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春风尽余欢》by 怀凌

 武将攻文官受,傲娇受。
这是一个欺负老实人结果被老实人一口吃掉的故事XD

 
《烟雨春风尽余欢》1-end  by 怀凌
文案
文官称武官为莽夫,说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
武官称文官为酸儒,说他们油腔滑调媚上欺下只知道耍嘴皮子干不了一点实事。
在文臣武将互相看不顺眼的朝堂之上,玉卿书遇到杨宏修,蒙蒙细雨迎上了料峭春风。

话说,文案,它就是一片悲摧的浮云
这是一个欺负老实人结果被老实人一口吃掉的故事XD

 
折一 金风玉露一相逢

  皇家园林之中,万顷碧波之上,华灯映水,画舫凌波。
  宫中设宴,皇帝亲临,百官相随。
  丝竹琵琶、莺歌燕舞之间,宫女们端上各种时令水果和点心。
  官员们照例向皇帝敬献祝词,无非吹捧恭维,这是文官的拿手好戏,此时是他们的天下。
  礼部侍郎玉卿书,口中说着“谢主隆恩”,双手接过皇帝刚刚赏赐的一对九龙爵,慢慢退回自己的席位,坐定,把锦盒交给身后小童。
  他那一番别出心裁的赞颂让皇帝很开心,皇帝开心了就会赏东西下来,他为官到目前为止,领赏的东西价值已经超过他当五十年礼部侍郎的俸禄。
  这是会说话的好处。不过以他那点能力,坐在侍郎这个位置上,只会说话还是不够的。他要感谢他现在的父母,前者给了他仅次于皇族的背景,后者给了他玉卿书这个身份。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玉卿书面上笑的春风得意,心下却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厌倦和疲惫。
  时间一到,皇帝点头,内侍下令,筵席正式开始。
  同桌的是好友齐王世子伯言,二人并不见外,也免去了虚假的你来我往,喝酒吃菜聊聊天,除了行为举止不敢放肆,倒也和家宴无异。
  酒到中半,伯言扯了扯玉卿书的袖子,轻声说:“看那边。”
  玉卿书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斜对面坐着一位武官打扮的年轻人,正与同桌的兵部尚书对饮,玉卿书把朝堂上官员的面孔一一回想,却没有这个人。
  “他是……”玉卿书酒到嘴边,又放下杯来,“前骠骑将军家的长子,杨宏修?他回来了?”
  “可不就是吗。”伯言不屑地哼了声,“昨晚进的城,陛下连夜召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等着明天朝堂之上一纸诏书让他正式子承父业吧。”
  “你想多了。”玉卿书不由轻笑,“他功绩再高,也不过一个中郎将,骠骑将军身兼天符上将,统领天下兵马,陛下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可是骠骑将军这个职位空了三年……”
  “陛下自有打算,不过肯定不会是杨宏修,至少目前不会。”玉卿书压低声音,“他是太子殿下的大舅子,陛下正值壮年,就算是自己儿子,该压制也还是会压制的。”
  伯言半信半疑,兀自叹了口气,仍旧觉得恼闷,赌气般一口灌下整杯酒。
  玉卿书象征性地陪他喝了一口,抬眼间,碰上杨宏修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皆是一愣,有些尴尬地举酒遥祝,各自饮下杯中酒,不知滋味。
  过了一会儿,皇帝提前离席,百官跪送。皇帝不在,官员们谈话祝酒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玉卿书与伯言聊天,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散,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斜对面那位刚从边疆回来的小将军。
  杨宏修,官居从四品中郎将,父亲是三年前战死沙场的前骠骑将军。他七岁起随父南征北战,属于典型的在马背上长大的武家儿郎,三年前骠骑将军死后,杨宏修上书皇帝,请命继续留在边疆,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皇帝恩准,并赐婚予太子与杨宏修的妹妹。如今杨宏修归来,边疆局势必已安定,皇帝那里留了三年的封赏,也该下来了。
  但皇帝不会启用杨宏修为骠骑将军。
  除了他与伯言方才说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告诉伯言——他的父亲靖国侯不同意这件事。
  靖国侯玉家是开国功臣,当年明帝最为倚重的氏族之一,明帝以及顺帝的皇后都是玉家的女儿,在这个皇朝之中,玉家位高权重,连朝堂上那位九五之尊也要礼让三分。当年骠骑将军身亡,皇帝曾与玉老侯爷商议过启用谁的问题,但意见始终不能达成一致,皇帝觉得可以的人,老侯爷认为不行,老侯爷认为好的人,皇帝不同意,两人几次商谈的结果是,如果没有双方都认为合格的人选,骠骑将军这个位置不如就空着。皇帝心里很不满,但真要逆着老侯爷的意思随便封一个,怕到时要么那人不敢当而主动辞官,要么众多官员联名弹劾逼那人辞官,于是皇帝再不满,也只能压着。
  早在当年商议此事时,杨宏修就被玉老侯爷排除在候选人之列,杨宏修的妹妹是太子妃,如果骠骑将军落在杨宏修身上,将来杨家作为手握兵权的外戚必将迅速崛起壮大,这绝不是玉家乐见的。所以在阻挡杨宏修的仕途上,玉家不遗余力。
  可另一方面,皇帝并不愿意看到在朝功臣被过分打压,于是作为补偿,在其他方面的赏赐,必然丰厚。
  连本带利,杨宏修,你赚大了。
  玉卿书单手托腮,转着杯子,望着杨宏修的目光越来越露骨的放肆。

  武官的感觉一向敏锐,对面每一次投来的目光都像芒针一样扎在身上,不是很疼,但架不住他一波接一波的扫射。
  杨宏修感到头大,他久居边疆,熟悉的是带兵打仗,不了解官场的繁文缛节,出门前老管家千叮万嘱凡事忍让三思后行,他自认为照办的很好,可对面那个皇帝一走就原形毕露的纨绔子弟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又一波芒针扎到身上,杨宏修不禁抖了下,面色泛青,终于有了战场上忍无可忍时的躁动。
  紧皱着眉头回望过去,对方果然在盯着他看。
  那人半趴在案几上,单手托着脸,晃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他目光有些涣散,模糊地界定成一团,他眼角眉梢都是笑,笑的让人忍不住打冷颤。
  杨宏修有些坐不住了。
  若是在战场,如果对面那个是敌人,他早就提刀跨马,冲入敌营,手起刀落,先取首级——边疆闹事的夷族某个将领就是这样丢了性命的;如果对面那个是手下,就更好办了,砸了酒坛,踢出大帐,到营中火把围成的空地上,比武论英雄。
  可现在不是在战场上,对面那个不是敌人也不是下属,况且百官在场,他总不能冲过去给对方一拳再吼一句“不准看”之类的。
  想到这里杨宏修很窝火,下意识地去抓酒壶,却被一只手挡下。
  “宏修,这等场合,拿酒壶当碗,有失礼数。”
  “陈大人?”杨宏修一愣,手已经松开,“我……”
  “稍安毋躁。”
  坐在他身旁的兵部尚书陈适龄拍拍他的肩,给自己倒了杯酒,起身走向玉卿书那边。
  玉卿书端着酒杯还礼,陈适龄与他说了什么,接着两人一饮而尽,然后陈适龄走回来,玉卿书也跟了过来。
  杨宏修不得已,只好也站起身。
  “宏修,来,给你介绍下,这位是礼部侍郎,玉卿书玉大人。将来你若到我兵部就职,就有机会和玉大人共同主持科考了。”
  不等杨宏修回答,玉卿书已经恭恭敬敬地向他举起酒杯:“卿书十分期待与杨将军的合作。”说罢一饮而尽,笑眯眯地看着杨宏修。
  杨宏修无奈,只好回敬。
  一杯酒尽,却听玉卿书又说:“陈大人,下官久居京城,从未到过边疆,难得有此机会,想与杨兄好好聊聊,可又怕伯言一人无聊,可否请陈大人帮个忙?”
  陈适龄笑道:“能有机会与齐王世子同席是陈某的荣幸,只是我这位宏修小弟长期在外带兵,有些地方礼数不周,玉大人可不要借此欺负他啊。”
  玉卿书忙道:“哪敢哪敢。”
  二人又寒暄一番,寒暄的连一旁的杨宏修都替他们着急,方才换了座位。
  坐到了同一桌,盯人的那个更加肆无忌惮,被盯的那个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宏修,”玉卿书笑的像找到了一件新奇的玩具,学着伯言的样子,扯了扯杨宏修的衣服,“下朝后我就这样叫你吧,我表字子奚,你可以叫我子奚也可以叫我卿书。”
  杨宏修正襟危坐,看看桌子下面扯着他衣服的手,又看看旁边笑的如沐春风的脸,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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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2010-01-01 22:53:41
历史架空,被官员制度玩昏头了,最后决定用编的,所以,不要考据> <……
折二 满城春色宫墙柳

  玉卿书第二天天没亮时被人叫醒,醒来的时候还抱着头,宿醉的结果是被周公敲了一晚上木鱼,不仅头疼,耳朵也跟着嗡嗡响。
  他隐约记得昨天晚宴上和杨宏修闲聊,他问一句,杨宏修答一句,什么边疆风情军中逸事,最后连夏天时一个晚上要被蚊子叮几个包这样的问题都出来了,杨宏修被他问的受不了,便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心下兴奋,觉得非常有趣,就一杯接一杯的和杨宏修对饮,喝着喝着,就醉了。
  晚宴结束,出了宫门后,他赖上杨宏修的轿子,抱着人家死活不放手,杨宏修自己好像也醉的难受,没理他。
  最后的记忆是,他在轿子里,紧贴着昏昏欲睡的杨宏修,对着他的脸,用力的亲了一口……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玉卿书脸一红,觉得现在头不仅疼,还被蒸熟了。
  “少爷,快起来吧,上朝的时间要到了。”一旁等候半天的小童催促道。
  “上朝?”
  “是啊少爷,这里是杨将军府上,到宫中的距离要远一点,咱们还是早点出发的好。”
  杨将军府上?玉卿书望着小童递上来的毛巾,呆了呆。
  小童急了,在家时都是婢女们服侍主人梳洗,他本就不清楚该有哪些步骤和注意的事情,现在玉卿书一动不动,他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少爷,您……您是先穿鞋还是先换朝服啊?”
  “朝服?”玉卿书这才反应过来,“对了,要上朝……”
  匆忙间梳洗完毕,穿戴妥当,玉卿书带着小童,跟着杨府的侍从忐忑不安地走到大门口。
  门口两台大轿,轿旁各有两人提着灯笼,另有一人背对着他,负手站在轿旁,一身崭新朝服,光鲜照人。
  阵阵冷风吹过,玉卿书缩了缩肩,拢起手,往手心里呵气取暖,心中感叹武将真好就是抗冻。
  “宏修,让你久等了。”
  杨宏修才转身看他,他努力让自己不要逃避,僵着脖子去直视杨宏修的眼睛,却在下一刻愣住了。
  “宏修,你的脸……怎么……”话里已经掩盖不住笑意,玉卿书忙捂住嘴,知道再说下去一定会大笑不止。
  那边厢,杨宏修瞪着玉卿书,他右半边脸又红又肿,明显比左半边高出一块,严重影响了他本来还算不错的皮相。
  “……你昨天掐的你不记得了?”杨宏修提高了声音表达自己极度不爽。
  玉卿书不及思考,脱口回答:“胡说,我明明记得我亲了你一口。”
  话音一落,四周一片肃杀的寂静。玉卿书这时再想捂嘴已经来不及,干笑着往往自家轿子那边挪了挪,却听杨宏修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亲完你就掐,差点没掐死我,我跟你有什么仇你下这么狠的手……”
  一边说一边钻到轿子里,吩咐家丁们出发。
  玉卿书愣了下,而后笑开,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杨宏修轿旁,掀了侧面的布帘,探头进去,笑嘻嘻地说:“宏修,下朝后到我家来做客吧。”说完放下帘子,走到自家轿旁,吩咐了小童几句,方才上轿。
  杨宏修被突然钻进来的半个脑袋吓了一跳,藏在座下的刀已经偏离了鞘,又在听清那人的声音时停下动作,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说完话离开,等轿子晃晃悠悠出发了,杨宏修还盯着侧面的布帘,没能回过神来。
  他差点就抽刀砍下去了。
  久居边关养成的危险习惯……杨宏修把刀重新藏好,想起玉卿书,想起昨晚对方放肆的目光和莫名热络的笑,忽然觉得酒来没有醒来过来。
  ——他跟这人认识还不到一天,对方却好像和他认识了好几年,难道朝堂上的官员们都是这么人来熟吗?

  第一天上朝就顶着肿了半边的脸,皇帝还没到,杨宏修已经成了百官的笑柄,而笑的最欠扁的就是躲的远远的礼部侍郎。
  比较直率的前骠骑将军旧部问:“贤侄,你脸谁打的?”
  比较委婉的兵部尚书说:“老弟,你们家的……蚊子,恩……真凶悍……”
  爱落井下石的互相低语:“这是谁啊,如此样貌面圣,也不怕惊了圣驾”“实大不敬也”云云。
  爱没事找事的走过去以自我介绍为借口打个照面。
  后来皇帝来了,远远地也瞧见了,笑着问:“爱卿,这是何故啊?”
  杨宏修心中有火,右半边脸更是火辣辣的疼,却只能闷闷地回答:“昨晚不胜酒力,下轿时摔着了。”
  说完斜着瞄了眼另一列站着的那位罪魁祸首,玉卿书正辛苦地忍笑,憋的脸通红,无意间也望向杨宏修,两人目光再次相遇,都是一愣,又慌忙错开。
  早朝第一件正事,皇帝颁下了一道圣旨。
  不出所料地对杨宏修多年功绩赞扬褒奖一番,赏下的东西连玉卿书听了都羡慕,最后皇帝问一句“众爱卿可有异议”,大家回一句“陛下圣明”,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杨宏修自始至终规规矩矩,接旨领旨谢旨都是套话,尤其听了那一段封赏后,竟没有一点兴奋的样子。
  玉卿书不禁替他兴奋了一下。
  不过皇帝这道旨意倒颁的有些出乎意料了,骠骑将军这个位置自然不会封给杨宏修,可只封“威武大将军”这么一个闲职给他,也太说不过去了。
  玉卿书内心暗暗惋惜——他以为杨宏修至少可以进兵部,如此将来二人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那边杨宏修的事情解决了,这边又开始每天例行的争吵。
  此次是就边关到底留多少守兵展开争论,户部、礼部、兵部三部门意见不合,户部认为钱粮不足要尽量少留兵,礼部坚持兵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兵部觉得边关安宁全赖有大军驻守,所以不能撤军。
  本来礼部的建议折衷,皇帝也倾向于采纳,可兵部下几名有分量的武将不知为何就是不同意,坚持认为兵一个都不能撤,说着说着就在朝堂上吵了起来,一旦吵起来,武将不是文臣的对手,却因恼羞成怒而更加坚持自己的意见,最后争吵由边关到底留多少兵的问题,变成单纯的对个人的攻击,于是越吵越凶。
  龙椅上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的皇帝早就没了震怒的心情,只是看着坐下众臣的眼神里,又积下一层厚重的压抑。
  玉卿书悄悄看了看皇帝,又小心地低下头,等着吵闹达到爆发的边缘时,那一声厉喝——
  “大胆!”百官之首,一直没有发话的老人拄着龙头拐,沉稳锐利地目光扫过霎时安静下来的众人,“圣上面前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百官照例惊慌失措地跪地,齐声道:“臣罪该万死。”
  老人收回目光,朝高高在上的皇帝微微欠身。
  玉卿书跪在人群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为皇帝,也为自己。
  那位见了皇帝也不用跪的老人是本朝的监国,靖国侯,玉家的家长。
  他要恭恭敬敬地唤这位老人一声爷爷。
  皇帝震怒甚至罢朝也制止不了的喧闹,只要老人一句话,全都解决。
  先皇太傅,如今监国,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权倾天下。
  皇帝的朝堂之上,只有一人敢与老人公开叫板,而那人,已在三年前战死沙场。
  玉卿书低着头,下意识地去看杨宏修,杨宏修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面上却不见惊惶,随着四周的同僚跪在地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也许,杨宏修比他想的,更加适合这个朝廷,也说不定。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那个郁闷地责问他为什么要掐人的杨宏修,想到这里,玉卿书不觉间笑弯了嘴角,

  下朝后出了大殿,玉卿书一眼就看到杨宏修,匆忙拜别顶头上司,开心的追了过去。
  “宏修,晚些时候去我家做客吧!”
  杨宏修当没看见没听见,随着同僚,径直往前走。
  玉卿书并不在意,跟在杨宏修身侧,笑着说:“你还在生气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醉了之后会……那个。”
  杨宏修仍然不理他。
  “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的,你原谅我吧,到我家来啊,我给你赔罪!”
  玉卿书锲而不舍地跟在杨宏修身边说个不停,很快引来周围人侧目,杨宏修最不想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无奈之下,正想回答,却听身后有人唤了声“杨大人”,杨宏修停下脚步,见一名内侍小跑过来,作揖道:“陛下有事召见,请杨大人随小人来。”
  这内侍出现的正是时候,杨宏修立刻松了口气,说:“烦请带路。”
  玉卿书眼看着杨宏修跟着那名内侍离开,皇帝召见他又不能拦,只能默默地不满,失落地离开。
  杨宏修跟着内侍走了几步,想起玉卿书方才殷切的样子,虽然恼恨他让自己在百官面前出丑,但也直觉地认为对方不是故意的,不免有些心软,又走了几步,没忍住,终于回了头。
  玉卿书正拉耸着脑袋让几个官员推着往前走,那几人说些什么,就见玉卿书头一抬,歪着脑袋跟人家回了几句,说的对方愣了又愣。
  杨宏修安下心来,转头跟上走远了的内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地笑,转瞬即逝。

  玉卿书在杨宏修那里碰了壁,心中不快,走了没一会儿,几位同僚就凑了过去。
  太仆寺卿是玉卿书的表哥,从小好奇心旺盛,此时更是不遗余力地打头阵:“卿书,你和那位杨将军是旧识?”
  跟风者不等玉卿书回答,便说:“不像啊,看他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明显就是玉大人一头热。”
  “那些武将总看我们文人不顺眼,刚刚还在朝堂上吵了一架,玉大人你还去找那位杨将军,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玉大人你好好的干嘛要去招惹只知道打打杀杀用武力解决问题的莽夫?”
  “宏修读过书的!”玉卿书忽然抬头,认真地说。
  周围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听了他的回答又哭笑不得。
  “我要和他结交,我看上他了。”玉卿书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他身边凑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问:“可我朝文臣武将喜欢对立,双方向来都要避嫌,你不介意吗?”
  玉卿书仰头笑道:“我朝文官武官互相看不顺眼缘起于先帝平乱,又不是针对我,我介意个头?”
  四周几人愣在那里,太仆寺卿最先回过神,拍拍玉卿书的肩,低声说:“卿书,注意你的措辞,你可是礼部侍郎……”

  到礼部处理完公务,回家时天色已晚。
  想着原本邀请的人没请来,玉卿书在家门口又叹了口气。
  抬头一望就可以看到大门上那块镀了真金的名匾,靖国侯府四个大字刚劲有力,据说是当今皇上的爷爷,明帝的御笔。
  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跨过这座大门时,还不认识“靖国侯府”这四个字,更不知道门后等他的是什么。
  小童抱着些文书走到他身边:“少爷,进去吧,外面风大。”
  玉卿书揉了揉脖子,向前几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家中。
  沐浴更衣,稍作休息后,到母亲房里陪母亲用过晚膳,说了一会儿话,天就漆黑了。
  回到房里,小童送来几张帖子,玉卿书随意地扔在桌子上,忽然瞥见其中一封帖子右下角小小的修字,顿时眼前一亮,把那封帖子抽了出来。
  是封请帖,杨府举办的杨宏修的接风宴,上面都是套话,甚至帖子十有八九也不是本人写的,可玉卿书还是十分高兴,杨宏修有意请他也好,杨府管家的失误也好,总之他又有理由去见杨宏修了,一想到早上时那人肿着半边脸的苦闷样子,玉卿书心情就没来由的好。
  朗声唤来小童,提着灯笼去了书房,那里有他平日收集的所有宝贝。
  玉卿书看看这个不错,拿起来又觉得另外一个更好,将自己的宝贝依次和杨宏修的脸对比,越来越觉得心花怒放。

 
折三 吉日良辰当欢笑
  皇帝御书房召见,屏退了四周内侍。
  杨宏修以为要接什么秘旨,结果皇帝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用一种老父对女儿的口吻问:“你觉得礼部侍郎怎么样?”
  杨宏修手一抖,脸上红肿的部分又热了起来。
  “别紧张,我听人说你和卿书昨晚聊的不错,他在你府上过的夜?”
  “昨晚玉大人喝得多了,不方便回府,微臣才斗胆做主,将玉大人留在府上休息。”杨宏修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昧着良心回答——事实是他只记得玉卿书赖上他,亲了他,死命掐了他,当时他醉的麻木,感觉不到疼,至少没有那么疼,又困的睁不开眼睛,是以后来的事都是听管家说的。留玉卿书在府上过夜也是管家的意思,一来玉卿书确实醉的厉害,二来和当朝权贵家的人结交,对杨宏修没有坏处。
  “酒逢知己千杯少,看来你和卿书一见如故。”
  杨宏修还是没搞明白皇帝到底什么意思,也没敢接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手里茶盖摩挲着杯沿,上好的青瓷,新平官窑前几日呈上来的供品。
  “一见如故没什么不好。你刚回来,很多事需要身边有人提点,朕担不了这个责任,卿书却是可以的。”
  “臣惶恐。”哪有皇帝担不了的责任?杨宏修琢磨了半天,选了这么个简单又万能的回答。
  “多和卿书来往来往,往靖国侯府走动走动,和卿书在一起,就算出了事,也有靖国侯府担着。”皇帝放下了茶碗,唤了内侍们进来,“爱卿且先下去吧,有些事,朕点到为止,你在边关磨练的够多了,早日适应这个朝堂,望你他日担得起朕之左膀右臂。”
  “臣……谢主隆恩,他日定不负所望。”
  杨宏修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由内侍带出皇宫,宫外,自家轿夫正等着。
  他长舒一口气,面见皇帝不能随便抬头,听皇帝说话更是累人,本来话说的就慢,一句没说完,还要品个茶才接着说,说来说去还就一个意思,一个意思还要人百般咀嚼万般揣度,回答上更要小心,生怕说错哪个字。
  当皇帝眼下的臣子,真能累死个人。
  他回来才两天,已经开始怀念边关的生活了。

  出了皇宫没有直接回家,杨宏修吩咐轿夫把他放在京城的大街上就好,他想自己走回去。
  京城的建筑风格和边关不太一样,杨宏修走的不快,仔细看着四周,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虽然这里曾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对于方才皇帝的建议,杨宏修心中五味翻杂。
  在边关时还好,一回京城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母亲早逝,父亲战死沙场,妹妹嫁给了东宫太子,诺大杨府空了三年,他回家后,只有府中管家杨伯看着还算亲切。
  整个京城,他认识的人不过三五,朝中官员,除了在外打仗时因公务接触的,他熟知的只有旧时一同念书的师兄,如今的兵部尚书陈适龄,所谓父亲旧部也都是陌生的脸孔,还不如玉卿书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看起来顺眼。
  而对玉卿书,这个相识不过一天的人,也仅仅知道对方来自当朝权贵玉家,官居礼部侍郎。另外,大概还是个品行不怎么端正的人。
  若在边关,他根本不会留心这种整天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可在京城,他不但要陪这种人喝酒闲聊,被这种人动手动脚,还需要靠这种人来躲避可能会有的麻烦。
  皇帝的话,从字面上,在杨宏修的心口刺了一剑。
  杨宏修因为认命而沮丧,脚步放的更慢,路过一个馄饨摊,饿了,摸摸身上钱包,鼓的,遂坐下要了碗馄饨。
  馄饨上来,刚吃了一个,就听不远处一名女子尖叫救命。杨宏修顺声望去,见几个奴仆打扮的汉子围着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旁边还站了个手拿折扇的少爷,一边说一边摇扇子,笑的甚是猥琐。
  杨宏修的馄饨立刻吃不下去了。
  拉住路过的馄饨摊老板,问:“那是谁?光天化日,不知羞耻。”
  老板弯着腰,小声说:“客官,你是外地来的吧?千万别去插手啊,那是丞相家的公子,平日作威作福惯了,谁也管不了。”
  丞相?杨宏修愣了下,他听陈适龄说过,丞相病重在床月余,许久不曾上朝。老子病成这样,儿子还有心思上街调戏良家妇女?
  杨宏修心中把丞相和丞相的儿子狠狠地唾弃了一遍。
  那边女子尖叫哭泣的声音不止,杨宏修对着馄饨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和父亲带兵打仗一向治下严谨,对异族蛮人攻城后烧杀掳掠平民百姓的行为也是尤为痛恨,如今在自己的国土上,自己的百姓,竟要被自己人欺负,这让那些为了能让父老乡亲安居乐业而浴血奋战埋骨边关的将士们如何安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边关将士骨血里流淌的特殊的侠义一点点被点燃,杨宏修起身付了馄饨的钱,边走边撩起长衣下摆别在腰带里,走到丞相儿子那里,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面对杨宏修,那几个高壮的奴仆明显不是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撂倒在地上。
  丞相家的公子面色铁青,颤抖着用扇子指着杨宏修怒骂:“哪里来的狗崽子?敢在小爷头上撒野!不怕丞相府找你算账吗!”
  杨宏修毫无惧色:“从四品中郎将,御赐威武大将军,杨宏修。”
  “你——你给我等着!”丞相公子仓皇离去,其属下也跟着落荒而逃。
  杨宏修四下看了看,那名女子也不在,大概刚才趁乱逃走了。
  周围路过的人三三两两,偷偷瞧上他一眼,又连忙躲开,快步走远。
  杨宏修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整理好衣襟,环顾四周,更加沮丧地发现,想不起来回家的路了。

  左拐右拐,又问了几个人,最后到家时天都黑了,管家着人守在门口,见他回来,方才放下心来。
  用膳时向他报备了府中情况,说到接风宴,杨宏修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帖子都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老管家以为少爷很重视这件事,“京城百官,朝中大员,一个都没漏下。不过老奴以为,众人未必都来。”
  “玉家的也送了?”其实并不关心来多少人的杨宏修捡重点问。
  “回少爷,送了。”
  杨宏修想继续问送给玉家的谁,但想了想没问,他以为帖子只是送到玉家,玉家人不一定来,来了也不一定是玉卿书,但若问了老管家可能就会单独再给玉卿书送一封帖子。他暂时还不想见到这个人,跟老管家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楚,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如果他知道老管家一开始在玉家的帖子上就指名给玉卿书,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头疼了。

  第二天上朝,杨宏修忍不住去看玉卿书,他心里好奇,玉卿书到底看到帖子没有。
  当天玉卿书规规矩矩的从开始站到结束,无论汇报工作还是答皇帝疑问都和一般官员无异。下了朝,杨宏修故意放慢脚步,往玉卿书那边挪了挪,玉卿书却没有像昨天一样跟上去,仍旧与礼部尚书谈着话,认真的样子让杨宏修几乎以为他昨天和前天晚上所见到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
  本来这是杨宏修内心期待的情形,但他同时还是很想知道给玉家的请帖玉卿书有没有看到,就在这种想问又怕本来人家不知道问了反而提醒他去找,以及不愿意主动走过去的矛盾中间,杨宏修脚步越走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万分纠结之刻,玉卿书终于不负所望,凑了上去。
  “宏修,你有烦心事?”
  玉卿书还是喝酒时那副没正经的笑,杨宏修心里某块大石头莫名其妙落了地,一边又紧张起来。
  “你不疼吗?”
  玉卿书伸手去触他眉心,他向后一躲,才感到之前眉心的紧绷和酸痛。
  “哎,宏修,你说话啊。”玉卿书并不介意他的躲闪,背过手去,哈哈笑着逗他。
  杨宏修停住脚步,看着玉卿书。
  玉卿书也跟着停下来,等他下文。
  杨宏修看着眼前这张笑的极为灿烂的脸,鬼使神差地出了声:“……子奚。”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在那里,确实隐约记得玉卿书跟他提过这个名字,可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不得而知。
  玉卿书先是一愣,随后眼前一亮,大笑着用力连拍几下杨宏修的背:“宏修你真可爱!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可怎么办?”他声音相当大,周围的人都不禁看过来。
  杨宏修只觉一道惊雷落下,头顶扑通一声冒了烟,炸的他外焦里嫩遍身红透。
  结果就听一人说:“卿书,有了新人忘旧人,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勾搭杨将军,不怕我找伯言一起跟你算账?”
  立刻有人帮腔:“玉大人从来只对文官下手,没想到这次找上武将,李大人,您还真被抛弃了。”
  玉卿书忙说:“李大人卢大人,此话万万不妥,卿书那时只是年少无知,还望李大人网开一面。”
  李大人不肯开这面网,其下属立刻抓着玉卿书不依不饶,一旁的杨宏修不明所以。
  “那位是刑部尚书李大人,算是玉大人的故交。”陈适龄拍拍杨宏修的肩膀,微笑道,“忘了告诉你,玉大人爱捉弄人,被他当众说一见钟情的算你有四个了,你别在意。”
  杨宏修没办法回答,说在意是不可能的,说不在意又怕被人认为他只是嘴硬。
  玉卿书被同僚们缠着不放,结果一直到宫门外,杨宏修都没找到机会再和他说话。

  惴惴不安到了晚上,府中众人在管家的指挥下布置好了宴席,宾客三三两两到来。
  杨宏修几次往大门那边看,都不见玉卿书的身影,心想着,大概他没看到帖子,所以应该不会来了吧。
  一边放下心,一边又有点小小的失望。
  管家算着时间,大约肯来的都来了,独缺他家少爷惦记的礼部侍郎,不由也有点着急。
  杨宏修等着管家开饭,管家等着玉卿书,玉卿书刚下了轿,正拖着老大不情愿的齐王世子伯言往杨府走。
  玉卿书一进门,管家立刻松了口气,特别上前,接过礼物,又亲自招待两位落了座。杨府摆的是家宴,十人一桌,论职位高低或年龄大小他都要坐到别桌去,但管家照顾,硬是把他安排在杨宏修右侧,伯言其次。
  杨宏修左侧是陈适龄,无可厚非,右侧却坐了玉卿书,同桌以及别桌的有些人多少添了点不满。可座上还有齐王世子,那是皇亲国戚,众人不好当着他的面发脾气,只好按耐。
  杨宏修自玉卿书进门就莫名地放下心来,就和今日下朝后听到他笑着问“宏修,你有烦心事”时的心情一样。他突然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可怜人,认识不过两天的人都能成为期待和安心的对象。

  玉卿书不知道杨宏修肚子里那些七七八八,他冥思苦想终于想到要送什么礼物给杨宏修,办完公务后,匆匆忙忙拉了伯言去买,买的时候又挑三拣四,加上伯言心不甘情不愿,直接导致到杨府的时间晚了。
  来了一看,果不其然,过来参加这场接风宴的多是武将,多是杨老将军旧部,一个个看他的眼神都充满敌意。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帝在朝堂上,好话没少说,东西没少赏,独独缺一个有实权的官职没封,只给了一个“威武大将军”的头衔,摆明就是不打算启用,加上许多人都认为这是靖国侯打压的结果,为了避嫌,多数官员选择对请帖视而不见。
  可说到如此打压就真的冤枉他家那位德高望重的爷爷了,老太爷只是不允许杨宏修飞到他头上,不会在他成了没实权的武将后也来找茬,更不会将故人之子赶尽杀绝。
  对于各种传言,玉卿书不确定杨宏修听到了多少,相信哪些不相信哪些,又在为哪些而烦恼。
  皇帝昨日传召,说了什么吗?
  玉卿书不能问,索性也不去猜,他晃着酒杯,以近水楼台之势,侧身瞄着杨宏修,笑个不停。
  杨宏修不看也知道盯着自己的是谁,他被看的不自在,只好故技重施,一杯又一杯喝酒。
  喝到第四杯,被陈适龄挡了下来。
  陈适龄对玉卿书说:“玉大人,我早说过,宏修长期在外带兵,很多地方不懂,玉大人不要借此欺负他,何况论年龄,你还要叫宏修一声兄长,就放宏修一马如何?今日陈某陪酒,与玉大人不醉不归,可好?”
  “不敢。”玉卿书答的相当干脆,“承蒙大人抬爱,可明日还需上朝,卿书不敢再多喝了。况且陈大人海量,卿书早有耳闻,甘拜下风。”
  他又拉着杨宏修:“宏修,我给你带了好礼,我挑的可是最聪明的!你要记得看,要摆在卧房的窗户旁,每日喂食啊。”
  他笑的十分诡异,杨宏修狐疑地望着他,有点不好的预感。

  酒到中半,伯言不满自己被冷落,在桌子底下踹人,杨宏修也不幸挨了两脚。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重色轻友,玉卿书不再招惹杨宏修,转而陪伯言说话,杨宏修看在眼里,有一点点的不是滋味。
  吃过饭后,陆续送走客人,听管家说这是哪位哪位,与老爷是什么什么关系,杨宏修都一一记下了,郑重道谢、拜别。
  跟过同一个将领的人,互相之间有天生的好感,许多事不必说心里也明白。
  玉卿书硬是蹭到最后才走,拽着杨宏修的袖子跟他说明天要做这个后天要做那个,杨宏修心思飘忽,也没注意玉卿书到底说了什么。
  到了门口,身边没有其他人,玉卿书状似不经意地说:“宏修,别担心,京城没你想的那么难混。”
  杨宏修还在想事,突然被这句话拉回现实,意外地看了看玉卿书。
  “你已经不在边疆,凡事须忍耐,务必三思而后行。”玉卿书也看着他,嘴里说着和管家叮嘱过的一样的话。
  两人静默片刻,玉卿书蓦地拉低他的手,踮起脚,凑到他脸旁,轻轻地吻了下。
  那是前天晚上被掐肿的地方,现在已经消肿,余下些青紫,也在药膏的作用下淡化了。
  碰触是柔软的,带点春雨般的微凉。
  杨宏修反应过来的时候,玉卿书已经重新站在他面前,摆着大大的笑脸,哈哈着说:“宏修,笑一笑嘛,皱眉头会老的很快!”

  那天晚上没过多久就起风了,杨宏修关好门窗,吩咐人把玉卿书的礼物送到他房间,仆人拿来个大笼子,掀开布帘,里面是一只八哥。
  八哥见了光,扬了扬翅膀,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喊道:“宏修!宏修!”
  杨宏修愣了半天,对着鸟笼子,感动了。
  却听八哥又喊:“蠢材!饭桶!呆子!宏修!宏修!……”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随后雷声劈下,很快,雨点啪哒啪哒的砸了下来。

 
折四 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年春天以来的第一场雨声势极为浩大,且后劲十足,先以瓢泼之势从夜半下到天明,又连绵不断的从天明蹭到黄昏,完全没有一点春雨的意思。
  其实对于官场上的一些事,杨宏修更希望跟着陈适龄学习,但皇帝发了话,指名玉卿书,他也不好抗旨不遵。可接下来几天接触,更让他觉得,和玉卿书在一起,吃喝玩乐没有问题,其他的东西,学起来真是很有难度。
  玉卿书身后是靖国侯府,为官起点就是礼部侍郎,百官都要卖靖国侯一个面子,决不会在日常事务中为难他。并且玉卿书是文官,他身边也多是文官,杨宏修却是武官,朝中文臣武将不合,做事方法不同,他从玉卿书那里看到的,对他将来任职未必有多大作用。
  杨宏修越来越觉得皇帝的建议很有问题,但本着自幼接受的皇权思想,他也不敢有半点非议。只是与玉卿书来往的间隙,也会时不时拜访一下尚书府和父亲的旧部将领。
  雨后没几天,杨宏修到玉卿书家里做客,玉卿书带他到后花园,那里种了半个园子的千瓣桃红,粉嫩中透着一抹妖艳,和素雅的宅邸有些不搭调。据说这是玉家在京城建府的时候,托人从别处带花枝过来移栽的,是老夫人十分喜欢的花。老夫人因病去世后,老爷子再没来过这院子,多年来,都是玉卿书的母亲差人过来打理。
  逛完了院子,看够了桃花,玉卿书又拉着杨宏修到自己的书房,给他看收藏的宝贝们。杨宏修对这些不感兴趣,在他眼里,一两银子的画和百两银子的画,在不得不倒卖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真的计较起来,也还是一两银子的画比较有用,因为皇帝御赐的画是不能随便卖的,万一被皇上知道,那就是大不敬了。所以玉卿书的宝贝再珍贵,也只能放着看而已。
  玉卿书听了杨宏修的一番言论,心中不快,大叹其市侩庸俗,可片刻之后,又拉着杨宏修偷偷摸到了靖国侯的书房去看老太爷的收藏。
  杨宏修话不多,一路上都是玉卿书在说。等到了晚上,杨宏修已经被古玩字画绕的头昏脑胀。
  晚膳的时候拜见了玉卿书的母亲容氏,容氏整日抄经礼佛,不太喜欢与杨宏修这样的武将接触,简单说了几句话,用过膳后便离开了。
  杨宏修走的时候玉卿书心血来潮,兴奋地笑着说:“宏修,过几天旬休,咱们去踏青吧!”
  又说:“明天又到教六殿下写字画画的日子了,我晚些时候去找你,咱们去外面吃。”
  说完也不等杨宏修回答,转身回府,靖国侯府大门一关,杨宏修看着他离开,只觉身后冷风嗖嗖的吹。

  玉卿书字写的好,画也画的好,有次伯言从他家离开直接进宫出席帝王家的家宴,身上还带着他的字画,让贤妃娘娘看到了,十分喜欢,便央求皇帝请玉卿书来教六皇子写字画画。贤妃极少要求皇帝什么,所以皇帝当场就应了下来,第二天就召玉卿书进宫说了这件事,从此,除去旬休和节日,玉卿书每隔五天就要进宫教六皇子写字画画。
  后来有人笑他说,好在是教六殿下,你只需隔五天教一天,要是教太子殿下,你岂不是要辞去礼部侍郎了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玉卿书只能尴尬地笑笑,再把话题转到别处。
  杨宏修从陈适龄那里听说这件事,问他玉卿书有什么不好答的,陈适龄说,太子殿下和六殿下都是皇子,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说到太子,杨宏修就开始想念自家小妹了。
  他刚回京城的时候就托人往东宫送了信,只是东宫那边一直没有回答,他不敢随便前去,只好苦苦等着。
  这天晚上到家,管家正等在门口,告诉他,东宫来消息了。

  另一边的靖国侯府中,玉卿书的母亲容氏把他叫到房里,问了他一些杨宏修的事,玉卿书都一一答了,却见母亲拨弄着念珠,想些什么,半晌过后,说:“你要与他来往无妨,但且不要忘了,不管他现在看起来如何,也是曾在修罗场上走过的人。”
  玉卿书隐约明白母亲的顾虑,他自己不以为然,还是认真的安慰了母亲一番。
  杨宏修和其他边关回来的武将不一样,他不暴躁,不莽撞,不会出言不逊,不会卖弄刀剑,不知道的事情会安静的听,不懂的地方会虚心请教,连初次见面时被他那么露骨的盯着看,也只是郁闷的自己灌酒而已。
  想到这里,玉卿书又笑弯了眉眼,当时他一时兴起,加上一直以来对杨宏修的好奇,不由的就去没事找事,却看到意料之外的反应。惊讶地发现,原来想逗杨宏修不需要别的,只消盯着他就够了,玉卿书又想,难怪皇帝不让他进兵部,被人看看就窘迫成这样,怎么对付那些老油条?
  第二天下朝,玉卿书直接去了后宫,六皇子早在御花园里摆好了笔墨纸砚,就等着他去。
  六皇子单名一个逸字,是贤妃唯一的儿子,今年刚满十五,与佟王府的小郡主指腹为婚。佟王是先皇封的唯一的亲王,皇帝的同母胞弟,三年被委以西南平叛剿匪重任,时常不在京城,贤妃就把小郡主接到宫中居住,平日与六皇子一起。
  小郡主是佟王收养的女儿,今年九岁,正是爱缠人的年纪,每次玉卿书到六皇子处都能看到她。
  六皇子见玉卿书来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问:“玉大人,今天写什么?”
  玉卿书眸光一转,笑道:“今天不写,六殿下,微臣教你画画吧。”
  小郡主一听要画画,眼睛都亮了:“我也学!要画逸哥哥!”
  玉卿书拿起纸笔,气定神闲,边描边说:“画人要从基本开始,今天学画人脸,从最基本的面相开始。”
  玉卿书越画笑意越深,六皇子和小郡主都忍不住去看,却不明白他笑什么。
  “六殿下,小郡主,微臣这一张是做个示范,这是最基本的样子,你们先临摹十张,咱们再来画别的吧。”
  玉卿书画完了,把画挂起来,六皇子和小郡主就开始照着描。
  回廊那边,面见皇帝后跟着内侍往外走的兵部尚书远远看到御花园里有人,多看了几眼,忽然眼前一闪,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他宏修老弟的脸。兵部尚书呆了呆,内侍发现他不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心的回道:“那是六殿下和小郡主,今天是学写字画画的日子。”
  兵部尚书点点头,若有所思,之后哭笑不得,叹了句“真是……”,没了下文。

  傍晚时分,玉卿书到了杨府,带杨宏修去玉兰香见他几位朋友。
  玉兰香是文人墨客爱聚集的地方,听琴赏月观花,美人相伴美酒相陪,累了还有软香温玉伺候就寝。
  杨宏修生平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进门就晃的眼花缭乱,若不是玉卿书一路手牵着,说不一定已经找不到路了。玉卿书和几位朋友是这里的常客,有常用的小间,在阁楼中最好的位置。玉卿书和杨宏修的到的时候,那几位朋友已经开始喝酒了。
  玉卿书一一介绍过自己的朋友,又把杨宏修往前一推,说:“杨宏修。”什么前缀都没有,什么后缀都没接。
  屋子里的几个人,只有玉卿书和刑部侍郎方宗辉在朝为官,其他人都出身侯门达官家的少爷,真正的纨绔子弟了。
  杨宏修看得出一屋子的人对他都没什么好感,也就不去插话,坐在角落里无事可做,灵光一闪,盯着玉卿书看了起来。玉卿书不比他感觉敏锐,半天都没反应,偶尔望过来一眼,笑的如沐春风,对自己被人盯着看的状态全无自觉,倒是旁人比他先反应过来。
  方宗辉端着酒杯小饮了一口,微微抬眼,看向杨宏修:“杨公子,眼睛都不眨,你不累吗?”他声音冰冰凉凉,透着股阴森。
  杨宏修只记得在朝堂上见过他,取了个浩然正气的名字,套了张阴柔邪美的皮囊,除此之外就没印象了,比起刑部侍郎,他更在意的是当着百官面说要“找伯言一起跟你算账”的刑部尚书李大人。刑部尚书是六部尚书中年纪最轻的,这位侍郎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升迁无望。
  方宗辉一发话,席间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向杨宏修。
  玉卿书目光一落到杨宏修身上,杨宏修便似有所察觉般,回望了过去,
  方宗辉轻咳了一声,说:“卿书,你是不是应该重新介绍这位一直盯着你看的朋友?”
  玉卿书惊讶地咿了一声,杨宏修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玉卿书惊讶过后眼前一亮,下一瞬已经扑了过来。杨宏修霎时脸色惨白,只来得及接他,顾不上自己的平衡,整个人向右后方倒去,就听扑通咣当几声,杨宏修背靠着墙角,坐着雕花的椅背,大张着双腿,姿势甚为不雅。玉卿书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蹭,笑的无比满足又兴奋:“宏修,你竟然学我,你怎么这么可爱!”
  说完,捧着杨宏修的脸,对着右边的脸颊用力的亲了下去。
  杨宏修被撞的后背生疼,正昏头转向,由着玉卿书上下其手,来不及反应,就听那边的损友们已经开始嚎叫:“卿书,我怎么不知道你好这口啊?”
  玉卿书还捧着杨宏修的脸,回头鄙视一笑:“因为你不够可爱。”
  又有人喊:“你让依依姑娘怎么办?”
  “依依不会介意的。”玉卿书笑着往杨宏修左边脸上又亲了一口。
  方宗辉见次情形也不禁汗颜:“……对不住了杨公子,在下误会了。卿书,本朝律令,当众调戏良家妇……男的话,嗯,杖责二十。”
  “……方宗辉,这你也敢瞎编……”玉卿书手搭着杨宏修的肩,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个人是个蛇蝎美人!”
  方宗辉不紧不慢地说:“玉卿书,我听到了。”
  玉卿书抱着杨宏修的干笑装傻。

  酒到中半,杨宏修出去透气,玉卿书随后跟了过去。
  吹着带有脂粉气的凉风,杨宏修有些无力地问:“踏青的时候是邀请他们一起吗?”
  “本来想人多好玩,但还是算了,就咱们两个吧。”玉卿书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下面。
  “……子奚。”
  “嗯?”一听杨宏修叫他的名字,玉卿书就笑了起来。
  “你之前见过我吗?”
  玉卿书歪着脑袋看着他,不解。
  “我是说,我回京之前。你是不是见过我,还是你对每个陌生人都这样?”说到后半句,杨宏修皱起了眉。
  “怎样?”玉卿书来了兴致,反问道。
  杨宏修看着他,他也回望着杨宏修,眼神里带着对方看不懂的挑逗。最后,却是玉卿书先错开了目光。
  他说:“我见过杨老将军。”
  “父亲?”
  “是啊。”玉卿书伸了个懒腰“十八年前见过一面,印象尤为深刻。”  
  “…………”
  “说起来,我爷爷和杨老将军算是故交。”玉卿书伸出右手,透着五指看下面走动的才子佳人们,语气漫不经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当年把我送到玉家的,可是杨老将军。”

  八哥小记

  某天,玉卿书想起自己送的八哥,遂问杨宏修:“八哥怎么样?”
  杨宏修一脸怨气:“除了我的名字,只会五个词,笨蛋、傻瓜、蠢材、呆子、饭桶!”
  玉卿书大笑:“哎呀,你不会教它别的词吗?我买的时候对着好几只八哥叫你的名字,只有它跟着学了,它可是只聪明的鸟!”
  杨宏修有些挫败:“我教了,可它仍然是除了我的名字,只会那五个词……”
  玉卿书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教八哥说话,要一边教一边喂吃的,它说一句你喂一点,它才愿意学。”
  杨宏修点点头:“那我回去试试。”
  过了几天,玉卿书又想起来那只八哥,问杨宏修:“八哥怎么样?教会它别的词了吗?”
  杨宏修非常沮丧:“没有,他还是只会说原来那些。”
  玉卿书叹口气安慰他:“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只说你的名字吧。”
  杨宏修更加沮丧了:“我试过了,它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喂一颗吃的给它,它说别的我就不给。”
  玉卿书奇道:“那你还郁闷什么?”
  杨宏修欲哭无泪:“我给它吃的,它就只叫我的名字,它不吃东西时,就把我的名字夹在其他几个词中间叫,比从前还不如。”
  玉卿书不信,某日去杨宏修处逗鸟,八哥见了人就喊:“宏修!宏修!饭桶!傻瓜!宏修!笨蛋!宏修!蠢材!呆子!”
  如此反复,玉卿书笑趴。

 
折五 等闲识得东风面
  临近黎明,一直半睡着的小童翻身爬起来,哆嗦着扯过外套披上,打着哈欠,把窗户开了个小缝,看看外面的天。约摸着差不多是时候了,回到床边三五下穿好衣服,又套了件灰色的棉外套,推门出去,到院子里的水井旁,忍着冷摇了桶水上来,随便抹了把脸,然后小跑着到隔壁厢房,轻轻敲了敲门,低声唤道:“少爷,快五更了。”
  话音刚落,就听里面答:“进来吧。”
  小童依言推门进去,见他家少爷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旁看书。
  “你先到暖炉旁边缓缓,咱们再出发。”玉卿书见小童哆哆嗦嗦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小童点头应了,忙凑到暖炉旁边。这屋子本来就比他睡的屋子暖和,小童一进屋就觉得舒服不少,他在暖炉旁边站了一会儿,站的手和脸开始发痒,才说:“少爷,咱们走吧。”
  玉卿书点点头,小童从柜子里取出件厚披风,帮他披好,待玉卿书离开后吹熄了灯,才关门离开。
  大门外已有侍从牵了马来等着。天色昏暗,刚能看清物事而已。玉卿书翻身上马,低喝了一声,往城外方向去了。
  玉卿书到城外大觉寺的后门停下,门旁靠墙停着个深蓝色布面小轿。玉卿书下马,走到门旁,两短一长敲了三下,不多时,门开了。
  这时后面跟随的小童才追上来,玉卿书把马交给他,独自进到寺里去了。
  为他引路的僧人照例一句话也不说,自顾自的匆匆而行。僧人将他来至大殿,便自行离开。
  大殿之内,已有一名女子跪拜。
  那女子手持佛珠,素衣蒙面,直到玉卿书走到身边跪下,才缓缓睁开双眼。
  “穆姐姐。”玉卿书轻声唤道。
  被称为穆姐姐的女子没有看他,而是以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我家父亲可好?”
  “依依姑娘送来的信说,伯父已经没事了,请穆姐姐放心。”
  “如此甚好。”女子松了口气,向高高在上的佛祖虔诚的拜了又拜。
  “女儿不孝,老父病重,却不能侍奉床前,连询问境况怎样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女儿愧对父母,愧对穆家祖辈。”
  红颜多薄命,任你貌美如花一笑倾城,任你千伶百俐巧捷万端,都敌不过九五之尊只手遮天——见女子如此,玉卿书心下也不禁为之感叹。
  “子奚,你几番帮忙,我却是无以为报的。”
  “子奚不为回报,穆姐姐珍重就好。”
  那女子又在大殿上拜了几拜,方才起身离开。玉卿书也跟着起来,慢慢地走在女子的身后。
  “日前你教逸儿画的人像,是那位刚从边关回来不久的杨将军?”
  玉卿书笑意纹上嘴角:“是宏修,他日姐姐见了,定能一眼认得出他。”
  “我听说他前日去见了太子,不知和太子谈了什么。”
  “……太子妃殿下是他小妹,作兄长的,一定是担心妹妹。”
  女子笑笑,又问:“那子奚担心你的姐姐吗?”
  “大姐现在离家出走,云游四海,正快活着,子奚一点也不担心。”
  “听你的语气,是不担心,倒有些吃味。”
  “子奚不敢。”
  二人边说边走,转眼快到后门,玉卿书帮那女子戴好纱帽,女子出门前顿了一顿,说:“子奚,当退则退。”她没有回头,话说完了便离开。玉卿书在门这边看几个侍从走过来,一名老妇扶她上了小轿。
  待这些人走远,玉卿书方才出门,随后门被轻轻关上,落锁。
  他沿着围墙一直走,走到拐角处,自家小童正抱着缰绳,靠墙酣睡。
  玉卿书笑笑,上去捏小童的脸,小童惊醒,跳了起来。
  玉卿书按下他,说:“别急,接下来我要去城门口等杨将军,你拿着这些钱,去城门附近吃些东西,找个地方睡一觉,等我晚上去那边找你。”
  小童接了钱,又问:“少爷,我不跟着?”
  “杨将军不喜欢人跟着,你在城门等我就好,另外李记的酥糖给我买两包留着。”
  小童无奈,只好听自家少爷的指示先走了。
  玉卿书看看天,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晃到城门口,正看到杨宏修牵着马出来。
  此时,太阳刚刚露脸。

  杨宏修看到玉卿书的马,愣了一下。
  玉卿书已经下马,一扬头,拍拍马脖子,得意地笑着说:“皇帝赐下来的物事里,用的最多的。”
  “好马。”杨宏修走了几步,仍念念不忘地看着玉卿书的座骑。
  躯干壮实而四肢修长,脚蹄轻捷,栗色鬃毛被梳洗的滑顺漂亮,矫健俊美,别具风姿。
  “叫什么名字?”
  “旺财。”
  杨宏修呆住,玉卿书眉开眼笑。
  “这么一匹好马取名叫旺财,不怕它咬你吗……”
  玉卿书哈哈笑着拍拍旺财:“旺财,咬他!”
  说着,马儿真的仰脖嘶鸣,刨着前蹄喷了几声,侧着头,黑亮的大眼睛盯上了杨宏修。
  “真乖!”玉卿书抓着缰绳一把抱住马脖子,就着顺下来的鬃毛蹭。
  杨宏修立刻想起那天晚上在玉兰香,他被扑倒后也是这个待遇。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才上马,往城郊的林子里去了。

  杨宏修带了弓箭、小刀来,他们在林子里转的差不多了,就寻了块空地坐下来休息。
  玉卿书留下生火,杨宏修带着弓箭要往林子深处走,玉卿书把自家旺财的缰绳递给他,笑着说:“满足你这点愿望。”杨宏修心中十分高兴,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了声多谢,便纵马而去。刚走没多远,就听玉卿书在身后大喊:“可不准跟它私奔了啊!”杨宏修哑然。
  玉卿书脱了披风,四下捡来比较干的树枝,用火折子点燃了,一点点拨弄着,等杨宏修回来。
  在他拨弄的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传来,玉卿书顺着声音望过去,喜上眉梢。
  远远地,杨宏修骑马而来,他领口大开,挽了袖子,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长弓,不时左右看看,阳光打在他身上,照亮额角一滴汗珠,沿着脸庞滑下来,滴在衣襟上,缓缓晕开。
  好看。
  玉卿书坐在铺了厚毯的地上双手托腮,看着杨宏修,笑眯了眼。
  “怎么了?”杨宏修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从马背上解下一只野山鸡递给他。
  “要是你着凉了,我会去探病的。”玉卿书没有去接野山鸡,伸出去的手指直接探到杨宏修的额头,沿着额头顺着脸庞向下,再到敞开的衣领里,颈项之后,致命所在。
  杨宏修看着他的笑的很深的眼,又一次没能反应过来,由着玉卿书把冰凉的手摸进衣领之中,然后打了个冷战。
  玉卿书眼睛一亮:“呀,着凉了!”
  而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抽回手,接过野山鸡,晃了晃,又看向杨宏修,故作天真:“宏修,接下来怎么弄啊?裹泥还是直接烤?”
  杨宏修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被动似地回答:“直接……烤吧。”

  玉卿书不知道杨宏修在想什么,杨宏修也不知道玉卿书在想什么。
  那晚在玉兰香,玉卿书说见过他的父亲,可杨宏修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位玉家的么子,但对于玉家,杨宏修倒确实没听父亲贬损过靖国侯如何如何。剩下的大概是玉家的家事,他想问又不好意思问,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和玉卿书的交情到底到什么程度。
  他正在犹豫,感觉自己的衣襟被人扯着,侧身看了看,玉卿书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还得等一下,你饿了?”
  玉卿书点点头:“我起的早,到现在都什么也没吃。”
  “你该先吃点东西再出来的,再等一下吧,快好了。”内心深处不由地柔和平缓,杨宏修略带纵容地拍拍他的肩,忽然想,如果有个弟弟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玉卿书看着窜动的火苗,忽然问:“宏修,外面打仗的将士们也像武林中那些人一样学武功吗?”
  杨宏修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些,如实答道:“不太一样,将士们练的都是简单有效的格杀技,遇到一对一的阵仗时能快速制胜守得住阵脚就好,一般说来,算是武林中人说的外家功夫。那些行走江湖的,大多练的就是内家功夫了,以强身健体为基本目的,至于那些门派流派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呢?我听说你小时候杨老将军请过武林高手教你来的。”
  “什么武林高手?”杨宏修失笑,“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师父是个大夫,教我的都是受伤或中毒后的处理方法,战场上情况多变,父亲是为了能让我应对更多可能的意外。”
  “这样啊……我还想着你要是会什么厉害功夫,可以教教我来的。”玉卿书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本来玉家也是武林世家出身,据说也有家传武功什么的,但可能因为我始终不是玉家的人,所以都没有人教我。我可是一直想学厉害的功夫来的。”
  杨宏修愕然——关于玉家是武林世家出身他有听过,当年明帝迎娶武林七大世家之一玉家的女儿,随后借其家族的帮助,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以区区五万兵力攻入京城,后惠帝因愧疚自缢,明帝在群臣推举下,登基为帝。当时玉家人的武学修为尚在其次,唯易容改面之术冠绝天下,明帝登基后,为怕君王忌讳,玉家当众溶了家传宝剑,并承诺玉家世代不任武官,而易容改面之术更是被当时玉家的当家禁止族下子弟使用与传授他人,至今几乎失传。
  这些传说的真真假假,杨宏修多少都有耳闻,可什么叫始终不是玉家的人?
  玉卿书见他不解,也愣了:“你不知道我是玉家的养子?”
  杨宏修没说话,用他瞪大的眼神给出肯定的答案。
  玉卿书不禁苦笑:“这件事满朝文武人尽皆知,陈大人竟然没告诉过你,”随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所以那天在玉兰香,我说是杨老将军带我到玉家的,你才那副表情”
  哪副表情?杨宏修回想了下,当然想不起来。
  “这可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十八年前,玉家嫡长子夫妇在山道遇到贼人,嫡长子被杀,六岁的孩子被抢走,这件事查了半年都没头绪,也没找到孩子,嫡长子夫人连失丈夫和幼子,受刺激神志不清,一醒来就要找孩子,终于有一天从皇宫回来的路上,她看到一个孩子,一口咬定那就是她丢失的那个,当然大家都知道她只是神志不清,但架不住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哀求,老太爷没办法,就派人去找她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孩子,后来找到了,就带回玉家当那位丢失的少爷养了,就是我了。”
  “……夫人现在也不知道吗?”杨宏修捉摸着,大致听明白了。
  “知道了。我到玉家没多久母亲就清醒了,但孩子始终没找到,玉家将错就错,就让我一直当‘玉卿书’了。”玉卿书随后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玉卿书比我小两岁,所以事实上我今年二十六,另外我本来姓赵,初三生的,叫赵三,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啊,这名字太好笑了。”说完他自己先笑开。
  杨宏修莞尔:“赵子奚还是挺好听的。”
  “是吧是吧!”玉卿书眼睛又亮了起来,“当时老太爷派人到处找我没找到,是杨老将军找到我,然后送到玉家问是不是这个孩子,母亲抱住我就哭,就是了。”
  “那你有再见过原来的父母吗?”
  “没,听说杨老将军和玉家分别给了我原来的父母一笔钱,他们当时就搬走了。刚到玉家的时候我是怨他们不要我卖了我,后来想想,他们也是为我好,我们是穷苦人家,他们送我到玉家是去当少爷,肯定比跟着他们好,又能拿到一笔钱,何乐不为。”玉卿书闻了闻烤的金黄的野鸡,满足的点点头,看着杨宏修坏笑,“不过我当时还有件事很纠结,杨老将军带人到我家抓着我扛肩上就走,也不管我吓的又哭又叫,一路扛着到的靖国侯府。那时候起我就特别好奇,这人平时对他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这么粗暴无礼。”
  杨宏修背后一阵冷风吹过,拿着树杈的手抖了抖:“能……能吃了……”

  玉卿书对杨宏修烤的鸡大加赞赏,对杨宏修带来的酒表示了深刻的鄙视,一边说着下次给你尝尝什么叫醇香好酒,一边把杨宏修带来的烈酒喝光。杨宏修对此很无奈,玉卿书除了他自己和马什么也没带,好象当初说要出来踏青顺便打点野味烤来吃的不是他。
  酒足饭饱后,起了睡意。
  玉卿书点着头帮忙收拾好东西,打着哈欠靠在树上说要休息一下,然后就睡着了。
  此时已过晌午,阳光正足的时候,林中湿气褪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未熄的火堆,偶尔发出劈啪的声音。
  杨宏修靠在玉卿书旁边,也觉得困了。阳光透过树枝打在他身上,闭着眼睛也感觉的到。他想起方才他骑马回来,把野山鸡递给玉卿书,玉卿书没有接。
  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记忆中的触感更加清晰,从额头到脸庞,从脸庞到颈项,再到耳后。如果他没有打那个冷战的话,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之前那样,他靠过来,一点点靠过来,有点冰凉的唇贴在脸上,温热的吐息在一瞬间盈满耳廓……
  杨宏修蓦地睁开了眼。
  不觉间,面红耳赤。
  他低下头,半掩着口鼻,目光落在身旁熟睡的玉卿书的脸上。
  玉卿书靠在树上,闭着眼,稍稍歪着脑袋,两只手放在胸口往下的部分,一副酒足饭饱的满足样。
  微张的双唇,轻缓的呼吸,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的沉静。
  杨宏修看着看着,就靠了过去。
  一手拄着地,一手撑着树干,把他圈在自己可及的范围内,一点一点,缓慢而安静,靠近记忆中冰凉的触感,温热的吐息,然后嘴唇碰到嘴唇,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他自始至终睁着眼,等着玉卿书突然跳起来抱着他大笑说,宏修,你又学我,真可爱,然后在他脸上,用力亲一口。
  玉卿书却动也没动。
  维持着他酒足饭饱的姿势,睡的香甜。
  杨宏修微微叹口气,重新坐了回去,望着天,摸了摸自己火烧似的脸,忍不住自问:我这是在做什么?
  然后,瞬间,色变,拔地而起。

  伴随着嗖嗖几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杨宏修拽着玉卿书的手臂向旁掠去,随后抱着他在地上几下翻滚到坐骑旁边,两匹骏马仰天嘶鸣不止。
  二人刚才睡觉地方,几支袖箭深深插入泥土。
  杨宏修把玉卿书放在栓马的大树后,从马腹旁斜着向后抽出一把刀,顺势钻入林间矮木丛,他动作干脆流畅,一气呵成,几声惊叫哀号过后,几个蒙面人被拉到方才二人所在的空地前。
  玉卿书被突来的变故惊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好不容易压住发抖的手,站起身,又觉得腿软。
  杨宏修手握大刀,反白的刀身满是鲜血,血溅到他身上,大片的晕开,触目惊心。
  “受伤了?”玉卿书走到他身旁,有些慌。
  “没有,是他们的。”杨宏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冰冷,声音中一点温度也没有。
  玉卿书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倍觉陌生。而后走到几个蒙面人身旁,逐个翻看,才发现,都已经咽了气。
  利落干净,一刀毙命,一个活口也没有。

折六 何处相思明月楼

  方宗辉和玉卿书带人赶到城郊树林里时,天色已晚。
  他们循着标记找到地点,逐一翻开树枝,露出下面的尸体。
  方宗辉命人把尸体搬上板车,清点现场,确认没有遗漏后,对玉卿书说:“你走吧,剩下的我处理。”
  “多谢。”话多无益,玉卿书拜谢后,即刻离开。
  玉卿书刚走,就有属下到方宗辉耳边说:“都是一刀毙命,手法相当干净。”
  方宗辉沉思片刻,问:“他们用的兵器,都收集全了?”
  “四支袖箭,六把弯刀,全了。”
  “好,”方宗辉负手道,“留两个人看着这里,剩下的跟我来吧。”

  玉卿书打马回城,进城后下马,步行没几步,便看见杨宏修在巷子里靠墙站着。
  玉卿书牵着马,快步走过去:“怎么还没回家?”
  “……没什么。”事实上,杨宏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家。
  玉卿书四下张望:“马呢?”
  “麻烦你家那个孩子帮我送回杨府了。”杨宏修说着想起来什么,在怀里掏掏,掏出两个纸包。
  “酥糖。”玉卿书笑了,“你一包我一包,我让小富给我买来留着的。”小富便是常跟在玉卿书身边的小童的名字。
  杨宏修犹豫了下,问:“很麻烦吗?”
  “什么?”玉卿书侧头去看他,然后才明白他指什么,又在与他眼神相交的刹那别开眼,目光飘移不定,笑的有点勉强,“不会,丞相家那个蠢材,让他闭嘴很容易。况且是他不对,追究起来,有他受的。”
  杨宏修看玉卿书的样子,顿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玉卿书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心不在焉地说:“宏修,下次,不管你多有理,要去揍人的话,记得蒙上脸,另外不要自报家门。”
  当发现偷袭他们的人的兵器上有丞相家的徽记时,玉卿书吃了一惊,还以为惹了什么大麻烦,结果一问,原来是杨宏修不久前曾与丞相家的败家子有过一点小小的纠葛。丞相家那位是有名的不学无术睚眦必报,连一般权贵家的公子都不屑与其结交,如果没有老爹在背后撑腰,这种市井无赖早被投入大牢。换做普通人,怎么也不会为了街上一点小事派出人下杀手,何况对象还是朝廷命官,会不会被人知道都是决不会善了的麻烦事,但如果是对丞相家那位,大概就说得通了。用某位官员的话说,那个败家子从里到外特别是脑子连猪都不如。
  但毕竟是六条人命没有活口,要以此对那败家子治罪也不方便,另外对杨宏修的前途多多少少会有影响。几经思量,玉卿书最后决定还是找同僚帮忙出面了结此事。于是与杨宏修藏好尸体后一同回城,玉卿书让杨宏修先回家,自己亲自到环翠阁请出正在吃饭的方宗辉,方宗辉先回刑部调了几人出来,而后一同前往城郊。方宗辉说可以了,这件事也就没有问题了,后续都将由他处理,不需玉卿书再过问。
  只是玉卿书一想起事发当时,杨宏修提刀而立的漠然表情,就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的僵硬。
  那是一种望而生畏后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你的敌人,你是不是也会像对待那些蒙面人一样,在我未及反应之时,便一刀就要了我的命?
  惊觉自己的想法,玉卿书摇了摇头,他不该想这些。
  “不舒服?”杨宏修难得主动关心,玉卿书忙又摇了摇头。
  “宏修,”玉卿书伸手扯着他的衣袖,低声说,“你以后……”
  以后怎样?话到这里,没说下去。
  他当然知道边关战事惨烈,战场上不容有他,稍一分神略一迟疑死的就是自己。七岁起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生活,二十多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锻炼出杨宏修对邻近危险的超乎一般的直觉和敏锐,以及迅速果断地回应和招招致命的习惯。但这已经不是你死我亡的边关战场,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他必须时刻控制出手的分寸,哪怕是在危急存亡之刻。
  可这样的话玉卿书说不出口。
  让一个习惯在危机来临之刻一击必杀的人去考虑出手的分寸,等于让他分心分神,对方是今天那种小喽罗还好,万一遇到的是真正的高手,就会要他的命。
  玉卿书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皱起了眉,杨宏修看着心里更不舒服了,他还在等下文,下文没有出来,只有玉卿书脸色越来越不好。
  杨宏修下意识地去抚平他皱在一起的眉心:“你不是说,皱眉头会老的很快吗?”
  玉卿书愣了下,随即笑开。
  杨宏修等他说,宏修,你真可爱。
  玉卿书却只是看着他笑,然后说:“不早了,宏修,先回去休息吧,晚饭多吃点。”
  说完,牵马先走了。
  杨宏修接连听不到他认为应该听到的话,最后又被塞了个敷衍的告别,心里终于郁闷了。

  玉卿书刚回家,就被母亲叫了去。
  容氏低头念着佛,没有看他,说:“今天早上,你走的很早。”
  “孩儿和杨将军约了去踏青。”玉卿书有些疲惫。
  “踏青用得着走那么早吗?”
  “母亲想问孩儿什么?”
  容氏轻叹了口气:“你去见芙月了?”
  玉卿书笑的无力,答道:“大姐人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见她?”
  容氏沉默了一会,才说:“也罢,你要是见了她,跟她说,偶尔也回来看看,老爷子只是置气,她要不喜欢那个常大人,不嫁就是了。”
  “是。”知道多说无益,容氏要是认定,他再辩驳也改变不了容氏的想法,索性就顺着她来了。
  容氏终于长舒口气,点点头:“你累坏了,晚饭不用陪我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了端你房里去,好好休息。”
  “母亲也多保重。”
  叩头离开,玉卿书直接回房,躺倒在床上,真觉得累极了。
  他闭眼就是杨宏修一身是血,提着刀,像个陌生人一样,冷冷地看着他。
  或者,那个才是真正的杨宏修?战场上生存下来的强者,只要需要,随时可以化身修罗恶鬼的人。
  冷酷无情的眼神,毫不犹豫的杀人,不给对方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杨宏修。
  原骠骑将军之子,从四品中郎将。
  七岁起随父南征北战,至今二十二年。月前方才奉诏回京,御赐封号威武大将军。
  是在皇帝的筵席上,被他一看就会不自在,拼命自己灌酒的人;是被亲了掐了,最后也只是抱怨一句,却不会还手的人;是沮丧的告诉他八哥只会说那么几个词的人;是他突然扑过去也不会躲开,反而护他周全的人;是手持弓箭,阳光下骑着他的旺财缓缓归来的人;是乖乖地烤野鸡给他吃的人;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温柔地——
  玉卿书目光一滞,手下意识的碰了下自己的嘴唇——是真的?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真的只是被魇住?努力睁开的眼缝中看到的模糊的轮廓,真的是杨宏修?
  当时他还在为醒来努力,谁知天地突然翻转,摆脱梦魇清醒过来的时候,杨宏修已经结束了一切,背对着太阳,衣服上沾了大片的血迹,他一手提着刀,一手抹掉脸上的血,冷静到冰冷地告诉他,血不是他的,是那些蒙面人的。
  玉卿书抱着头呻吟,杨宏修的各种样子在他脑海里兀自纠缠、重叠又分开,最后乱成一团麻。

  杨宏修一段时间后发现,玉卿书在躲他。
  下朝后不再追上他说晚上的安排,每日办公结束后也不去杨府缠着他到这到那,更别提旬休那一整天的时间都不见踪影。
  杨宏修开始以为是礼部事多,因为这些天每天上朝时玉卿书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好像前一天忙到很晚,结果有次在陈适龄那里碰到礼部尚书,尚书说,最近事少,闲的发慌,杨宏修才知道他猜错了。接着以为是玉家家长发话,不让玉卿书和他来往了,谁知当天下朝一出宫门,玉卿书的大哥就把他拉到一边,问他玉卿书最近怎么回事,总是一副累的不行的样子,也不说为什么,杨宏修才知道,他又猜错了。然后他想到第三种可能性——
  陈适龄说:玉大人爱捉弄人,被他当众说一见钟情的算你有四个了。
  刑部尚书李大人说:有了新人忘旧人,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勾搭杨将军,不怕我找伯言一起跟你算账?
  玉卿书的某位朋友说:你让依依姑娘怎么办?
  然后脑中又浮现出,他家办接风宴那天,玉卿书和伯言一起说笑的样子。
  一种莫名的怒意就这样升腾了。
  接着又觉得奇怪——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玉卿书是他的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因为对方和什么人来往而生气?又为什么对玉卿书躲他这件事如此在意?
  想到这里,又发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玉卿书是他什么人?
  从一开始出现时直觉上的不喜欢,到后来习惯他奇怪的表达方式,再到……模仿他的表达……方式?
  自然而然地想起郊外林中那一幕,杨宏修的怒气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热的脸和胸口处莫名的悸动。
  那天晚上,杨宏修在自家院子里对月饮酒,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该成亲了……”
  正巧路过的杨伯听到他们家少爷这句话,不禁驻足,再看杨宏修望着月亮无奈的可怜相,顿觉悲戚,不由老泪纵横了。

 
折七 欲买桂花同载酒
  杨宏修辗转反侧思索一夜,最终决定把基本的问题抛一边去,先处理当务之急。
  他怎么也想不出玉卿书突然就疏远他的确切理由,又不愿意死的不明不白,于是决定今日朝议过后,要先逮住玉卿书问个明白。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出了皇宫大殿,还没等回头去找玉卿书,就先被东宫来的内侍叫住了。
  太子妃小恙,思念兄长,故太子差人来,请杨宏修东宫一叙。
  妹妹生病,太子亲自派人来找,杨宏修不能不去,天大的事,也只能先放一边了。
  临走时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玉卿书,对方正和刑部尚书走在一起,突然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又一次不期而遇。
  “杨将军?”走了几步,内侍发现杨宏修没跟上,忙唤了声。
  杨宏修匆忙应答,跟了过去。
  玉卿书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太子妃小恙,思念兄长。
  思念兄长大概是真的,可小恙……
  看着自家小妹手拿画纸,斜靠在榻上,嘴角含笑的样子,还真不像身体不舒服……
  “微臣见过太子妃殿下。”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杨宏修跪的有模有样。
  “这里没别人了,不用多礼,哥哥快起来。”太子妃上前几步,扶起兄长,笑着把画纸递到杨宏修手上,“快来看看。”
  杨宏修不明所以,结果画纸:“怎么了?”
  “看这是谁?”
  “……一个人。”
  太子妃的表情很期待,画上的人脸也确实面熟,可杨宏修把自己认识的人逐个想过,也没想到是谁。
  太子妃似乎早料到会这样,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面小铜镜,递给杨宏修。
  杨宏修越来越糊涂,看看镜子看看太子妃,眼前一怔,再看看画,恍然大悟。
  “我?”
  太子妃点点头:“像吧?”
  “你画的?”
  “六皇弟画的,还有桐郡主画的,画了好多张,到处送人呢!”
  六皇子?桐郡主?
  杨宏修非常确定他从没见过这两人,但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两人。
  “说是礼部的玉大人教的,他们临摹了不少,哥哥,你没到过后宫,已经成了后宫的名人了。”太子妃幸灾乐祸,“这要是让陛下看到了,不知道要怎么想呢。”
  杨宏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听说是玉卿书教的,更加哭笑不得。
  让太子妃好一阵调侃,又留下用过膳,杨宏修方才得以脱身。
  出了东宫,杨宏修直接去了礼部,谁知礼部的人告诉他,玉卿书这会儿因公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杨宏修扑了个空,有些失望,又想起妹妹的话,便真的开始担心起来,万一皇帝看到了问起,他怎么回答。
  出了皇宫,碰巧遇到父亲一位旧部,那名武将领了个比杨宏修还闲的闲职,皇帝传召方可上朝,不传召,连上朝都不用。他遇到杨宏修十分高兴,非要邀请其到自己家里叙旧,杨宏修拗他不过,便跟着去了。
  这一叙就叙到了晚上,对方太过热情,一定要留杨宏修用过晚膳后离开,杨宏修无奈,虽然错过了玉卿书回家的时间也只能在心里郁闷一下,心想着明天再去问好了。

  杨宏修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家中奴仆正在给大门上的灯笼加灯油。
  他一边走一边听来接应的下人说:“玉大人来了有一个时辰了,正和总管在后院。”
  杨宏修脚下一顿:“玉大人?哪个玉大人?”
  “就是少爷您的好朋友,那位礼部的侍郎大人啊。”
  那名下人不明白少爷为何如此惊讶,撇下他灯笼也没拿就大步往后院走去。
  杨宏修刚拐了个弯就听到玉卿书的笑声,几天没听到,竟有种怀念的感觉。

  玉卿书和杨伯坐在石桌旁,面前一大摞画卷。
  一看画卷,杨宏修又感到头隐隐作痛。
  “杨兄,你回来了!”玉卿书发现杨宏修出现,连忙冲他招手,“快来快来,来看来看!”兴奋的样子和早些时候太子妃让他看画时有几分相似。
  杨兄?虽然玉卿书说话的语气已不像前几日那般生疏,可杨兄这个称呼,还是杨宏修堵了一下。
  “这是什么?”不是他的头像,而是许多美人图。
  “杨伯花了一整天时间给你找来的,大半个京城好人家的女儿都在这里了!”玉卿书两手抓着画卷,兴奋地快要跳起来。
  “啊?”杨宏修没反应过来,翻了翻那摞画卷,问,“做什么?”
  “少爷,您什么都别说了,老奴昨日都看到了!”一旁的杨伯猛地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都怪老奴照顾不周,少爷在外这么多年,难得回来不用再出征,老奴竟然没想到要给少爷成家!”
  杨伯说到“老奴昨日都看到了”的时候,杨宏修的脸就黑了,等说到“成家”,他面部表情已经僵硬。
  那边玉卿书一手拿画一手捶桌,大笑着说:“杨兄,你……你太可爱了,对着嫦娥姑娘许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卿书用力捶桌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对着嫦娥姑娘许愿?杨宏修看向杨伯,杨伯不好意思地错开了目光,讪讪地说:“少爷小时候不是有一次……”
  杨宏修哭笑不得,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好孩子,我们,我们替你选了几个,你要不要先看看?”玉卿书忍着笑,把手里几个卷轴递出去。
  杨宏修接过画卷,顺手扔到一边:“以后再看,我还没想成亲呢。”
  “你都二十九了还不成亲,真要扛到而立之年啊?”玉卿书把他扔出去的画卷又捡回来,一张一张摊开放好,“我觉得这个姑娘不错,你看,唇红齿白的,听说和你小时候邻居家的姐姐七分相似啊!”
  杨宏修一呆,又看向杨伯——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杨伯忙站起来,说:“少爷,老奴忽然想起来还有点账没看完,少爷,玉大人,老奴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杨宏修说好,弓着背,一路小跑着走了。
  那边,玉卿书还在专心于手上的画像:“杨兄杨兄,看看这个,我觉得这个好,旺夫相啊!”
  “子奚,你先听我说……”
  杨宏修一手撑着石桌,正对着玉卿书,试图让他停下来,玉卿书看着他,笑意更盛:“你喜欢哪个?别不好意思啊,我找我嫂嫂帮你说媒!”
  “不是这个事情,我有别的事要问你……”
  “什么事也比不上你的终身大事,来来,看看看看。”
  “我说先别管它!”杨宏修吼了一声,猛地把玉卿书手里正递给他画卷抓成一团。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玉卿书被他震住,看着他,眨眨眼,低下头,说:“好,不管它。有什么问题你问吧。”嘴角的笑容却没有半分收敛。
  杨宏修看着他,反而问不出来了。
  问什么?
  问你怎么不理我?问你最近和谁在一起?问你为什么突然叫我杨兄了?
  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静默半天,杨宏修最后无奈叹了口气:“你教六殿下画我的画?”
  玉卿书抬眼看着他,慢慢地,脸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画着画着就画了……”玉卿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无辜,却掩盖不住眼睛里那点恶作剧被发现时兴奋的小火苗。
  杨宏修真的开始觉得头疼了,他扶着额,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补偿你吧!”玉卿书灵光一闪,以拳击掌,声音里带点激动。
  杨宏修一点也不觉得这个补偿会是什么好事情,但看玉卿书那么期待的眼神,也不好意思拒绝了。

  等掀开轿帘,抬头看到玉兰香的大牌子,杨宏修再次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次他们没到上次吃饭的小间,而是去了顶楼的一间房,房里摆着桌子和茶水,旁边就是床,还是张大床,粉红粉红的大床。
  玉卿书在来招呼的女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女子娇笑着一拍他的胸口,扭着腰走开。杨宏修看在眼里,心中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上次就想跟你说,这种地方不好。”
  “怎么会?”玉卿书漫不经心地反问,他站在门口,开了道门缝,伸着脖子往外看,“美人美景美酒,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杨宏修知道跟玉卿书讲道理有点困难,于是他想问的问题没问出来,想解决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来了来了!”玉卿书突然关上门坐到桌前。
  杨宏修看着他们中间隔的两只雕花凳,疑惑地问道:“你还请了别人?”
  玉卿书还没回答,门就被推开,四名女子和两个少年端着酒菜逐个入内。女子们将托盘上的菜一一摆到桌上,顺势就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做下来。两个少年在后面端着酒壶,给在场众人都斟满了酒。
  等杨宏修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三个女子从左、右、后三面包围,两个圈着他的胳膊一个搂着他的脖子,贴子他耳边,撒娇道:“公子,尝尝本店的特色点心~”
  杨宏修顿时有五雷轰顶的感觉,他被三个女子缠的没办法,为了避免她们不断缠着他喂东西吃,连喝两杯酒,后觉不妥,改喝茶,不一会儿,一小壶茶没了。
  另一边,一个翠色衣裙的女子坐到玉卿书的腿上,两人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熟客。杨宏修躲闪的间隙瞥见他们正卿卿我我说悄悄话,胸口一股无名火就燃烧了。
  “闪开!”杨宏修躲的不耐烦了,一把推开左面的女子。女子从未遇到这种事情,坐在地上吓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玉卿书才注意到另一边气氛不对,忙说:“怎么了,杨兄不喜欢她们的话,可以再找……”
  “出去。”杨宏修的语气不容商量,周身散发的杀气让玉卿书不由想起那日在城郊小树林里的一幕,心下一惊,已生惧意。
  “你们先出去吧。”让那三名女子和两个少年先离开,却见杨宏修冷着一张脸盯着他身旁的女子,忙又说,“依依,你也先走。”
  依依?
  杨宏修皱起了眉头——这个就是依依姑娘?
  心中的那团无名火开始窜升。
  把人都谴走,关上门,落锁。
  玉卿书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这。”杨宏修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虽然不愿意靠近现在的杨宏修,玉卿书还是硬着头皮坐过去了。
  “你——”
  “对不起!”玉卿书未雨绸缪,干脆利落地低头道歉,“我就是想,你不是跟嫦娥姑娘许愿那个啥嘛,我,我就是想先给你解决一下燃眉之急。”
  一句话把杨宏修堵的想吐血,好不容易营造的严肃气氛片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玉卿书偷偷瞄了眼杨宏修,感觉对方表情不那么恐怖了,才敢正面直视。
  “子奚,”杨宏修语重心长地好像学堂里老先生,“你听我说,下次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玉卿书这次不敢直接反对,只张着大眼睛望着他表示疑问。
  “总之不好,归根结底,这里到底是风月场所,传出去你礼部侍郎清誉何存?”
  “可是宗辉也……”
  “不要跟他学。”
  “……哦。”玉卿书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四处乱瞄的眼神摆明刚才的回答只是敷衍。
  好青年杨宏修当然不会放弃,他郑重地拉着玉卿书的手,严肃地说:“你要跟我保证,此次过后,再不来这里了。”
  “……不行……”玉卿书犹豫再三,沉痛地给出了答案。
  杨宏修无奈地垂了头。
  “我跟你保证,除非有正事要办,不然不来这里了……”
  听到这句,杨宏修又抬起了头:“真的?”
  虽然很想追究什么叫正事什么不是正事,但又怕追究下去玉卿书索性连这个保证也不给他,于是作罢。
  “真的。”尽管不明白为什么杨宏修不想他来这个地方,可看他认真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如果拒绝就太残忍了。玉卿书只好在能力范围内给了个其实模棱两可的保证。
  “好,那我们走吧。”
  杨宏修起身就要走,又被玉卿书拉住。
  “我没吃饭呢,菜都要了,扔了浪费,让我吃完了吧。”
  玉卿书现在样子乖巧的很,杨宏修也觉得方才做的有点过,作为补偿,也就答应了。
  玉卿书在那边吃东西,他在一旁喝茶,喝了几口,感觉不对。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嗯。”玉卿书点点头,示意他随意。
  出去一次就有第二次,等到第三次回来,杨宏修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玉卿书终于发现有问题了。
  “吃坏肚子了?”如果是的话就糟了,他刚刚吃了不少东西来的。
  “没有。”杨宏修抬起头,他此刻满脸通红,眼中布满血丝,连吐出来的气都有火的感觉,“大概是茶水喝多了,已经没事了……”
  玉卿书一愣,掀开茶壶看了看:“你喝了多少?”
  “一壶吧……加上刚才那杯……”
  玉卿书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杨宏修觉得眼前的物事有些晃,但仍然非常清晰,比平日里看起来更清楚,特别是玉卿书眼中那抹幸灾乐祸似的笑意。
  “杨兄,我觉得……我觉得咱们还是叫个人过来吧……刚才那三个,你喜欢吗?不然,你要是有兴趣,后面端酒的那两个……”
  “我说过让他们出去!不准再进来!”杨宏修一把抓住玉卿书的袖子,低吼道。
  他觉得胸口的里的火烧的越来越厉害,向着四肢百骸蔓延过去,烧的全身上下叫嚣。
  “那……也行……”玉卿书手里还拿着筷子,一边说一边想往后退,“你也可以用你无所不能的左手和右手……”
  “什么?”杨宏修眉头皱的更深,表情越来越可怖,“什么叫无所不能的左手和右手?”
  “哎?”玉卿书努力压抑眉眼间的笑意,尽量同情地说,“我忘了跟你说,玉兰香顶楼的酒和茶,都有很强的催情作用,我知道你爱灌酒,就让他们把酒换成了底楼的普通酒,没想到这次你喝茶,还在短短时间内,喝了一壶……”
  说完玉卿书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出来,指着杨宏修:“杨兄,我可说你什么好?”
  杨宏修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一句“杨兄”炸开了他脑袋里的某种东西,到处都是玉卿书肆无忌惮的笑声。
  “……叫宏修。”临近癫狂状态的杨宏修突然冷静下来,垂着头,望着地面,低沉的声音已近沙哑。
  “哎?”玉卿书没反应过来。
  “乖,叫宏修。”杨宏修慢慢抬起头,眼中血丝稍褪,眸光闪亮,锐利的能戳死个人。玉卿书不禁想起秋狩时,猎场里看到的皇帝的那只鹰。
  杨宏修语气柔和的让人不寒而栗,玉卿书终于没了笑意,呆在了那里,微张着嘴,眼看杨宏修的脸越靠越近,近至咫尺,火热的唇覆上他的,然后,熟悉的触感,唤醒记忆中的一点,豁然开朗。
  伴随咚的一声响,玉卿书摔到了地上,左手捂着嘴,右手拿着筷子指着杨宏修,哆哆嗦嗦结结巴巴:“你——你你——那天!那天果然——你你——”
  “叫宏修。”杨宏修固执地再次重复。
  “我——我我——”玉卿书脑中一片混乱,狼狈地坐在地上,也忘了疼。
  杨宏修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过去,扶他起来,又猛地将他推到墙上,继续坚定不容置疑地重复:“宏修。”
  玉卿书手里的筷子终于掉到地上,他后背紧贴着墙面,两臂被杨宏修抓的生疼,方才回过神来。
  “我——”
  话没说完,一个吻落下,杨宏修的脸在他眼前突然放大又缓缓离开。

  “你──”
  又一个吻过来,玉卿书急了,直接咬了下去,在对方因痛後退的瞬间用力推他,却没推开。
  “该死的你他妈给老子醒醒!”玉卿书吼了一句,挣脱不开又去踹他。
  杨宏修躲闪不及被踹了一脚在小腿上,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开玉卿书的双臂,转而抓住他领口的衣襟,把人拖到了旁边的床上。
  玉卿书仰面向上,一阵晕玄,看著粉红的垂帘,心下暗骂自己干嘛非要吃过饭才走,结果惨遭此等横祸。
  “宏、修!”杨宏修侧坐在床上,将玉卿书的双手压过头顶,锲而不舍地重复。
  玉卿书晃晃脑袋试图减轻晕眩感,杨宏修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他领口里。
  “别撕────”
  刺啦一声,玉卿书只觉得胸口一凉,衣服已经被扯破。
  “告诉你别撕!那是御赐的云锦啊让人知道了怎麽办……”玉卿书哭都找不到调了,“宏修我错了,你放开我吧,我知道错了,我,我给你找人去……”
  杨宏修看著他,舔了舔嘴角的血。
  “宏修……”玉卿书话里带了哭腔,心下把玉兰香的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放开我我才能帮你啊,宏修,放开我……”
  “你要帮我?”杨宏修突然笑起来,笑的人毛骨悚然。
  他低下头在玉卿书耳边轻声问:“怎麽帮?”
  还能怎麽帮?当然是去找个人来给你!
  玉卿书恶狠狠地想著,却不敢这麽说。
  “总之,你先放开吧,我保证你会没事的!”感觉杨宏修在他耳边动了动,忙又加了一句,“相信我!”
  话音刚落,却觉得有什麽贴上了他的耳後,带著温热潮湿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啄著。
  “宏修?”他唤了一句,没有回答。
  只有耳後的浅啄突然变成了吮吸,沿著颈子从左到右,最後咬上喉结。
  温热濡湿的舌头在他喉结上打著旋的舔舐,玉卿书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杨宏修就这麽一口咬下去,他就一步登天了。待那舌头终於离开,玉卿书方才松口气,不由咽了口口水。
  “子奚……”杨宏修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唤著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重复,唤他一声吻他一下。
  玉卿书听著听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杨宏修又去吻他的眼泪,玉卿书没有挣扎,却越哭越厉害。
  杨宏修放开他的手,吻著他的眉眼、嘴唇,一路向下,到锁骨、胸口、小腹。
  “你会忘记的。”玉卿书手臂覆著眼睛,哭著说,“宏修,你现在神志不清,不要做让自己後悔的事。”
  杨宏修凑过去,拨开他的手臂,吻著他的头发,喃喃低语:“别哭。”
  玉卿书攀著他的背,感觉著肩窝里温软沈重的气息,任他如烙铁般灼热的手抬高自己的腿,在他进入体内的一刹那,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
  杨宏修在这一刻给他的疼痛有多少,他如数奉还。
折八 曲街灯火香尘散 上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寅时一刻,沉寂了整晚的门,伴随着咚咚两声,被敲响了。
  门外的杨家小厮自己也认为此时此刻去把主人从温柔乡里拽出来是很不厚道的行为,可谁叫他家主人身为朝臣?要怪只能怪主人他没有选个第二天休假的日子。作下人的唯一可以做到的只是把叫醒的时间推迟一刻钟而已。
  等了半天,门没开,小厮感到很奇怪——照以往的习惯,杨宏修应该早就过来开门了。
  可他又不能硬闯,于是又敲了两下,忽然听到里面扑的一声闷响,接着没多久,门开了一道小缝。
  “少爷,寅时一刻了。”小厮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往门里瞄,却因为太暗看不清。
  杨宏修喘着气说:“去准备车马吧,不要急,慢慢来,这就收拾好。”
  小厮点点头,走了几步不忘回头看两眼,总觉得主人的样子有点奇怪。

  另一边,杨宏修关上门,舒了口气。
  他身上胡乱披着件长衫,脚下拖着鞋子,慢慢走回床边,捡起地上的枕头,放回床头。
  床上,玉卿书与粉红的锦被纠缠在一起,他满身是汗,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只手垂在床沿,状似奄奄一息地样子,瞥了眼杨宏修,微微动了动脑袋,又闭上了眼。
  杨宏修犹豫了下,还是坐到床边,俯身轻声问:“没事吧?”
  心里骂着“没事你个鬼”,玉卿书张了张口,沙哑着嗓子说:“不去上朝……”
  “嗯?”杨宏修没听清,又凑近了点。
  闭着眼,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接近,玉卿书下意识地靠了过去,脸贴着脸,在杨宏修耳边委屈地小声嘟囔:“我不要上朝了,不去……”
  杨宏修本来就红着的脸更红了,刚刚发泄的欲望又有燃烧的苗头,吓的他噌的一下坐直。
  “说我吃坏肚子,上吐下泻……不上朝……”迷迷糊糊地说完,玉卿书渐渐平稳了呼吸,沉沉地睡去。
  杨宏修看着他,看着床上地下一片的狼藉,回想自己延续至今的所作所为,思绪纷乱。
  翻找整理出自己的衣服鞋袜,一一换上,穿戴整齐后,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睡死过去的玉卿书,思索片刻,把玉卿书的衣物团成一团塞到被子里,然后用被子把玉卿书整个人又包又卷裹起来抗在肩上,玉卿书似毫无察觉,任他摆弄。
  此时的玉兰香也是一片寂静,杨宏修关上门,却无意间看到正往这边走过来的一名翠绿衣裙的女子。
  依依?
  杨宏修回忆起这个名字,微微皱起眉头。
  依依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宏修和他肩上那卷藏了人的粉色锦被,杨宏修眉头转而一松,阴沉着仍然发红的脸色,要笑不笑地说:“借贵宝地被子一用,账都算一起就好。”
  “……请便。”依依半天才回答,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个男人眼中的敌意从何而来,也知道了为什么他的敌意突然消失而由一种胜利感取而代之。她匆匆喊了声留步,在对方驻身回头看她时,快步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个绿色的小瓷瓶,“此药需外敷,效果极佳,但最好还是找个信得过的郎中给玉大人看看,另外请告诉玉大人,最近的饮食需清淡,切忌饮酒。”
  她神色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杨宏修半信半疑,还是接过了小瓷瓶,道了句多谢,转身离开。

  杨家小厮看到杨宏修扛着人家的被子出来时吓了一跳,以为主人把玉兰香的姑娘给带出来了,直到杨宏修说了句“是玉大人”,方才把提起来的心放回去——他以为是玉卿书昨晚贪玩,今天才起不来,自家主人只是出于朋友之宜带他离开而已。
  本质上来说杨家小厮以为的没错,只不过玉卿书那个所谓“贪玩”的对象,是他家主人。
  一路颠簸着回到杨府,怕玉卿书难受,杨宏修下轿时改为抱着他走。
  进门时小厮跟在杨宏修身后问:“要准备客房吗?”
  杨宏修还没回答,就听玉卿书小声地说:“你屋子……”
  杨宏修笑了笑,说:“不用了,玉大人在我那里休息。”
  小厮不再多说,跟着杨宏修回到卧房,开门铺床,又去找朝服。
  杨宏修把玉卿书连被子一起放在床上,从被子里拽出团成一团的衣物放在床脚,又扯过自己的被子给他加盖了一层,才转身开始打理自己。
  由小厮伺候着一边换朝服一边吩咐:“准备热水和浴桶,一会儿玉大人醒了先让他洗个澡。早饭清淡些,不要油腻的东西。”
  小厮一一应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出去准备车轿。
  杨宏修踱步到床前,玉卿书窝在被子里,扭动着翻了个身,似已睡沉。
  杨宏修替他拉了拉被子,想了想,俯下身,在他眉角处轻轻了吻了下。

  朝议还没开始,杨宏修渐渐觉得累了。
  估算着大概是玉兰香的药过了药效,一夜放肆毫无节制纠缠至天明的后果,终于开始显现。
  整个朝会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好不容易捱到下朝,已是满身冷汗,疲惫不堪了。
  出门的时候被玉卿书的大哥叫住:“杨将军,我家小弟现在如何?”
  杨宏修给皇帝和吏部的说辞是“误食不洁之物,上吐下泻,卧病在床,动弹不得”,玉卿书整夜未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第二天请假不上朝还是入朝任职以来第一次,玉卿书的大哥不能在皇帝面前问,只好等朝议过后私下询问。
  “还好,只是不方便走动,晚上在下会亲自送玉大人回去。”杨宏修头上虚衔领的要高不高要低不低,虽然没有一点实权但对谁也不用自称下官。
  玉卿书的大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杨将军,我看你两眼发青面色不善,该不会也……”
  “在下吃的比较少,已经没事了。”杨宏修将错就错,极尽所能的编。
  “……那么杨将军保重。”玉卿书的大哥没有怀疑,客套过后告辞离去。
  杨宏修正要松口气,却听身后有人冷笑道:“杨将军,近日可好?”
  来者正是刑部侍郎方宗辉。
  “好个一击毙命,我一直以为只有杀手才有这种本事。”方宗辉走到杨宏修身边,低声说,“不过我劝你下次留个活口,死无对证这种事,还是很讨厌的。”
  方宗辉没有过多停留,说完就走,杨宏修想了下才知道他指的哪件事,但他没心情去计较这些,只想赶快回家睡一觉。

折九 曲街灯火香尘散 下

  玉卿书窝在床上,把自己团成一团,睡到天色大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拨开身上裹着的被子,慢慢坐了起来,四下望了望,都是陌生的摆设。痛苦地扶着额,叹了口气,他觉得头疼脖子疼肩膀疼手臂疼腰疼腿疼还有后面那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之处也跟着疼,好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拼起来还没拼好,导致到现在都有一种意识与肉体的违和感。
  就在昨晚,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
  被人推倒被人压下,被人在自己身体里掀起狂风暴雨,到最后狼狈的哭都哭不出来。如果今日不需早朝,如果杨家小厮没来敲门,他很肯定在他身上肆虐的那个人有本事把暴风雨持续到现在。
  玉兰香的药,该感叹它名不虚传吗?
  玉卿书欲哭无泪,扶着床沿找鞋子,一扭身,扭出来一阵酸疼,疼的玉卿书立刻变了脸色。
  还是不想动……
  离开玉兰香的时候想动也没力气,现在有力气了可是身体各处的疼痛更加清晰起来,于是还是不想动。
  纠结着要不要起来这个问题,玉卿书维持着歪着身体的姿势,深深地叹了口气。
  门吱呀一声被小心地推开,玉卿书条件反射般迅速钻到被子里,结果又是一阵酸疼翻涌,他哀怨地盯着猫步进来的小厮,一口咬在了杨宏修的被子上。
  小厮进门来到卧房便见到玉卿书咬着被子恶狠狠地盯着他,吓出一身冷汗,忙低下头,说:“玉大人,少爷吩咐我们伺候您沐浴更衣。”
  “我自己来就好,你们把东西都搬进来,然后走吧。”玉卿书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喉咙中好像堵了块石头。
  小厮被他的凶狠模样吓到,连连称是而后退开。
  玉卿书缩在被子里,一直等到外面的小厮告诉他都准备好了然后关紧门窗,才挣扎着钻出来。
  他披着粉红色的锦被,没找到鞋于是干脆不穿,光着脚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浴桶旁边,往里面看了看。
  水是温热的,冒着水气,旁边放了盛水的小木盆、皂角和毛巾。
  玉卿书试着抬腿跨进去,腿刚抬一半就抬不起来了,努力了半天,只能扶着浴桶咬牙。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看到窗台旁的椅子,玉卿书微微松了口气,又拖着被子挪到椅子旁边,一抬眼,和一只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八哥?
  八哥歪着脑袋看着他,一言不发。
  玉卿书与八哥对视片刻,轻轻笑开,伸手把笼子放到椅子上,一同拖到了浴桶旁边。
  把被子丢在地上,小心地踩着椅子进了浴桶,热水包裹全身,玉卿书仰着头,舒了口气。
  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玉卿书想起八哥,慢慢凑到浴桶边上,攀着桶的边缘,继续与八哥你看我我看你。

  杨宏修赶到家,听说玉卿书正在他房里沐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心下一惊,匆匆来到自己房里,果然见到玉卿书正闷在水里吐泡泡。杨宏修慌忙把人捞起来,就见玉卿书皱着眉头咬着牙说了一句,疼。
  他又把人放开,才想起自己身上的是官服。
  玉卿书睁了眼,趴在浴桶里看杨宏修到内室换衣,寻思着药效怎么也过了,这个人居然没倒下,不由胸中怒火汹汹,心下暗骂:不愧是武将,体力真他妈的好!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玉卿书愤愤地问。
  杨宏修回身看他,一脸茫然。
  “你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吗?”玉卿书更加愤怒了。
  杨宏修脸一红,看着他,想了想,答:“感觉挺好的啊……”
  杨宏修的话像把铁锤一样咣当一声砸到玉卿书脑袋上,玉卿书顿时有一种热血冲脑眼冒金星的错觉,随手抓起身旁的小木盆,对着杨宏修用力的丢了出去。杨宏修倾身向前,努力一捞,把小盆接住。
  尽管扔处的木盆离目标还有一段距离,玉卿书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抽搐不已,悲愤地扶着自己的手臂,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杨宏修已经换好了衣服,才有机会仔细看他的房间。
  床上是他的被褥,被子的一角已经沾了地,浴桶旁边是玉兰香那床粉色的锦被,胡乱的扔在地上,有些部分已经浸了水,被子旁边是浴桶,浴桶紧挨着他的椅子,椅子上放着他的八哥,都被水淋过了。
  玉卿书缩在水桶里,闷闷地说了声:“凉了。”
  杨宏修虽然疲惫,还是笑着说:“你等下,我帮你换些热水过来。”
  玉卿书靠在浴桶里,看着杨宏修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帮他兑了热水,身体周围又暖了起来。
  “这样行吗?会不会太热?”几次来回之后,杨宏修挽着袖子,抹了把汗。
  玉卿书沉在水里,垂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杨宏修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关切地问。
  玉卿书看着杨宏修一脸没事人似的表情,特别想冲上去咬他一口。
  “杨宏修,我们可都是男人,”玉卿书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是用来让你一解燃眉之急的,以后怎么办,要当没发生过还是再也不要来往,你怎么能连句解释也没有?”
  杨宏修微微一愣,缓缓地抽回手,低头想了半天,才说:“子奚,一时之间,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后要怎样。”
  玉卿书恼恨至极:“还能怎样?要么当没发生过,要么从此断绝往来,难道还要我像玉兰香的小倌一样,接着承欢于你不成?”
  “我不可能当没发生过,但也不想与你断绝往来,更从未将你当作风尘场所中卖笑为生之人。”
  “那你想怎么样?你们打仗的不是最讨厌婆婆妈妈犹豫不决吗?你倒是给我句话啊!”玉卿书气急,直接把水撩到杨宏修的脸上。
  杨宏修没躲,闭着眼被淋了个正着。热水一浇,气血也跟着翻涌,杨宏修一把抓住玉卿书的手腕,怒道:“先招惹上我的人是你,带我去玉兰香的人是你,玉兰香的茶里有问题你也知道,凭什么把气都撒到我头上?”
  “我知道你灌酒我怎么知道你灌茶?正常人会那么快喝完一壶茶吗?”一提到茶玉卿书倍感冤枉,“是你自己大半夜的对着月亮发春!我是帮你才带你去玉兰香!我说给你找个姑娘你又不让,我说你会后悔你又不听,凭什么我不能把气撒到你头上?”
  玉卿书不顾疼痛,用力去挣,却没能把手腕从杨宏修手里挣脱出来。
  “放手!”玉卿书沉声怒喝,杨宏修却越攥越紧,玉卿书眼看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红,肿胀的酸麻感异常难受。
  杨宏修盯着他,骤然冷下来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
  “好了,算了,我当被狗咬了一口行吗?”玉卿书被他盯着全身发冷,觉得温水好像一下子就变凉,泛起阵阵微波,在身边撩拨荡漾。
  “不行。”杨宏修面无表情却肯定而干脆地回答。
  如果玉卿书的目光是芒针,杨宏修的目光就是弩箭,二者杀伤力不在一个等级上。
  玉卿书很快败下阵来,苦声哀求道:“那就当是我错了,你放手吧。”
  “不行。”
  “我保证再也不招你了!”玉卿书挣了几下还是挣不开,开始害怕起来。
  “不行。”
  “那你要怎样就怎样,还不行吗?”玉卿书几近央求。
  “……你怕我?”杨宏修突然靠近,在他面前淡淡地问。
  玉卿书缩着脖子,咬着唇不去看他。
  杨宏修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开,又问:“你怕我什么?”
  玉卿书手被人握着挣不开,下巴被人捏着挣不开,躲也没处躲,又气又怕,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记得昨晚就是这样,他被杨宏修的气势和执著吓住,最后只能任由摆布。
  也像昨晚一样,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杨宏修轻轻地说:“别哭。”
  手被松开,下巴也恢复自由,他低眉垂首,被拉进一个怀抱里,额头抵着对方的肩头,自己身上的水浸湿了对方的干爽的衣裳。
  杨宏修抚着他的头发和后背,在他耳边低喃:“别哭。”
  玉卿书这次却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的一发而不可收拾。

  玉卿书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哭了多久,直到哭的累了困了,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擦干了身体,穿上干净的亵衣,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沾了被就又不想动了,玉卿书蜷着身体,抓着被子,迷糊中隐约听到隔壁的水声,慢慢翻了个身,渐渐睡去了。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晌午,杨宏修让人把午饭端到了卧室,玉卿书打着哈欠,不情愿地爬起来,靠坐在床上,抬头看了眼小桌上的清粥小菜,皱起了眉头。
  “我要吃八宝酱鸭。”想都没想,玉卿书直接向杨府当家提出了抗议,“还要一壶九酿春。”
  他一边说一边去揉眼睛,手还没碰到眼睛,就被拦了下来。
  “不能揉,吃过饭我给你敷一下。”杨宏修把他的手挡回被子上,“这几天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不准喝酒,不然你会很难受的。”
  玉卿书眯着红肿的眼睛,狐疑地望着杨宏修。
  杨宏修拿起碗盛了勺粥递到他嘴边:“这是你的依依姑娘吩咐的,你要不信可以差人去问她。”
  玉卿书刚一张口,勺子里的粥就送到他嘴里,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他匆忙咽了,赌气说:“我亲自去问!”
  “你说过以后不去玉兰香。”杨宏修趁着他说话的间隙又喂了勺粥。
  “我没那么说……”
  话说没说又喝了口粥,粥还没咽下去,就听杨宏修又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玉卿书心中不满,却还是照做了,直到一碗粥吃完,他才想起来,自己手脚都没问题,为什么要让别人喂?
  吃过饭,敷过眼睛,歇了一会儿,就看杨宏修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套衣服来,放到床前。
  “你的衣服穿不了了,先穿我的回去吧。”杨宏修话里不含丝毫歉意,“这我年少时穿的,但还是有点大,你先将就一下吧。”
  玉卿书看看眼前这套略为褪色的外衣,又看看旁边叠好的他自己那套被扯坏的衣物,再低头瞧瞧自己身上这套据说也是杨宏修旧时的亵衣,突然倍感凄凉。
  御赐的云锦啊……
  玉卿书抱着自己那团破烂的外衣缅怀中。
  换好衣服,又休息了下,才由杨宏修扶着出了门,上了轿子。
  “我骑马跟着,你有事就叫我。”杨宏修吩咐好了,又在玉卿书膝盖上铺了张绵软的方被。
  玉卿书没回答,坐在轿子里晃晃悠悠地又困了,快要睡着的时候,到家了。
  府里马上有人出来接,把玉卿书背出了轿子,又有人去请杨将军到府上用个茶之类的,玉卿书只听到杨宏修借口还有事推辞掉了,就由人背着进了大门,两人分别时,谁也没看到谁一眼。

  杨宏修回到家时天色已晚,杨总管虽然觉察出他家少爷和玉大人之间有些不对,却也没多问,由着杨宏修自己从酒窖抱了坛酒出来,回屋子里闷饮。
  杨宏修靠在床上,床上还留有玉卿书的味道。忽听到窗边传来叫喊:“饭桶!蠢材!宏修!宏修!”
  他不由苦笑,抓着碗喝了口酒,却听那窗边声调一转:“宏修!禽兽!禽兽!”
  声音嘶哑破败,正是他家那只本来怎么也学不会新词的笨鸟。

折十 匣中金刀血未干 上
  认定这回玉卿书又要躲他十天半个月,杨宏修正竭力思考要怎么才能让玉卿书不要躲他,时值早朝,皇帝发话了。
  虽然皇帝之前到底说了什么杨宏修一句也没听进去,还是照例出列下跪领旨。
  等早朝过后出了大殿,杨宏修还在想着找个什么托辞的时候,玉卿书跟了上来。
  “还不舒服吗?”杨宏修看玉卿书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玉卿书摇摇头,不情不愿地扯着他的袖子,目光望旁边地上瞄,“跟我去礼部吧,你刚刚答应皇上,要和礼部一起接待塞外月什国使臣的。”
  月什国三个字一出口,杨宏修立时变了脸色。
  玉卿书见此,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没听,但你已经允诺陛下了,再不愿意也得去。”
  杨宏修父子边疆抗敌,近七年来抗的就是月什国,杨宏修日前得以回京,是因为大败月什,打的对方不得不俯首称降,最终换来边疆安宁。而杨老将军三年前正是死在月什国辅国大将军李旦的大环刀下。李旦的本名叫扎旦达尔,年少时在中原武林闯过一段时间,学了些武艺,给自己取了个中原人的名字,回到月什国,继承父亲的职位,成为辅国大将军。因其常年不在月什国内,盛传此人卧病在床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刚刚继承父位领兵打仗的时候,杨老将军错估其实力,不幸中了对方埋伏,拼死厮杀,却还是死在李旦刀下。
  此人与杨宏修可说是不共戴天。
  偏偏这次来向朝廷进贡拜见的就是月什国四王子霍布和辅国大将军李旦。
  若是没有走神,皇帝的这个旨意杨宏修是万万不愿接的,至少不会半点推托没有就跪地接旨,可转念一想不愿接又如何?推托又有什么用?皇帝的谕旨是他不愿接就可以不接的吗?
  “走吧?”玉卿书见杨宏修一副突然掉了魂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
  杨宏修点点头,玉卿书松开他的袖子,在前面带路。

  一同被委任与礼部一起接待月什国使臣的除了杨宏修还有齐王以及齐王世子。
  齐王久居京城,性格温和,老来方得一子,取名伯言,是为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伯言与玉卿书素来交好,玉卿书初见杨宏修时,便是与齐王世子一起的。但齐王世子一直看杨宏修不顺眼,认为好友有事没事都往杨宏修那里跑的行为非常可耻,又觉得明言反对太过孩子气而不好恶语相向,是以没见面时还好,一见到杨宏修,心中的不满就全都涌上来了。
  礼部选在环翠阁设宴款待月什国使臣,杨宏修曾与玉卿书来过两次,对这里还算熟悉。
  席间,月什国四王子霍布频频向齐王敬酒示好,李旦则在一旁默默饮酒,不时看两眼一言不发的杨宏修。
  玉卿书右边坐的是伯言,左边是杨宏修。伯言缠着玉卿书低声闲聊,玉卿书找不到机会和杨宏修说话,无意间瞥见他脸色阴沉,不免忧心。
  酒到中半,月什国四王子霍布忽然朗声道:“我对天朝杨宏修杨将军的名字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杨宏修听他提到自己,举杯敬道:“四王子谬赞。”
  “一直听说杨将军身手了得,我身旁这位李旦兄弟,早些年也在中原学过些武艺,在我月什官拜辅国大将军,今日难得有缘相会,不如二位切磋一下如何?”
  杨宏修微一蹙眉,摸索着手中的酒杯,考虑着这个邀请能不能接受。
  “不可不可。”齐王见状连忙摆手,“圣上刚与月什结下同盟,承诺双方百年再无战事,边关方定,双方大将怎可此时滋生武斗?”
  “只是切磋,不伤大雅,齐王何须担心?”霍布转而正色道,“我以月什王子的身份起誓,无论切磋之中发生何种意外,都不会影响我月什与天朝的同盟关系,月什决不会借此寻衅起事。”
  “王子这话什么意思?”玉卿书眉毛一挑,“您是认定如果杨将军与李将军比武,一定会出现意外吗?”
  玉卿书一直没怎么插话,突然开口,就是问罪之势,霍布一怔,顿时语塞。
  齐王忙又出来打圆场:“王子一时口误,玉大人不必多心,但比武之事确实不为最好。”
  “……是杨将军不敢吗?”见齐王不松口,霍布转而问杨宏修,“也曾听闻天朝召杨将军回朝是因为将军在边关受了重伤,若是如此,便让李将军单手与杨将军过招,如何?”
  若是在边关,或者刚回京那会儿,杨宏修此刻早已二话不说应下挑战,但在京城的几个月里,看多了想多了,没事也要生出三分顾忌来,如今面对这等状况,也明白了不应轻举妄动。可一想到对方是杀父仇人,便难掩心中愤恨,加上霍布口出不逊,杨宏修百般压抑,也忍无可忍。
  就在攥紧的拳头冒起了青筋之时,一只手抚了上去。
  玉卿书神色郑重,轻轻拍了拍杨宏修的手,唤道:“杨将军。”
  杨宏修瞬间了然,低眉片刻,咬了咬牙,转向齐王:“兹事体大,一切但凭齐王做主。”
  球踢回给了齐王,齐王自然又是反对。
  霍布见此,一把将酒杯撂在桌子上,不无嘲讽地说道:“我以为月什的勇士是败在了何等英雄豪杰之下,原来是连小小切磋也不敢的缩头乌龟。”
  “放肆!”话说至此,连伯言也听不下去了,“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出言无状,若月什无心求和,不妨边关再战,如此咄咄逼人,到底有何居心?”
  “居心不敢,”霍布轻蔑地说道,“只是我族一向敬重英雄,败在英雄手下心甘情愿,现今却发现……哼,霍布只是气不过,为我族勇士们不值而已。”
  伯言炸毛,拍桌怒道:“说到底你不就是想比武吗?比就比!我就不信杨宏修打不过你那个什么将军!这次定要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再不敢来中原撒野!”
  “言儿!”齐王一声怒喝,伯言看了眼父亲,气得扭头到一边,不再说话。
  霍布笑道:“世子倒是信心十足,齐王却仍不愿答允吗?”
  “此事非是儿戏……”齐王已然动心,但一考虑比武可能产生的后果,又犹豫起来。
  杨宏修在一旁捏着杯子,早就蠢蠢欲动,可既已把决定权交给了齐王,也只能静观其变。
  玉卿书看他忍的辛苦,不禁又去拉他的手。
  桌上众人各怀心思,霍布一心促成此次切磋,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李旦一言不发;伯言已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正在一旁赌气;齐王有所松动,却还是无法做出最后的决定;杨宏修不用说,一个手刃杀父仇人的机会就在眼前,是个人都不会想要错过,况且对方还说了无论有什么意外都不会影响两国政事。
  玉卿书低头沉思片刻,忽然说:“那就比吧。”
  他态度说变就变,霍布又是一愣。
  玉卿书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此事关系两国重臣,需得奏明陛下,由陛下定夺。”
  齐王听了,连连点头,说:“玉大人此言极是,还是交由陛下定夺。”
  却听玉卿书语带戏谑,又道:“不过本官也很好奇,若陛下反对,月什王子当如何?”
  霍布正色道:“若天朝陛下反对,非是杨将军不肯出战,霍布自然不敢妄加菲言。”
  “好。”齐王点点头,“稍后本王会和礼部一同将此事奏与给陛下,王子在驿所等消息吧。”
  听到这里,李旦举起手中酒杯,敬向杨宏修:“能与杨将军切磋武艺是在下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若有幸促成此事,李某不枉今生走过一遭。”
  杨宏修还没说话,玉卿书先举起了酒杯:“原来这位李将军会说话,本官还以为天妒英才,惋惜甚久。”
  李旦不恼不怒,双手敬酒,自行饮下。
  玉卿书看着李旦,正待饮下杯中酒,手却被人拦下。他左手拿杯,杨宏修揽着他的手,就势接下酒杯,一口喝了。
  “你还不能喝酒。”杨宏修放下酒杯,说出的话不容置疑。
  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的玉卿书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突然有一种想要扑上去亲一口的冲动。

 
折十一 匣中金刀血未干 下
  奏章呈上去,第二天皇帝的答复便传回。
  准奏。
  皇帝不仅同意了,还打算掺一脚进来。比武时间地点都设好了,三日后,巳时一刻,北大营校场比武,皇帝亲临观看。
  玉卿书拿着批下来的折子,愁眉苦脸的坐在角落里,一直坐到礼部散衙人都走光,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边捶腿一边叹气。
  躲也躲不过,放又放不下,玉卿书出了宫门,吩咐轿夫去杨将军府上。
  玉卿书是杨府熟客,众人也不通报,随他自行往内院走去。
  院子里,杨宏修正在擦刀。
  圣旨已经来过,杨宏修随即找出自己在边关打仗时惯用的长刀,以布浸酒,仔细擦拭。
  这是一把更加适合在马背上使用的兵器,长约八尺五寸,刀头阔长,形似半弦月,有回钩,钩尖似枪,刀头与柄连接处有金色龙纹。因刀身形如偃月故名“偃月刀”,又因刀背有突出锯齿状利刃,也叫“冷艳锯”。
  玉卿书虽然在书上读到过这种兵器,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这是我二十岁的贺礼。”杨宏修没有抬头,淡淡地笑着说,“因为一直在外面打仗,没有机会举行正式的成人礼,父亲就找来边关最好的铁匠和铸造师父,为我打了这把刀,算是我成人的证明。子奚,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有人过来,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是谁,玉卿书被杨宏修手里的长刀吸引,走了过去。
  杨宏修双手把刀呈给他,玉卿书从刀尖抚到刀鐏,手上沾满辣酒呛人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酒?”玉卿书忍不住问。
  “祭酒。”杨宏修补充道,“与父亲一同出师祭天时喝的酒。”
  玉卿书沉默片刻,神色凝重:“宏修,你不能杀他。”
  杨宏修没有回答。
  “边关战事已了,两国上下合该弹冠相庆,霍布却在此时要求比武切磋,必有居心。”
  杨宏修单手持柄,仔细检查刀刃。
  “国仇家恨,战场上随你们厮杀解决,可如今已不在边关,两国交好,若因一己之私挑起纷争,再度陷万民于水火,你于心何忍?”
  玉卿书向前一步,手覆在杨宏修拿着刀柄的手上:“你要杀他,只能在战场上。”
  杨宏修抬眼看着玉卿书的眼睛。
  “不管霍布怎么说,这场比武切磋,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玉卿不躲不避,坚定不移,“你必须赢他,但绝不能杀他。”
  杨宏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玉卿书,一直看着。
  玉卿书躲不能躲,放又放不下,明知自己这话很残忍,也只能这样与他对视着。
  “如果你一定要杀了谁才甘心,那就用这把刀,取了我的性命吧。”玉卿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咬牙说道。
  杨宏修紧握刀柄的手终于松开,缓缓地低下了头。
  玉卿书心中愧疚,沿着杨宏修的手臂向上,揽着他的头向下,靠向自己的肩窝,肌肤相贴,颈项交缠,非要真切的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才感心安。

  三日后,巳时一刻,北大营校场,皇帝驾临,众人恭迎。
  例行的客套后,观战众人纷纷入座,由北大营的一名校尉宣布,比武开始。
  李旦与杨宏修同时走向校场中央,抱拳行礼后,比武正式开始。
  李旦身着胡服,手持九环大刀,拉开架势,一手为掌,一手扬刀过顶,目标都指向杨宏修。
  杨宏修一身劲装,长刀离地,却仅仅是侧过身,握刀在手而已。
  台上观战的玉卿书手心冰凉,还没开打已经紧张的快要忘了怎么呼吸。
  “放心吧。”一旁的伯言撇撇嘴,说,“虽然我不喜欢杨宏修,但我相信他一定赢得过那个李旦。”
  玉卿书勉强笑了笑。
  台上二人对峙片刻,李旦眼中精光一闪,冲向杨宏修。
  玉卿书呼吸一窒,只听锵的一声,李旦的刀砍在杨宏修长刀的刀柄上。李旦抽刀再砍,杨宏修双手握刀,一正一反,磨、展、挂、拘,都是守势。
  长刀在马上更能发挥优势,相比之下,李旦的大环刀比较灵活容易掌握,适于贴身近战,是以李旦一接近杨宏修便是步步紧逼,密集出刀。杨宏修找不到拉开距离的的机会,不得不退,一边凝神接招,丝毫不敢大意。
  几个来回之后,杨宏修已被逼至场地边缘。
  李旦大刀再次砍来,却见杨宏修身形一矮,长刀突然离手,俯身扫腿。李旦下盘没有防备,惊异之间本能地向后退去。杨宏修回身再度握刀,指向退远了的李旦,一劈一裁,在李旦腹部铠甲处划出一道痕迹。二人之间并无停歇,随即扬刀再战,双方都知道自己的兵器适合怎样打,却在一时之间也无法完全克制对方兵器擅长的打法。时间久了,双方握刀的手都渐感酸麻,不觉间已是汗流浃背。
  杨宏修眼神始终隐忍,仿佛一直处于爆发的边缘,强迫着自己保持理智,每一出手都是狠狠地砍下去,却又在中途收了力道,在本就不占优势的速度和应该占到优势的力量上都大打折扣。
  场中踱步对峙之间,李旦持刀突袭,杨宏修正待卸下对方招式,忽然脚下一滑,刀锋一偏,错过了横扫过来刀刃,向旁退去的同时扬臂急挡,刺啦一声,臂上现出一道血痕。
  台上玉卿书心下一动,就要起身,被伯言连忙拉了回去。
  “你疯了?陛下在呢!”伯言紧抓着玉卿书的袖子,低声斥责。
  玉卿书目光不离场中,心口猛跳,面色灰白。
  杨宏修似乎并无大碍,一旁校尉也没有要上场阻止的意思。铿锵声中,双方又是交手数回。
  玉卿书却是坐不住了,他在杨宏修受伤的瞬间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去找杨宏修说那些有的没的?
  看杨宏修挥刀,玉卿书有一种莫名的悲愤,他直觉上认定,这种悲愤正是他强加给杨宏修的。
  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而不能手刃,还要处处退让,那需要怎样的忍耐力才能做到?
  待到杨宏修又一次险险躲过李旦的攻击时,玉卿书已是冷汗淋淋,难以抑制地重复想着:算了,不要忍了,杀了他吧,杀了他给杨老将军报仇吧,杀了他吧。
  杨宏修却还在压抑,一边是稍有闪失便论生死的对决,一边是强行压下的仇杀欲望。
  玉卿书看着杨宏修,觉得自己好像被他身上骇人的戾气与刻骨的悲伤环绕,火一般的蔓延至四肢百骸,缚紧了身心,非要将人烧的尸骨无存。
  玉卿书跟着场上杨宏修的身影,手握成拳,下意识地在口中默念着“杀了他吧求你了”。
  伯言按着玉卿书的手腕,生怕他一松手玉卿书就要跳起来跑到比武的场地中。
  场中正是危急时刻,杨宏修劈刀的瞬间左身现出破绽,李旦刀势一转砍向杨宏修的左臂,杨宏修右手持刀顺势向后,左手接住刀柄前段,以刀刃迎刀刃,凌空砍下,一声脆响,李旦手中的九环大刀竟被砍断。杨宏修刀势不减,迅速换由右手持刀,电光火石间,刀柄下的刀鐏横扫向李旦的喉咙。
  杀了他!
  刹那间,同样的念头在杨宏修和玉卿书的脑海里闪过。

 
折十二 北邙松柏锁愁烟

  连李旦自己都认命地闭上了眼。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刀柄带出的劲风,锐利的杀气扫向他的咽喉。
  他觉得时间像是过了很久,他闭着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索命的攻击却没有如期而至。
  刀鐏在与李旦喉咙差半寸的时候,生生地停住了。
  杨宏修双手握刀,狠狠地盯着等死的李旦,在离目标半寸的时候,硬是停住了。
  比武到此为止,杨宏修胜,场中无一人有异议。
  皇帝对二人一番夸奖赏赐,杨宏修始终面无喜色。
  李旦不解,离开时几次想与杨宏修说话,最后都作罢。
  皇帝走后,观战众人才慢慢散去,玉卿书被伯言拉着先走,边走边往杨宏修那边望去,正巧杨宏修也看过来,二人目光不期而遇,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心神恍惚。
  玉卿书不由地想往杨宏修那边走,又被伯言牢牢拽住。
  “陛下召见,还不赶快走。”伯言边说边拉着玉卿书跟着齐王一同离开,玉卿书几番回首,杨宏修却没再看他。

  说是陛下召见,但有话要说的是靖国侯。
  老侯爷后来才被告知比武之事,知道的时候皇帝已经准奏了,不好再反对,比试结束,终于发作。
  皇帝御书房的偏殿里,靖国侯直接质问月什四王子霍布:杨宏修与李旦之间有杀父之仇,安排这二人比武居心何在?
  霍布则一口咬定事先不知二人仇怨,只是一直仰慕杨宏修威名,想见识见识他的本事。
  他的话当然没有人信,但酒桌上也确实没人提起杨宏修与李旦有杀父之仇,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皇帝一直没说什么,但玉卿书回家后被爷爷靖国侯狠骂了一通,说他白当了三年的礼部侍郎,轻易让番邦夷人讨去个便宜,若是场中杨宏修输了或者直接杀了李旦,事情要怎么才能妥善了结?
  玉卿书不能反驳,他爷爷虽然霸道,也不能公然数落皇帝和齐王的不是,当然只能说他。

  第二天杨宏修告假,没有去上朝。
  第三天杨宏修接着告假。
  第四天旬休,天没亮就下起了小雨,一直到晌午天还是阴沉沉的,不见一点晴色。
  玉卿书对着后花园那一片早就谢了花的桃树发了一上午的呆,靖国侯罚他三天不准出去乱晃,散衙后立刻回家。
  这是第三天,玉卿书痛苦的抱着头,坐立不安。
  小童抱着披风和伞,轻轻推开门。
  “少爷,夫人说,你要是想去找杨将军的话,可以从侧门偷偷出去。”
  “母亲?”玉卿书一怔,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传这样的话过来。
  “夫人说,杨老将军对玉家有恩,杨将军又与少爷你交好,杨将军在京城的熟人不多,少爷能劝,就去劝劝吧。”
  “劝?劝什么?”玉卿书又是一怔,有恩交好之类的都是借口,容氏曾暗示他对杨宏修多些防备,怎么如今又变了态度?
  “杨家管家派人来说,杨将军去祭拜杨老将军,两天没回去了。”
  “……杨家管家什么时候来的?来过几次?”玉卿书咬着唇,微微蹙眉。
  “算这次三次了,刚刚才走。”小童低着头,玉家好几个下人都知道杨家管家来过,不过夫人不准人说,他们也不敢多嘴。不同的是,他是玉卿书的贴身小童,知情不报,心中有愧。
  玉卿书没有跟他计较,一把接过披风和油伞,边走边问清了杨老将军葬在何处,又叫人牵了马来,悄悄绕到侧门,伞也不及撑。

  杨宏修跪在父亲坟前,任雨水湿透了衣衫,纹丝不动。
  他嘴唇干裂,眼神空洞,面色灰白,表情木然。他身边是两坛酒和三只碗,和自己的那把斩杀敌人无数的长刀,刀盘深深地插入泥土里。
  玉卿书去的路上,碰到拿着食盒往回走的杨家小厮。
  杨宏修连着三天没吃什么东西,又不许人靠近,没日没夜地跪在杨老将军坟前,像要以死谢罪般。
  玉卿书远远地下了马,撑着伞走过去,离杨宏修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杨宏修突然拔出身边的长刀,凌空刺了过来。
  刀尖停在胸口下方,玉卿书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杨宏修,默默地将手放在刀背上。
  他想起自己曾对杨宏修说过,如果你一定要杀了谁才甘心,那就用这把刀,取了我的性命吧。
  他说:“若是我非死不可,你动手便是。”
  “你不怕我了?”杨宏修冷冷地问,他一开口,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痕。
  “……对不起……”玉卿书抓着手中的伞,不由地用了力。不该帮忙促成这场早有预谋的切磋,更不该在促成后却又要求你留李旦一命,让希望破灭,让不能一决生死的不甘心更加深刻。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我没有杀他。”杨宏修收回长刀,重新插入土里。
  雨水沿着刀面向下,很快将溅上泥水的刀刃冲刷干净。
  玉卿书走到他身边,合了伞,也跪下去,朝杨老将军的墓碑磕头拜礼三次。
  杨宏修说:“我母亲去的早,父亲怕我一人留在京城会学坏,早早带我上了战场。”
  “我七岁开始就在军营里跟着父亲学习,他说我年纪小,不能和新兵一起操练,便每日早起一个时辰,单独为我训练。之后我回去继续睡,父亲却还要忙营中事务。我十四岁时,父亲第一次带我上阵杀敌,我看到那阵仗吓的不敢动,结果父亲为了救我挨了一刀。那之后我发誓,决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父亲却怕我以后在战场上遇到类似的事情,又给我找了个大夫作师父,教我如果受了伤或中了毒,分别要怎么处理才最好。我二十岁的时候父亲送我这把长刀,说他对不起我,不能给我一个正常安稳的生活,连人生至关重要的成人礼也只能草率安排。我说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至少我还可以和父亲在一起。”
  杨宏修撕开覆在酒坛上的红纸,把酒倒在三只碗里。
  一敬天,一敬地,一敬逝去多年的老父。
  “可我是如此不孝……”杨宏修眼睛布满血丝,全身上下被雨水浇的冰凉。
  玉卿书在旁边静静地听他说,不一会儿,身上也被雨水浇透。他打了个寒颤,偏头看了看杨宏修,伸手握住他的手,见杨宏修没有甩开他,便又靠过去些。
  “宏修,这并非你不孝……”玉卿书低着头,说,“你跪在这里于事无补,杨老将军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你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将来还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杨宏修话中带着些许苦涩,“子奚,这话,你说之前,自己信吗?”
  “我信。”玉卿书声音很轻,却也肯定,“宏修,时间久了你就会知道,你现在眼前看到的,并不是未来的样子。陛下有他的打算,你只要忠于他,就足够了。我只怕……”
  玉卿书却没有继续说。
  怕什么?怕没有机会,活到你飞黄腾达的那天。你是他日王朝赖以持续的栋梁之材,必将登堂拜将,身份尊贵,我只怕那时,自己已不在这个有你的世间……
  这样的话,玉卿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怕话一出口,一语成谶。
  玉卿书笑了笑,又说:“总之,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何必执著于现在的不如意?”既说给杨宏修,也说给自己听。
  “宏修,跪坟三日足矣,再不起来,你的腿要受不了了。”玉卿书说完,又打了个寒颤。
  杨宏修没有动,玉卿书皱眉正色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般糟蹋,就对得起杨老将军了?”
  杨宏修眸光一闪,握成拳的手紧了紧。玉卿书站起来,手伸到杨宏修身侧,杨宏修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玉卿书不敢用力,慢慢扶杨宏修起来,杨宏修双腿早已麻木,要站起来时才发现双腿如松软的棉花一样没有力气,也完全没有知觉,好像这双腿根本不是自己的。
  杨宏修跌坐在地上,玉卿书帮他放平双腿,轻轻揉捏了一段时间,感觉才渐渐回来。回血后是针扎一般的疼痛和抽搐,杨宏修咬着牙,抓了满手的泥。玉卿书依然保持了同等的力道揉捏轻捶,虽然知道杨宏修不好受,但这是他会的唯一的活血方法。
  天际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惊雷落下,远处的马惊叫起来。玉卿书见此,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但杨宏修的腿还没有恢复行动能力,他没办法,只好搀着杨宏修一步一步往马所在的地方挪,等帮杨宏修上了马,他已经累的喘不过气来。接着又回去搬了坛酒拴在马身侧,二人方才骑马走回小路,寻了个破庙,躲进去避雨。
  玉卿书把披风脱下来铺在地上,才扶着杨宏修坐下,又从防水的竹筒里取出火镰等物,就着庙里找来干稻草和碎木头在杨宏修身边生了堆火,然后把酒坛放在火堆旁烤。才重新回到杨宏修身边,帮他揉腿。
  杨宏修的腿抽筋,疼的脸发白,他始终咬牙忍耐着,等待疼痛过去。
  玉卿书见他实在难受,抱着酒坛递给杨宏修,说:“喝点吧,会好受些。”
  杨宏修依言喝了几口,而后用力的抹了把嘴,嘴上的伤口又裂开,血衬着惨白的脸,触目惊心。玉卿书看他这样也跟着觉得疼,又没有办法,只能按部就班地帮他活动腿脚,舒展筋骨。直揉到他两手酸疼,杨宏修才终于可以自行站起来活动腿脚了。
  杨宏修在破庙里走了几圈,虽然走的有些难看,但总算是恢复了。随着腿脚的恢复,酒劲上来,身体渐暖,他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玉卿书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喝了几口酒,不冷了,反而觉得全身都烧起来。
  外面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如鬼哭狼嚎般的疯狂肆虐,杨宏修又找来几块板子挡在门口,安置妥当,才回到庙里,打起火堆的主意。杨宏修一言不发,来回走路的当口,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几根树枝,用绳子和稻草绑了个架子架在火堆旁,随即脱了上衣挂上去,又走到玉卿书身旁,帮他脱衣服。
  玉卿书此时觉得又热又晕,乖乖伸手让杨宏修帮他脱,脱衣服的时候触到杨宏修的手臂,凉凉的很舒服,玉卿书顺着本能,直接抱了上去。
  “子奚?”被抱住手臂才发现不对,杨宏修摸了摸玉卿书的额头,果然滚烫。
  这下糟了……杨宏修看看外面,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转身把衣服搭好,杨宏修揽着玉卿书坐在地上,玉卿书抱着他的手臂来回磨蹭,蹭着蹭着就要滑下去,杨宏修忙又把他拉回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玉卿书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扭来扭去动个不停,杨宏修不知道玉卿书到底要怎么样,只好左右护着不让他摔着,最后玉卿书跨坐在杨宏修身上,按着杨宏修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皱着眉头看着杨宏修,气呼呼地问:“干嘛?”他满脸通红,呼出来的气都如火烧一般。
  杨宏修正在想要怎么回答他,却见玉卿书突然凑近,结结实实地亲了过来。
  玉卿书并不清醒,摇摇晃晃地捧着杨宏修的脸,亲完嘴唇亲又去亲他的额头眉眼,杨宏修被他亲的睁不开眼说不出话,一手拦腰抱着他怕他翻过去,一手去抓火堆旁架子上的汗巾。
  杨宏修向前一倾身,玉卿书就坐不稳了,他搂着杨宏修脖子的手忽然一松,直直地向后倒去,咚的一声,脑袋磕在地上。杨宏修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来查看,见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又用酒浇湿了汗巾,放在玉卿书额头上帮他降温。
  玉卿书靠在杨宏修手臂上,低头老实了一会儿,又往杨宏修身上靠。
  两人的衣服都放在架子上烤,杨宏修忙了半天,身上起了层薄汗,微风一过就凉凉的,玉卿书碰上去感到很舒服,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额头抵着他胸口蹭,蹭的杨宏修也渐渐觉得热了起来。
  玉卿书伸手去拦杨宏修的脖子,杨宏修略一低头,嘴唇从他的鼻尖轻轻滑过,呼吸相抵,意乱情迷。

 
  折十三 春窗曙灭九微火

  玉卿书一大早起来,神清气爽。
  他枕著杨宏修的胳膊,抱著人家的腰,贴著人家的胸膛,醒来後扭动著从几层衣服里钻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杨宏修坐起来,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把玉卿书拉到眼前,额头抵著额头,好一会儿放开。
  “还好,不热了,有没有不舒服?”
  “没啊。”玉卿书不明所以,他只记得昨晚和杨宏修一起来到破庙,他杨宏修揉腿,直到杨宏修可以自己走路。
  “干了,穿上吧。”杨宏修从盖在身上的衣服里捡出玉卿书的递给他,玉卿书看著满是褶皱的衣物,皱起了眉头。
  “还记得昨晚发生什麽事吗?”杨宏修忽然问。
  “昨晚?”玉卿书抬头,看杨宏修一副状似萎靡不振的样子,心里咯!了一下。
  “你把我推倒,亲我,还在我身上乱摸。”杨宏修一边穿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你还咬我。”杨宏修系上衣带前指给玉卿书看,“这次你不掐了,你用咬的。看到牙印了吗?”
  他话音刚落,玉卿书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杨宏修手一顿,玉卿书满脸通红。
  “原来你是饿的……”
  “宏修,你没事了吧?”玉卿书低著头红著脸,拽著杨宏修的衣角问。
  “没事,能有什麽事?”
  “腿也好了?”
  “好了。”
  “那个……你要是……还生气的话……”
  玉卿书吞吞吐吐地说著,抬眼间发现杨宏修正看著他,於是说不下去了。
  “我若还生气的话,怎麽样?”杨宏修手撑著地,俯身凑到玉卿书面前。
  玉卿书偷瞄了两眼,发现杨宏修没有要退开的意思。他知道躲不过,不躲了,鼓起勇气正视杨宏修。
  两人对视半晌,杨宏修忽然觉得眼皮跳了一下,接著,玉卿书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杨宏修瞪大了眼睛看著玉卿书,玉卿书被瞪的心虚,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犹豫再三,杨宏修还是问了出来。
  “怎样?”
  “……随随便便就亲过来……”
  玉卿书连忙摇头:“我从来不对同僚和朋友出手的。”
  “那我算什麽?”杨宏修决定今天要把这个问题问清楚。“招之即来呼之即去,供你戏耍玩乐的吗?”
  “没有,你是……是……我……我不知道……”玉卿书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被问及,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杨宏修靠的很近,玉卿书很快发现他这个坐姿已经退无可退,慌忙低头抓来衣服往身上套,试图转移注意力。
  “子奚,”杨宏修看他手忙脚乱,忍不住帮忙,“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我父亲的事,妹妹的事,还有你的事。”
  “哦?”
  “我认为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玉卿书答的很干脆。
  “那你愿意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死,都和我在一起吗?”
  杨宏修态度很严肃表情很认真,玉卿书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为什麽本来应该很感动的事情让杨宏修一说就变得很恐怖?
  “宏修,”玉卿书正色道,“我愿意与你结成生死至交。”
  “……你理解的不够充分。”杨宏修想了想才回答,“我说的不仅是朋友。”
  “兄弟也可以。”玉卿书马上伸手握拳,做出歃血为盟的样子。
  “兄弟不行。”杨宏修扶过他的手,帮他把外衣袖子套进去,“我说的是夫妻那种关系,但咱们同为男子,难分夫妻,所以不知道该怎麽跟你说。”
  玉卿书再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天你说了之後我就在想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杨宏修帮他系上外衣的带子。
  “……酒後乱性,你就得出这麽个结论来?”玉卿书看著杨宏修的眼神都直了。
  杨宏修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也可以考虑一下。”说完又补充,“在昨晚你对我做出那些逾矩的举动之後。”
  “……如果我说不好呢?”玉卿书觉得自己本来清明的脑袋开始糊涂起来。
  杨宏修皱了皱眉,提醒道:“你说的,我都照做了,我说的,你不是也应该照做吗?”
  刚要问“我都说什麽了”,又想到杨宏修因为留李旦一命而自责跪了三天的事,话就说不出口了。
  “子奚,你怎麽想?”杨宏修帮他穿好外衣,又帮他理好发髻。
  玉卿书脑中灵光一闪,突然说:“我知道怎麽办了!”他拉著杨宏修的衣襟,说,“买凶杀人!”
  杨宏修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你不能杀那个李旦,我也不能公然针对他,不过咱们可以买凶杀人!”
  “子奚……”杨宏修不禁苦笑。
  玉卿书正兴奋的滔滔不绝:“你听我说,天下杀手黑榜排名第十的那位……”
  “不用了。”杨宏修打断了玉卿书的话,“你之前说的有理,我要找李旦报仇,应该在战场上,两国交兵之时,而不是现在,对方已经弃械投降的时候。”杨宏修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尘和稻草,然後才拉玉卿书起来,“当然,将来若有机会,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宏修……”玉卿书低著头,拉著杨宏修的衣摆,“对不起……”
  杨宏修拍拍他的肩,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回家。不过今天早朝肯定是赶不上了。”
  两人挪开木板,从破庙里出去,外面天色大亮,雨过天晴,阳光明媚但不刺眼,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过弥留的味道。
  道路泥泞,地上残留著大片的积水,玉卿书小心地绕开泥洼,到庙旁的茅草棚里把马牵出来。
  “旺财,还认识他不?”玉卿书抚著马的脖子,笑著问。
  旺财往杨宏修怀里探了探头,打了个响鼻。
  “他记得你。”玉卿书笑开,拉著杨宏修上马。
  记忆中玉卿书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杨宏修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来,像这雨後初晴的世界一样,那些不如意都随著昨晚的暴风雨被冲走,七零八落埋入泥土不见踪迹,剩下的,都将是人生中美好的事情。
  玉卿书回到家,又被爷爷骂了一顿,但重点放在了他私自偷跑,并未就他去找杨宏修一事加以苛责。老侯爷一贯不反对他与杨宏修的来往,理由是:让卿书与他来往来往也好,省得人家说我玉家欺负小孩。
  尽管如此,朝中大多数人始终认为杨宏修得不到重用是因为老侯爷的缘故。不过很快大家就知道,事实也许并非表面看来的如此简单。
  杨宏修复职当天,皇帝就颁下道圣旨。
  任命杨宏修为兵部右侍郎,官居正三品。
  虽然由从四品到正三品说不上是多大的破格提升,但和从前也确实天差地别。无论威武大将军还是从四品的中郎将,本质上都是虚职,从一个毫无实权的将军摇身一变成为手握重权的兵部右侍郎,杨宏修这个官升的不是一点点。明眼人心里立刻就明白了,皇帝之前之所以不阻止那场不应该发生的比武,大概就是为了要试探杨一下宏修,看他器量能力是否堪当大任。
  事实证明,杨宏修做到很好,至少皇帝很满意。
  一时间本来冷清的杨府门庭若市──皇帝说任命就任命,靖国侯又没有分毫阻拦的意思,这意味著杨宏修根本就是朝廷新贵,加上太子大舅子这个身份,来巴结的人就更多了。
  杨宏修这些时日一直与玉卿书在一起,对官场表面的你来我往也算见的比较多,应对起来也不似刚回京城时那般不知所措。
  他刚进兵部就是侍郎,很多事情仍然不懂,是以圣旨颁下後的更多时间,都和兵部尚书陈适龄在一起。两人本就算是师兄弟的关系,陈适龄教他做事并无保留,说起话来也不怎麽拐弯抹角。某天处理完兵部里的事情,陈适龄邀请杨宏修去自己家里吃饭,杨宏修不曾多想,立刻应下了。
  席间,说起最近与之交往的人,陈适龄提醒道,他现在已经是兵部侍郎,又是武将,和从前不一样,是时候拉开和玉卿书的距离了。杨宏修只说,子奚於我非同一般,纵是卸甲归田,我也不愿与他撇清关系。陈适龄还要再劝,就被杨宏修岔开了话题,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杨宏修擢升如此之快,有人羡慕有人巴结就有人嫉妒有人中伤,加上本朝武将向来与文臣不合,很快就有同僚对杨宏修与礼部侍郎的交好挑三拣四嗤之以鼻。同样的问题玉卿书也遇到了,不过他是靖国侯府的少爷,没人敢在他面前背後口出不逊,至多是朋友相劝,他视若罔闻,谁都拿他没办法。
  由於杨宏修忙著学习处理兵部日常事务,玉卿书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就相对减少,几乎回到认识杨宏修以前的生活,每日公务完成後,约上三五个朋友,到处吃喝玩乐。只是总会不时想起杨宏修的话,徒增烦恼。
  六月十三,齐王大寿,摆下酒宴,玉卿书和杨宏修同在被邀请的行列。
  玉卿书仍然与伯言共席,杨宏修也依旧和陈适龄同案。不过这回安排座位时,四人坐到了同一边,以玉卿书、伯言、杨宏修、陈适龄这样的位置坐著。杨宏修多日不见玉卿书,听说他没事又往玉兰香之类的地方跑,早想问问怎麽回事,苦於一直忙公务没时间,难得这次见面,话就多了起来。
  陈适龄被冷落在一边,尚可以寻其他案桌上同僚说话,伯言夹在两人中间,严重的郁闷到了。
  不出一会儿,伯言忍无可忍,扶额问:“杨将军,要不咱们换个位子?”
  “好啊。”杨宏修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伯言本来只是赌气问问,没想到杨宏修直接说好,一时又气又笑,可毕竟话已出口,只好与杨宏修换了位子,末了觉得杨宏修实在碍眼,又让玉卿书和杨宏修换了个位子,四个人坐成杨宏修、玉卿书、伯言和陈适龄这位的顺序。
  陈适龄和旁边说的火热,一回头发现身边人变了,心下一惊,差点没跳起来。
  这天晚上,玉卿书跟著杨宏修回了杨府。
  进了杨宏修的屋子,玉卿书开始逗八哥,八哥似乎特别喜欢他,证据是,杨宏修与八哥朝夕相处也没能教会一句新词,玉卿书偶尔才见到八哥却已经教会了它两句。
  “宏修,关於那天你问我的,我去了些地方,问了些朋友。”玉卿书和八哥玩的差不多了,开始说正事。
  杨宏修正在内室,换好了衣服,看玉卿书一脸严肃,便也在床上正襟危坐,等下文。
  “但是我觉得有些地方我还不太明白。”玉卿书负手走到杨宏修身边。
  杨宏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玉卿书走到他身前,扶著他的肩膀,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认为,你让我试一下我就知道了。”
  杨宏修不动声色:“试什麽?”
  “我想好了,你有的我都有,我有的你也不缺,那晚在玉兰香你对我做过的事,让我也对你做一回,我想我就会明白了,到时也就知道该怎麽办了。”玉卿书说著说著就笑了出来。
  “你确定?”杨宏修被玉卿书笑得全身起毛,故作镇定地问。
  “确定。”
  玉卿书一边说,一边稍稍用力,把杨宏修推倒在床上,笑的更甚。
  “别担心,”玉卿书跨坐在杨宏修身上,伏下头,在他耳边笑著小声说,“我不会伤到你的。”

  折十四 共君此夜须沈醉

  玉卿书踢了鞋子,又脱去杨宏修的,而後伏在他身上,一手拄在他耳侧,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唇上浅啄,一手去解他的衣带。
  刚系好的衣带几下被解开,衣服向两旁拉去,杨宏修不由皱眉:“你怎麽这麽熟练?”
  玉卿书笑而不语,手往杨宏修衣服里探去,揉搓著一路向下。杨宏修不耐,拦住他的手臂。
  “我差点忘了,既然经常出入玉兰香,怎麽会不熟练?”杨宏修伸手摩挲著玉卿书的脸颊,面色微愠。
  玉卿书哈哈笑著,顾左右而言他:“春宵一刻,那个,值千金,宏修,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可爱……”
  杨宏修抚著玉卿书的脸颊拉到自己眼前,吻住那张说来说去不说重点的嘴。玉卿书挣了两下没挣开,急了,呜呜叫著抗议。杨宏修松开手,撑著上身坐起来。玉卿书坐在他身上,抹了抹嘴,又去把杨宏修已经脱了一半的衣服全部剥掉,一边剥一边说:“让我来!”
  “你对你的依依姑娘也是这样的吗?”杨宏修并不配合,撑著上半身皱眉头问。
  “才不是,”玉卿书想也没想,开口道,“依依哪有你块头大,人家是樱桃小口杨柳细腰──”说著说著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麽,声音戛然而止。
  杨宏修的表情十分不快,玉卿书手里还抓著他衣服,尴尬地不知道怎麽办好。
  “来亲我啊。”杨宏修好心提醒。
  玉卿书探头,凑到他面前,按著他的肩,轻轻地吻下去。
  杨宏修倾身向前,玉卿书重心不稳,慌乱中勾住杨宏修的脖子,杨宏修就势按住他的後脑,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辗转反侧。
  玉卿书被吻的晕乎乎的,忽然发现杨宏修的手探向他的领口,脑中霎时清明,惊叫道:“别──”
  兹拉一声,他上好绸缎的外衣被撕了个口子。
  罪魁祸首抓著破烂的布料,无所谓地扔到了地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玉卿书纠结了,“你怎麽这麽喜欢撕人衣服啊?好好脱不行吗?上次的云锦我还没跟你算帐!”
  “可我心中有火,”杨宏修低著头,解开玉卿书的腰带。
  “我又没给你下药,你哪里的火?”玉卿书不明所以,还是试了试杨宏修额头的温度──应该是正常的。
  杨宏修解了玉卿书的腰带,把他拉向自己:“你的依依姑娘是怎麽做的?”
  依依?玉卿书被杨宏修眼中不加掩饰的怒意吓住了,不由一愣,微微向後退了下,杨宏修曲起膝盖,抵著玉卿书的後背,不让他退。
  “宏修……”
  “你的依依姑娘不可能这样吧?”杨宏修引著玉卿书的手往他衣服下面摸去。
  心想著这个人怎麽抓著依依不放,猛然意识到自己碰触的是什麽,玉卿书腾地红透了脸,死死盯著手伸过去的地方,舔了舔嘴唇。
  下一刻,头被拉低,温柔又霸道的吻堵回不及发出的声音,轻轻地在他口中舔舐,不准他躲开分毫。
  衣服被脱的干干净净,温热粗糙的大手沿著背部游走,把他按向身前这人的怀里。
  “嗯──”就著粘滑液体的手指刺入身体的瞬间,玉卿书难耐地轻哼出声,他咬著牙,异物侵入的不适感让他回想起前一次的悲惨遭遇,立刻缩了脑袋,抱著杨宏修的脖子,躲在对方的肩窝里不敢动。
  察觉到玉卿书的过分紧张,杨宏修抽出手,稍稍侧过头,在他耳後轻吻著。
  “别怕。”杨宏修轻柔却笃定地在玉卿书耳边低语。
  “我──”玉卿书脑子还在想著做最後一次垂死挣扎,接下来的话却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杨宏修左手固定著他的腰,右手伸到他两腿之间,握著他本来准备行凶的要害,轻缓地上下套弄。
  玉卿书很快被杨宏修的不温不火郁闷到了:“你……快点……”
  “什麽?”杨宏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就是……快点……”玉卿书抓著他的手臂,往他肩窝里蹭。
  杨宏修不再逗他,如他所愿,倾力服侍。
  随著呼吸的加重,玉卿书手下越来越用力,终於一声低吟後,泄在杨宏修手上。
  玉卿书仰面瘫在床上,呼吸也放松下来,杨宏修擦干净了手,才发现玉卿书唇上一圈咬痕。
  杨宏修无奈地笑了笑,手贴著玉卿书的脸颊,麽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而後探入口中。
  脑中一片空白的玉卿书下意识地低头去舔杨宏修伸到他口中的手指,从手指舔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臂。
  “子奚……”杨宏修忍不住在玉卿书耳边轻唤。
  玉卿书眼神迷离,哼哼了两声,乖顺地任由杨宏修分开自己的双腿,抬高了腰,缓慢而坚定地进入。
  “……痛……”玉卿书小声说著,抓起身边的衣服往嘴里塞。
  杨宏修呼吸急促,忍著喷张的欲望,一边缓缓动著,一边在二人结合的地方按揉,直到玉卿书适应了些,不再咬衣服为止。
  杨宏修握著玉卿书的手,十指相扣,倾身向前,按压在玉卿书头顶的两侧,动作的频率快了起来。
  玉卿书全身受制於人,除了接纳和承受什麽也做不了。随著愈加猛烈的顶撞,破碎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口中溢出,声不成声,调不成调。他觉得杨宏修好像在他身体里点起一团火,烈火窜升,意欲燎原。
  “子奚……和我在一起吧……”杨宏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生只与我一人偕老,好不好?”
  不好……脑中仅存的一丝清明奋力地拒绝,却说不出口。
  “好不好?”杨宏修如低喃一般重复著同样的问题。
  一个好字几欲脱口而出,玉卿书咬著唇,扭动著挣脱手上的束缚,伸开双臂把杨宏修拉向自己,让他在自己的身体里埋的更深。
  “子奚,说好……”杨宏修身下律动不止,一如既往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温热的吐息伴跟著蛊惑的声音流入脑海,一寸一寸,把他的脑子烧成灰烬,让最後一点理智也湮灭。眼眶濡湿,模糊了视线,玉卿书喘著粗气,抱紧了杨宏修的背,说:“好。”
  一番云雨,沐浴过後,玉卿书窝在被子里,不想动了。
  “难受吗?需要抹药吗?”杨宏修从柜子里翻出个绿色的小瓶子放到枕头旁边。
  玉卿书抬眼看了下,指了指他那团衣服:“我也有,依──一个朋友给的。”
  杨宏修拿著瓶子把玩几下,斜坐在床上,俯身在玉卿书耳边问:“不是说了以後不去玉兰香,怎麽还往哪里跑?”
  “有正事。”玉卿书把脑袋缩回被子里,闷声回答。
  “说到正事,我刚问你‘好不好’,你说了十多次的‘好’,记得吗?”
  “不算。”玉卿书干脆地拒绝承认。
  “那咱们再来一次?”杨宏修凑过去在他发际亲了下。
  玉卿书露出半个脑袋,开始咬被角:“说好让我来的。”
  “现在?”杨宏修好笑地把被角从玉卿书口中扯出,并没有跟他计较到底有没有“说好”这回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我累了,明天再说。”玉卿书翻过身,给杨宏修个後背。
  杨宏修并不介意,从後面揽著他:“累成这样?子奚,你真的不能再去外面胡闹了。”
  玉卿书背对著杨宏修老脸一红,装没听见。
  杨宏修忽然又问:“那个刑部的李尚书是什麽人?”
  “李大人?”玉卿书偏过头去看杨宏修,“李大人怎麽了吗?”
  “没怎麽,不能说吗?”杨宏修避开他的目光。
  玉卿书莫名其妙地说:“当然可以说,我和李大人是同期入朝的。当时我就是礼部侍郎,他则刚进刑部,当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不过现在我仍然是礼部侍郎,他已经成了刑部尚书。所以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没了?”
  “没了,我就知道这些。李大人找你麻烦了?”
  “没。”
  “那怎麽了?”
  “没怎麽,睡吧。”
  杨宏修说罢,已经闭了眼,玉卿书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好放弃。
折十五 药树影中唯两人
  盛夏一过,转眼临近中秋。
  杨宏修在兵部的事务都已上手,平日的时间便规律起来。
  一日下朝后,杨宏修被皇帝叫了去。
  往日都是在书房召见,此次却选在了御花园。
  皇帝坐在凉亭里,石桌上摆着各色茶点,不远处,是几个年幼的皇子在一块嬉耍。
  例行的问话后,皇帝忽然问:“卿家在兵部,一切安好?”
  杨宏修低头站在下首,答:“多谢陛下挂怀,臣一切安好。”
  “别紧张,”皇帝笑着招招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石凳,“来陪朕说说话。”
  杨宏修一拜后上前,毕恭毕敬地坐下。
  “你的妹妹是太子妃,说到底,与朕也是家人,不用太拘谨。”皇帝笑的像个和蔼的老伯,“朕也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
  杨宏修认定皇帝的话里藏了什么陷阱,始终套话以对:“皇恩浩荡,臣当生死以报。”
  皇帝不再勉强他,话锋一转:“卿书最近怎么样?”
  “玉大人很好。”说到这里,杨宏修心下了然。
  看得多了有些事情回头再想就会明白,皇帝和靖国侯不合,近一年来犹为紧张。当初暗示他接近玉卿书恐怕就是为了要对付玉家作准备,按照本朝文武不合的惯例,皇帝期待着他这个刚从边关回来的闲人能从玉卿书那里挖出点什么靖国侯府的把柄,孰料他真与玉卿书交好,虽然不曾对靖国侯溜须拍马,也没能达到皇帝预期的希望。
  皇帝又问:“你觉得靖国侯怎么样?”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人前公开问这样的问题,杨宏修略一思索,欠身答道:“微臣久居边疆,回京后在兵部与靖国侯也无接触,不敢妄言。”
  杨宏修仍然打算装傻蒙混,皇帝看着远处玩闹的儿子们,没说话。
  如果沉默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杨宏修冒了一身冷汗,越来越认定皇帝突然直白起来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穿过御花园的回廊,急匆匆地走过来。
  “陛下,佟王求见。”
  “佟王?”皇帝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快宣!”又想起杨宏修还在,忙说,“杨卿先下去吧,朕的话,杨卿好好想想,咱们始终是一家人,杨卿不要站错了立场。”尽管话里还是提点甚至带了点威胁,皇帝已不复方才的阴沉模样。
  杨宏修尊旨退下,心中好奇这佟王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一听说他求见,皇帝差点失态。
  接下来一天里,杨宏修都在咀嚼皇帝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要开始拔除玉家的势力,如果是的话,玉卿书会怎么样?
  心中不安,散衙后,杨宏修没有直接出宫门,而是去礼部找玉卿书。
  去礼部的路上遇到刑部尚书,杨宏修出于礼貌与他打了招呼,却听他说也要去找玉卿书,不由紧张起来——难道他也从皇帝那里听到什么了?
  一直紧张到礼部,刑部尚书从怀里摸出一块绣字的小方巾,递给玉卿书说是自家妹妹绣来送的,杨宏修松了口气,哭笑不得。
  “我那小妹自从上次隔帘见到卿书你,可是日思夜想殷切期盼你再来我家做客。”刑部的李尚书热络地说。
  “与卿书?”玉卿书展开小方巾,笑了出来,“令妹蕙心兰质,小弟受宠若惊,如何是好?”
  “跟我你还装什么?不知是谁昨天还吵着要吃我家厨子做的葫芦鸡,现在就不好意思去了?”
  “哎呀,李大人,这种事情就不用大声说了嘛。”
  玉卿书一边说一边撩起官袍去踹李尚书,杨宏修见了忙把他拦下来,玉卿书没踹到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不解地望着杨宏修。
  杨宏修扯着玉卿书,神色古怪地说:“子奚,你逾矩了。”
  那边的李尚书也是不明所以,听到杨宏修的话,大笑起来:“逾矩?卿书什么时候规矩过?”
  他声音不小,礼部没走的官员们听了,都跟着笑起来,一人说:“连人家兵部侍郎都看不下去了,玉大人,你这招人的毛病还是改改吧。”
  玉卿书正要回嘴,又被杨宏修阻止。
  “回去有要带的吗?”杨宏修握着玉卿书的手,并不理其他人。
  “没……”玉卿书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可又不知道原因。
  “那跟我走吧。”
  “……好。”
  匆匆和李尚书以及其他同僚道别后,二人一同离开,期间杨宏修一直拉着玉卿书的手,没有松开。
  之前说话那人笑道:“玉大人一见杨大人就装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来的小书生。”
  李尚书没接话,看着二人背影,若有所思。

  玉卿书仔细想了想自己近日来的表现,好像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触到杨宏修哪根神经了,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变了个样。
  吩咐小童回家报备自己今日又要在杨府过夜,玉卿书回身全神贯注地小心应对,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打算,可杨宏修并没有质问什么。玉卿书更好奇了,尝试想要问出点线索,杨宏修又守口如瓶,就是什么都不说。
  吃过晚饭,看了会儿书,杨宏修凑过来,说要沐浴。
  玉卿书吊着一颗心,杨宏修说什么他都答应了,于是沐浴过后被人抱上床吃干抹净也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整个晚上杨宏修相当沉闷,埋头苦干一言不发之余,动作上还带了点粗暴,玉卿书张嘴就要抗议,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堵了回去。
  等累到已经懒得抗议的时候,杨宏修忽然在他耳边问:“子奚,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玉卿书略微偏了偏头,贴着杨宏修脸颊蹭了下。
  “……我不是什么杨柳细腰,也没有什么慧心兰质,如此,你还愿意喜欢我吗?”
  “愿意。”玉卿书唇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笑得眯起眼来,他以为自己猜到了杨宏修反常的原因,于是大方的张开双手拥着杨宏修的肩,在他颈窝里吹气,“宏修,我最喜欢你了。”
  杨宏修感受着玉卿书的声音和气息,心中某个地方渐渐坚定,一天的不安终于落地。
  此时此刻,杨宏修下定决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保护好怀中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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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正文没有提到的恩恩怨怨 一 :

  玉卿书:宏修,你今天为什么不让我踹他?很久以前你还问起他,你和老李到底怎么回事?
  杨宏修:……我没不让你踹他,我的意思是你别踹官服,我怕他参你一本,他可是刑部尚书……
  玉卿书:好吧,那你之前问他是什么意思?
  杨宏修:……子奚,咱们再来一次?
  玉卿书:不要逃避!回……晤……回答……晤晤晤!

  于是,杨小哥到底为什么问起老李呢……答案在遥远的折三┭┮﹏┭┮其实杨小哥他就是好奇当初玉卿书到底喜欢李尚书哪点,而不是要追究什么……

折十六 一曲红绡不知数
  第二天杨宏修办完公务回家,管家杨伯告诉他家里来了位贵客。
  杨宏修第一次见到管家如此战战兢兢地模样,差点以为是皇帝来了,走到内堂才知道,原来是佟王。
  佟王是皇帝的同母胞弟,先皇封的唯一的亲王,而当年的其他皇子们已是死的死贬的贬,被皇帝以各种理由和手段剪除的差不多了。
  顺帝在位时的储位之争非常激烈,如今的皇帝是当年的皇长子也是嫡长子,但顺帝更喜欢二皇子,倾向于立二皇子为太子,直接导致了以两位皇子为中心的储位之争,当时作为嫡长子母族的玉家为嫡长子在储位之争中的胜出发挥了相当的作用,只是皇帝继位,靖国侯成为监国后,越来越多的干涉到了皇帝的日常事务中,随着皇帝年龄的增长,两方的矛盾逐渐尖锐,冲突愈演愈烈。
  储位之争尚未开始时,皇后的次子也就是如今皇帝的另一个亲弟意外坠马身亡,皇后担心幼子也遭毒手,便以出外游历学习以增长见闻将来报国的名义把当时仅六岁的佟王送出宫,据说当年佟王是由玉家在武林中寻来的师父教导,在皇后殡天也是储位之争最激烈的时候回到京城,成为兄长的左右手。如今佟王正在西南平叛剿匪,很少在京城出现。
  西南匪类猖獗几十年,最初由前朝余党组成,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体系,盘根错节占据着西南多个州城,打着行侠仗义抵抗暴政的名号与朝廷对峙。杨宏修也曾随父亲去过西南,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因为边疆战事再起而不得不离开,后来也探听过西南的情况,皇帝派了许多名将能吏过去,可除也除不尽,招又招不安,怎么都无法根本解决。本来皇帝仍然寄希望于杨老将军,希望边关战事一了就派他去西南平叛,可三年前杨老将军战死沙场,皇帝一时没了指望,十分犯愁,佟王见此,方才请命去西南平叛剿匪。
  这次到杨府,佟王身边并没有人跟着,他亮了玉牌表明身份,杨宏修照规矩拜见后,又开始怀疑佟王来的目的。
  “杨将军不必多礼,本王一人前来,就是为了省去那些不必要的礼数。”佟王微微笑道。
  佟王现在这个模样和打扮,与其说是位德高望重的王公贵胄,不如说是个俊秀儒雅的江湖侠客,杨宏修看了,心中产生一丝好感。
  “不知王爷找下官有何吩咐?”
  “杨将军坐吧,”佟王放下茶碗,“本王来此是为了皇兄昨日召见你的事。”
  杨宏修刚刚坐定,听到这句话,心又提了起来,同时也不禁好奇,皇帝和佟王真的兄弟情深到了这个地步,到现在佟王都将皇帝唤作皇兄。
  “皇兄最近身体不适,有时候沉不住气,冲动之下跟杨将军说过的话,还请杨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杨宏修一愣,不知道佟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玉家的事情不需要大费周章,靖国侯只是年事已高,脾气比较大,老人家吗,都是说出去的话八匹马也拉不出来,只要靖国侯……”佟王会顿了一顿,又说,“皇兄也明白,靖国侯一家忠心耿耿,绝对没有藐视皇权的意思。”
  听到这里,杨宏修方才明白的佟王的意思——玉家不是问题,靖国侯本身才是源头所在,只要玉家其他人懂得收敛,皇帝是不会为难他们的,等靖国侯一去,所有的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王爷此话当真?”杨宏修不觉间已将佟王看成可以信任的朋友,说话就直接了几分。
  “本王的话,自然当真。所以……”佟王忽然语气一转,“你不必为子奚的事担心了。”
  杨宏修噎了一下,惊讶地望着佟王——他是知道玉卿书在教六皇子写字画画时也会教佟王家的小郡主,可没想到佟王对玉卿书的称呼如此亲近。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佟王笑道:“我可是在你之前就和子奚认识了,见了他,代我问个好吧。”
  佟王起身要走,杨宏修送他到门口,佟王没有回头,低声问:“杨将军,你第一次和子奚一同到玉兰香顶楼的那晚,发生了什么?”
  杨宏修怔住,就听佟王又说:“无论什么时候,千万不要以为有些事除了你们自己其他什么人不知道。”
  杨宏修面上一凛,神色复杂地望着佟王,佟王背对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在时,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去佟王府传话。”

  中秋当晚,玉卿书邀请杨宏修到他家做客赏月。
  玉卿书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准备了茶点招待杨宏修,期间聊起佟王,玉卿书一脸陶醉地笑着说:“佟王爷,那是我第一个一见钟情的人啊!”
  杨宏修掰着指头算了一下,问:“还有一个是谁?”
  “你认识啊。”玉卿书双手托腮,理所当然地认为杨宏修是知道的。
  “齐王世子?”
  “伯言是好朋友!”
  “方宗辉?”
  “怎么可能,那可是个蛇蝎。”
  “……陈师兄?”
  “……你怎么只猜男的?”
  “…………又是那个依依姑娘。”
  “就是依依啊。”玉卿书转而又道,“不过所有人中我只对宏修你再见倾心!”
  杨宏修本来已经黑下去的脸色稍霁,看玉卿书开始喝茶吃点心,忽然发现,从他们在一起开始,玉卿书就很少像最初认识时那样,没事往他脸上亲了。想到这里,杨宏修不由自主地唤了声“子奚”,然后在玉卿书偏头看他的时候,吻了过去。
  唇舌交缠,呼吸相抵,二人很快忘乎所以,丢下茶点,晃悠回了屋子里,门一关,再没出来。
  一向警觉如杨宏修,也在此刻严重的迟钝了。
  玉卿书的母亲容氏正皱紧了眉头,站在玉卿书的小院外。

  当晚,杨宏修离开后,玉卿书就被容氏叫到了屋子里。
  容氏跪坐在佛像前,手里拨弄着佛珠,口中念着佛经,眉头紧锁。
  “母亲。”玉卿书规规矩矩地跪在一旁侍女为他准备的软垫上,低头唤道。
  容氏抬眼,挥退了四周侍从,诺大的房间里,只剩她们母子二人。
  “卿书,你和杨将军是怎么回事?”
  “母亲指的是什么?”玉卿书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反问。
  “龙阳之好,短袖之癖。”容氏丝毫不加掩饰。
  玉卿书绞着手指,沉默片刻,答:“孩儿答应与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容氏打断他的话。
  “知道。”玉卿书咬了咬牙,“孩儿喜欢宏修。”
  “混账!”容氏厉喝。她一向礼佛,说话从来温言细语,突然严厉起来,玉卿书也不禁紧张起来。
  “身为侯门公子,如此行为不端,你要满朝文武看玉家的笑话吗?”
  “……孩儿不敢。”
  “都做了还说什么不敢!”容氏见玉卿书头压的低低的,缓和了语气,“卿书,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和谁一起胡闹,杨将军是与你同朝为官的人,身份不比那些优伶歌伎,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孩儿没有胡闹……”玉卿书小声辩解。
  容氏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你不肯成亲,放着大好的姻缘置之不理,母亲明白你的顾忌,没说你什么,怎么现在,你就不管不顾了?”
  玉卿书心中一慌,无言以对。
  “……还是说,你已经愿意成家了?”容氏语气越渐平缓,其中已无责怪的意思。
  玉卿书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又或者,杨将军就那么好,值得让你不顾一切?”
  此话一出,玉卿书再也忍不住,对着容氏磕了个响头:“孩儿不孝。”
  容氏长叹了口气,对着佛像念了几句,半晌,站起身来。
  “卿书,你走吧。”
  “母亲?”玉卿书惊讶地抬头。
  “你犯下大错,不知悔改,玉家容不下你,你走吧。”容氏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你若觉得杨将军值得,去找他就是,若不值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总之,不要再回玉家了。”
  “母亲!”玉卿书慌忙道,“孩儿——”
  “不要说了。”容氏摆了摆手,再次闭目向佛,“你本来就不是玉家中人,他日若得以脱身,便是你的造化,也不枉我多年请愿。”
  “我佛慈悲,卿书,为娘只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于你,你可答应。”
  “……母亲请说,孩儿纵使万死,不敢推辞。”玉卿书明白容氏心意已决,不再多说。
  那夜,玉卿书陪容氏在房中一直到天明。那是他在玉家的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离开之后,余生里再没踏入靖国侯府的大门。
折十七 归鸿声断残云碧 上
  玉卿书被逐出玉家的事很快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玉府中人对原因语焉不详,只说是玉卿书犯了其母容氏的忌讳,靖国侯最初的意思是跪几天祠堂就算了,但容氏态度坚决,不允许玉卿书继续在玉家待下去,无论如何都要赶他走,第二天玉卿书就带着些平日用的必需品和一些银两去客栈住了。
  杨宏修也去问为什么,玉卿书避而不答,杨宏修便邀请他去杨府住,他倒是痛快的应了。
  被逐出靖国侯府,从此与玉家再无牵连,甚至在朝堂上见了玉家的人,也只是例行的招呼。开始众人以为玉卿书的母亲在气头上,过两天就会寻个缘由再把人接过去,可一过过了两个月,玉家毫无动静,除了正式宣布玉卿书与玉家再无相干,不管做了什么都和玉家没有关系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这意味着玉卿书一下就失去了背后的靠山。他官居礼部侍郎,一大半靠的是玉家的背景,现在没了玉家这个后台,礼部中许多事都已不用他经手,大有先架 空后免职的意思。如此,时间一久,各种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纷至沓来。玉卿书亲身体会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除了平日就交好的几个朋友,其他人都直接疏远了。
  杨宏修开始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后来发现玉卿书的大哥对他的态度由原来的还算友好变成爱搭不理,每每看他眼神里都带着些责怪的意思,方才隐约猜出容氏是以什么缘由将玉卿书赶出家门。大略猜到后,想瞒着玉卿书到靖国侯府拜会一趟,可递过去的帖子都被一一退回。直接去找玉卿书的大哥,对方干脆不见。于是什么忙也帮不上,杨宏修也跟着郁闷起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玉卿书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把笔墨纸砚拿到卧室,铺在外间的桌子上抄书,杨宏修披了外衣,在旁边看着。
  抄完了一段,玉卿书放下笔,问:“宏修,你不想我继续在你这里住下去了吗?”
  杨宏修不解:“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倒希望你一直住在我这里的。”
  玉卿书又问:“如果我变成平民百姓呢?”
  杨宏修笑了笑,答:“我不在乎。”
  “那就不要管我家的事了,我有吃有喝有睡觉的地方,又可以与你在一起,已经足够了。”玉卿书又低头开始抄书。
  杨宏修想,玉卿书大概是知道了他往靖国侯府递拜帖的事情。
  “母亲并非怨我,也不是在罚我,宏修,反倒是我不孝。”玉卿书声音中带着自责,“玉家现在这个情形,母亲只是不想牵连我……”
  “没事的。”杨宏修将手覆在玉卿书的手上紧了紧,“怕你担心没跟你说,两个月前佟王回京的时候找过我,只要佟王在,玉家不会有事。”
  玉卿书没有接话,冥冥之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讲。

  第二天早朝,皇帝比平日迟了一刻钟的时间。
  玉卿书在百官之中看了一圈,没看到爷爷的影子。
  接着,看似疲惫不堪的皇帝让身旁的内侍总管宣读圣旨,圣旨上拟了个名单,念到名字的出列,然后,全部收押。
  名单很长,上面的官员有的在朝有的不在朝,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和靖国侯关系密切——或是学生,或是好友,或是亲人。
  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立刻有官员站出质问皇帝原因何在,皇帝只说了两句话。
  靖国侯指使西南剿匪大军的副将抗旨不遵。
  朕的亲弟没了。
  有官员还要说什么,皇帝挥挥手,直接宣禁卫军上殿,所有异议者,连同名单上的官员,一并押下。

  名单上没有玉卿书的名字,但玉家其他人都无一例外的被带走了。
  当天,各部门的日常事务几乎都停止了,朝中上下人心惶惶,无心政事。
  玉卿书在礼部,很快得到消息,说靖国侯府早在朝议的时候,已经被禁卫军包围,许进不许出。
  城北大营两位与玉家关系密切的两位将军也在名单上,早早就被带走,北大营现在由营中副将代为接管,直接听令于皇帝,没有皇命,一律不准妄动。
  而靖国侯在昨晚入朝面见皇帝后,再未出宫。
  晌午时分,玉卿书从一个没见过的内侍手中接过一张小纸条,寻了个没人的角落读后藏好,悄悄出了宫门。
  匆匆来到城外的大觉寺,寺中和尚将他带到念经的小屋中,一位素衣蒙面的女子正等着他。
  “穆姐姐。”玉卿书强作镇定,走在女子身旁,低声唤到。
  “子奚,你必须尽快走。”女子说道,“陛下现在已无理智可言,他这次放过你只是因为你已不在玉家又算是佟王小郡主的师长,难保他突然改了主意,你若进了天牢,纵是我也不能救你了。”
  玉卿书没有回答,反问道:“佟王爷怎么会出事?”
  “靖国侯说小莫勾结反贼,在小莫独身一人被困反贼据点时,暗自压下圣旨,命令将士不准前去救援……”女子叹了口气,哀恸道,“后来,是其中一名反贼的首领带着小莫的尸体出现在城中……昨晚密探快报传回,陛下当场就摔倒在御书房,之后连夜召见靖国侯……估计今天下午,西南的军报就该正式传回来,陛下不惜暴露自己暗存的势力,先一步扣押了所有相关者,就算日后冷静下来,这一步也已经不能退了。”
  “……爷爷他……他怎么能……”玉卿书难以置信,当年送佟王爷出外学习的就是靖国侯,比起皇帝,佟王与玉家要亲近的多。
  “子奚,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玉夫人将你赶出家门,怕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你必须尽快走。”
  “可是……”玉卿书欲言又止,犹豫不决。
  女子又说:“这些年来陛下背着满朝文武到处培植暗卫的势力,手中掌握的远比你想的要多,你在京城,我保不住你。”
  玉卿书没有回答,女子看着他,叹道:“子奚,当断则断,否则,你只会害了杨将军。”

  素衣女子与玉卿书在大觉寺密谈的时候,陈适龄正在兵部规劝杨宏修。
  与素衣女子的观点一致,陈适龄同样认为皇帝此次放过玉卿书是暂时的,随时有可能再牵连一大批人进去。就算不再单独抓人,判靖国侯一个抄九族,玉卿书同样跑不了,到时,杨宏修恐难自保。
  “之前玉大人被赶出玉家大门,我怕劝你趁机疏远他太不近人情,但现在已经不是人情不人情的事情了。”想到杨宏修曾说纵使卸甲归田也不愿撇清和玉卿书的关系,陈适龄又说,“就算你可以抛下一切一身轻的和玉卿书远走高飞,你有没有想过,太子妃怎么办?”
  太子妃是杨宏修目前最大的顾忌,他只有这一个妹妹,无论如何都是放不下的。
  “历朝历代,没有娘家和娘家势弱的后妃,几个能得善终?为了太子妃,你也不能再和玉大人有所牵连了,寻个机会,尽快向皇上表明你的立场吧。”
  陈适龄语重心长,杨宏修无法反驳,却也无法做出决定。
  “宏修,皇上这次开弓没有回头箭,捉拿官员、包围靖国府动用的都是禁军,牵扯的人只有更多不会减少。”陈适龄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况且,这次军报未到,皇上竟已得到消息,可见多少咱们看不见的地方,藏着皇上的眼睛呢。”

 
折十八 归鸿声断残云碧 下
  下午,宫中传旨昭告天下。
  列靖国侯抗旨不遵等二十大罪,本应凌迟,念其三朝元老的身份,多年辅佐朝政,故赐毒酒,留全尸。
  随后宫中派人将靖国侯的遗体送回玉家。
  包围靖国侯府的禁军始终没有离开,大理寺与刑部也没有传出被扣押官员的消息。
  接到靖国侯的消息后,杨宏修便赶去礼部找玉卿书,玉卿书独自坐在角落里,精神恍惚。
  熬到散衙,杨宏修不放心玉卿书一个人,便唤人牵了马来,与他同乘一匹马回了杨府。

  如今这个情况,杨宏修也没办法再安慰他不会有事,只是在他坐在屋子里对着窗外发呆时,默默地抱紧他。
  “宏修,武林中人入朝堂从来只有一个结局,可为什么总有人就是不吸取教训,认定自己是特别的?”玉卿书目光迷离,小声地问。
  杨宏修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宏修,你怎么保护我?”玉卿书侧过头靠着杨宏修,“抗旨不遵?劫法场?你若有什么事,太子妃怎么办?”
  “你是太子妃的哥哥,你要高官厚禄,位极人臣,子孙蕃衍,大富大贵……” 
  玉卿书抓着杨宏修的衣襟,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杨宏修曾问他,子奚,今生只与我一人偕老,好不好?当时他拼命压制自己想说好的冲动,却最终没能忍住。
  明明知道这是难以兑现的承诺。
  杨宏修心口隐隐作痛,却无法反驳。
  “我明晚子时离开京城,明天散衙后你去陈尚书府里,丑时去玉兰香找我,玉兰香的人会告诉你我子时就离开了,你回家发现我不在,便到京兆尹那里说我不见了,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但此时不同往日,凡事需小心起见。京兆尹是皇上的人,找他来处理的话,皇上不会为难你。”
  “一个时辰,你能走多远?”
  “别担心,会有人帮我安排的。”
  杨宏修拥着玉卿书,眉头紧锁:“从此一别,再也见不到了是吗?”
  “……不会的,等过了些年月,我偶尔会来看看你的。”玉卿书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只怕到那时,你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会记得的。”杨宏修在他发际轻吻,“等一切平息下来,告诉你在哪里,我去看你。”
  玉卿书视线渐渐模糊,翻了个身,抱着杨宏修,不愿放手。
  “宏修,如果有一天我非死不可……我宁愿由你来动手。”
  “说什么傻话,不会有这一天的。”
  杨宏修以吻封缄,吹熄了灯火,将人抱到床上。
  二人耳鬓厮磨,一夜无眠。

  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今日无早朝,各部门按旬休处理。
  皇帝无心朝议,百官人心惶惶,京城的气氛,越加紧张起来。
  巳时,皇帝身边的一名内侍领着两个随从到了杨府,告知杨宏修,皇帝有事召见。
  杨宏修换了官服,在房间里与玉卿书相顾无言。
  他这一去,再回来,就将看不到玉卿书了,可到最后,也只能说出“保重”两个字。

  杨宏修来到偏殿,见到皇帝时,一名小内侍正把药碗端下去。
  皇帝让杨宏修起来说话,杨宏修眼角余光看过去,愣住了——皇帝神色憔悴,满眼血丝,发际竟已全白。短短两日,像过了二十年。
  “杨卿,朕一向对杨老将军信任有加,更将你妹妹许配与太子,御封太子妃,朕的心意,你该明白吧?”
  “皇上仁慈,臣感激不尽。”杨宏修心中苦涩,伏地谢恩。
  “你明白就好……朕知你堪当大任,过些日子,朕处理完手中这些事,会另派你个官职,让你去西南,你愿意吗?”
  这是皇帝开始着手更替各部以及各地官员的第一个决定。
  杨宏修是皇帝手中用来对付西南叛乱的最后一张牌,皇帝本打算让他先在朝中历练一番再去西南,但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没有时间让杨宏修先去习惯朝堂了。
  对杨宏修本人来说,自然也是战场上更加适合他,杨宏修很快应下,口中念着“臣定不负所托”之类的套话,一边又想着,如果在外面,也许可以和玉卿书在一起也说不定。
  “好,你肯为朕效力,就是最好了,将来太子妃就是皇后,你是未来皇后的兄长,朕决不会亏待你。”
  “臣谢主隆恩。”
  “……宏修,”皇帝话一转,说,“都是自家人,朕不跟你绕弯子,为朕效力,你必须放弃卿书。”
  杨宏修隐隐觉得皇帝话里有些不对,却说不清楚,又想着玉卿书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玉兰香,应该没事。
  “宏修,你做得到吗?”
  “……回皇上,卿书本来就不是玉家——”
  “朕本来也这么想,可玉家毕竟养了他十八年。”皇帝冷冷道,“宏修,朕只问你,你做得到吗?”
  “想想你父亲,想想太子妃,想想你自己,”皇帝走到杨宏修身前,“宏修,放弃玉卿书,你做得到吗?”
  杨宏修咬着牙,宽大的衣袖下手握成拳。
  “臣……遵旨。”
  不是做得到,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遵旨。
  皇帝舒了口气——无所谓,愿意也好,遵旨也好,只要杨宏修现在肯点头,时间一长,自然会把那些曾经昙花一现的有的没的淡忘掉。
  杨宏修还年轻。皇帝想,很多事情很多人他见的还不够多,等他见得多了,就会发现这段情这个人,并非那么令人迷恋不已。
  “你去吧。”皇帝挥挥手,让杨宏修下去了。
  杨宏修出了宫门,心中始终忐忑不安,想回家,又怕误事,便照原计划去陈适龄府上拜见,却被告知陈尚书出门许久,还没回来。算时间,应该是和杨宏修同时离开的家。杨宏修总觉得心中不安更甚,正犹豫着该怎么办,忽然抬头,发现西边某处火光冲天,正冒着滚滚浓烟。
  那是杨府的方向!
  杨宏修心中一惊,转身上马,蹬绳突然断裂,杨宏修跌坐在地上,马受惊,仰天嘶鸣,险些踩到他。
  陈家下人见了,连忙扶杨宏修起来,报告了管家,管家立刻叫人牵了匹马出来先借给杨宏修,杨宏修匆忙谢过,忍着摔伤的疼痛,绕到人少的大路,一路疾驰。
  越接近火源就越心惊,到了不得不下马走过去的地方,远远地望着,着火的果然是自己家。
  大火烧透了整座府邸,杨伯领着一堆佣人在外面,来回跑着往火里泼水,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了。
  “子奚……子奚呢!?”杨宏修赶到家门前,抓着杨伯的胳膊问,“子奚在哪里?”
  心中期待着杨伯告诉他,玉大人已经去了玉兰香,却见杨伯面露悲痛之色,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玉大人……玉大人在少爷房里,没能出来……”
  杨宏修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响,周围嘈杂的叫喊都离他越来越远。
  “宏修……”
  肩膀被人扶住,杨宏修转头一看,竟是陈适龄。
  “……师兄?”有什么在杨宏修脑中渐渐化开。
  “这是他的命,看开吧。”陈适龄神色复杂,重重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临死前求我带给你的,竟是这个东西。”
  陈适龄被火灼伤的手上拿了块包起来的布,杨宏修接过,颤抖着打开,黑色的鸟儿猛地冲出来,在空中飞了两圈,又落在杨宏修肩上,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宏修!宏修!宏修!宏修!宏修!”
  同一个词重复不止,杨宏修跪坐在地上,紧抓着包了八哥的布,无声的痛哭中,生生撕破了它。

折十九 砌下落梅如雪乱
  兵部侍郎的府邸莫名起火,烧了一天,什么都烧没了。
  京兆尹和五城巡戍使先后带人赶到,帮忙灭火后,从废墟中抬出一具尸体。
  杨宏修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扯坏的破布,失魂落魄地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望着来往人群,不为所动。
  杨府这场大火来的奇怪,府中上下并无伤亡,反是借住在杨府上的礼部侍郎没能从大火中逃生。
  据说当时礼部侍郎和兵部尚书在一起,着火时两人并不知情,正说着话忽然房梁倒塌,兵部尚书反应快,及时躲开,礼部侍郎却被压在横梁下,随后火势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过去,兵部尚书来不及去救礼部侍郎。就这样,礼部侍郎葬身火海。
  杨宏修心里明白,京兆尹调查的结果,都是胡扯。
  可明白又能怎样?皇帝授意的解释,他能推翻吗?
  当天京兆尹的人很快将遗体带走,并不允许任何其他人去查看。宣布了调查的结果后,又匆匆下葬了。
  接下来几天,杨家上下暂居兵部尚书府。
  皇帝听说杨府被烧,朝堂上安慰了杨宏修一番,又亲自派人寻了个好地方,特别拨款给杨宏修建造一座新的府邸。
  同日,罢免原大理寺卿,着刑部侍郎方宗辉接任,并将靖国侯一干同党交予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审理。
  三天后,它们宣布了对靖国侯一干同党的判决。
  凡与靖国侯玉家嫡系三代血亲之内的人,男子十岁及以上全部处死,十岁以下以及所有女子,一律处以宫刑,入贱籍,再由刑部统一发配。
  靖国侯之同党,包括已扣押的和尚未扣押的,一经查明,即刻处死,其所有直系亲属同罪,男子十五岁及以上处死,十五岁以下以及所有女子流放。
  当天晚上,玉卿书的母亲容氏带着玉家所有女眷在狱中自杀身亡。
  接下来一个月里,每天都有成群的人被拉去刑场,再其后六个月,杀戮仍然不断,菜市口红了一层又一层,浓重的血腥气熏的人不敢靠近。
  这场席卷百官的灾难一直持续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靖国侯玉家的势力被剪除的干干净净。
  自此,皇帝得到了他即位以来梦寐以求的天子威严,但也失去了为人君主更为重要的东西。
  明君与暴君,从来只有一线之隔。
  七个月后,佟王遗腹子出生。
  也许是这个孩子唤回了皇帝心中的仁慈,也许是皇帝自己突然恢复了理智,不管什么原因,那天以后,本身已经换了次血的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总算停止了对所谓“靖国侯余党”越来越严苛的追究。
  这个时候,杨宏修已然身在西南四个月。

  杨宏修心知陈适龄对他必有隐瞒,火灾过后便去质问,陈适龄却说:你知道又如何?你能替他报仇吗?是皇上要他的命!
  那日早在起火之前,玉卿书已经死了。
  皇帝的密使拿着手令要取玉卿书的性命,玉卿书临死前将笼中鸟儿包起来让他带出去。玉卿书死后,密使一把火烧了杨府宅邸,京兆尹赶来带走尸体匆忙审理后下葬,为的都是瞒下玉卿书真正的死因。
  杨宏修不信,皇帝要杀玉卿书,一开始就应该把他列在名单上,就算一开始漏下了,日后也可以再派人扣押,为什么要用暗杀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陈适龄叹气道:因为这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
  皇帝已然完全失去冷静,想到什么是什么。也许在决定要连玉卿书也一起除掉的同时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太过了,便不想再公开抓人,所以用这种的手段先除掉了玉卿书。后来又发现事已至此根本无需掩饰,所以接下来的判杀都授意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处理了。
  杨宏修不愿意相信这样的解释,可他也不能去以此去质问皇帝。
  家里失火那天,皇帝确实召见了他,确实说了要他必须放弃卿书的这样的话。
  不是疏远,不是离开,而是放弃。
  回头再想,皇帝当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宏修觉得疲惫无比。
  随后,暂调他到西南平叛的任命下来,杨宏修便整装南下了。
  除了必须的衣物和银两,他只带走了玉卿书送给他的八哥。

  杨宏修用了五年时间结束西南的叛乱。
  在当初送佟王回城的那名反贼首领的帮助下,招安了大部分人,剩下的聚集在宛城,一举歼灭了。
  五年中,从朝堂到地方,各部门官员几乎全部轮换了一遍。
  五年后,杨宏修在回京城时,发现竟没几个认识的人了。
  他上次离开京城时是冬天,这次回来仍然是冬天。
  新修的府邸里,杨伯一如既往的等着他这个杨府唯一的主人。
  皇帝像五年前一样,颁下的圣旨罗列了大量的赏赐。
  皇帝私下在御书房召见他时,说:杨卿,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看上哪家小姐,不妨告诉朕,朕亲自为你主婚。
  杨宏修跪伏在地谢主隆恩,婉言告知微臣暂时还不想成家。皇帝便没再继续劝他。
  朝堂上,不管换上多少次面孔,都还是一样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百官之间从来没有停止过的争权夺利也将一直持续。
  杨宏修只觉得越来越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许多次走出宫门,蓦然回首,身后除了巍峨的皇宫,什么也没有。
  推辞掉同僚的邀请,杨宏修抱着窖里藏了五年多的酒,一个人在陌生的院落里,喝的酩酊大醉。
  他记起自己方从边疆回京,参加皇帝的筵席时,有人一直盯着他看。
  那天晚上他一直喝酒,喝的醉了,那人赖上他,跟他一起回了家。
  他亲了他,又掐肿了他的脸,让他第二天在朝堂上出了个大丑。
  他送给他一只他总是教不会新词的八哥。
  他教六皇子和小郡主画他的画像,传的后宫人尽皆知。
  他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可怎么办?”
  他说:宏修,我最喜欢你了。
  他说:等过了些年月,我偶尔会来看看你的。我只怕到那时,你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他说:宏修,如果有一天我非死不可,我宁愿由你来动手。
  杨宏修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回到屋子里,扑倒在床上,抓着被子,低声轻唤:子奚……
  他曾以为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名垂青史,将是他毕生所求。为了父亲,为了妹妹,也为了他自己。却恍然发现,所有的这些全部加起来,比不上那人一声低语一抹微笑。
  原来那些他曾以为他需要的,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那天夜里下起了雪,杨宏修早上酒醒,扶着额头推开窗户,抬眼望去,目之所及,白雪皑皑,一片空落。

 
折二十 青原白鹭万松竹
  新年过后是十五上元节,上元节这天晚上,太子妃染上风寒,随即恶化,一病不起。
  杨宏修接到消息进宫时,太子妃已经连坐起来都困难了。
  所有的御医都摇头说无能为力后,太子屏退众人,独留他与杨宏修陪伴太子妃走完最后一点时间。
  太子妃望着杨宏修,气若游丝:“哥哥,对不起,要留你一个人了……”
  太子握着她的手,眼中含泪,笑着说:“别担心,还有我。”
  太子妃唤道:“殿下……”
  这是她生命里最后一句话。

  太子妃去后没多久,杨宏修奏请辞官。
  皇帝将奏折压了三天,最后批准。
  变卖家产、遣散奴仆,全部处理完时,已经是初春。
  杨宏修离开京城那天,以父礼叩拜杨伯,谢他多年为杨家操劳。杨伯连忙将他扶起,老泪纵横。
  他一身从简,骑马出城,京郊十里的凉亭外,遇到一名素衣蒙面的女子。
  女子揭下面纱,杨宏修认出这是曾在皇帝家宴上见过两次面的六皇子生母,贤妃娘娘。
  杨宏修不明所以,下马欲跪,被贤妃阻止。
  “出了宫就不要当我是宫中之人了,”贤妃微笑道,“我娘家姓穆,你要叫,就我穆夫人就好。”
  皇姓不是穆,贤妃却让他叫她穆夫人,杨宏修不免奇怪。
  贤妃又说:“在此等候将军,是为了一件私事。”
  “夫人请讲。”尽管怀疑,杨宏修还是按照女子要求的称呼了。
  “我有个姐妹,十多年没见了,日前才知道她的下落,想托将军帮我送个信。”
  贤妃说着取出封信来,杨宏修接过,只是一个普通的信封,火漆封牢,加盖的印章,却是个“裴”字。
  收信人是朱芙蓉,地址在京城东北方向的辽州浔阳城。杨宏修从来没有去过辽州,只听说那里大部分都是雪山。
  “不知将军可否帮我这个忙?”
  “夫人放心,在下一定将信送到。”想着走走没去过的地方也好,杨宏修应下了。
  贤妃戴上面纱,临走前嘱咐:“务必请杨将军亲自将此信交给我那个姐妹亲收,如果她不在,交由她的弟弟代转也可以,除了你与这两人,任何人都不可碰这封信。如果情势危急,烧了它也无妨,但若如此,也一定将我曾写信这件事告知我那个姐妹或者她的弟弟。”
  杨宏修听贤妃说的郑重其事,也跟着小心起来,认真将信贴身放好,方才上路。

  进了辽州地界没多久,道路崎岖起来,加上冬雪初融,地面易滑,马走的慢下来,杨宏修到城里添置衣物,顺便打听了路线,朝着浔阳城缓缓前行。
  浔阳城在辽州最大雪山群的偏南方向,是最靠近那片雪山群的州城。城北不远处有一条大河叫浔河,浔阳城因它得名。
  杨宏修赶到浔阳城时已是四月,这里却还是初春的模样。
  按照城中居民指的路,杨宏修牵马走到一间酒楼前,停了下来。
  未央楼。
  正是信上所写最终的目的地。
  杨宏修将马拴在不远的拐角处,踏入未央楼的大门,找到掌柜,问起朱芙蓉。
  掌柜是个小老头,瞄了他一眼,说:“没这个人。”
  杨宏修怔了怔:“是穆夫人托我带信给她。”
  掌柜又瞄了他一眼,皱眉道:“她不在,年后就走了。”
  “那么她弟弟在吗?穆夫人说,交给她弟弟也可以。”
  “他出去了,你给我吧,我会转交给他的。”
  “穆夫人交待一定要我亲自转交。”
  掌柜不耐烦了:“信不过我,你找茬是不是?”
  杨宏修不为所动:“晚辈不敢,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晚辈既然答应了穆夫人,就要说到做到。”
  掌柜反而笑了:“好个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那你明天来吧,子奚上山了,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
  杨宏修当即愣住。
  “您说……谁?”
  掌柜被他的样子搞糊涂了,左右看看,好像没什么不正常的。
  “朱芙蓉的弟弟啊,你不是要找他吗?”
  “你叫他什么!?”杨宏修几乎暴跳而起,一把抓住掌柜正放在算盘上的手。
  掌柜的嚎叫着甩开,大骂:“滚!哪来的野猴子!”
  杨宏修慌忙中顾不上道歉,还要再问,已经被三两个跑过来的青年往外拉,拉到门口,就听身后一人唤了一声:“旺财,别跑!”
  杨宏修应声回头,骏马依然神采飞扬,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向天甩了甩头。
  一人身着杂色毛皮的夹袄,小跑过来,又在看清他的脸的时候,停下脚步。
  远远地对望着,杨宏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挣开身边人的拉扯,他拼命朝那人跑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一切都是梦,他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消失,他一睁眼,眼前又是一片空落。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脖颈肩,深埋记忆五年的声音在耳边轻唤——
  “宏修……”

  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前上演这一幕,未央楼的掌柜、小二、客人甚至连厨师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杨宏修脑中只有怀里的人,谁拉也不动。
  玉卿书哭的泪眼模糊,理智不在状态。
  最后是与玉卿书一同回来的未央楼的大老板,指挥他的小师侄直接把这两人给点昏了,然后又命众人将昏了还不撒手的两人一同抬回后院厢房。
  过了晌午,杨宏修先醒过来,玉卿书还在睡。
  杨宏修搂着他没有动,看着怀里的人,总算放下心来。
  晚上玉卿书起来时,杨宏修的手臂已经麻木没有知觉了。
  未央楼的掌握让人把饭菜送到房里,二人均是一整天没吃东西,很快把饭菜扫光。
  玉卿书忍不住笑着说:“宏修,我第一次看到你吃这么多。”
  杨宏修看着他不说话,目光柔和的能溺死个人。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杨宏修才想起怀中信件,摸出来交给玉卿书。
  玉卿书听说他辞官,接过信的手抖了抖,又听说太子妃病逝,心下了然,不由感伤。
  他们两个,现在都是孑然一身的人了。
  “寄给大姐的信应该写朱家的地址,送到我这里说明是我的信,”玉卿书拍拍杨宏修的手,示意他不用担心,“顺便告诉你,我大姐闺名芙月,玉家的嫡长女,早年离家出走了,现在还在官府通缉的榜单上呢。”
  玉卿书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一张纸,四个字:望自珍重。
  “是穆姐姐。”玉卿书缩在杨宏修怀里,“当年就是穆姐姐救我走的。”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宏修揽着玉卿书的背,问道。
  “嗯……就是皇上突然决定派人暗中除掉我,穆姐姐不得不临时改了计划,借皇上密使的手让我诈死逃走。那天我正要出门去玉兰香,碰巧陈大人来来我,他跟我商量……让我离开你的事,正说着呢,皇上的密使突然推门进来,陈大人没办法,只好离开。不过我马上就知道那个密使有问题,他说奉皇帝密令除掉我,可如果真这样,他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就是,何必非要让陈大人先离开?我正要问他,却被他给敲晕了,等我醒来,已经身在京城之外,往南走了。”
  “为什么不找人传给信给我?”杨宏修微微皱眉。
  “我想来的,但是带我走的那个人不让。没办法,我就想,先把母亲交待我的事情办好,然后再想办法通知你。”玉卿书看杨宏修不解,补充道,“我被母亲逐出玉家的时候,母亲交待了我一件事,玉家祖传宝剑和武功秘籍其实都没有被毁掉,而是藏起来了,母亲让我去把这两样东西找出来,然后交给真正的‘玉卿书’。”
  杨宏修愣了下:“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没有。”玉卿书摇了摇头,“当年母亲在街口看到的就是真正的玉卿书,只是杨老将军对她说,玉家已经结下这么多仇人,把小公子接回去怕又生灾祸,不如效仿先皇后,将小公子送出玉家教养。母亲认为有理,又怕别人怀疑,才编出一堆理由,把当时刚好也在街上的我接回家做养子,而真正的玉卿书则交托给了武林中的朋友。”玉卿书指指窗外,“就在那片雪山之中,他师承一位裴姓高人,跟对方一起姓裴。”
  “我北上辽州,来此办完了事想给你传个消息,可带消息的人回来说你已经不在京城了,还说京城正乱,每天都有人被拉出去……我又想把信送到西南,人家说皇上在整顿各地官署,这个时候当官的最怕出什么差错,我怕给你的信让别人知道了……连累你……”
  “再后来,听说你在西南做的很好,那么多年那么多厉害的将军和官员都没解决的问题,就在你手上解决了,我想……”玉卿书说到这里,低下头,咬着唇。
  “你想什么?”杨宏修凑过去在他额角吻了一下。
  “……我想,我还不找你的好……”玉卿书话中有些低落,“反正你以为我是真的死了,只要我不去找你,你慢慢就会把我忘掉,你尚有大好前程,一定可以……”
  高官厚禄,位极人臣,子孙蕃衍,大富大贵。五年前那个晚上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得。
  “我想,就当是缘分尽了吧,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很快就会忘记……”
  “你忘了我吗”杨宏修低声问。
  玉卿书抱着他,哽咽着说:“没有,一天都没有,我总以为你就在身边,可睁眼一看你又不在,我觉得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可就是找不到你的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日日夜夜相思以度无法成眠,想要忘记的只有更清晰。
  杨宏修抚着玉卿书的背,在他耳后轻吻:“子奚,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从此以后,相扶到老,好不好?”
  玉卿书哭着回答:“好。”
  窗外下起蒙蒙细雨,随着略带寒冷的料峭春风,落在满园盛开的千瓣桃红上。
  春天将至,万物始发。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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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折的标题名其实很挂羊头卖狗肉,只因为我想用的那句里面的字不小心和十九折严重撞车了……
番外之 正文中没有提到的恩恩怨怨

  二 伯言为什么讨厌杨宏修

  玉卿书:你为什么不喜欢宏修?他多可爱的一个人啊!
  伯言:是可爱,我娘就喜欢战场上耍威风的,常用他们父子对比我们父子,把我和父王贬的一无是处!
  玉卿书:你就为这个讨厌他……
  伯言:还用别的理由吗??
  玉卿书:……………………

  三 靖国侯为什么害死佟王

  玉卿书:爷爷,我知道不应该打扰您长眠,但是我们真的很好奇,你干嘛要害死佟王爷?
  靖国侯:混帐!我害他做甚?是他自己和反贼勾结,和对方一起进了反贼据点!
  玉卿书:那您也不该压下圣旨啊,你不插手就是皇帝和佟王兄弟俩的事,你一插手……
  靖国侯:因为佟王勾结的人,就是杀死你两个叔叔的那个反贼,他们不过是文官,却惨遭毒手,我气不过!
  玉卿书: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这两个叔叔的事……

  四 八哥去哪里了

  玉卿书:宏修,我送你的八哥呢?
  杨宏修:死了。
  玉卿书:……怎么死的……
  杨宏修:老死的吧,人家说你给送我的时候那八哥已经一大把年纪了。
  玉卿书:=口=|||
  顺:八哥的寿命在八到十二年之间,雌性比雄性能多活两年,史书记载唐朝一八哥活了二十二年。

  五 皇帝陛下在处理玉卿书的个案时为什么那么多转折

  蒙面人:这个问题陈适龄的解释基本正确,皇帝就是被佟王的死打击的混乱了,想什么是什么,这个时候可以影响他的决定的人很多。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在皇帝看来,玉卿书只是玉家的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养子,没有玉家作后盾这种人根本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接着,他拟的那个名单,不可能是他亲自一个一个挑来写上,他有自己的情报机关,这个情报机关在向他汇报人选时会对其进行一下简述,此时怎么简述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左右皇帝的决定,只要他强调玉卿书是玉家养子,已经被逐出家门,与佟王交好,教皇子和佟王小郡主书画,除此之外没什么能力不足为患等等,促使皇帝认为应该放玉卿书一次。
  但后和对杨宏修说的一样,皇帝认为玉家到底养了玉卿书十八年,他不放心。这个时候再来个亲信吹吹风,说朝野上下人心不定为了避免百官议论皇帝反复无常滥杀无辜不能明面上再找玉卿书麻烦,应该暗地里解决,虽然在旁观者眼里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作为,但皇帝当时那个精神状态,多忽悠几次就同意了。
  皇帝回过神来恢复理智已经是很久以后,与皇帝后来作出的更残酷的屠杀相比,玉卿书不过就是个不足挂齿的小案,皇帝就算还记得,认为当时亲信的建议是愚蠢的,也只会将其当作和自己一样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误,这个错误的严重程度和对方的功绩没法比,皇帝手一抬,也就过去了。
  补充一下,众多推波助澜的人身后是贤妃,她为报答玉卿书帮过她才这么做,但她的报答有限。她劝玉卿书走的时候说“你若进了天牢,纵是我也不能救你了”,她不是救不了而是不能救。

六 佟王为什么要勾结反贼

  玉卿书:关于这个问题还是问问无所不知的穆姐姐吧!
  贤妃:小莫没有勾结反贼啊。
  玉卿书:……可我爷爷说……
  贤妃:侯爷误会了,小莫其实是去卧底策反的。
  玉卿书:那佟王怎么也不说一声……
  贤妃:因为他不是有意要去卧底的,他就是去打探打探消息,结果狗血的认识了小卓,然后……总之……最后,就杯具了……
  玉卿书:……我只有一个问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卓又是谁?
  贤妃:对佟王这个角色设定的产物,没有成文……
  玉卿书:-口-||
  贤妃:不过他打过酱油了,“其中一名反贼的首领带着小莫的尸体出现在城中”“在当初送佟王回城的那名反贼首领的帮助下,招安了大部分人”这里面提到的反贼首领就是小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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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的后记:
本文是有史以来写的速度最快效率最高的一个长篇故事,由于来回修改设定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与矛盾,于是哪里不明白可以提问,我都会放在“番外之 关于正文中没有提到的恩恩怨怨”里来解释的!
感谢各位追文看的朋友,你们的回帖是我填坑的动力!每次写不下去就要来回翻看回帖,然后努力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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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把本故事最初的设定放上来,有兴趣可以看一下(已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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