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旗》by 李萧然

温润军师受,帝王攻。博主最爱的狗血配对。文章设定萌人,文笔尚佳,只是笔力略微不足,以及征伐天下的过程过于温柔了些。

军师受,俺的嫁!

  乔州牧子俊,即是生逢乱世。自从其父手中接管乔州,短短两年,他就把乔州军发展到了三十万之众。而后东征元州,北讨襄城,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所到之处,无不鼓励民耕,安抚人心。
  这年春,子俊再度出兵,欲取元州梅峻古城。岂料棋逢对手,数攻不克,兵败城外山北道。
  

  1

  春风轻拂,落英缤纷。

  阵阵花香将子俊唤醒,阳光有些刺目。恍惚间,帘外廊上似有一人。

  “主公,您终于醒了。”

  子俊定了定神,才意识到说话的是自己的心腹大将铭和。

  “我……”依稀记起,原是那晚兵败,背上中箭,不省人事。“我这是在哪?”
  “主公,这里是……”

  “却似桃花源,只比蓬莱境。刀兵过往频,敢取闹中静。”

  这清远平和的声音让子俊顿觉神清气爽。循声望去,说话的乃是那帘外之人。帘遮光逆,看不清晰,只知此人背对自己,手臂正重复的起落着。

  “主公,当日退兵仓促,不辨路径,幸得这家主人相助,来到了这里。这儿是个山村,十分僻静,并无追兵。”铭和跪在榻旁,捧过一杯清水。

  子俊这才觉得干渴,急饮了几口,竟觉十分甘甜。

  “山野陋室,只备清泉一捧。还望公子见谅。”竹帘一动,主人走了进来。子俊抬头一看,不禁心中一惊。

  此人一袭白袍,上嵌春桃点点。修长身材,略显单薄,发未束冠,青丝及腰,清俊面容,潇洒神韵,明眸深幽,似隐清愁。原来,这家主人是个青年。

  “公子好梦,竟伴周公两日。”主人淡淡一笑。“不知公子曾化蝶否?”
  “多谢先生相救。”子俊勉励起身,抱拳行礼。

  主人含笑还礼。

  “子俊一介武夫,略识得些文字皮毛,哪能有梦蝶雅事?”子俊被铭和扶着躺下。“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百姓天下,何分尊卑?名为标记,岂有大小?公子叫我清岚便是。”

  子俊闻言,心中一动,却一时悟不出是何滋味。既是睡了两天,这时便觉腹中饥饿。看看这日影,也就是巳时刚过,心中不禁犹豫,觉得不便开口索食。

  清岚似有所察,唤进门外小童。小童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公子久睡,必定饥饿。请先进一碗清粥,补补胃气,午时再进膳食。”
  铭和扶起子俊。清岚便舀了一勺粥,轻轻吹温,送至子俊嘴边。

  “公子……”

  子俊忙把定在那薄唇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把粥吞进嘴里。此时,距离极近,子俊才看清楚,清岚那白衣上的桃花竟是绣上去的。饶是见过天子贡绣的他,也不觉暗暗惊叹。再看看,帘外,似乎有个女人用的绣架。

  热粥下肚,子俊觉得有了精神。细细打量这房子,乃是竹木所制。再看屋中,陈设简单,四壁皆书。

  “先生是个读书人?”

  “在下喜好读书,但不以其为业。”清岚说着,把手搭在了子俊的腕脉之上。子君只觉那纤细的指尖正把丝丝凉意透进自己的经脉。下意识的,手臂微动了一下。

  “那……先生是……悬壶济世?”

  “略通医术,聊为自用耳。”

  “那先生是亲身耕作了?”

  “倒有几许薄田,勉有自给之食,更作长日消闲。”

  子俊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他绝不是村夫农人,可若是位躬耕隐士,又哪能穿得起这等上好的衣履。何况还有刚刚那碗上等的冰糖燕窝粥?

  “在下冒昧,敢问先生,究竟以何为业?”

  清岚浅笑依旧。“其实,先生二字,实是谬领,算来,清岚不过是个绣工。”
  “绣工?”子俊怀疑自己听错了。“先生所说的可是做刺绣女红的那种绣工?”
  “公子勿怪。历来,刺绣可别称女红,可绣工未必定是女子。在下确以刺绣为业。”
  “可……可这小山村……”子俊还是不敢相信。“我的意思是,此地甚为偏僻,而且现今兵荒马乱的,先生的绣品何以买卖?”

  “久做此业,自有通路。而且,我家绣品供不应求。”

  看到子俊还是疑惑重重,清岚便起身出去了。

  “铭和,先生……莫不是生气了?”

  “不会吧!我看主人家脾气一向很好。”

  “那……”

  清岚回来了,依旧淡然微笑。他坐回榻边,把一只荷包递给子俊。

  “天啊!”子俊想坐起来,被清岚按住了。“先生……您是……”

  身为州牧,子俊见过不少名绸宝绣,而元州“隐绣”乃是其中极品,一只小小的荷包便可价值百金。此绣,值是花草带香,鸟兽啼啸,有如真物。又因其绣工细,费时长,数量极少,所以,每年进贡宫中的也仅有一两件。而今,四方分崩,此绣更成为各方诸侯显示自己地位、财力的奢华品。就算是其产地的一方父母,元州牧,也得重金购买。

  “这‘隐绣’便是出自先生之手?”

  “是,还有家姐。”

  “真是没想到,这……真是……”子俊把荷包递还清岚。

  “公子,如蒙不弃,这个就赠与公子了。”

  “什么?给我?”

  “是。”

  “可是……”子俊看了看荷包,又把目光落在了清岚的脸上。

  “那日遇到公子时,看到您的荷包早已损坏,想起家中还有几个,就擅自选了一个,希望能合公子的心意。”清岚也直视着子俊,语气诚恳。

  子俊看着荷包上的红梅傲雪,一时语塞。自己不是个贪好玩物之人,也从不轻易受人所赠,可这次,真的很想要这个荷包。

  小童从门口探进头来,打破了尴尬。

  “先生,夫人问您是过去吃饭还是陪客人吃?”

  “玄儿,你把饭拿到这里来吧!”

  “是。”

  夫人?子俊突然感到胸口被什么压住了,很难受。

  “公子,请莫误会。玄儿所说的夫人,乃是家姐。她与姐夫住在隔壁,我烦她做了午饭。”
  子俊含糊的应着,只觉脸上微微发热。

  “那先生独自住在此处吗?”

  “还有玄儿。”

  “哦。”子俊只觉如释重负。

  看到清岚正笑看自己,子俊又一阵心慌。猛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却又摸不到头脑。这也才惊觉,对面的人好像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一时,玄儿拎了个大竹篮走了进来。铭和帮着清岚摆好了矮几。子俊突然一把抓住铭和的手臂,但未待他说话,清岚便开口了。
安平六年,并不平安。天子昏庸,诸侯并起,群雄混战,民不聊生。

  子俊微怔,随即自嘲的笑了笑。“瞧我这脑子,睡了两天竟把自己的兄弟给抛到脑后了。真是该死!”

  “主公,您这是太累了。”铭和也笑了。“等吃过饭,我去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我看,还是我去见他们吧!免得扰了先生清静。”

  “公子,这几日,几位将军都会轮流来照料公子。”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

  “公子不必客气。这里清静太久了,热闹一下是好事。”

  “那……就叨扰先生了。先生……”

  “公子有话,但讲无妨。”

  “先生既出手相救,该当知道我是何人了。”

  “乔州州牧,武威将军,闵子俊。”

  “正是在下。先生收留、救治于我,若被发现,恐怕……”

  “谷幽林深,茅檐荒村,向来少人问津。更何况,在我这里只有公子,没有州牧,只有远客,何来将军?就算有人来,这里乡民朴质,绝无长舌之人。”说话时,清岚始终都直视着子俊,宝墨般的眼眸,如夜如潭。

  “那……就烦劳先生了。子俊在此谢过了。”

  “公子不必客气。既是缘至,即为友朋。朋友之间,何必言谢?”

  一时饭毕,众将前来探视。清岚又坐到外面廊上开始飞针走线。无论屋里是骂声不断,还是喧哗哄笑,他都似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子俊的手下又出去打探了一番,确定敌军的搜索确实不曾关注此处。而且由于后方湘郡的骚扰,元州军也放弃了攻入乔州的部署。于是,子俊也就安心留下来养伤了。同时也派人送信回乔州州府海祥郡报平安。

  几天里,子俊无非是看着清岚早上出门采药,午后安坐刺绣,晚间闲来读书。偶尔,也见他到地里去看看。

  “先生真是好医术啊!没想到,我这伤这么快就好了。”子俊已经可以下床,便同清岚一同坐在廊上。

  “我只是闲时翻翻医书,记了些小伤小病的疗法罢了。公子恢复得快,是因为身体本就强健。”
  “练武之人就得经得起摔打。倒是先生,这几日看来,气色总是不太好。莫不是身体不适?”
  “多谢公子关心。我生来便是如此,只是体质稍弱,并无疾病。”只一瞬,那如夜深潭中,曾划过一丝涟漪。

  “原来如此,不过先生还该多注意身体才是。”

  清岚微笑,继续穿针引线,手法娴熟。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子俊总是移不开自己的目光。看着那细细的针一起一落,带着丝线上下飞舞。满幅绣画都映在他的眸中,他也映在那片锦帛之上。一直微微笑着,如此宁静,好像世间万物都已融在了那漆木绣架之上,整个世界就只是那一针一线的穿梭。子俊就想这样一直看着,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清岚感觉到那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啊……先生……先生这幅桃花绣得像真的一样……”

  清岚又笑了笑。

  微风,引落红阵阵,几瓣春桃飘在锦帛之上,旋即,无影无踪。枝上树下,□正映着清岚白玉般的脸颊,给他染上了几分红晕。

  “先、先生只绣花草之物吗?”子俊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睛移开。

  “当然不是。也曾绣过那些雄鹰、白虎之属。说来可惜,记得那年的一幅苍鹰被凉博城城主买去了。物托非人啊!”

  “此话怎讲?”

  “凉博城城主……此人常自诩苍鹰,实则无羽,何以登天?”

  “哦?”子俊才发现清岚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先生,这几日,我冒昧拜读先生藏书。发现先生不仅书读孔孟,更多读兵法战策。您当真只是绣工吗?”

  “清岚只是好书,故无书不读。”

  “先生,要是子俊向您求绣品一幅,您觉得我应当选择何种图案?”

  “蛟龙。”清岚手底,针走不停。

  “蛟龙?!”

  “是。”清岚点了点头,微笑。“说来,清岚还没绣过此物。只因往昔曾觉无人堪配。”
  “是吗?蛟龙……”子俊低下头,不再看清岚。“先生,我再过两日就要走了。”
  “若公子心中还有疑问,清岚愿解。”

  “先生真觉子俊有幸可得蛟龙?”

  “是。”

  “可……子俊心中迷惑,倒不知这蛟龙如何可得?”

  “收取民心,以德服人;招揽人才,联络同道;诛暴为号,锄奸为帜;远交近攻,步步为营;以山为屏,以江为界;先出河南,再平山东;战马为本,兵车应重;纲略应稳,奇谋变通;不求割据,但为一统。”

  “先生,子俊当求人才几何?”

  “文士修政,多以明德,东有景宣,南有华行;武士修兵,勇谋皆用,元州靖山,明郡青轩。来者勿拒,多多益善,各有其长,调度需量。”

  “何为本战马,重兵车?”

  “河南多平原……”

  “先生,夫人来了。”玄儿在门口叫道。

  “公子,咱们改日再谈,如何?”

  “好吧!子俊今日已是受教匪浅。”

  清岚的姐姐长他三岁,闺名清媛。这是她第二次来看望子俊。她身上穿的也是“隐绣”,白衫青裙,上绣幽兰。

  “公子,您路上所需之物,均已备好。”相互见过礼,清媛便在弟弟身旁坐下。“外子又多买了三匹马,以备各位换乘。”

  “多谢夫人。”

  “公子不必客气。不知行期可已定下?”

  “三天之后。”

  清媛点了点头,匆匆看了弟弟一眼。清岚坐在那儿,仍手不离针。子俊也看着他,若有所思。
  “夫人,子俊有一事,犹疑多日,不知当问否?”

  “公子但讲无妨。”

  “我见先生用针极快。何以这‘隐绣’流传甚少?”

  清媛莞尔。

  “我姐弟只有二人,用针再快也难免供不应求。更何况,舍弟读书成癖,还喜采药,有时也随同外子一同外出,以作远游。真正用来刺绣的时间并不多。妾身也多有家务俗事,亦不能全力于此。”
  “竟是这样。”

  看到子俊不住点头,清岚也笑了。见子俊正不解地看着自己,便停住了手中的针线。
  “归其根本,在商言商。公子岂不闻物以稀为贵?多绣又有何益?”

  子俊随即也笑了起来。“今日才知,先生不但是绣工,更是商人啊!”

  “可当奸商二字否?”

  “当真奸商,当真奸商。”子俊不禁笑出了声。

  过了两日,又至午后,子俊已打点好了行囊。廊上,清岚仍坐在那儿。

  “公子明日就要走了?”

  “嗯。”

  “公子无须多有离愁。待到公子功成之日,可来再寻旧友。那时,清岚还想再绣一物相赠。只是,不知那时公子会想要什么物什。”

  子俊起身,走到廊边,极目远望,沉默良久。

  “大纛,帝王大纛。”

  清岚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子俊的背影。

  “先生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我大言不惭、痴人说梦吗?”

  清岚还是没有说话,眼中似喜似悲。

  “还是先生觉得我贪图富贵、妄想驱役天下,不足与谈?”

  清岚仍旧默然相对。只是他的脸上又有了笑意。他也站起身,走到子俊身边。
  “敢问公子,为何想要帝王大纛?”

  “子俊是个凡俗之人,不敢说自己没有称雄天下的野心。可这野心并不是为了黄袍加身、享尽荣华,亦非想让天下黎民都跪伏在我的脚下,山呼万岁。现今,世事纷乱,战祸连年,割据分裂,相互攻讦,民不聊生,难见清平。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人能再度一统政权,安定全国,废黜昏君,抚慰黎民。百姓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们平平安安过日子的国家啊!”

  “公子,无论十年还是二十年。公子心愿达成之日,清岚必奉上帝王大纛。”
  “先生”,子俊眼中刚才的豪壮之气黯淡了下去。“十年、二十年……就怕终子俊一生,也……我欲救民于水火,只恐无力补天。”

  “只要公子有决心,功必可成。”

  “是吗?”

  “公子,清岚对您这几年的政绩略知一二,您才略出众,更有仁爱之心,只要运筹有方,必能鼎定天下。”

  “决心……运筹……”子俊直视着清岚的眼眸,带着深深的不舍。“没有先生,子俊的心会在哪里?子俊面前还有迷津,又有何人可解?”

  “公子……”

  “先生,子俊冒昧,想请先生随我同归,助我完成大业。”子俊深深一揖。
  清岚将子俊扶起。“公子,清岚只是山乡村夫,一名绣工,怎能助您成就帝业?”
  “先生,昨日见过令姐,方知先生竟是兵法奇士源道子的得意门生,更兼通天文地理。以先生之才,必能助我。难道,先生不愿解民于倒悬吗?”

  “姐姐竟同您说了这些。”清岚无奈的轻轻摇头。“实不相瞒,我却因机缘得遇恩师,奉教七年有余。可我资质愚钝,学业不精,实不堪重任。望公子见谅。”

  “先生……”

  见清岚闭目不语,子俊默默地离开了。

  一夜难眠。清晨,子俊来到清岚房门外,犹豫着是否还要辞行。他总觉得,再见到那个人,他会被永远困在这里。门半掩着,像是有人急匆匆地出去过。屋中传来低语。子俊忍不住向内窥视。
  清岚换了一身白衣,上面仍旧绣着桃花。他正端坐在桌案前,案上一尊香炉,三支清香。
  “清岚不愿多伤人命,然今乱世,生灵涂炭,清岚祈愿,解民倒悬。从今以后,必多性命,丧于我手。业火冤孽,罪皆吾身,唯愿清平,归我百姓。”

  “您怎么在这儿?”

  子俊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是玄儿站在自己身边。他手里还抱着个大包袱。
  “我……是来向你家先生辞行的。”子俊觉得胸中隐隐作痛。

  “公子请进吧!”屋中传来清岚平和的声音。

  子俊随玄儿走进房中,才见门边还放着一只竹箱,一个包袱。

  “先生这是……”

  清岚的脸上已没了刚刚那种绝世的忧伤,他站在那儿,带着淡淡的笑容,宛若初见。
  “公子,清岚愿随公子,助君问鼎,解民倒悬,平定乱世,还民安宁。”
  “先生……”子俊一把抱住了清岚,抱得紧紧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公子……”

  “啊……”子俊赶忙放开了清岚,竟红了脸。“我……我太高兴了……子俊失礼,望先生见谅。”

  “公子严重了。”清岚依旧淡然微笑。“咱们启程吧!”

  竹篱外,清媛和丈夫等在那里。

  “姐姐,我把玄儿也带走了。房子就请姐姐照看了。”

  “嗯,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啊!”

  “姐姐无需担心,最多十年,我还要回来的。”

  “是啊!请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先生的。”

  “姐姐在家等你。”清媛眼中多是欣慰之色。

  

  2

  安平九年秋,元州、岳州、河原郡已尽归子俊。而后,他亲率大军二十万直逼洌河之南,进攻明州重镇远凉城。

  城外二十里,傍水为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主公,不能再拖了。”大将焦岭面色凝重。“若是到了月末,天气转凉,对我军就太不利了。”

  “靖山勿忧。”子俊看了一眼焦岭。焦岭,字靖山,乃是元州第一猛将。当日攻取元州,乔州众将多败于其手,子俊也险些吃亏。最终,还是清岚以计将其劝降。

  “主公。”靖山站了起来。“请主公给我两千人马,明天我定要平了远凉城。”
  子俊看着这位高大威武的战将,不禁叹了口气。他又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清岚,他正在一旁专注的换着绣线。在他面前支着一只不小的绣架,旁边还有一只放着各色绣线的箱子。自清岚随他回到乔州,便做了这绣架,专为绣那帝王大纛。刺第一针时,清岚便说,大纛绣成之日,必为天下一统之时。

  最初,乔州一众谋臣将军对这位终日拿着绣针的白面书生多有嘲笑、猜疑。然而,短短三年,清岚在民政、军事上的策略都取得了极好的效果。他更是屡出奇谋,破敌制胜。如今,他已是乔州军中人人信服的军师了。

  子俊这一看他,满帐的人都看向了这位有出鬼入神之计的军师。但见这位时时面带微笑的军师只是自顾自的做着活计。众人心中虽有焦虑,可没人去打扰他。因为子俊曾告诉他们,军师刺绣时,必定是正在思考。大家也都正在习惯这种等待,等那个人轻笑着抬起头,用温和的语气做个平淡的部署,最终得个惊人的结果。子俊注视着清岚,每当此时,他都觉得,这个人就是那针,他的思绪便是那线,他正一丝丝的融进那锦帛之中。

  终于等到清岚停下了手中的针,含笑抬首。

  “靖山将军,我给你两千人马。”

  “先生!您是说,咱们可以攻城了?”子俊有些兴奋。他率军在这苦守了近一个月,最初虽也猛攻了几次,可最近,除去截粮,就是佯装撤兵。再及其他,清岚便死按着不让动了。虽然相信他是必有奇谋,可子俊也不免有些焦躁。

  “公子莫急。”清岚对子俊笑了笑。“靖山将军,这两千人马不是作攻城之用的。”
  “什么?那军师让我去干什么?”

  “请人。”

  “请人……请谁?”

  “凉远城守将,林策,林青轩。”

  “他?”焦靖山不禁面露难色。他知此人不好对付,要是全力劫杀,倒是可以一拼。若说生擒,实在是不好办。

  “将军放心。我知此人智勇双全,且是个忠义之人。将军是怕难以困住此人,更担心就算捉住他,他也会殉节自尽。”

  靖山微微点头。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军师这看透人心的本事了。

  “将军勿忧。我有一法,必定有效。”清岚让玄儿备了笔墨,写了几行字交给靖山。
  “靖山按军师所言行事就是了。”清岚所书的部署方略他看懂了,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他还不能全然体会。但他相信清岚。

  “南将军。给您两千兵马,明、后两日城下挑战。”

  “末将遵令。”

  “费将军。给您一千兵士,后日劫夺粮草。”说着,清岚将写好的作战方法交给了费哲。
  “义良将军,我有书信一封,烦您今夜起行,直送楚山城谢大人处。您就留在那里,协助谢大人依计而行。”

  “末将领命。”

  “公子,如无他事,可以散帐了。”

  面对名将青轩,这次打的可说是场硬仗。可眼下,清岚又是笑语轻声,做了这看似并不复杂的布置。众将散后,清岚回到了后帐,继续绣他的大纛。

  “公子无需疑虑。参战的不止这五千人马。”

  子俊就是在等他开口。他喜欢这种被清岚看穿的感觉,所以他每次都这样静静的坐在他身边,不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

  “谢大人那里还会出一万人马。”

  “谢大人……荷城前几日换了阮兴驻守,他是郑王郑谦的女婿……”

  “无勇无谋,弄文公子。”

  “我明白了!先生真是……”子俊又是笑又是摇头。“先生真是知人甚深啊!此计甚妙!此计……先生……”

  子俊发现清岚突然神色黯淡,针停在了布上。他心中一沉。感觉到子俊关切的目光,清岚抬起头,又带上笑容,手中的彩线也翻腾了起来。

  “公子,五日后,不知公子可否陪清岚一登涧崖?”

  “涧崖……”子俊略一沉吟,旋即眼中一亮。“先生真是兵家奇才啊!一石三鸟啊!可……要是这地方能起雾就好了,不然,也是一招险棋。”

  “我观天象,后日有大雾。”

  “先生果真神鬼莫测,难怪子俊现今总是后知后觉了。”说不出为什么,高兴之余,子俊总觉得心中有种不安。因为,此时他竟觉得自己隐隐听到线穿布帛之声,有些刺耳。
  果然,两日后,十月初二。远凉城从城中到四郊都是浓雾缭绕,十步之外,皆不得视。清岚的计划实施的很顺利。

  初一日,荷城太守兼明州牧阮兴被谢泽、义良所率五千精兵围困,急调青轩解围。青轩本意不从,疑敌有计。可无奈,阮兴是主公郑王的女婿,远凉太守不敢违命,强令青轩出援。结果,初一日夜半,雾起,青轩被靖山截在了半路。初二日午后,雾渐稀,费哲截粮,吸引远凉守军注意。同时,清岚派熟知山路的偏将韩伟带五百兵士冒险上涧崖。初四日晚间,攻凉远城。此时,早已攻破荷城的义良假明州牧手书调子槛山营营兵三千,急救远凉。援兵必过涧崖。

  初五日清晨,子俊同清岚一起登上涧崖。涧崖实指一谷,谷底小路,颇为狭窄。因其地势险要,青轩曾在此处设有士兵二百,以为守护。现在,此谷以为韩伟所取,两侧高崖之上皆设滚木擂石。
  “先生,您还好吧?”清岚如此柔弱,子俊实在觉得心疼。他解了自己的披风。“山上风大,先生披上这个吧!”

  “多谢公子。”清岚顺从的让子俊为自己系着披风。

  “其实,先生本不必亲来。”

  “三年来,清岚虽可说决胜于千里,可却从未真正见过厮杀。清岚今天想看清楚,谈笑笔墨间所决之生死,在这战场之上究竟是何种景象。”

  “先生……”子俊话还未出口,就见对面崖上白旗已起。这是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
  清岚向下望去,子槛山营兵的前锋已过,领军大将廖吉正在脚下。清岚一挥手,他身后的白旗随之一挥。刹那间,惊雷震天,巨响掣地。山谷两侧上前兵士将削尖的巨木、磨利的大石一起掷下。一时,天崩地裂,谷中烟尘四起。

  清岚缓缓的闭上双眼,静听着人声呼号,战马嘶鸣。眼泪顺着他如雪的脸颊流了下来,但没有半点哽咽声息。

  “先生……”子俊连忙抱住了清岚的肩膀。“您没事吧?”

  清岚没有说话,侧过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公子,请您随我下山。”

  主帅精兵尽皆惨死谷中,前锋后军亦受重创。明州最精锐的子槛山营三千精兵已是所剩无几。而乔州军伤亡不过百余人。

  不顾子俊的拦阻,清岚进了山谷。战场未及清理,一片血肉模糊。清岚不乘车,不骑马,执意步行。子俊只得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他们周围尽是营兵的尸体,多半形貌骇人。这些尸身,有的利木贯胸,有的四肢不全,有些被巨石压碎了头,有些被自己的战马踏烂了皮肉。

  清岚走得很慢,只要看到死不瞑目的士兵,他就走过去,为其阖上双眼。
  “先生,该回去了。我会叫韩伟带人收拾这里的,定让这些将士入土为安。”
  清岚没有回应。

  “先生,该回去了。远凉已破,还等着军师调度大局呢!先生!”

  清岚只是无声的做着自己的事。

  “先生……”子俊一把拽住清岚,可立即又放了手。自从相识,他还从未见过,那清俊的面庞如此凄凉。那深深的眸中,满是悲伤。

  韩伟、费哲也都跟了过来,被子俊拦下。

  “你们去料理余事吧!我再陪军师走走。”

  “主公,再走,怕是要走完整条谷了。”韩伟疑惑不解。

  “那就走完整条谷。”子俊大步跟上清岚。

  “主公……”

  子俊依旧默默地跟着清岚,直到走到了另一端谷口。

  “公子……”清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岚任性,望公子见谅。”转过身,浅笑。
  子俊感到胸口快被撕裂了。他紧握住清岚柔软的手,上面已沾了一层血污。
  “先生,子俊不该请您出山,更不该带您上战场……您的手,您的手该用来绣出水芙蓉、红梅翠竹,而不是……而不是……”不知怎的,再也看不清眼前这个人那白袍上的墨菊,只剩下一团雾气。
  “公子,您……”

  不知何处,飞出数支羽箭。子俊大惊,疾步挡在清岚身前,抽出佩剑,团团挥舞。随护在他们身后的二十名卫兵迅速的捕获了刺客,原来是几名侥幸未死的营兵。

  “公子,请……别……”清岚倒在子俊怀里,面容惨白。一支羽箭插在他的左肩上,鲜血殷红了白衫。

  “不要杀他们,押回营里。”子俊抱起了清岚。“快!藤椅!辕车!”

  韩伟驾车,飞一般冲向大营。子俊紧紧抱着清岚,减少他受的颠簸。

  “先生!先生!你要坚持住啊!快到了!马上就回营了!”

  清岚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还是那样淡然而笑。“公子,此箭未中要害,不足致命。”
  “可,可你流了这么多血……”

  “公子少年戎马,血有何惧?”

  “可是你,是你在流血啊!我真该死!怎么能让你受伤呢?我……韩伟!再快一点!”
  “公子,是清岚任意妄为……竟置公子于险境。”

  “不、不是。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

  清岚慢慢合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意。

  “先……先生……”

  清岚又看着子俊。“公子放心……现在,清岚不会死。”

  “我……”子俊真的害怕,怕看清岚闭上眼睛。他刚刚的表情那么安详,像是不会再醒来。
  “公子若有疑问,清岚愿解。”

  听他无力的声音,明知他如此虚弱,可子俊还是想让他同自己说话。只有他那平和清远的声音才能安定他的心。

  “你……根本就不想杀死他们吧?”

  “是……可……必须如此。子槛山营兵是骁勇精锐,是死士,不会投降。”
  “先生!先生!”

  清岚还是睡了过去,幸好,大营就在眼前。

  经过军医细心调治,清岚的伤口好得很快。子俊亲带精兵奇袭了子槛山营,经过一天的苦战,终于破营占山。而后他下令全军,在远凉城休整三天,再向恒州进军,直逼郑谦老巢。
  “先生,您怎么又在绣?还不快躺下。”

  “公子,我已经没事了。今天需要把这几针绣完,明天才好去收服青轩。”
  “先生有办法了?”

  “办法早已有了,这几日不过是为了给林将军降降火气罢了。时候已到,请公子静候佳音。”
  子俊不再出声,只坐在那儿,出神地看着清岚的背影。

  “公子,清岚不会走。”

  “先生,先生果然还是不适合留在这里。”

  “公子,这大纛只绣了三分之一,现在,清岚又能往哪里去呢?”

  “回家,在元州等我,待我功成,便去见先生,取大纛。”

  “见我……”清岚的针停留了片刻,喃喃自语。“要……等待吗?”

  “先生,子俊保证,不会很久。”

  清岚转过身,微笑。

  “公子,清岚想要尽快结束这种种杀戮。”

  “我也想,所以……”

  “所以当年公子才会要清岚跟您走。”

  “我……”子俊突然有些犹疑。当初的决定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了统一政权、恢复和平吗?还是……

  “公子,清岚还有七年时间,再有七年,我就可以将这帝王大纛赠与公子了。”
  “七年?”子俊相信这个一年四季都只穿白衣的男子。他知道,这个人有超乎常人的才智,有扭转乾坤的机谋。只是,他怎能如此肯定?七年,真是绝对的语调,子俊不禁自问,短短七年,他真能做到吗?

  “其实,大纛于清岚而言,焉用十年之久?只因清岚心中有一十年之谋,以大纛为计耳。把我们这十年的生命也都记在这大纛之上。恐怕,我也只有七年可用了。”

  “先生……只有七年?”

  “我的意思是……公子,天下时势,本就瞬息万变,十年之策也不过大纲耳。清岚又岂能未卜先知?若时间再长,此策恐无用矣。”

  “是这样啊!先生可将此策告我,我必按先生之说行事。一样可以在七年之内结束战事。”
  “公子一定要让我走吗?”

  “我……”子俊陷进了清岚那寂寥的眼神中,虽然只有一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担心先生的身体。”

  “公子,清岚明白您的苦心,我也并非质疑您的用兵之才。只是,这十年,我想同公子一起度过。在您身边,我的每一针每一线也才有意义。”

  “和我……一起……”

  “即便是为黎民福祉,杀戮亦是无尽冤业。虽然,我可留策于公子,又岂能让您一人来承受这焚身业火?从决定跟随您的那一刻起,我这十年的生命就是公子的。”

  “我的……生命……”子俊起身,一揖到地。“先生,子俊明白,先生是以苍生为念,才倾心相助。子俊也知道,先生从不愿多伤生灵。然先生既以性命相托,子俊决不负先生,哪怕付出性命,也要用最短的时间还天下黎庶一个太平盛世。”

  “清岚对公子从无怀疑。只是,公子岂可轻言赴死,若无公子,吾之大纛将托何人?”
  “先生……子俊一定会亲自把它立在都城庆潭最高的城楼之上。”

  “清岚会看到的。”清岚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翌日,焦靖山把郑王麾下三大将军之一的林策,林青轩带到了清岚的帐中。按清岚的吩咐,并没对他五花大绑。清岚坐在矮榻之上,比白衫略显些血色的面庞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绣架像平常一样,立在身前。

  “足下便是清岚军师吧?”林青轩虽绝食三日,依旧中气十足。“明州林策,有礼了。”
  清岚并未答礼,默不作声的绣着大纛。

  “请军师不要费心了,策虽为武将,亦有士子之心。士可杀不可辱,策又岂能事二主而污名节?请予策速死!”

  “士可杀不可辱……”清岚抬起头,直视着青轩。那淡然的目光让青轩一时失神。他从没想象过,那个三天之内连取元州八城,而今又取明州、杀营兵、机关算尽的人会有这样清澈的眼睛。纯净如此,又怎能包含那么多缜密心术。“将军,可知我为何人?”

  “您……不是乔州军师吗?”

  “不是。”清岚摇了摇头,将手中绣针晃了晃,好让青轩看清楚。“在下本就是个乡野之人,以刺绣聊为生业。”

  “绣匠……”青轩眉头微蹙。“策曾听闻,您是‘隐绣’传人。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将军可知尔为何人?”

  “我?”

  “将军,自以士称,可知于国于民,士当何谓?”

  “尽忠报国,普惠于民。”

  清岚边笑边摇头。

  “军师笑什么?”

  “我笑将军。”

  “笑我?”

  “敢问将军,所报何国?所惠何民?所事何主?所得何辱?”一连串的疑问,并无咄咄逼人的凌厉,却是缓缓的直透人心。“将军忠郑王之国,惠郑王之民,事郑王以主,以事乔为辱。”
  “军师既以明了,又何必问策?”

  “我想问将军,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

  “将军,郑王之国从何而来?其国为国,御松为何?其民为民,天下黔首为何?”
  “郑王必当重整乾坤,御松之国即为郑王之国,天下黔首即为郑王之民。”
  “郑王确有德行,只是,天不假年,身后多事。”

  青轩一怔。

  清岚仍旧低头刺绣。“郑王已年逾六旬,且连年征战,耗神过甚,已近油尽灯枯。且其二子,一个懦弱迂阔,一个多谋少决,皆非雄主。其实,郑国之势,将军远比我清楚。将军有将帅之才,赤子之心,只是不知凭此可于后时立身否?”

  “二位公子虽非雄主,但亦仁民爱物。”

  “如若单凭仁爱便可鼎定乾坤,将军何必浴血疆场?清岚也不会在这里残杀生灵了。将军,成王者乃得以王道治天下,如果不能尽快平定战乱,又何以施仁爱于百姓?更何况,大公子虽亲民重民,然其志弱,必为弄臣所困。二公子小惠于民,实则私己,且多谋多疑,将来必不容功高大将。”
  “你……”青轩自知无话可说,因为这个人所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切中要害。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这个人知道。自己尚未看明白的,也被这个人一语点透。

  “清岚不勉强将军,请您先回房歇息吧!只是,我的话还望将军三思。”
  青轩一揖,大步离去。但刚到门外,便又闻清岚之声。“我家主公还有一言转告将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民之所愿,唯解倒悬。”

  送走青轩,清岚便命玄儿把绣架挪到一旁,以织锦覆好。随后摆好桌案,埋头疾书。直至掌灯时分,守在一旁的玄儿实在忍不住了。

  “先生……”

  “你饿了吧!先去吃饭吧!”

  玄儿一把抢过清岚的笔。“先生,不就是写您的治国之策吗?这国还没有呢!您急什么?歇歇吧!不然吃多少补品,那身体都撑不住!”

  清岚微笑,又从架上拿了一支笔。

  “玄儿,只有七年了。我怕待到立国之时,我就没时间再写了。”

  “先生!您要是现在不知保养,恐怕真写不完了!”

  “不会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保养与否,都一样。”

  “反正,我不管,您今天不能再写了!”

  “玄儿说得对!您该休息了。”门被推开了,子俊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公子。”清岚起身施礼。

  “公子,您来得正好,快说说先生吧!”

  子俊拍了拍玄儿的头。“有我呢!我可是掐好了时间才来的。”说着,他示意侍女们将食盒打开,阵阵香气顿时四散开来。

  清岚笑了笑,收拾了纸笔。

  “公子是送饭来的?”玄儿忙着端菜。“先生还是听公子的。”

  “那当然了!我可是你家先生的……主公啊!”

  玄儿和侍女都退了下去。

  “刚刚在写什么?”

  “没什么,一些用兵心得而已。”

  “哦?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学习学习。不过,先生这是打算著书立说吗?”
  清岚莞尔。“当年曾想过……其实,清岚倒觉得兵书战法之类,还是少些的好……”
  “是啊!”子俊又喝了一杯酒。“最好让那些兵法都没了用武之地才好。还是该多些诗书文章吧……”

  “公子,这半日青轩将军怎么样了?”

  “您看我,差点把正事忘了!我刚来时就想告诉您的,他已经开始进食了。”
  “那公子就准备见他吧!”

  “好!有了这员大将,我乔州军就是如虎添翼。先生,您的大纛可不要赶不上我的剑锋啊!”
  “公子放心。”

  “对了!来,尝尝这个。我特意让人炖了一个下午呢!”子俊盛了一碗乌鸡汤放在清岚面前。“我觉得先生近来越发瘦了,该注意保养才是。”

  “多谢公子关心。”

  “先生,您为我如此操劳,子俊实在心……心中不安。”

  “公子非为一己之私,清岚又何言辛劳?”

  子俊情不自禁的握住了清岚的手。清岚依旧微笑。

  两日后,林策归降。全军启程,奔赴恒州。

  子俊立于马上,青轩、靖山随护在侧。

  “将军,就到恒州了。此战,将军就督后军吧!不必去攻城了。”

  “多谢主公为策着想。但,策既已投主公帐下,自当为主公竭尽全力。不止为主公,也为天下百姓。”

  “将军,子俊蒙将军不弃,决不负将军之望。定会还天下承平。”

  “策相信主公,因为您是位明主,而且,在您身边还有那样一个人。”青轩回过头,看向辕车。清岚正在车上安坐刺绣。

  “先生吗?是啊!”

  

  3

  安平十年春,以青轩为先锋,子俊亲率乔州军主力吞并整个恒州。招降郑王长子及其麾下战将,扩军十万。安平十年冬,攻陷厉州,郑国亡。

  安平十一年冬,昏君僖辛暴病而崩,幼子穆即位,改元启和。启和二年夏,冽河以南、蒙山以西全部平定。子俊暂歇甲兵,整备粮草,安抚民心。由是,子俊等便已在乔州清闲了近三个月。
  此间,清岚曾归家半月。再回乔州后,便每日闭门著书,偶尔会同子俊到郊外闲步。若再有闲时,便到子俊府中,向其小女萱玲细传“隐绣”之法。

  这日,清岚正看着萱玲绣荷包,子俊笑吟吟的踱了进来。

  “公子,有何喜事?”见过礼,清岚笑问。

  “两件喜事。”子俊说着,便拿过萱玲的荷包来看,不禁看住了。

  “父亲,女儿绣得……不好吗?”萱玲九岁,是子俊已故六年的夫人秦氏所生。秦氏还遗一子,年十三。

  “没有,玲儿绣得很漂亮。”

  “真的吗?”

  “不信的话,你问先生。”

  萱玲当真扭头瞧着清岚,眼睛水汪汪的。清岚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小姐,今天就到这儿吧!清岚还有事同公子商议。”

  “那、那先生明天还要来啊!”

  “嗯。”

  “父亲大人一回来,就会把先生抢走……”萱玲厥起了小嘴,嘟囔着进了内室。
  子俊和清岚相视一笑。清岚便随子俊出了房门。

  “先生,玲儿绣的是红梅傲雪?”

  “是。清岚希望,以后小姐也能为您做荷包。”

  “哦?”子俊望着清岚,随手摸向怀中。“只是,再做也没地方放了。”
  “公子,我说的是以后。再说,荷包也不是放在那儿的。”清岚轻笑。

  “我……习惯而已。”

  清岚竟笑出了声。“倒是不知公子今日有哪两件喜事?”

  “哦……其一,咱们的盾牌、羽箭今天已全部入库了。第二件,您那日所提到的孤本,我也找到了。”

  “果是喜事。那今日真可谓是三喜盈门。”

  “三喜?”

  “是。公子还有一件喜事。”

  “我?不知先生所说何事?”

  “昏君暴亡近两年,其小朝廷所据之山东三州共十二郡,如今腹背受敌,备受蚕食。前有定王展羽十万重兵铁骑,后为我乔州做半壁之围,周边还有三、四股小势力不断侵扰,如临深渊。”
  “是啊!幼帝不足八岁,大权尽归外戚慕容氏,忠勇之士不得重用,能拖到今日已属不易了。先生之意我明白,对付这样的对手轻而易举,确是喜事。”

  “这次,公子会错意了。”

  “哦?”

  “清岚所说之喜事乃是兵不血刃,而江山美人尽归公子。”

  “兵不血刃……江山?美人?”

  行至花园,清岚寻了块青石,刚要坐下,却被子俊拉住了。他掏出块帕子,铺在石上。
  清岚一笑,便坐下了。“公子不必疑惑,听我解释。昏君虽无能昏愦、荒淫骄奢,却有一女,不仅有西子之貌,还颇具才学,更难得,有仁善品行,不类其父。这位公主,今年十六岁,尚未婚配。”

  子俊的心一沉。“先生不会是……想让我……联姻……”

  “正是。公子自夫人去世,多年不曾续弦。清岚知道,公子重情。然天地之间,阴阳相合,本是自然。况且,此举更于公子大业百利而无一害。一旦公子娶得公主,清岚便可在一年之内让公子掌握三州实权。如此,御松江土,公子三有其二矣。”

  子俊没有看清岚,只望着对面池塘中两朵相伴而开的莲花。“先生有半月没绣大纛了吧?”
  “是。”

  “在等……此事一成,才可绣上那几针吧?”

  “是。”

  “也许不该再绣了。总觉得,那些线会把先生一点一点从我身边抽走……”
  “清岚只是在用那些线帮公子绣一幅锦绣河山。”

  “我怕……先生最后会化进这片河山之中。”子俊转过头,见清岚依旧笑得那么柔和,不禁苦笑了一下。“话说回来,先生就这么把我卖了吗?”

  “清岚觉得价钱合适。”

  “好!那子俊就等着替先生数钱了。”

  “清岚代那些免受战火之苦的三州百姓、双方将士谢过公子了。”

  “先生才该好好谢我。”

  “清岚,会谢的。”

  当晚,玄儿把一个盒子送到了子俊的书房。子俊打开来看时,竟是一条玄色腰带,上面用银丝绣了两条苍龙,伴以卷浪流云,更缀青玉。子俊把它拿在手中,摩挲许久。最后,把它束在腰上,勒得很紧,直到透不过气来。

  立秋已有几日,天气仍然闷热。蝉鸣噪噪,人声嚣嚣。贺州月江郡灵凤城,御松国陪都。街上的人都站在日头底下看热闹。子俊把三千铁骑留在城外,只带五百甲士及一应彩礼车架入城。他一身蓝袍,束玄色苍龙腰带,头束银冠,气宇轩昂。一路上,他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辆围着纱幔的马车。清岚正在车上绣着大纛。

  子俊一行直至王宫泰华门外,前来迎接的是礼部侍郎宗德。清岚并未同来,已去了馆驿。
  御政殿上,文武侍立,御座之上是年仅八岁、名存实亡的御松国皇帝,僖穆。御座两旁分立着丞相慕容皎和上将军殷华。

  子俊毕恭毕敬的向小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殷华微微皱眉,慕容皎则是一脸微笑。
  “臣乔州牧,武威将军,闵子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闵、闵爱卿平身。”

  “谢万岁。”子俊略抬眼,打量了一下小皇帝。原来,倒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有些胆怯但还算镇定。

  “闵将军,此行辛苦了。”慕容丞相声气很是温和。

  “谢丞相关心。先帝时,臣不能为君分忧。今上即位,臣又未能早来叩拜陛下,万分惭愧。然,臣实仰慕琼熙公主久矣,只因连年平叛,不得机缘。现今,河东六州初定,臣特带六州州牧印信献归吾皇,亦斗胆,请陛下将长公主下嫁于臣。”

  立于子俊身后的铭和呈上了一只乌木匣,上覆黄绫。丞相命内侍接了过去,自己亲自打开来看。其中不是其他,正是元州、恒州、明州、岳州、厉州并乔州州牧印信。

  “将军真乃国之栋梁,忠勇可嘉啊!”

  “丞相过誉。”

  “敢问将军,为何不见将兵令符?”上将军殷华突然开口,声音甚是冷峻。
  小皇帝坐在中间先看看殷华,又看看慕容皎,小脸愈加苍白。子俊不禁心生怜悯。
  “臣为御松之臣,唯愿尽忠报国,保民平安。近来,四方板荡,生民涂炭。先父与臣未经先帝允许,便起兵伐乱,实属无奈。而今,河东虽定,然陛下尚处险境。臣再次斗胆,望陛下念黎民苦难,念臣之愚忠,暂委臣六州兵权,使臣可继续讨逆伐乱。待到乾坤重定,臣再向陛下请罪。”
  殷华没说话,小皇帝又向左右看了看,也没说话。

  就在子俊晋见之时,馆驿里也来了客人。

  上将军殷华的使者是其倚重之谋士华行,丞相的使者是其书令向成。两人几乎同时进了馆驿。清岚让玄儿把二人一并让进了偏厅,他已把这里安置成了书房模样。相互见礼后,清岚便坐回了绣架旁。因已入秋,清岚便以绣着墨菊的白袍换下了青竹袍服。

  “真是不巧,我家主公现正金殿面君,怠慢二位了。玄儿,快煮茶来。”
  “是,先生。”

  向成现就坐上一揖。“在下奉了丞相之命,特来问候军师,并非来拜见将军的。”
  “哦?那要多谢丞相大人。”清岚又转向华行。“敢问华先生,莫不是上将军也识得清岚?”
  “先生之名,早已传遍整个朝廷。上将军虽未见过先生,但却十分欣赏您的胆识。华某更是仰慕先生久矣。只是没想到,丞相大人也对我兵法谋略之士亦如此关照。”

  “华先生,我家丞相也是一直很欣赏军师的才能。丞相曾说,以军师的才智,不仅可将军,亦可治民啊!”

  “清岚真是惶恐之至。想我原本只是一村野绣工,何德何能,唯主公不弃,我亦深感主公忧国忧民之心,不过竭尽微才相报耳。”

  “军师太过自谦了。”向成边说边将一只红木匣子放到桌上。“听闻您乃‘隐绣’传人,丞相特命我将此物赠予军师。”

  恰逢玄儿端了茶来,便将匣子接了过去。清岚启匣视之,竟是有名的“云霞丝”。
  “丞相说,惟此线堪配‘隐绣’。”

  清岚依旧淡然而笑。“看来丞相大人很喜欢‘隐绣’了?”

  “当然,像‘隐绣’这么精致的绣品可是世之珍宝啊!”

  “即是如此,玄儿。”玄儿把一个小红木盒子放在了向成的桌案上。“丞相大人如此看重清岚,实是青目我家主公。此物权且算是清岚代我家主公送与丞相的回礼。”

  向成打开了盒子。“这扇套真是巧夺天工啊!军师真是好……”

  “大人,此物实是‘隐绣’,但乃家姐所绣。还望丞相大人不要嫌弃才是。”
  “不会的,大人必定是爱不释手啊!”

  “两位,请用茶。清茶一杯,简慢了。”

  “好茶。”华行品了一口,且细细回味。“苦而不涩,清而不浮,清香透骨,回味甘甜。好茶啊!没想到军师的侍从能煮出这么好的茶。”

  “先生过奖了。茶之一道颇深,玄儿不过略知皮毛而已。”清岚也呷了一口茶。“不知上将军可有什么吩咐?”

  “这……”华行略瞟了一眼向成。“上将军不过命我问候先生罢了。”

  “是吗?”清岚看了看坐上二人。“清岚倒有妄测。”

  向成、华行都看像清岚。

  “两位都是大人们的心腹,岂能为问候清岚这点点小事而来?清岚无官无职,怎敢劳动?我想,二位实是为了婚嫁之事而来的。”

  向成、华行不禁对视了一眼。

  “而据我猜度,此事之上,将相失和。”清岚将剩下的半杯茶缓缓饮尽。“丞相大人希望我家主公成为驸马,好倚重其势。而上将军则担心我主借攀附皇家之机丰己羽翼,篡夺皇位。”
  向成笑道:“军师好眼力。丞相大人始终相信将军的赤胆忠心,所以希望将军能匡扶社稷啊!”
  华行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初。“军师既已点明,华行也就开诚布公了。其实,上将军也非常看重武威将军的才能,但上将军为国家计,不得不思虑慎重。恕华行直言,若将军真心倾慕长公主,不妨待将军平定全国之后再行迎娶。到时,将军既无攀附篡逆之嫌,又为救国之功臣,更堪配长公主。”

  “上将军的意思清岚明白。不过,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先生。”

  “军师请讲。”

  “上将军是否准备增兵蒙山防范乔州?”

  “是。”

  清岚微微颔首。“丞相大人也好,将军大人也罢。无论是反对还是赞同,都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当然,二位也都是为国为民。我家主公亦同此心。拥重兵,聚良将,纵横沙场,此等将帅谁无野心?我家主公亦所难免。但,在他心中有比问鼎、逐鹿更重要的东西,那便是黎民百姓、万千无辜。为此,乔州军连年征战,杀戮无数。也为此,乔州军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冲突,罔送两军性命。乔州兴兵,本意讨逆,然,如今国土四分,政树多门。所谓皇室,其实名存实亡。可主公他仍不想放弃初衷,若社稷可扶,乔州军便是朝廷的先锋兵马,你我双方怎可自相残杀?如在此时,公主下嫁,便是皇上、朝廷对武威将军最大的信任。我家主公便可安心用兵,重整乾坤。主公既是驸马,朝廷不但省下了十五万蒙山守军,更多了七十余万兵马。两位,我家主公惟有一愿,政归一统,天下承平。”
  “敢问军师,政归何统?”

  “复御松之国,政为百姓,即归一统。为此,我家主公可占江山近半,而不称王、不建号、不自封,献印归朝,统兵为国。也为此,主公亦敢背污名,成乱世枭雄。只看朝廷令我家主公何去何从。皇上即为御松国君,定不会与臣子有所谓结盟之举,而我家主公必要平定山东,皇上、上将军可坐视否?那时,双方猜疑必重,极易两败俱伤,给真正叛逆以可乘之机。那时,痛悔晚矣。”
  “华某受教,军师之言必转禀上将军。”

  “二位,清岚最后还有一言,与我家主公无干。天下黔首,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江山谁主、问鼎谁家,而是生安稳、食充足、衣温暖,生有所居,死有所葬。还请转禀二位大人,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

  黄昏将至,子俊的车驾回到了馆驿。清岚正站在门口,任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洒满金光。在那光里,他变得有些透明。

  “怎么站在这儿?”

  清岚尚未开口,便先淡淡一笑。“只是想在这看着公子,越来越近、慢慢变得清晰的样子。”
  “先生……”子俊抬了抬手,但又放了下去。

  “一切顺利吗?”

  “是。尽如先生所料。”

  “清岚这里亦已妥当。我想,不出五日必有旨意。”

  “上将军终归压不过丞相,可我依旧担心会和他兵戎相见。其实,我还是很敬重他的。”
  “帅才,只是愚忠过甚。公子,不必担心,他若是肯违皇命之人,怎会等到今日?”
  “是啊!我倒宁愿和他打交道,也不愿多沾惹慕容皎那等小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霸权柄,排异己,甚至出卖自己的亲外甥。”

  “公子,我们恰恰需要他的这种出卖。”

  “是啊!只是,今天看到小皇帝了……真的只是个孩子……”

  “公子心有怜悯吗?”清岚看向子俊。“我会尽快把权力集中到您的手中,无论用什么方法。只有您作为掌权者,才能保全他的性命。”

  “先生……您觉得上将军会明白我们今日所言所行之用意吗?”

  “会。”

  “那么,他会从心里认同我们的做法吗?”

  “不会。他会以江山百姓为重,但不能违背自己的忠诚。皇帝失位之日,他必相殉。”
  “什么?”

  “皇帝退位之日,清岚也会让慕容丞相殉国的。此等佞臣留之无益。”

  “先生……先生的用意我明白。”

  清岚的笑容还是那么平静。子俊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公子又在后悔把清岚留在身边吗?自决定追随公子之日起,清岚就从未后悔。我在您身边就是为了助您救百姓于水火,也为了让您成为守护黎民的明主。为此,清岚可以不择手段,无论是阴险权谋,还是虚伪言行,都没有关系。哪怕,公子因此而厌恶于我。”

  “我怎么会厌恶先生呢?只是……先生还应当是初见时那般才对。我……不想先生因为我而勉强改变自己。”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不,先生的心决不会变,子俊的心也从未改变。”

  清岚看着子俊,含笑淡淡,点了点头。

  次日,殷华便差人请子俊往上将军府议事。殷华开门见山,表明自己同意子俊与公主的婚事,但要子俊交出厉、恒、岳三周兵权,共计甲兵十万。并要求子俊在本月内率兵为朝廷收回被展羽占据的重镇湘城。子俊当即表示服从。第三日,丞相慕容皎亦请子俊过府。暗示子俊,他可助子俊娶得公主,甚至可助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子俊要助其除掉上将军,并保证他的安全、地位、财产。子俊亦欣然同意。

  第四日,圣旨下,赐婚。子俊即向公主行问名、纳彩之礼,以为订亲。只待子俊收复湘城,便可完婚。

  接完旨,子俊便出了馆驿。至晚才回,紧锁着眉头进了清岚的房间。清岚正在灯下刺绣。
  “公子勿忧。清岚早已与青轩将军约好,他三日前就以亲提三千精兵向灵凤城而来。”
  “先生早就料到上将军会让我去取湘城?难怪还要铭和随行。”

  “是。只是铭和将军不随公子出战,另有安排。清岚料定,我必定会被留在这里,以为人质。”
  “是。正如先生所料。我也正是为此事担心。我怎么放心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此为上将军小心之意,虽是多此一举,但也属情理之中。更何况,清岚是极愿留下的。”
  “想来,是先生另有安排了?”

  “嗯。公子此去,半月足矣。而这十数日,清岚也不能闲着,我便在此联络、劝说、拉拢、收服朝中大臣。铭和将军的父亲曾为羽林军统领,与朝中将领多有旧交,正可协助清岚。”
  “既然先生早有打算,铭和也能在您身边,我多少能放心些。”

  “望公子不要分神,尽速取得湘城。”

  “嗯。”子俊向怀中摸了摸,掏出一件用手帕包得很好的物件。“先生,这个……是送给先生的。”

  清岚接了过去,一层一层揭开手帕,不禁轻笑。

  “公子,可会束发?”

  “军旅之中,多是自己束发。”

  “那可否烦请公子为清岚束发?”

  “当然。只是不要嫌我束得不好。”

  清岚放好镜子,把木梳递到子俊手里。梳子细细地理过清岚的长发,很轻。束发并不难,但子俊花了很长时间。

  “梳好了。”子俊看着镜子中那熟悉的笑容,也笑了。“其实,先生束起发来也很好看。”
  清岚没有说话,也从镜子里看着子俊,把一只青玉发簪递了过去。这正是刚刚帕中之物。这支发簪通体晶莹,呈竹枝之状。子俊慢慢把它□清岚的头发里。

  “说起来,清岚没有行过冠礼,这还是第一次束发呢!”

  “我再去为先生定制束发冠吧!”

  “不必了。其实,清岚自己不会束发。”

  “我可以每天都为先生束发。”

  清岚竟笑出了声。“那……清岚会把这支发簪保存好的。待到何时,公子不必再四处征战,我就每天都守在朝堂外等您来给我束发。”

  “您最好每时每刻都守在我身边。”子俊也笑了。

  翌日,子俊再见清岚时,他仍像往日一般披散着长发。子俊也再没见到过那支簪子。
  半月后,子俊班师凯旋,灵凤城举城大庆。琼熙公主的婚礼也大肆备办起来。喧闹了两日,馆驿倒也清静起来。子俊和多半随从都进了宫,或是去了新建的公主府。只有清岚带着玄儿留守在馆驿,还有便是子俊留下的二十名卫士。

  大婚当日,热闹非凡。整个公主府都红透了,红灯红烛红幔红衣。吉时到,公主的车驾由宫中行来,浩浩荡荡。子俊在公主府的大门外跪迎,以全君臣之礼。礼毕,子俊起身准备扶公主下舆,手到半空,却停住了。公主一袭红嫁衣,上面绣着凤舞九天,那针法正是“隐绣”。这样的精细,必是出于清岚之手。子俊勉强不让自己颤抖,将公主扶了下来。

  行过大礼,宴了宾客,入了洞房。公主确是楚楚动人,温柔大方,自带着一种娴静。子俊看着如此佳人,不免有些心动。可总说不清,心中那丝丝惆怅,点点失落。

  半城之隔,馆驿中听不到公主府的锣鼓人声。时至三更,清岚还是在烛下运笔。
  “先生……”

  “你先去睡吧!”

  玄儿把一碗参汤放在案上,坐到一旁。

  “怎么不去睡?”

  “先生,到底为什么这么不顾性命?上次回家时不是又吃了那种药了吗?”
  清岚没有答话。

  “先生,公子今天大婚呢!其实,先生也早该娶亲了。”

  “玄儿,我这一生本就不该牵连什么人。”

  “先生……”玄儿咬了咬嘴唇。“您、您快趁热把参汤喝了吧!”

  清岚端了碗,向玄儿笑道。“我倒是该为玄儿找个好姑娘了。”

  “先生!”

  “玄儿已经十八了,是男子汉了。”

  “我才不成亲呢!我得跟着先生。”

  “傻话!你能跟我一辈子吗?以后还是叫你全名吧!江玄……总是玄儿、玄儿的,总像是小孩子。”

  “先生……我想您一辈子都叫我玄儿!”玄儿有些哽咽。

  “嗯。反正时间也有限。”

  “先生……”

  大婚三日后,子俊回到馆驿。一头撞进清岚的房间。

  “太好了!先生还在……”

  “公子,清岚一直都在。”清岚坐在绣架旁,抬起头,浅笑。

  

  4

  启和三年冬,清岚的大纛绣好了四分之三。御松小朝廷的实权已然归于子俊之手。但按清岚的计划,子俊仍领乔州牧兼武威将军,不过以附马之名留朝。丞相慕容皎已被完全控制,上将军对子俊行事则多持默许态度。同时,子俊招降、扫平新州、化州各股势力。

  启和四年秋,子俊率兵直逼御松旧都,展羽“王庭”。鏖战月余,破城,定王展羽亡。
  时逢冬至,点点雪花飘进了旧都庆潭。将士们正行休整,子俊和一众将领也在偏殿中饮酒。
  “军师,咱们的大纛绣好了吧?”

  “就是!军师,给我们看看吧!”

  众将领喝得兴起,喧闹起来。子俊也看向清岚。清岚环视众人,笑了笑。
  “再等半个月吧!等皇帝退位,新皇登基,帝王大纛才能树在这城头上。”
  “好!那咱们就再等几天!”靖山笑说。将军们也都跟着大笑。

  乔州军老将金泽捋了捋胡子,向清岚举起了杯。“军师,老朽敬您一杯。”
  “清岚不敢,还是我敬老将军。”

  “不,老朽得敬军师。少主他能成大业,军师功劳最大!”说完,金泽便一仰脖,全干了。
  清岚便也饮了一杯。

  “少主,老朽还有一件事,想当着您、军师还有众位弟兄的面说。”

  “哦?老叔有话便说。”

  “老朽想跟军师攀个亲。现在眼看少主就做皇帝了,军师您辛苦多年,连个妻室都还没有呢!我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九了,早就仰慕军师,所以想请少主帮着做个媒。”

  子俊怔怔的看着清岚,半天没说话。

  “老将军如此厚爱,清岚惶愧。想令爱将门虎女,清岚只是一名绣工,文弱书生而已,如何堪配?”

  “唉!”金泽连连摆手。“军师这话可不对了!书生怎么了?要没您这个书生,我们这帮莽汉还不知要在马背上再多滚多少年呢?想是您怕小女也是个粗性子?”

  “不,清岚绝非此意。只是……清岚家中已有婚约。”

  “先生有婚约?”子俊脸色苍白。

  清岚微笑点头。“十年前,只是定下不久便随公子出山了。”

  子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老将军,清岚有志,今生只伴一人。我也断不敢委屈了小姐,所以只得辜负您的一番美意了。清岚在此向您赔罪了。”说完,清岚便连饮了三杯。

  “那……”

  “老叔,先生是重情守信之人。我看此事就算了吧!等忙完这一阵,我定为老叔找个乘龙快婿。”

  “那就听少主的吧!”金泽叹了口气。

  直到饮宴结束,子俊都没再看过清岚,只闷着头一杯接一杯的吃酒。最后,终于酩酊大醉,被卫士扶回了房中。

  一连数日,大家都在为子俊开国登基的大典忙碌着。子俊和清岚也只有谈公事时才会见面。
  启和五年十二月初七,御松国最后一位皇帝退位,改封永安王。不出清岚所料,上将军殷华在家中自尽。皇帝退位当日,铭和奉清岚之命将丞相慕容皎及其亲信数人秘密处决。子俊敕令,十二月初十举行登基大典。

  初九的晚上,又下起了小雪。子俊没带一个侍卫,独自一人回到了城外的中军大帐。这里,他一直让人保留着。营地里只有百余名士兵,子俊示意他们照常站岗。走近了,竟发现大帐里有灯烛之光。

  掀开幕帐,便看到一个人坐在案前。一袭白袍,上有寒梅。还是那清俊的面容,还是那平和淡然的微笑,还是那种柔和温暖的感觉。清岚也看着子俊,看他慢慢走近。十年前,他就是如此。俊朗的面庞上勾勒着坚毅的轮廓,坚实的胸膛中充溢着威武的气魄。现在,那熟悉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威严。
  “先生,也在这儿?”

  “因为公子会来。”

  “先生,同十年之前相比,都没有变。只是,更清瘦了。”

  “公子,也没有改变。”

  “也许,我明天就要变了。有一天,先生也会改变。”

  “清岚眼中只有公子,并无至尊。”

  “先生,能陪我再看一遍这军营吗?”

  “当然。”

  二人出了大帐,才觉雪更大了。子俊解了自己的大氅,披在清岚身上。清岚没有拒绝,也没道谢,只淡淡一笑。他们并肩走着,沿着围营的木栏。又走过每一只帐篷,跟他们遇到的每一名兵士打招呼,就像子俊以往寻营时一样。最后,他们又回到中军大帐之前。一路之上,谁都没有同对方说话。
  “先生,冷吗?”

  “还好。”

  “咱们回去吧!”

  清岚突然注视着子俊。“公子,能否陪清岚再进去坐一坐?”

  子俊默默地点了点头。

  帐中,还是那点烛火。清岚带子俊进了后帐。榻上,大纛叠放得很平整。
  “公子。”清岚把大纛递到子俊手中。“清岚按约,如期完工。”

  “我可是一直在等……先生像是把它当作这江山一般,舍不得交出来呢!还是……先生不小心,把自己的心绣了进去,所以舍不得……”

  清岚一笑。

  “公子,明天大典,无论出现什么情况,请公子务必将大纛树于城上。清岚想看到,想看到自己的心在这城上……”

  “先生,还是把心放在您的胸膛里吧!明天,您得自己走上城楼。我们要一同注视着这万里江山。”

  “是。”清岚笑着微微点头。“我不过是想嘱咐一句。公子,清岚还有一箱手稿,才已遣人送入宫中。日后,公子可细读。”

  “嗯……先生……”

  “公子心有疑问,清岚可解。”

  “您仍旧可以看穿人心。”

  “公子,清岚十年之前确实与人有约,今生今世,决不相负。”

  “是吗?那个人还在等您吗?”

  “十年光阴,斯人如昔,时至今日,其心依然。”

  “是吗?”子俊不再看清岚,神色黯然。“先生很喜欢她吧?”

  “是。”

  “是我让你们忍受了十年分离之苦。为了赔罪,等先生归乡之时,我定要厚厚的为您备一份聘礼。”

  “不必了。定情之物而今还在,心相通,情相连,亦已足矣。凡俗之物又有何用?”
  “是啊!先生的定情之物必是含情至深,那位姑娘真是幸福。”

  听得子俊感叹,清岚轻笑摇头。“公子,能看着我吗?”

  子俊抬起了头,与清岚四目相对。

  “公子,清岚追随公子十年,并未提过什么要求。今天,清岚想求公子一件事。”
  “先生之事,子俊必尽全力。”

  清岚凝视着子俊,过了许久。突然,他贴上去,吻上子俊的唇。子俊一时惊呆了,任凭他把舌尖探进自己口中。

  “先生……”子俊抓住清岚,把他推开了一点。“您……您这是做什么?”
  “公子,请原谅清岚。是清岚把自己与那个人分隔了十年,近在咫尺,却似天涯。是我,让公子忍受了十年相思之苦。也是我,让公子压抑了自己十年……”

  “先生……我……”

  “与公子相见之时,我就知道,公子的心动了。而我,亦复如此。”

  “你……你说……你也……”子俊猛地抱住清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过了很久,大帐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我真傻啊!竟忘了……你能看透人心……”

  “公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我浪费了十年的光阴……这么长,这么漫长……”

  清岚默默地从子俊怀中抽出身来,还是淡淡地笑着。“公子,清岚因为明白您的心意,所以不能说啊!如果说了,公子会分心的。清岚跟随公子是为了还百姓安宁,是为了公子能成大业……其实,也是为了自己。只有与您相伴,我这十年的生命才有意义。我怕,我说了,公子就不会带我一起征战沙场了。”

  “先生……说的对……我会那么做吧!如果为了先生,我连江山都可以放弃……”
  “江山已得,承平将临。清岚已无需再虑,可了此牵挂了。现在还不晚,上天还给了我时间。公子,能在清岚的生命里再留下一段记忆吗?”

  子俊把唇印在了清岚的唇上。这才发觉,他的唇是那么温润。两人相拥,倒在榻上。子俊轻轻地解开了清岚的衣带,清岚不禁脸颊绯红。子俊停了下来,看着他。

  “先生,真的……真的可以吗?”

  清岚没有回答,缓缓地伸出手,去解子俊的玄色腰带。一只荷包,从子俊怀里掉出来,落在清岚胸前,上面绣着寒梅傲雪。子俊笑了笑,把它放在了枕边。

  当身下的人只剩一件轻薄的白色亵衣时,子俊才发现,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瘦。他俯下身轻吻清岚的耳垂、脖颈。清岚微微的颤抖,娇喘轻吟。他抱住了子俊那宽厚的脊背,任他把唇印在自己的身上。

  听着子俊急促的喘息,清岚把唇凑到他耳边。“公子……没关系……”

  子俊也吻了清岚的唇,才把手伸到了清岚的身下。清岚也喘息着,更呻吟着,额上渗出了汗水。他深深地望着子俊,用手抚摸他的脸颊。

  “公子……真的……没关系……”清岚主动吻了子俊。

  “我……我想……想要你……”

  清岚又吻了子俊,算作回答。跟着,清岚的呻吟有些破碎了。

  

  5

  清晨,大帐里透进雪后的清新。一个寒噤,子俊醒了,怀中是冰冷的空寂。他明明触摸到了那锦被上还有清岚的体温,可自己却如此寒冷。抬眼看时,一件白色的长袍整齐的叠放在床头,寒梅傲雪的荷包正放在上面。抖开长袍,竟是十年前,初见时清岚所穿的那件。瓣瓣春桃宛若新开。子俊耳边一阵轰鸣,连忙起身穿衣。才又发现自己的贴身蓝袍不见了。

  冲到营门口,才知清岚四更天时便离开了。士兵说,他上了一辆马车,驾车的像是玄儿。子俊飞身上马,却被守门兵士拦住。兵士手中正托着清岚所绣的帝王大纛。子俊勒住缰绳,死死盯着大纛,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他不顾兵士劝阻,一把抓起大纛紧紧抱在怀中,飞奔入城。
  辰正时分,钟鼓大作。年仅三十八岁的子俊一身龙袍,登上御座。新皇登基,国名新松,改元宁民。国名和年号都是当初清岚和子俊一起定下的。百官参拜已毕,子俊率众臣登上庆潭城最高的城楼,景平门。他郑重地展开帝王大纛,把它树在白玉基座之上。千百年来,每当一个新的王朝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时,新皇都会把自己的大纛树在这里。

  所有臣工都在那飞腾的金色巨龙面前俯身跪拜,山呼万岁。子俊也仰面看着这蛟龙,还有另一面那大大的新松二字。清岚从没让他仔细看过这大纛,所以今天才知道,这竟是幅双面绣。子俊伸出手,去抚摸那丝丝锦线、密密针脚,像是这样就可以抚摸那个人的灵魂。

  “你把心留下了吗?”

  子俊望向远方,天地相接处,只有雪色苍茫。他用手轻轻摩挲着领口处露出的白色衣边。
  宁民二年春,子俊终于把朝中一切安排妥当。他不再停留,日夜兼程的朝元州、朝那个小山村奔去。那个人一定在那里,在等着他。

  登基大典一结束,子俊就想去追清岚。可青轩、华行将其拦下,并把清岚留下的一箱手稿交给了他。箱中还有一封书信,乃是清岚亲笔。手稿尽是治国方略,书信则是嘱咐子俊国事为重。信中言明,不必寻他,如若非见不可,必待春时再赴元州,否则永不相见。

  子俊终于盼到了春暖花开,他终于又走进了那久违的小院落。竹屋依旧,石阶、走廊都很干净,很明显,有人居住。子俊快步冲进屋里,他知道,推开门就会再见那淡然浅笑。
  门开了,空无一人。子俊找遍不多的房间,每间房都收拾得和十年前一样。子俊又跑回院子里,大声地叫着清岚的名字。过了很久,没人回答。子俊出神地望着檐下竹廊,明明能看到清岚坐在那儿,飞针走线。可开口叫他,他却毫不理会。

  “陛下!陛下!”铭和大声地叫子俊。

  子俊回过头,竟见玄儿站在自己面前。他上前一把抓住玄儿,却说不出话来。
  “公子……公子……”玄儿已经是个很结实的青年了,此时却泪如雨下。“公子,来找先生吗?终于……来找先生了……”

  “先生在哪儿?”子俊瞪着玄儿,眼睛都红了。“快说!先生在哪儿?”
  “先生……”玄儿低着头,不敢看子俊。“先生……我带公子去见他……”
  策马出村,子俊被玄儿带到山中一处瀑布旁,近旁古松参天。玄儿指了指瀑布。
  “先生就在这儿。”

  “什么?”

  “先生……在水里。”

  子俊呆呆的盯着飞溅的水花,半天没出声。

  “先生……患了急病,六天前去世了。他嘱夫人,尽速将他的遗体火化,将骨灰撒进这瀑布中……”

  子俊一下子跪倒在地,手指深深地□泥土里。

  “为什么?我守约了……先生……春天了,春天了……我来了,为何却还是永不相见……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先生!”

  夕阳西下,子俊坐在清岚竹屋的廊上,身边放着一只绣垫,那是清岚坐过的。他把大纛带了过来,放在那只绣垫前。他用手抚摸着它,好像是正握着清岚的手在一同抚摸一般。
  “这次被你骗了……城楼那么高,你怎么看得清……现在摸摸看……能感到那曾俯视天下的气魄吗?好久……没和先生这样坐着,这样看夕阳了……是我又说了傻话了……”子俊自嘲的笑了笑。“先生是聪明人,怎会想不到呢?早就知道看不见吧!不……您知道自己能看到……您早已把精魂都留在这针线之上了,怎么会看不到呢?先生……还不放心吗?所以才要随水而去吗?流进河里,注入海中,渗进泥土,划过岩石……在每个角落都看着这个国家……想看百姓是否真的安居乐业……会不会也想看见我?先生……既是如此的放心不下……为什么要离开呢?”

  子俊抱起大纛,走进屋中。“先生,进屋吧!春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寒意的,不要着凉才好。”
  子俊躺在了当年自己曾躺过的那张榻上,穿着清岚留下的那件白袍。他把大纛抱在怀里,还把那寒梅傲雪的荷包紧紧地攥在手里。“先生,睡在你这儿的感觉真好!军帐皇城,虎皮锦榻,均不及这竹席棉衾。所以……先生才想回来吧!先生……只有……在这里……我才睡得……最安心……”
  春风轻拂,落英缤纷。

  阵阵花香将子俊唤醒,阳光有些刺目,恍惚可见有人坐在帘外廊上。

  “却似桃花源,只比蓬莱境。刀兵过往频,敢取闹中静。”

  “先生……”

  “愿结白首盟,何恨晚相逢?十年绣江山,两心同一梦。春来魂随风,岂敢盼三生?伴君可同城,怎言空此生?公子,莫忘你我之愿,莫负天下苍生。”

  子俊跳起身来,一把扯开帘子。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清岚坐过的绣垫。

  子俊看了看紧攥在手中的荷包,接着把它揣进怀中。而后向着绣垫深深一揖。“先生教诲,子俊终生不敢忘。先生之心,子俊终生不敢负。若真可缘结三生,望先生来生亦不相弃。”
  说完,子俊抱上大纛,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他飞身上马,直奔都城。此后,景平门白玉基座之上又加了一只遮风挡雨的伞盖。

  宁民十年、宁民二十年、宁民三十年……蛟龙大纛都在都城之上,俯视着万里山川……
  

  结局的另一半

  刚下过雪,道上行人不多,一道车辙拖得长长的。马车缓缓的伴着晨曦前行。车中,又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喘声。驾车的青年连忙停下车,打开车门,探身进去。

  “先生!先生!”

  车中青年面庞清瘦,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唇上还挂着几丝残血,可却看不出半点病痛。这个人正是清岚。

  “先生,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吐了这么多血……”

  “玄儿,我的病不是向来如此吗?不来则已,若来便急。不用担心,都拖了三十年了,不会现在就死的……继续赶路吧!姐姐、姐夫还在等我回家呢!”

  “先生……咱别走了,去跟公子说吧!他就要做皇帝了,一定能给您寻来好郎中的。肯定、肯定会有办法的……”

  清岚摇了摇头。“医药者,治得病,治不得命。何况,我以前用了以毒攻毒的药草……师父说过,此病再发时,便无力回天……”

  “先生……可……”

  “走吧!该回家了……”

  马车重又上路,玄儿尽量让车走得更稳些。

  清岚打开小窗,回望庆潭城。诺大的城池,此时已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阴影。
  “果然……太远了……看不到……”他关好窗子,又倚在了靠垫上,随手把刚刚沾了血的手帕扔进铜匣里。

  胸口的疼痛再度袭来,这表明,他真的来日无多了。清岚紧紧攥住里面那件蓝袍的衣襟,他觉得,这样,能好受些。他不住地颤抖,但觉得衣服上还能有些温暖。“至少,最后……你看到的还是笑容……”

  二十几天的颠簸,清岚只是时睡时醒。终于,他回到了与那个人最初相遇的地方。打开车门,清媛一把抱住了弟弟,明明笑着,两行清泪却划过脸颊。

  初春时节,清岚的精神似乎一天天好了起来。他又每天都坐在檐下那竹廊之上,坐在当年那个地方。院里院外那几树枝丫,青青的花苞正渐渐长大。很快,它们便会被染得粉红,然后,绽放。
  只要还有气力,清岚就会再绣上几针。

  “岚,在绣什么?”

  “是姐姐啊!”清岚向清媛笑了笑。“大纛已成,今生本已无需在绣什么了……可,却还想……姐姐……”清岚极目远方,夕阳半露山间。“我死之后,把这只荷包一同烧了吧!”
  “不是要留给他的吗?已经到春天了,他就快来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
  清岚微微摇头。“师父当年就说过,我自小带来此病,难过三十。所以,我便希望自己这一生所牵连的人越少越好……只要静静地在这里度过……”

  又是一阵心痛,清岚喘息着。

  “岚,回去躺躺吧!”

  “可是,却还希望……能在这世间留下些什么……想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些什么……所以,还是不断地去读书、去学兵法……不断地去刺绣……”

  “岚……”清媛把已瘦得不成样子的弟弟揽在怀里。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岚,你做到了,做到了很多。你多活了五年,还会活得更久……你在这人世间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你绣的大纛带着你的心正在俯视着这个国家,这不是你和他一起创造的国家吗?你的生命里也留下了最重要的记忆,有了那个人的存在……”

  “因为他……才用尽办法……只想……多停留片刻……为他,才活到今天吧……”清岚伸出手,像是要去触摸那未开的桃花。“这春花就要开了……是我自私,所以才把自己留在他心里……我对死亡恐惧……所以,才想成为他心中的记忆……总觉得,这样……我才活过……”
  “岚……”清媛抓住了弟弟的手。

  “姐姐,我不能再给他留下任何东西了……我的笑容已是他今生的痛楚……今日既要离去,当初何必相随……”

  “也许……这就是缘分。”

  “姐姐……”清岚看着那绣了近半的寒梅傲雪。“一定要烧了它……三生之缘何足羡?今世十年已足矣……这种离别之苦,难道……来生……还要让他再受一次吗?”

  “岚,姐姐……一定照你的意思办。”

  “他要是能忘了我……该多好……”

  之后的日子,清岚还是会坐在那儿,绣着荷包。偶尔,抬头望着远方出神。在那个山水相隔的地方,他十年的生命还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正在随风飞动,猎猎而鸣。那个人,每天都会去注视着它,就好像……

  那一天,桃花初绽,温暖的阳光洒在了竹廊上。可廊上,却只有刚刚绣好的一只荷包,上面几点冬梅红艳如血。

  清岚躺在榻上,十年前,子俊所卧之处。他身上只穿了子俊的那件长袍,如雪面庞上,浅笑如昔。他把手叠放在胸前,紧握着一只玉簪。

  “岚……”

  “姐姐,很抱歉!让您为我哭泣……”

  “岚……”

  清岚转过头,看向帘外竹廊,同当年这榻上之人一样。

  “岚,如果……公子来了,你有话让我转告吗?”

  “没有了……十年岁月,我想为他做的,都做了……我想说的,也都说了……就算,还有没说的……早已留在那些针线里了……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不需要……”

  “真的……不给他留下些什么吗?”

  “已经留给他了……有它就足够了……”

  “岚……岚……再等等……再等等他就会来了……岚……”

  清岚伸出手,拂去了姐姐脸上的泪珠,又侧过头,看帘外满枝□。他依旧淡然浅笑,宛如昔年。
  “愿结白首盟,何恨晚相逢?十年绣江山,两心同一梦。春来魂随风,岂敢盼三生?伴君可同城,怎言空此生?”

  “公子无需担心。随护公子到此的几位将军此时正在家姐处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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