然而想到父母之死全是 拜那封遗书所赐,他开始调查遗书的来源。写遗书之人并未提及自己的名字,却多次提到自己的儿子九儿。兰春归凑巧从谈怀虚口中得知宁惜酒乳名也叫九儿,所以 那夜他特地去找宁惜酒查问,却遭秦斜川阻拦未果。到了次日他因胭脂醉毒发昏迷,一睡便是数日,醒来后宁惜酒已经入狱。他看了宁惜酒的供词,实在想不明白他 为何要撒谎顶罪,又因为原来藏在自己身上的那封宁丰城的遗书不翼而飞,故此决定去向宁惜酒查问一番。结果宁惜酒并不合作,恼羞成怒之下他拔出剑来刺伤了宁 惜酒。后见下手太重,才仓惶逃走。
说完事情的始末,谈怀虚又补充道:“宁兄下毒一事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再无人知晓。李远看了嘉靖侯的遗书,已通知各州各府撤去了对宁兄的通缉。”
秦斜川在原地呆站了一阵,半晌喃喃道:“那又有何用?人都不在了……”又继续往前走去。
谈怀虚望着他的背影惆怅地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他中了云漫天的毒,连忙回头劝说云漫天道:“漫天你便是怪责他,也不用伤他性命……”
“是他自己要死。”云漫天冷冷打断他。
“这……”谈怀虚面露为难之色,又道:“漫天,此事性命攸关,你要三思啊……”
云漫天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头,道:“罢了罢了。”他出声喊住秦斜川,道:“你若是后悔不想死了,就在四十九日之内去藏花阁取解药。”又冷笑了一下:“若是你现在就想要解药,我也可以给你……”
秦斜川淡淡道:“不必了。”头也不回走进了树林里,身影渐渐湮没在苍翠之间。
一路上不顾时时发作的腹痛快马加鞭,数日后回到了赏剑山庄。见母亲果然病得不清,秦斜川强行按捺下满心的伤痛,在病榻前伺候着母亲。过了些日子到了四月,天气转暖,秦老夫人似乎又好转了些,这多多少少给了秦斜川带来了一些安慰。
这日阳光明媚,病榻上的秦老夫人闻见花香,忽然来了兴致,想要去园子里赏花。秦斜川见她精神比平日好了许多,便吩咐下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摆上躺椅毛毯,又亲自抱着她去了那里。
看着满园春色,久病的秦老夫人心情大好,一直说个不停。秦斜川见太阳虽然好,风却有些冷,便劝说她道:“娘若是喜欢,孩儿让人采些花插在瓶里放在娘的卧房,那样也一样是看,又何必在这里吹风?”
秦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你看这园中春色无边,其实灿烂繁华不过是须臾之间。本已短暂,又何忍早早将它们从枝子上摘下?”轻叹了一声,面上微 露出些惆怅之色,又道:“其实人的一生亦是如此。这些日子病得昏昏沉沉,朦胧间常常回忆起与你爹初遇的那日。醒来时仿佛一切才是昨日,只是他早成黄土一 抔,而我亦是白发苍苍,快要下去陪他了——这几十载岁月真象是做了个梦……”
秦斜川见她似叹似悲,怕她伤怀,忙强笑着道:“娘您身子已大好了,再活个十几年总不成问题。”
秦老夫人苦笑着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又看向秦斜川,叹道:“这次你从江南回来,开始懂得将心事藏在心底,也开始懂得去体贴照顾别人——你终是长大了,这样娘也可放心去了。”
秦斜川心中一颤,想到自己这十年飘荡在外,完全不顾母亲的担忧,一时愧疚难当。秦老夫人看出他的心思,有些愧疚地道:“十年前的事,也不能全怪你,若非被我们的态度伤透了心,你也不会整整十年不肯回来看我们一眼……”
“娘……”秦斜川心中痛悔,忍不住喊了一声。秦老夫人轻叹着继续道:“这些日子娘也想通了,人生短暂,何必在乎那些世俗虚礼的?至于传宗接 代,我们秦家分支繁杂,又哪里真的就断了香火?……听说这次你去了金陵,若是过了十年你依旧初衷未改,娘就成全了你,那门亲事就退了它罢……”
见秦斜川面露惊愕之色,她慈祥一笑,接着道:“娘从前反对,是怕你是少年人一时的热情,过后又后悔,以至于误人害己。可十年都不变的情意决不会是假,假如你如今依旧坚持要和那个孩子一起,娘一个将死之人,又还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十年都不变的情意决不会是假——秦斜川忽然愣住,自己与兰秋霁的感情终是没有敌过时光,真正坚持了十年的人惟有宁惜酒一人而已,可是自己不知 珍惜,伤透了他的心,亲手将他逼上了死路。该放弃时凭着一股血气纠缠不休,该坚持时却因胆怯而轻易放弃,是造化弄人?还是自作自受?世上之人,后悔莫及时 总怪苍天捉弄,却不知一切都是作茧自缚,原怨不得别人。
一阵风吹来,他顿觉面上冰凉一片,那冰凉痛彻心肺,将一颗心搅成了一团血泥。渐渐肠子也随着心痛纠结在了一处,原来是“七七断肠散”又发作了。
悄悄看向母亲,她正在太阳下闭目歇息,并未留意到自己的异常。侧过身咬牙强忍着不发出呻吟,一波波剧痛的侵袭下不知过了多久,那穿肠的痛才渐渐消了下去。想着这痛一日胜做一日,却不知满四十九日后肠穿肚烂而死又是怎样的滋味?可即便再痛,也比不过心碎之痛罢。
平息后秦斜川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见母亲似乎睡熟了,阳光洒在她的面上,唇角挂着一丝安详的笑容。想到母亲为自己操心一辈子,可是从前自己并不 能理解她,即便流荡了十年后回来,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的。要说也就这些日子病榻前才总算尽了点孝心,可这些比起她为自己考虑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快失去时方知 珍惜,世间之事总是如此讽刺。
因怕她着了凉,于是过去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感觉到手中的身体冰冷僵硬,他心里猛然一跳。踌躇许久,他才伸出手来探向她的鼻息,之后呆了一阵,眼泪终于簌簌落下。
替母亲办完了后事,秦斜川找来了几个旁支的堂兄弟,将家业托付给了他们。之后他一人一马离开了赏剑山庄,自此山庄里的人再没有见过这个脾气阴沉的庄主。

尾声
秦斜川将一块鹅卵石放在坟上,之后俯身在坟头亲了亲,柔声道:“九儿,快些醒来。”坟上已经密密麻麻摆了一层鹅卵石,都是他从洛阳返回江离洲时一路上捡来的,而宁惜酒给他的那一袋他放在了怀里一直没舍得用。
自从三日前到了这里,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坟。他不停地在鹅卵石上刻着东西,每刻完一块都会将它放在已长了野草的坟上,然后象幼年时宁惜酒 被马蜂咬昏后他所做的那样亲吻一下。只是他当年亲吻的是云漫天的额头,如今亲吻的却是冰冷的泥土,他的吻那样轻柔,仿佛墓中之人还能感觉到这一切。
不远处的树林里,秋达心忍不住对云漫天道:“你确定你下的不是疯药?看他这样子可是完完全全疯了,一连几日坐在坟前不吃不喝,只知道摆弄一些烂石头。”
云漫天沉默着不答。今日已是秦斜川服毒后第四十九日,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去藏花阁取过解药。后从看守着江离洲的谈怀虚手下那里得悉秦斜川三日 前便来了江离洲,故此今日悄悄来了此地查看究竟。云漫天透过树枝的间隙,看着坐在坟墓前形容枯槁的男子。三日来阴雨绵绵,一直坐在泥地里的他全身上下沾满 了泥浆,茫茫一片灰褐中露出两只乌黑空洞的眼,只是看他一眼,便觉阴气森然,仿若他是从墓中爬出一般。
一旁的谈怀虚见秦斜川形状凄惨,忍不住道:“漫天,我看不如……”南宫寒潇忙拉了拉他衣袖,低低道;“你放心,漫天自有分寸。”谈怀虚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秋达心看了一阵,渐渐失去了耐心。不料这时天又下起雨来,他嘟囔着骂了声老天,顺手拔下云漫天轮椅上的伞撑开挡住自己头顶。云漫天见他只顾他 自己,不悦地蹙眉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秋达心撇撇嘴露出一个不屑的神情,然后将伞移到了谈怀虚的头上,又对着云漫天眨了眨眼道:“这下我无私了罢。”
云漫天气得咬了咬牙。谈怀虚有些尴尬,正要让秋达心去和云漫天共伞。南宫寒潇已脱下外衫,悬空遮住了云漫天的身子。谈怀虚见了,将到了嘴边的话强忍住,犹豫了一下,终是淡然一笑。
感觉到头顶忽然没了雨,云漫天下意识抬起头。见是南宫寒潇的衣衫挡住了雨,他僵了一僵,重新低下头来。自从那次客栈里南宫寒潇向他说了那一通 话之后,他便再没有与南宫寒潇说过一句话。蹊跷的是之后南宫寒潇虽然如影随形跟着他,除非必要也不开口。两人在一起时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秋达心见秦斜川依旧不时亲一亲坟头,弄得嘴上全是泥浆,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道:“云漫天你玩够了罢——他弄得这么脏,等下我可不和他同船。”
云漫天睨他一眼,淡淡道:“那你一个人游水回去罢,你自诩聪明绝顶,想必水性也是天下无双的。”
“你!”秋达心气得瞪了他一眼,原来他根本就是旱鸭子。
谈怀虚见这对师兄弟似乎又要吵起来,连忙出言调解。等两人安静下来,他又看向坟前的秦斜川,见了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由心急如焚,想着再这样下去就算秦斜川没有被毒死,也会被活活饿死。心里计较了片刻,趁着那三人不注意,他悄悄离开了树林,回了船上。
进了船舱,一个青衣人背对着他坐在小窗前看着江上的雨帘发呆。谈怀虚用手挡了挡身上的雨珠,踌躇了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你再不去求漫天,他就活不成了。”
青衣人身子震了一震,缓缓回过头,虽然苍白消瘦得脱了形,却是“已死”的宁惜酒无疑。原来那日他落水后被正好赶来的云漫天等人救起,因对秦斜川心灰意冷,这才求他们几人告诉秦斜川说自己已经死了。
宁惜酒别过目光望着窗舱的壁沉默着,隔了一会道:“你让漫天给他解药罢,就说是我说的。”今日他忽被云漫天等人带来此地,起初还摸不着头脑,到了这里云漫天方告诉他说秦斜川中了他下的毒,很快便要毒发而亡,让他来悄悄见秦斜川最后一面。
谈怀虚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道:“他说了若是你不肯原谅秦兄,那么说明秦兄根本就不配活着。”他边说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宁惜酒,见他表面虽一派冷 漠淡然,眼中却隐隐露出担忧之色,于是又继续道:“秦兄已经在坟前不吃不喝坐了三日,其间大概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毒发一次,痛得满地打滚。即便如此他也没有 去藏花阁拿解药,我看他是存了必死之心……我不是想要为他做说客,只是想请你去在暗处再看他一眼,然后再决定是否原谅他。”
宁惜酒身子一颤,转回头去继续望着江面。雨势渐猛,模糊了他前方的视线,恍惚间觉得整个春天似乎都在下雨。滴滴答答,是黯然神伤的抽泣;淅淅沥沥,是缠绵哀怨的呜咽;哗哗啦啦,则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又有寒风时时和着,天暗沉沉,地也暗沉沉,风雨交加,无止无尽。
良久,谈怀虚终于听见他轻轻一声:“带我去罢。”

秦斜川将最后三块刻好的鹅卵石放在了坟上,俯身亲了亲坟头后他柔声道:“九儿,这是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的话,如今你听见了么?……若是上天肯 再给我一次机会,肯再给我片刻光阴,我会亲口告诉你这些……”小小的坟上密密麻麻的鹅卵石整齐排放在一起,组成了一句又一句“我爱你”。
呆呆看了一阵,他面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道:“反正我即刻便要去陪你了,到了九泉之下再当面与你说这些不迟……”
腹中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感觉有千万把利器在拼命撕拉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先还一味强忍着,渐渐痛得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倒在了坟上。剧痛中 他仰起头来,恍惚望着雨丝蒙蒙的天,那雨丝象是一根根细针密密刺在他的身上,每个毛孔都痛得山崩地裂。然而在这样的痛中,他恍惚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带着一 种解脱了的轻松,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朦胧间感觉有人轻抚着他的脸,他缓缓睁开了眼,隔着细细的雨丝,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清若春泉的眼波将他已渐渐撤离了身体的魂湮没,却又为他的身体注入了新的生命,那痛便也随之远去了。
他迟疑着伸出手抚上对方的脸,喃喃道:“真的么?真的是你么?” 可即便是梦,他也不愿放过短暂的幻象。他忽然一把搂住对方,那荷叶般清新的气息瞬间笼罩住了他全身,风大雨大,天地杳杳,他的世界便也只剩下这一人。不论 眼下这一刻是虚幻,抑或是真实,总之他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分开了。
树林里,谈怀虚看着坟前紧紧相拥的两人终于松了口气,又暗自庆幸秦斜川没有去藏花阁取解药。若是去取了,只怕这一生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宁惜酒了。
这时秋达心不解地问他:“刚以为宁惜酒死了的时候他也曾自杀过,为何宁惜酒当日不肯谅解他,现下却轻易原谅他了?”
谈怀虚怔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云漫天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当日他自杀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失控,可是他刻下的求死却是一心一意。这四 十九日里,不时会有激烈的腹痛提醒着他即将到来的死亡,这种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若非有必死的决心与理由,一个人断不能坚持下去,尤其是在解药唾手 可得的情形下。”
他顿了顿,默然了片刻后又悄声道:“若是一个人能如此斩钉截铁愿与另一个人生死与共,无论那是爱、是怜、是愧、还是是悔,总是够他们过一辈子的了……谅解别人,其实是善待自己——宁大哥终于是想通了……”
听了这话南宫寒潇心里忽然一动,眼角余光悄悄瞟向云漫天,忍不住暗忖着道:“若是他死了,只怕我一个人是断然活不下去的。” 又想着若非那夜他们及时赶到救了宁惜酒,如今秦斜川与宁惜酒便是真真正正的阴阳永隔。即便秦斜川再悔恨交加,即便他爱宁惜酒再深,亦是于事无补。想到这点 他不由在心里喟叹了一声,暗道:“世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想要珍惜,孰不料等真的失去了,便再也无法挽回……又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或许惟有放下过去,珍惜现下 所有才能不重蹈覆辙……”
他缓缓闭上眼,在这一刻,已随着岁月流逝开始模糊的那张容颜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恍惚间又听见那人柔声喊着“含笑含笑”。刹那间他忽然明白了那人的心意:含笑含笑——不就是希望自己能含笑么?他心中突然大恸,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溢了出来,他连忙背过了脸去。
这时忽听秋达心惨叫了一声,道:“我真是看不下去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居然开始上演这种戏目……”
南宫寒潇收回满心的哀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坟前二人正在亲吻。漫天雨丝飘到他们身上,竟似立即蒸发了,化作溶溶的轻雾。恍惚间他觉得落在自己面上的雨丝也骤然温存了许多,让他那一颗在寒冷彷徨中辗转了许久的心也渐渐融化开来。
他不禁莞尔一笑,满心愁绪顿时也烟消云散,又揶揄秋达心道:“我看你是嫉妒罢,嫉妒没人可以让你亲。”
“我嫉妒?”秋达心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我看真正嫉妒的是你这个无人要的烂货——等着我亲的俊男美女可是一大堆……”忽然侧身在谈怀虚唇上轻 轻一吻,道:“这个不过是其中之一。”旋即“嗖”一声便钻进了灌木丛里,瞬间消失不见。南宫寒潇隐约看见一朵红云飘过他的耳际,不过他坚信是自己看错了。
见谈怀虚呆呆站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嘴唇发怔。南宫寒潇忍不住调侃他道:“这等艳福,你消受得起么?”
谈怀虚忽然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没头没脑道:“天晴了。”趁着南宫寒潇怔忡转身疾步而去,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南宫寒潇下意识抬头看天,雨丝纷纷扬扬,天哪里晴了?这时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循声一看,原来是云漫天摇着轮椅离开了。见云漫天依旧如此冷漠,想到自己曾那样伤他,不知他几时才能原谅自己,一时竟没了追上去的勇气。
片刻后云漫天忽然回过头来,冷冷道:“你欲求不满么?看别人亲热看到舍不得走?”
南宫寒潇先是怔忡,忽然想到这还是多日来云漫天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说话,顿时如蒙大赦,一个箭步追了上去。不经意回头张望,不知何时出现一道彩虹横跨过小溪,万道霞光流光溢彩——天,竟真的晴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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