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云头》+番外 by 旧弦

3P,两攻一受,肉足味美。王爷攻,年下攻,傲娇文臣受,有生子情节。文笔流畅,受虽然微微万人迷但是居然不雷。
肉非常美味!

作者还在更新番外。


1.
三月暮,牡丹极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阮雪臣丢了缰绳,抬头看见这号称观花佳绝之地的酒楼上也不过二三食客,就知道自己确实错过了花时,不由得暗暗懊恼。
挑了个临窗位子坐下,店伴送上来一钟不知道什么酒。阮雪臣“嗯?”了一声,那伙计嘿嘿道:“这是小店自家酿的浮玉春。客官来得正巧,昨夜我们大掌柜老来得子,说只要今日进店坐一坐的都是有缘人,得敬一杯喜酒。”
“哦。那就向你们掌柜的贺喜了。”
不防另一桌有个人慢条斯理地笑道:“这位兄台,听口音可是平江府人氏?自古江南出才子,兄台又是通身的风流气派,不如就在这壁上题诗相贺嘛。”
这阮雪臣生得白嫩秀致,在学塾时就免不了受些半真半假的调笑,因此最厌恶生人搭讪。伙计也算个人精,见他脸色沉下来,立刻将布巾往肩上一甩,赔笑道:“哎呀承蒙几位客官好意,小店要是能得墨宝,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光彩。只是真正不巧,柜上的墨刚刚用尽了,若不是怕耽搁了这位客官,小的便去这附近借借看?”
阮雪臣自然道:“不必麻烦了。”向水牌上随意要了几样清淡小菜。他有意不去看那一桌多事的人,卷帘向外张望。一园子牡丹,果然都已经开到熟烂了。
这一来,实在是兴致缺缺。阮雪臣略尝几样菜,正要起身,肩上却被一把乌骨折扇轻轻压住了。
那扇子的主人眉目俊朗,几可入画,笑微微地居高临下望着他,也不说话。
阮雪臣极是不耐烦,只是心里还惦记着明日的殿试,也不愿意多生事端,就勉强道:“这位兄台有事?”
那人一笑:“没事啊,就是想请兄台喝一杯。”袍子一掀,在他对面坐下,倒了酒,不容推辞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这人的气度举止,八成是碰到任性的公子哥儿了。前面已经给了个软钉子,若是这回再不给他个台阶下,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雪臣想了想,举杯草草敬了一敬,道声多谢,起身就走。
那人却望着自己杯中的酒道:“我说怎么今日牡丹都败了,原来是美人更胜一筹,可见这‘羞花’之说,还真不是古人瞎扯。”笑微微抿了一口。
阮雪臣一愣,等回过神来,气得脸色发白,就要拣些刻薄话还击,那一桌忽有人道:“萧兄,别闹了。”
姓萧的看也不看那相劝的人,依旧向阮雪臣举了举杯,津津有味地喝干了。
原来他那桌上还有两人。开口的那一个着一身玄色衣衫,向阮雪臣抱歉一笑:“他喝多了,见谅。”另一人也附和地劝道:“小萧。”
那玄衣人长相温厚,目正神清,教人一眼便觉得亲切。阮雪臣便狠狠瞪了姓萧的一眼,拂袖而去。
下楼上了马,犹能听见身后那登徒子朗朗的笑声。他抽了一马鞭,实在有些后悔出来这一趟。马不停蹄回到京城,已是初更时分。阮雪臣回了客栈,在大堂要了些汤饭坐定。这里住的都是些举子,用餐之时还有书呆子拿了书本摇头晃脑。雪臣见了便摇头,微笑里隐隐带出一分自得的神色。
墙角原本靠着一个老汉,一足微跛,穿得倒颇干净齐整,捧了一盒蓍草铜钱。见他独自坐着,凑上来涎着脸笑道:“公子也是明日要上殿的罢?”
阮雪臣看了他一眼,喝茶道:“在下不信这些。”
老汉颈一缩,舌一伸:“小老儿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算的,乃是看在公子……”
雪臣唇角一挑:“在下自己心里有数,一甲不敢说,总不会出二甲。”
老汉眼珠一转,改口道:“小老儿本就不是来给公子算功名的,乃是来给公子算姻缘的。待到金榜题名,公子这般才貌,就不想求个佳偶?”
雪臣笑道:“姻缘早有天定,早知道晚知道也没什么分别。天色不早,老先生也早些归家。”便掏了几个铜钱给他。
老汉看见那钱,越发涎笑得骨头都酥了一般,却又装模作样道:“噫,咱可不受没来头的钱,公子既然打了赏,小老儿总须给个交代。”这般说着,故弄玄虚地念了一番,将衣袖一抖,落下一个黄纸卷儿。这才将桌上铜钱扫下来收到怀中,跛着去了。
雪臣觉得好笑,将它往边上推了推,把饭用完了。滋味不好不坏,不过因为住客都是考生,做得格外干净。
临去之时,见那纸签儿明晃晃扎眼,雪臣心念一动,还是伸手拿来展平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省墨,墨色淡到几乎没有。
“劣云思别岫,好雨误时节。”
读着不像好话。
雪臣微微一哂,往剩汤里一丢。倏忽糊成了一团。2.
集英殿里,考生皆听着发榜唱名,偌大的殿中悄无人声。
回想那日酒楼上的事,阮雪臣额上又起了一层细汗。
他恭恭谨谨垂目立着,感觉到不时落在自己脸上的几道灼灼的目光,也只能当作不知。
直到前日殿试之时,阮雪臣方才惊觉,西京看花遇见的三人,居然都是殿上之人。
那位温和有礼的玄衣人,是权御史中丞秦子荀;傲慢下流的那一个,正是端州王萧图。
而夹在这风流出色的二人中间,被阮雪臣视如空气几无印象的,乃是……当朝皇帝。
秦子荀向皇帝低道:“臣翻了翻,圣上钦点的探花原是上一科乡试的头名解元,那时才只十七岁,可惜上科省试的时候犯了一个讳字,给黜落了。这一次却又中了省元。”
赵珋向雪臣深看一眼:“是么。这般年轻俊美,才学又好,这一榜的探花郎果然名副其实了。”
萧图远远立在一侧,隔着人群似笑非笑地往这边扫了几眼。他的笑盈盈的眼睛深不见底,雪臣如同芒刺在背,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旁人不晓得这背后的底细,还奇怪这新科探花是不是没见过世面吓破了胆子,怎么脸上皆是霜雪意。好在只有萧图每次照面都笑得怪异,皇帝与秦子荀都不曾提起那日酒楼上的事。
阮雪臣自己也没有想到,状元榜眼都离京去当了外官,他却得了京中校书郎的职位,每日只抄些经籍,闲暇甚多。只是时常要轮值到圣前当差,又是一桩烦心事。
从前只听说今上仁厚慈和,到现在伴君左右,阮雪臣才看出他分明是温吞庸碌。
赵珋其实还不到而立之年,性子却比上了年纪还慢。雪臣给他念拟好的文书,往往念完许久都等不到一点动静。雪臣也不敢退下,默然在旁站上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圣上?”赵珋才刚醒过来似地道:“……哦,念完了?朕又走神了。阮卿再念一遍吧。”
实在苦不堪言。雪臣想,什么时候能不露痕迹地向其他人问问,是不是这皇帝总是这个样子?
这天当完值退下来,雪臣换了衣衫便往会仙楼去。
他在禁中供职才数月,同秦子荀倒是越走越近。那秦子荀是常州府人,离雪臣家乡不远,为人又温敦圆转没有架子,雪臣与他初见就印象极好,相熟之后更觉得投合。
秦子荀已经要了几盘冷菜独酌。阮雪臣一到便笑说:“秦兄秦兄,我饿死了,叫他们送个暖锅上来。”
“今日尚食局的饭菜不好吃么?”
“别提了,我根本没有吃到。”
“怎么,就这么忙?”
雪臣先塞了几片羊肝在嘴里,口齿不清地道:“不是。今天整理折子的时候,御膳送来了。官家叫我不要下去,干脆陪他一起用一点。我哪里能吃得下去,都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在肚里。”
“哦。”秦子荀眯了眼道,“是在应付问话?咱们这位一向柔和,应该不会为难你啊。”
“为难倒是没有,无非是问家乡父母,读书交游,都是些闲话。可也要打点十二分精神才能回得上。”
秦子荀笑道:“没事,你再多待上几个月,便没那么怕他了。你总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次吧。”
雪臣不满道:“天家自有天家体面。为人臣子的,总该恭谨小心些。像端州王那般……”摇了摇头,呷一口汤,不再说下去。
秦子荀知道他对那无法无天的萧图极有成见,也就岔开道:“说到家乡父母,渔白,你家中怎样?你还从没说起过。”
雪臣眼中一时黯然,顿了顿,才道:“父母俱已不在,也没有兄弟姊妹。我们,我们族中,人丁本来就少得很。”
“哦,也没有妻房儿女么?”
雪臣道:“我没有父母主持,又才刚刚谋到个出身,自然还没有想到那些事……怎么,难道秦兄已经有了?”
秦子荀笑道:“渔白,我已三十有二,没有便奇怪了。”
雪臣惊讶道:“啊……我还从未听秦兄提起过家室。”
“是我年少时在家乡的结发。生产时过世了。”
“那,那孩子?”
“哦,是个大胖小子。本来一直在阳湖由我家人带着,读书实在没有天分,这些年也不在我身边。”
雪臣默默饮了一杯,忽然道:“秦兄正是大好的年纪,不考虑续弦么?”
秦子荀看了一眼雪臣,摇头道:“这么些年,我在儿女事上也早就看淡了。”时近正午,阮雪臣还如往日一般念着折子。赵珋还如往日一般,目光似乎看着他,又似乎根本只是在神游。
外头虽冷,这屋里地龙烤得暖烘烘的,一笼不知什么香烧了一上午。两人一坐一立,气氛便有点昏昏然。
雪臣念完了一叠,整整齐齐码好,便退开两步,垂目等着他发话。他肤色极浅,给明晃晃的太阳正照着,如半透明的玉石一般,连额角淡淡的青色脉络都看得见。长长的眼睫低垂,这工夫看去几乎是流金的颜色,毛茸茸的叫人心痒。
赵珋出神一会儿,清清喉咙道:“咳,听奏玉津园里添了四十头象,阮卿陪朕一起去看看吧。”
阮雪臣一向颇有几分自矜,伴着个庸君游乐,实在不是多体面的事。他一犹豫,赵珋脸上便有点黯然。雪臣一时不忍,不再搜寻托辞,道:“臣遵旨。”
大象,阮雪臣是第一次看见,心下暗暗道:除了大得骇人,也没有多少好看。
有人端上来一个漆盘,上头是五六根淋了盐水的嫩树枝。赵珋拿块黄布垫着手,拈起来抛进那铁围栏,便叫从人都退下去,无事不要上来。
这俨然是要密谈的架势了。雪臣吃不透他究竟想说哪件事,忐忑得很。眼下萧氏一门把持朝政。雪臣虽然是正经的从龙派,可也并不喜欢听皇帝倒苦水。
赵珋果然笼着手,幽幽叹了一声:“阮卿不知道,朕这个皇帝,当得委屈。”
“圣上说笑。”
“你不必哄朕。你还不是如旁人一般,觉得朕很无能。朕都知道。”
雪臣深深下拜:“臣万万不敢。圣上仁德天下皆知,无为而治,实为万民之福。”
“阮卿,”赵珋摸了摸那望不到尽头的铁围栏,道,“朕不想听你说这些套话。”
雪臣垂首不语。
“朕就跟这些象一般,只是看着威武,看着气派,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还不是……笼中之物。”
“圣上。”
“阮卿……朕,朕很寂寞。”3.
“圣上。”
他盯了阮雪臣眼睛半晌,后者仍然只是恭敬地垂目长揖。
赵珋忽然叹了一口气,转身道:“也罢,不说这些了。阮卿,朕听说,你同秦御史处得不错?”
“臣历练不多,多亏秦大人提点。”
“那端州王呢?”
“……臣与端州王无有私交。”
“不,朕是问,你觉得端州王此人如何?”
雪臣稍一思虑,道:“是难得的将才。”
赵珋看了他一会儿,笼着手道:“阮卿,你陪在朕身边,也快一年了吧?”
“回圣上,七个月了。”
“一向也没有怎么封赏你。阮卿,可愿意做朕的观文殿学士?”
阮雪臣微微吃惊,抬头道:“圣上,那是……”
赵珋仿佛无意多谈,摆手道:“朕愿意给你的东西,你谢恩就是了。”不再同他说话,转身把漆盘里的东西一一丢进栏里去。阮雪臣吃了几位同僚摆的贺酒,向晚又换了便服同秦子荀去会仙楼。
天色还未暗,夜市已经摆开,沿街一溜的小摊小贩,挤得行人只好侧身而过。走过一个套圈的摊子前面,秦子荀忽然停了一停,道:“渔白,我试试这个。”
那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后面,有个小小的净瓶,玲珑可爱,釉色很是匀净。
秦子荀领了一把竹圈儿,却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惟有一次险些要套上去,晃了几晃,落下来,掉在旁边一个泥猪上。
他又付钱套了一次,依旧只套到左近的几个小东西。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不知怎么就是上不去。
雪臣原本一直旁观不语,这时便悄声促狭道:“那个瓶子分明就是饵,堂堂御史大人,怎么连这点名堂也看不出来?”
他一双斜飞的笑眼里,映了满街的灯彩,竟有几分横波流溢的意思。秦子荀顿了一顿,笑道:“渔白有所不知。有的时候,偏生就看进眼里了,明知道是不能咬的饵,也舍不得不上钩。”
就这工夫,一只癞毛黄狗不知从哪里挤进人群来,在那堆小玩意儿中间踩了几脚,观者一时哄笑起来。
秦子荀弯身将剩下的一个竹圈往它脖子上一套,笑道:“就你了吧。”转身拉着雪臣上了楼。两人闲话一堆。酒过三巡,秦子荀忽然话头一转:“今日萧图弹劾那孟周,渔白为何与他作对?”
“就事论事而已。我哪有闲心同他作对。”
秦子荀一手滴溜溜把玩着酒盅,笑道:“你一向也厌恶那帮外戚鱼肉盘剥,这回他出头直谏,我还当你乐见其成。”
“外戚。”雪臣冷笑道,“孟周是,他就不是么?你也听见了,什么水冒城郭,黄河决溢,盖小人在朝……又是这一套,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找,也太不把官家放在眼里。依我看,就算真是小人在朝,也是……”
秦子荀一指加唇止住了他。雪臣撇了撇嘴,自斟一杯,道:“孟周那个兵部郎中,做得并不算坏。孟家虽然没本事跟萧图叫板,却难得不是和他一条心的。萧图想安插自己的人到那位子上,哼,没那么容易。”
秦子荀瞅着阮雪臣微微发笑。
雪臣不自在道:“秦兄笑什么。”
子荀慢悠悠地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才道:“渔白,你想得不错,不过有一点,你小看了他的胃口。我想一个兵部郎中,还不在萧图眼里。他看上的,只怕是三司使的位子。我听闻,孟良妃一门为这事经营许久。只是这回萧图一搅合,孟周就算没事,也轻易升不上去了,他们下的那番工夫,只怕白费了。”
雪臣愣了一愣,道:“秦兄这是哪里的消息?……萧图找的那点罪名,除了打草惊蛇,什么用处也没有。”
秦子荀看了他一眼,道:“今日正是打蛇探路。罪名么,只要想,总能有。胡党倒台之时,孟家摘得并不算干净,只是那时孟老太爷还活着,懂得看风色,乖乖让萧家剪了一大把羊毛。眼下他们当家的却蠢得多。萧图若是要扯点什么当年的事出来,也不算难。我们明日朝堂上看吧。”见阮雪臣面色凝重,柔声道,“你放心,我总是与你一边的。”
房外不知何时起了牙板之声,秦子荀停了话头,随着哼了半句,道:“我同你这年纪时,还在鄞州当县令,我那时也是个爱玩的。渔白,我唱那地方的小调你听。”便取了银筷,轻轻击碗,唱了几句听不懂的词,声音倒很清越。他这模样全然不似平日的端方,雪臣也笑了一笑,伸筷为他打拍。
待到二更时分,两人走出会仙楼,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跌进一团漫无边际的夜雾里。来时满街的灯火,这时居然幽约如同天边星子了。
雪臣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伸手挥了挥面前的浓雾,有些发懵。
身边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挽住了他。雪臣刚吃了一惊,那人笑道:“京城天气就是这般古怪,渔白你多待几年就知道了。”
雪臣并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脸上发窘,“噢”了一声,便被秦子荀挽着,向雾中走去。暗夜里,身周皆是一团白气,脚下望不见地,踏出去都有点腿脚发软,仿佛直入三山烟云里。
阮雪臣一路听着那人朗声谈笑,微微有些愣神。

这样走了一袋烟工夫,雾气散了几分,前面忽然听得见许多杂乱的马蹄声。
两人都有点疑惑不定。正在此时,面前的白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出现了一个马背上的人影,堪堪在他们前面两步停下了。
那人身姿异常挺拔,一身白色猎装,肩上的银裘和胯下黑马的鬃毛都有些沾湿了,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身后影影绰绰的还跟了不少人,然而除了马蹄声,一点私语也听不见。
秦子荀同阮雪臣都吃了一惊,对看一眼。子荀施礼道:“王爷夜狩,真是好雅兴。”
萧图高高坐在马背上,眯眼笑道:“秦大人,阮大人,这么大的雾还携手夜游,也是好雅兴。”
“这是阮大人高升,几位同僚为他庆贺。”
“哦。”萧图下了马,神色古怪地笑了笑,道,“他们那个不是中午就贺过了么。这晚上的,是秦大人单独下的帖子吧?”
阮雪臣不知道他连这种微末小事都有线报,脸上已经有了几分愠色,高声道:“不错。”
“那么……小王今日相邀,阮大人却不肯给几分薄面。莫非,大人还在记恨小王从前的戏言?”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量浅,不敢去王爷府上扫兴。”
“阮大人素来高洁,不愿光临寒舍,这个小王自然知道。不过么,”忽然凑到阮雪臣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笑道,“那种近身宠臣的位子,你倒也爬上去得很快嘛?”

4.
雪臣不是个能受气的性子,当即冷下脸来道:“下官今天多贪了几杯,恐怕一会儿酒劲上来,应对失仪,冲撞了王爷,告辞了。”便绕开他往前走。
萧图伸手一挡,笑道:“阮大人看得清路么?这么走,想走到什么时候?”话音未落,忽然将他拦腰抱了向马上一丢,翻身上马,摸到缰绳,道:“阮大人醉了,我送他回去,秦大人小心慢走。”
此时迷雾渐消,前方是一片清光,萧图一夹马肚,便稳稳驰了出去。
阮雪臣惊魂稍定,道:“这成何体统,王爷放我下去。”
萧图睬也不睬,策马疾驰。
雪臣抢了几把缰绳,都未得逞,怒道,“王爷!”
他们一路狂飙,这时已离了闹市,萧图忽然一勒缰绳。那黑马四蹄一收,阮雪臣猛地向前倒去,额头就撞在马鬃上。萧图一把搂了回来,见他惊得急喘,又气得脸白,忍不住笑道:“好友共乘一骑多得是,你这样大惊小怪,路人看见了,反倒真以为是抢亲呢。”
阮雪臣也不搭理他,只管推那双手臂,要往马下跳。谁知那人的胳膊如铁钳一般,掰不动分毫。
萧图大笑数声,喊一声“驾”,策马小跑起来。
阮雪臣愤愤道:“王爷平日都是这般强行霸道的么。”
“随你怎么说。阮大人,探花府邸就是前头那一座吧?”
这时分,云雾尽散,夜风如水。雪臣不再搭理他,也竭力不去想这仿佛被人搂抱的姿势,摆了一张黑脸,寻思方才秦子荀的话。
萧图在他耳边笑道:“你这身寻常打扮,像个风流书生;穿着官服呢,一本正经的,倒也好看。我都分不清哪个更好些。”
好在雪臣心中烦躁,这些混话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赵珋是已故太后养大,可不是她生的,反而萧图是她嫡嫡亲亲的侄儿。赵珋软弱无能,萧家父子却手段了得,这些年一点点蚕食这赵宋江山。孟家之事,不过是萧图又想吞掉一小口罢了。他见事明晰处置果决,其实比赵珋强得多,只是,任由他一家独大,实在不知是福是祸。
见阮雪臣没有反应,萧图又挨近了道:“这月白衣裳,衬得你眼睛黑,可是你那官服的颜色,又显得眼里有水气。阮大人,我要是你的丫头,天天光想着怎么打扮你,就该把头发愁白了。诶,大人屋里好像不用丫头?”
这么一个人自言自语,他也说得开心不已,不久便到了府门口。萧图翻身下马,伸手想抱他,他已经自己跳下来了。萧图笑道:“大人总是这般……你我相识也这么久了,你看我动过你一根毫毛么?”
阮雪臣只作没听见,直接道:“多谢王爷,下官告辞。”
萧图也只作没听见,自顾自接下去:“阮大人对我如此见外,倒偏偏醉后和某人深夜携手游荡,若不是我碰见,只怕明早啊,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雪臣怎么也料不到他说得出如此荒唐的话来,愣了好一会儿,大怒道:“你,你……谁和你一般……你……”无耻二字,到底说不出口。
萧图慢慢收了笑容,看了他一眼,上马道:“阮大人看人的功夫,还不够火候。好自为之,不需远送。”

5.
不觉又是早春。每年此时,冰雪初消,辽人就开始滋扰边境。这本是常事,只是这一回事态比往年更严重些。阮雪臣被遣为安抚使,前往与辽国相接的兰提镇。
赵珋自然是满心不愿意让雪臣到这蛮荒偏僻的地界,尤其是,萧图也要一同去。不过,他的不愿意,向来什么都不是。
雪臣的骑术本来不算坏,连行十日之后,也有些吃不消。他不再逞强,换乘马车前行。
愈是向北,帘外的山色愈是黯淡,至此已是衰草连天的景象。朝中兵权,大半已落在萧氏手中。这些天来,他耳闻目睹端州王亲兵的情状,更是暗暗心惊。此人若是有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念头,真不知道那平庸的皇帝能有几分胜算。
草草扎营安顿下来,阮雪臣在自己帐中点了灯,细细翻检书箱中可有压坏的文书。
帐帘一掀,有人进来。他以为是送餐的兵士,头也不抬道:“先放地上吧,别污了桌上的书。”听到一声熟悉的带笑的“阮大人”,雪臣一怔,面色不善地抬头。
这些天来,萧图白日在马上,夜间主帐里人来人往,忙至深夜方才熄灯,一直也没有找过雪臣。初上路时,雪臣虽有防备之心,也渐渐放下了一半,不想今日这人出现在他帐中。
萧图还没换便袍,依旧是一身骑装,只松了衣结,丰神俊朗中别有一番懒洋洋的意态,凑近来拨亮了油灯,道:“阮大人,你……”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挑眉,压低声音道,“别动。”便探手过来。
此地蛇虫百脚甚多,雪臣只当身上有什么虫子,立刻僵着脖子一动不动。
萧图望着灯下他白腻的脖颈和微颤的睫毛,微微一笑,从衣领上拣下一根发丝来,在指上捻了几捻。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雪臣,一口气吹走了。
他的手并没有碰到肌肤,却弄得一室莫名其妙的气氛。雪臣飞快地扑着眼帘,咳了一声,正色道:“王爷找下官何事?”
“啊,没什么事。同行这许多天,还从来没有关心过阮大人的衣食起居,小王深恐辜负了官家的嘱托,所以今日特来看看大人。”
他这番话中规中矩,腔调却十分油滑。雪臣忍不住顶回去:“多谢王爷费心。王爷如此将圣上的话放在心上,圣上知道了,也当欣慰。”
萧图毫不在意地笑道:“我少时同官家一起长大,情同兄弟。他的话,我自然放在心上——就是他的珍玩爱物,我们也是不分彼此的。”
阮雪臣不是听不出这话中猥亵之意,却无从发作。
朝中都知道这年轻探花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待人接物顶多只是守礼而已,从来没有谄媚之相。虽然他圣眷甚隆,可从没有人将他同皇帝的娈宠想到一起的。
也只有萧图,说得出这种无耻的话来。
雪臣脸色一冷,端了茶杯横眉道:“王爷日理万机,下官不留了。”
萧图仿佛觉得他这脸色很好玩,道:“嗯,这就送客了?阮大人,下官其实还想请大人去我帐中同宿……诶,大人不要动怒,只因我那主帐最为戒备森严。此地已离边境不远,小王深恐有辽人细作混进来。”
见他说正事,雪臣也就勉强道:“不至于,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有,王爷千金之躯,也比我更应保重。”
“可是——辽人一定没有见过大人这般的美人,万一将大人掳去,这样那样,可如何是好?”
“你!”
恰在这时,帐外有他心腹叫了一声王爷。
萧图笑得还没缓过来,叫那人进来说话。来人向他耳边低低道:“王爷,京中……密折。”
外人进来,雪臣只得又装作无事。萧图一边听,一边斜眼在他强作镇定的脸上转了几转。听完,大笑数声,连道“有趣”,大步走了出去。

这营帐扎在林中,时有鸟粪落叶掉在帐顶上,一夜窸窣之声不绝。雪臣一直睡得不稳,总是被些凶险的短梦惊醒。他睁眼喘了几口气,揉一揉两太阳,便掀帐打算喝口水。
刚刚起身,近处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响动,是人的骨节发出的动静。
他的住处几乎是整个营地的中心,寻常人没那么容易摸进来。
雪臣寻思一番,带了几分怒气,脱口道:“王爷?”

6.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扣在他的颈上。陌生少年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聪明的,就别出声。”
这声音还稚嫩,微微有些吴地口音,身上能闻到些许血腥气。
雪臣立刻噤声,做出不反抗的姿态。那人单手摸了一根麻绳出来,将雪臣胡乱捆了,按在床上,粗声粗气道:“有吃的么?”
一滴液体落到雪臣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去,还是温热的。
“……你是宋人,你受伤了?”
“少废话。吃的在哪里?”
“我看不见。你点上灯,我指给你。”
“……”
“我要叫人,早就叫了。你看见了,外面巡夜的多得很。”
“……”
那人似乎能夜中视物,稍稍摸索,帐中就亮起来。他小心地挑着站的位置,不叫自己的影子映到帐上。
雪臣看清了来人,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高大,面容却还青涩,蓬头垢面的,提了一口柴刀,左肩上扎的绷带渗出血来。
他指点少年到柜中取了吃剩的冷羊腿。那人似乎饿了很久,拿到手就小兽一般狼吞虎咽地撕咬,一边斜着眼打量他。吃完抹了抹油嘴,又拿了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大口灌下去。
雪臣有些洁癖,见状别过头去。
他猜想这少年大约是贫家孩子,迫不得已做了盗贼,挨饿受伤,见这里有华丽的营帐,就进来找吃的。心内也有几分同情。
“你肩上的伤,得重新包扎。”
少年道:“不用你管。”又摸到几块面饼,抱着刀啃完,才道,“怎么,你有药?”
“金创药还有一点。在那箱子里。”
少年想了想,还是把箱子提来放在雪臣身边,又把他上身的绳子解了。然后就坐在雪臣身边,不动,也不说话。
雪臣暗暗好笑,动手帮少年拆了绷带。他粗通医理,看那伤口,果然不是宋兵的箭矢,也不是刀剑,倒像是山匪的大砍刀弄的。流血虽多,好在并不算深。雪臣道:“是男子汉就忍着点痛。”给他细细上了伤药,用一卷雪白的新绷带重新缠好了。
那少年动了动胳膊,又看了他一眼,将他下`身的绳子也解了。犹豫了一下,用脏兮兮的衣袖把雪臣脸上的血渍擦掉。
雪臣极淡定地坐在原处不动,也不说话,只安静地望着他。少年闪身到门口,向外面窥探了一会儿,忽然别别扭扭地道:“谢谢。”便不见了。
雪臣揉了揉手脚,凝神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想必那人是出去了。他抓了狐狸毛鹤氅将自己一裹,掀帘出去。
营中远远近近生着许多篝火,只有一顶帐篷还灯火通明,便是萧图的所在。
不过几个时辰,他们的位置换了换,阮雪臣成了萧图的不速之客。
这人刚刚得空,闭目轻揉着鼻梁,面沉如水,看上去少有的正经:“你帐里丢了东西?”
“没有。”
“那怎么想到增加巡卫?”
雪臣并未犹豫,如实道:“刚刚有外人闯进来。”
他原以为这里的守备已经相当严密,没想到一个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都能混进他帐里。必须让萧图再严加训诫,一刻也不能耽搁。
萧图放下了手,看着他道:“人呢?”
“是个孩子,就要了点吃的。我让他走了。”
“孩子。”萧图短促地笑了一声,伸了一个食指,盯着他的脖子,道,“身上带着兵刃的……孩子?”
雪臣低头摸了摸颈子,虽然没摸到什么,却已经明白过来,是方才滴到脸上的血淌到领子上了,茸茸的狐狸毛遮不住。“……这个,不是我的血。”
萧图不再同他多说,向帐外道:“张达,把紫髯和赤髯都牵到这里来。”
阮雪臣本来离他尚有五步之距,见他起身向自己走来,还未及反应,忽然颈间一凉。萧图将他鹤氅的毛领一剥,动手就去撕他纯白里衣的领子。
他的衣料是上好的丝绢,轻易撕不下来,反而颈子被狠狠勒了几下。雪臣疼得皱眉,推他道:“你放手,我那里,我那里有他换下的绷带。”

那两条狗着实有些本事。不过一个多时辰,张达回来报道:“启禀王爷,我们摸到西去两里地的庸山上,是个山匪老窠。属下着人清点了屋宇器物,算来这一伙总不少于二十人。可惜人没在寨子里,只留了三个看家的喽啰。属下已让人将他们分别审过了。”
雪臣道:“怎么样?”
“回阮大人,确实有您所说的那样一个人,不过,不是他们一伙的。那人三日前掉进这伙山匪的捕兽陷阱,还受了伤,山匪头子看中他身上一把好剑,给缴了去。他们本打算杀了这小子,可他很是乖觉,说自己是独行盗,愿意入伙。今天趁人都走了,他就逃出来了。赤髯紫髯一路闻到的,应当就是当时他逃下山来留下的血迹。”
萧图道:“那二十来号人,都去哪里了?”
“回王爷,他们是去挑另一伙山匪。属下打听了,他们天黑才刚动身,去的地方说近也不近,离此地有一日脚程。”张达小心地挑着词道,“属下仔细搜遍了那里,连片字纸都难看见,就连账本上几个字也写得鬼画符一般。依属下看,他们就是寻常贼匪,跟辽人应当是没什么关系。不过那个逃走的小鬼,就不好说了。”
萧图摸着下巴,忽然道:“那小子的剑,是把什么剑?”
张达忙道:“那几个喽罗说很是稀奇,看上去是黑的,又钝又厚。他们头子收了就一直带身上。”
萧图的眉毛忽然抖了一下,低头啜了一口茶。

7.
这神色并未逃过阮雪臣的眼睛:“怎么,王爷认识?”
萧图只道:“那小鬼八成会回去取剑。守着那群山匪就能逮到了。”
雪臣迟疑道:“那……王爷是打算派人埋伏在那寨子里,还是现在去追他们?”
萧图冲他一笑:“阮大人,去兰提镇的日子可不能耽搁。那伙山匪,等我们回程的时候顺手收拾了就是。那小鬼,我看跟辽人无干,不值得花这么些人手候着。”
雪臣其实也是这么想,可他看萧图这么轻易就不追究了,也有些诧异。愣愣道:“也好。那下官就告辞了。”
“且慢。”萧图起身,取了方才随意丢在一边的鹤氅,道,“帐外风大,阮大人小心。”
雪臣生怕他发起癫来,当着张达的面给自己穿衣,连忙伸手抓过来,道:“多谢王爷。”
萧图轻笑一声,由着他自己披好了,走上去给他整了整毛领,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平白害我一夜没睡,这笔账,早晚算在你身上。”
见他脸上变色,萧图十分开心,在他肩上拍了拍,向外一推,扬声道:“张达送阮大人回帐。阮大人昨夜受惊了,给他添个把门的人。”

隔日就到了一个小城潘塞。潘塞是前往兰提镇的必经之地,也是最后一站。虽然是苦寒之处,可是往来歇脚的行旅客商极多,看上去居然相当热闹,再加上些白雪黄沙的边关风情,别有风味。
潘塞城中最好的酒楼是个契丹样式的石头房子,萧图有滋有味地喝了一碗奶酒。雪臣只看了一眼那看不出颜色的酒碗,心中作恶,动也未动。
“这要真是行军打仗缺水的时候,碰到水源,就是用手捧,用死人骷髅头去盛,也得喝下去。阮大人这样挑挑剔剔的,哼哼,只好在京中锦绣堆里做个风流闲官。”
阮雪臣瞥了他一眼,很有些不服,可看看那碗东西,又酸又腥,实在不想入口。只好拿起看上去还干净的茶盅喝了一口,扯开话头去,道:“王爷翻的那是什么?”
“潘塞的游览志。话说,这地方虽小,可也有些年头了,还颇有几处好玩的地方。”他手里那本东西是店家同酒菜一起送上来的,已经发黄卷页,不知多少人看过。
萧图把书往雪臣那边推了推,点着上头一处,笑道:“这里……阮大人,你我下午一起去逛逛如何?”
雪臣瞅了一眼那名字,警惕道:“这是……青楼?”
萧图脸上满是乔张做致的诧异:“怎么,原来阮大人都没有进过青楼?”
雪臣只跟同僚一起去过些歌台舞馆,真正的妓院根本没有见过,可也不肯又让他笑话,只好硬着头皮道:“自然去过。”
“哦……”萧图若有所思道,“什么样?”
“姑娘们唱唱曲子,喝喝酒,挺有意思。”雪臣看了看萧图的脸色,胡编道,“我常来往的那几个,雅致干净,都是少有的容貌。我还见过能诗会画的,并不比有些举子作得差。”
萧图瞅着他,先是吃吃忍笑,继而拍腿放声大笑,几乎掉到地上去。
雪臣不快地瞪他道:“你笑什么?”
“阮大人去的那些地方,只好叫做清唱小班。真正的秦楼楚馆……可是既没有什么雅致,也没有什么干净。”
见雪臣面现怀疑之色,萧图摇头晃脑道:“那种地方,不要说屋里的床榻,四壁的书画,就是你身下坐的凳子,墙上随便一个衣帽钩儿,刻的画的,都是光溜溜交`合的男女。”目光掠到他手中的茶盅,笑道,“哪怕是这吃茶的茶盅,等你喝干见底,里头……也是春宫画。”
雪臣当即呛了一口,连忙将手里的茶盅推开。
萧图摸了摸下巴,饶有兴味道:“啊,这么说来,京城时兴的天魔舞霓裳舞观音舞,阮大人想必也没有见过。”
雪臣哼道:“下官虽不是名门贵胄,没有王爷见多识广,可也不是连这些舞乐都没有见过的。”
“那可不是你想的那种舞乐……”萧图暗昧一笑,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雪臣顿时面皮红涨,皱眉道:“简直……荒唐。”
“这就荒唐了?”萧图笑了一声,“那还有更荒唐的,有些地方,就算是京官,若是品级不够,也容易进去不得。比如观音院后面有个隐蔽的去处,叫做红塘的,那里啊,就连溺器都塑成活生生美妇娈童的模样……”
“别说了。”
“……只有下面那地方挖空了,可以让人……”
“我说别说了!”
萧图顿了一顿,见雪臣面色发白,老实住了口,低头喝了一口茶。
抬头又见他咬着唇怔怔发闷,萧图到底不甘心,继续撩拨:“这些,你那位秦大人可都见识过。怎么,他原来没带你去过?”
雪臣怔道:“你说谁……香令?”
萧图不由得冷笑:“哟,几时叫得这么亲热了?年前还见你叫他秦兄来着。”
“你说他都……见识过?”
萧图冷哼一声,哂道:“你不信么?去年孙识途小宴,招了十二个雏妓打茶围。其中有一个,一双脚生得特别窄小,孙识途就脱了她的鞋来装酒杯,满座传饮。翰林院那个唐迪跟你一般洁癖,当场就走人了——秦大人可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雪臣想到那种场景,胃中阵阵抽搐,脸色都青白起来。萧图连忙轻抚他的背,又道:“鄞州那地方花柳繁华,他十年前就是出名的风流县令,什么没有见过。我说的那些,只怕还是小意思——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还骗你不成?”
阮雪臣胸口起伏不定。他知道萧图嘴里吐不出象牙,对秦子荀的事也只是半信半疑。然而,他口中那些东西,实在太过不堪入耳了。
“好了好了。那个,你真的不同我去瞧瞧新鲜?我猜这里的青楼八成会有胡姬,丰肥秾艳,跟咱们那边的美人大不相同,只是体味也重得多,仿佛酸酪……”
雪臣一阵反胃,再难忍耐,骤然起身奔了出去。
萧图端起酒碗,微微一笑。

少年伏在枯草乱石间,盯着坡下经过的一群贼匪。
他没用惯柴刀,拿着它的时候,偶尔还是不自觉地用了持剑的手势。
肩上的刀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隐隐发痒。他仿若不觉,一动不动,只等着那伙人再靠近些。
等山匪们终于走到他正下方,少年看清了为首的腰间别着的剑,眸色一暗,伸手去推身前一排大石,准备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他的手生生停住了。因为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8.
“大哥。”
山匪们正急匆匆赶路,面前忽然凌空落下来一个人,把他们都唬了一跳。
那头子看清了他的脸,嘿了一声,一个黑蒲扇似的巴掌啪地抽上去:“直娘贼!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少年脸上顿时肿起半寸来高,也不躲闪,捂着脸道:“我没跑……我这不是自己回来了吗。我是看你们走了,我也帮不上忙,就想下山顺些好东西,好回来孝敬大哥。”
黑蒲扇打量他几眼,半信半疑道:“东西呢?”
“那些山里人都有狗,我没摸着……可是大哥放心,我改日一定摸个,摸个比这剑好的回来。”
黑蒲扇见他眼光往自己剑上瞄,生怕被看少了一块,赶紧用手护住,骂道:“猪脑子!那些山里头猎户能有什么值钱东西?不怪爷爷看不起你们这些小偷小摸的,不光胆子比耗子尿泡还小,连脑子也死蠢!”
“大哥教训的是,我下回就知道了。”眼光往后溜了溜,“大哥,这是?”
一个独耳的得意道:“这是咱们路上给大哥顺手套的肥羊。”
“给大哥……压寨夫人?”
后脑上又被狠狠抽了一下:“日你娘!不光脑子死蠢,连眼睛都不好使?这是个带把的!”
已经有几个喽啰哄笑起来,独耳道:“还别说,确实像个娘们,后山那小徐寡妇也没他细皮嫩肉。啧啧。”
少年道:“那这是绑的肉票?”
黑蒲扇怒极反笑,道:“爷爷都懒得抽你了,没规没矩的直娘贼,当土匪就得有个土匪的样子!这叫接来的财神!”
独耳看来这一票是首功,有意向少年炫耀道:“光身上就摸出五两金子,就是他相好的不来赎他,也已经是难得的一尊肥财神啦。”
旁边一个蜡黄脸的矮个子嘟囔道:“我早说了教你去套跟他一块儿的那只。那只,穿得可比他还讲究得多,身上呀,说不定十两金子也摸得出。”
独耳骂道:“你傻呀?你看不见那是头角粗蹄子硬的?万一套不牢咋办?”
少年暗暗琢磨,插话道:“哦,和他一起的还有个人?”
独耳嘴快道:“那个呀,八成是他相好的,我绝不会看走眼!”
“怎么说?”
独眼笑嘻嘻道:“他们俩坐那儿,一个扭扭捏捏脸红跺脚的,一个在他身上摸来揉去的,不是兔爷,还能是啥?他们翻酒馆子里那本破书,还指指戳戳的。等他们走了,哥哥我呀,就上去这么一瞅。他们看的地方,就是潘塞西边那一块儿!那是啥地方?那可都是窑子。这去逛窑子的,身上准揣着黄白货。别看咱不识字,照样不耽误事儿。小子,学着点儿。”
说话间,已经又走了一段路。阮雪臣慢慢醒转过来,觉得脑壳里像有一根细线紧紧勒着,动一动就牵扯得剧痛。他皱了皱眉,勉强转头打量四周。
“哎大哥,财神睁眼了!”
雪臣挣了几下,没挣起来,心中已慢慢清明起来,咳了几声,微弱道:“你们,你们要多少银两?我自然让人取来。”他一开口,声音比平常沙哑许多,又觉得喉中麻痒,不知道是不是吸进了什么药粉。
蜡黄脸没好气道:“嘿,这个呀,就不劳你操心了。”
黑蒲扇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屁话少说。麻利点往回抬。”又瞪了一眼少年,“混小子,傻站着干什么?把他嘴堵上。”
雪臣望着靠上来的人。
下巴被捏开了,一团柔软的布料塞进口中。
四目相对。少年面无表情地退了下去。
太过惊愕,阮雪臣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木呆呆地怔了一会,垂下了眼睛。
口中的布团是少年自怀里直接掏出来的,并没有经过撕扯。这大小,这材质,应当是绢帕。上头若有若无的气味,该是……薰过了波律香。
不要说走投无路的贼寇,就是寻常人家,也断然使不起这等昂贵的东西。这粗服乱头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回到寨中,一个喽啰上前吼了几声,不见有人应门。黑蒲扇上前一脚踢了开来,骂道:“他奶奶的三个兔崽子都聋了不成!”
大家乱哄哄进去,一个人也不见。黑蒲扇呸了一口,推开几个喽啰就往自己房里去。独眼他们几个乖觉的,已经嚷嚷着让大家都去查看各自东西。
这一查之下,私人物件都看不出什么翻动的痕迹,就只少了柜里几包钱。
黑蒲扇破口大骂:“狗娘养的!居然敢吞了爷爷的货跑路!”一群喽啰忙争着骂那几个不见了的。
黑蒲扇把那三人八代祖宗都咒了一遍,又把眼前这群都一个个骂了个狗血淋头。完了想起阮雪臣身上的五两金子,比那几包钱加起来还多得多,才气平了一些,叫人去弄酒菜来,好好洗一洗晦气。
两张颜色不一的八仙桌拼在一起。阮雪臣被捆了手脚,平放在上头。
地上摆下了烧酒和猪头肉,这群人坐了一地胡吃海塞,只有那黑蒲扇坐在一个铺了脏兮兮虎皮的高背椅上,把那把黑剑解了,高高挂在身后的墙上。
划拳笑骂一阵,那个独眼的眼珠一转,淫笑道:“大哥,今个这财神,比上次那个还标致,要不,嘿嘿嘿,也让他给咱们兄弟助助兴……”
黑蒲扇撕了一大口肉下来,道:“对对对!”只是他到底不好这一口,便冲那群起哄的喽啰扫了一眼。
看见少年坐在角落里面色冷淡,他忽然起了兴味,喝道,“喂,小子,你毛长齐了没有?要不要爷爷赏你拔个头筹?”

9.
蜡黄脸道:“这小鬼只怕连女人都没睡过,哪会玩兔子?”
另有一个喽啰却挤眉弄眼:“嘿嘿,嘿嘿,不会玩更好,小鬼在上面,咱兄弟可以在旁边点拨他,不是更有趣?”
黑蒲扇猛拍大腿道:“有道理!小子,麻溜的,快过来!”
那群山匪便乱纷纷地去扯那少年。
雪臣原原本本听在耳里,心下大惊,脸上都失了血色。只苦于动弹不得,又说不出话来。拼力挣了几下,手上都磨起了血痕,也挣不脱那水蛇粗的绳子。
里头有那么一个绰号叫痨病鬼的,平日里也喜好走旱路,见这小鬼不情不愿,自己倒心痒起来,便扯着裤带跳出来,嚷嚷道:“来不来来不来?不来老子来了!”又向黑蒲扇涎着脸笑,“大哥大哥,这小子不识好歹,不如赏了小的吧,啊?”
少年挑了挑眉,抬眼看看四周这一群人,忽然便站了起来。余人立刻喝起彩来。
阮雪臣见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慢慢摇着头。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抬手将他脸上的灰擦了擦,便翻身上了桌子。也不犹豫,就骑在他腰上,缓缓地将自己的腰带解了,丢到桌下。
痨病鬼咽了几口唾沫,摩拳擦掌道:“快点快点!要不要老子教你?”
少年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双手撑在他头两侧,慢慢伏到他身上去。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虽未试过此事,这点东西还是知道的。
雪臣被他的分量压得喉中低低苦叫了一声。众人立时兴奋起来,满室里立刻便都是淫言秽语。
雪臣生平心气高傲,几时受过这种折辱。他将那些话一一听在耳里,不久便头昏脑胀起来。渐渐地,眼前只看得见些混沌的颜色,几乎以为这是一个荒唐的梦魇。他羞怒已极,原本一直强抑住的低喘声此时也急促起来。
少年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转头向那黑蒲扇道:“这样捆着,死鱼一般,没什么趣味。大哥,割了他手脚的绳子也不妨。”
黑蒲扇瞪眼道:“小子,别在我跟前耍花招。要干就快掏东西出来干,老子不爱看这磨磨唧唧的。”众喽啰一叠声地附和。
身下的人一半神志已经恍惚,眼里是欲坠未坠的泪光,悲愤地看着他。少年不禁停了一停,却依旧将手探到他衣襟里去,使力撕开了些。
一小片白腻得眩人眼目的肌肤露出来,那黑蒲扇的眼睛顿时直了,吐了口唾沫,道:“小子,啃上去!二条子,给我去把那兔爷的裤子脱了!喂,小兔崽子你倒是啃啊!”
那唤作二条子的连忙应了一声就凑上来。
少年忙道:“大哥别急,我这就自己来。”看了一眼雪臣的眼睛,悄悄捏了捏他的手,便狠狠心,低头向他肩颈上胡乱亲下去。
雪臣正如大多文人雅士一般酷爱熏香。时日久了,身上也染了淡淡的草木香气。少年幼狼似的在他锁骨上吮咬一会儿,虽不是有心轻薄,却也觉得连琼膏都没有这样香滑可爱。
雪臣难堪地闭上眼。少年嘴下亲吻不停,吊起眼睛小心地看着他的脸。就见两行泪慢慢地沿着脸颊淌下来。
众人看得起劲,催促起来。少年从未试过风月之事,吮吻着身下人,一时也有些心驰神荡。
那恨不得自己上阵的痨病鬼心头嫉恨难平:“小鬼到底会不会干啊?不会就滚下去,老子教你。”说话间,竟毫不知耻地把自家那根脏污的东西放出来,恶狠狠盯住阮雪臣,放起了手铳。
少年心头焦急,也不知这样能不能拖延到援兵到来,如若不能,少不得真的要将这人当众……
他见那头子已经满脸的不耐烦,咬咬牙,伸手将阮雪臣的下裳一撕。“刺啦”一声,雪臣便觉下`身一凉,不知道豁了多大的口子,只怕已是衣不蔽体。他最后拼尽全力挣动了一下,便软了下去。
少年惊呼一声,捏住他的下巴,喝道:“你干什么!”
那黑蒲扇笑道:“唷,还学女人寻死觅活的。把他嘴里东西塞紧点,别叫他咬了舌头。”
少年神色有些复杂,伸手将阮雪臣口中的东西塞得深了些,见他面色灰败,眼里已是空洞绝望之色,心中不忍,伏在他耳边,竭力压低了声音道:“对不住了。你撑着点。”便亲了亲他,探手胡乱摸了几把雪臣的大腿。
他自己下`身还只是半硬,就又坐直了身子,微眯起眼睛,骑在雪臣身上缓缓套`弄自己。
雪臣此时半个胸脯上都是嫣红的吻痕,一边的乳珠在撕裂的衣襟里若隐若现,束发的冠子早就不知去处,一把青丝都垂散在桌下。他口不能言,四肢被缚,偏着头,双唇微微颤抖着抽息。
那一群山匪虽不好这个,这时也都已看得入神,一个个喘息变粗,鼻翼翕动。几个耐不住的已经伸手去摸自己那话儿。
那放手铳的痨病鬼先憋不住,弓着身子,两股战战,忽然大喘几声,眼睛一闭,秽液霎时就喷了一地。腿一软,跪在地上,眼里却还死死盯着阮雪臣。
他又往桌子这边爬了几步,一只沾了精水的手抖抖索索要来摸阮雪臣低垂的头发,另一只手依旧不停地搓弄着自己的阳`物。

10.
余人见他丑态,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满屋都是荒淫的气味声色。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眼睛一眯,向门外喝道:“什么人!”
山匪们有几个裤子都还挂在脚脖子上,就纷纷转头去看。
那少年挺身暴起,将离他最近的喽啰腰间的佩刀一抽,旋身就向那黑蒲扇扑去。刀刃一横,银光闪过,就见一个头滴溜溜滚到地上。
少年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用的确实是十成力道,却没想到这些草寇的刀竟有这么快。只是那刀刃使了这么一下,已经翻了起来,不能再用。
他飞快地反手在雪臣手上划了一记,自己趁着一刀横扫出去,人已跃到首领座上,想去够高处悬着的那口黑剑。
余人见头子人头落地,回过神来,纷纷叫骂着,各自拔刀向他砍来。少年暗暗叫苦,来不及多想,一脚把蜡黄脸踢飞到墙上,又用刀背把冲在最前的两个敲开了头。左手自怀中掏了几枚铁弹子,出手既狠又准,尽数打在那几个没穿裤子的子孙根上,疼得他们丢了刀,抱着下面鬼哭狼嚎。
然而他手上已经没有合用的兵器,左肩的伤处又崩裂了,疼痛不已。余下的却还有十多人,渐成包围之势。

却说那边阮雪臣经此突变,头脑虽然还有些混乱,心里已经慢慢明白过来。
他右手上的绳子被少年划断了,挣了一下就脱了出来,又解了脚上缠的,扯出嘴里的手绢,深深吸了口气。
趁那伙人注意力都被少年引过去,阮雪臣也来不及多想,揉了一把眼睛就悄悄爬下桌来。
地上狼籍一片。他略扫了一眼,从一个装粉末的罐子里捏了一把嗅了嗅,知道是胡椒,便将它整罐都倒在烧酒坛子里。又把那死沉的烧酒坛子抱起来,哑声道:“小心!”
那群喽啰听见身后动静,刚一转身,就被泼了一头一脸的酒水,登时迷了眼,有几个还呛咳起来。雪臣将酒泼尽,拼力把坛子向人群中一砸。
那少年得此喘息工夫,已经纵身取了自己的黑剑在手里,顿时如虎添翼,连眼目都亮了几分,狞然一笑,一剑挑翻了身前两人。他那剑同别人的兵器撞在一起,声如金石,铮铮然使人耳中发麻。
犹有七八人合围着与他缠斗。他年纪虽小,身法大开大阖,平和沉稳,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正道路子。只是以一敌众,施展起来颇有些费力。虽不落下风,可要一一解决也不那么容易。
他怕自己再缠下去体力不支,瞅了个空,一剑斜刺。就见血花一飚,一人双目被割,惨叫起来。余人也都有些心寒,动作未免一滞。
少年便趁此机会将身子一团,在一人挥来的砍刀上踏了一脚,猱身而上,直直跃过这群人的合围,把阮雪臣一裹,纵身跳出了窗。

千算万算,算不到这土匪窠的屋子盖得乱七八糟,丝毫不成章法。
少年瞄准的那扇窗,本应该翻过墙就可以到野山上躲个无影无踪。谁知道跳出窗去,竟又是一间屋,左右不见退路。
他略一蹙眉,便将阮雪臣一把推进了那屋,将门栓了。
这里面没有开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略一摸索,知道是堆放木柴的地方。还有些生锈的刀棒和不用的破败桌椅。
少年当即搬了一大堆东西,抵住那门。听得外面人声已渐渐近了,慢慢倚墙坐到地上,闭了眼睛,喉间轻笑一声。
阮雪臣经了方才一场荒唐,虽然心知他不是坏人,却一点也不想靠近他。可是这屋里漆黑又狭窄,只得摸着墙在他边上坐下,低声道:“这样也不是办法,只能再延挨一会儿,等他们进来,只怕比方才还要凶险。”
话未说完,指尖触到潮湿一片,惊道,“你的伤……”
少年满不在乎地摸了一把,道:“哼,就看萧图的了。”
屋外的喽啰们骂骂咧咧,不知拿什么东西砸着门,身后的墙微微震动。梁上积年的灰土,扑簌簌落到两人身上。
雪臣静了一静,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低笑道:“我还知道,你是阮雪臣。”
“你究竟是谁!”
“我说,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你先答我。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
“我么。我叫秦攸,性命攸关的攸。好了,该你说。”
雪臣冷冷道:“他跟我自然是同僚。”
“同僚。”秦攸玩味了一下这个答案,忽然道,“那我前夜摸进你的帐里,你为什么会以为是萧图?

11.
话音未落,木门已被砸破,两扇大敞。那群人知道他们已成瓮中之鳖,红了眼虎狼一般扑进来。
秦攸跳起来将阮雪臣挡在身后,笑道:“来得太慢了。”言罢,低啸一声,戾气暴长,雪臣眼前一花,就听得两把刀叮叮当当打落在地上。
一个喽啰见势不好,顾不得被泼了胡椒酒水的双眼还在作疼,转身挥刀就向阮雪臣扑去。
秦攸的剑势密如黑网,将身周数人的刀缠在一处,见此情景,心中叫声不好,只苦于脱不开身。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漆黑的屋子里骤然一亮,屋顶的瓦片竟被人尽数掀开了。一个人凌空落在地当中,冷冷的清光泻了满地。
那人周身罩着月色般的寒气,一剑格开了砍向阮雪臣的刀。那喽啰没来得及看见第二剑,先看见自己的脖子上已经没了脑袋。
他的身后,数十人纷纷跳下,场面顿时逆转。
秦攸那时说外面有人,其实并不是胡言。他的耳力比这些喽啰好得多,已经听得隐隐有草木踏乱的声音传上来。至此终于轻吁了一口气,握紧剑又解决了一人。
接下去便是摧枯拉朽一般,山匪们死的死,求饶的求饶,跪了一地。
活的被捆了出去。秦攸抱着剑默然坐在一边,斜眼瞅着他俩。
阮雪臣衣衫凌乱,萧图自然一眼就看见了他身上的痕迹,解了披风罩在他身上。
雪臣见他到来时,绷紧的弦已都松了。他脸色难看到了极处,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一边一言不发。
萧图心内歉疚懊恼,面上如同蒙了一层寒霜,见雪臣的模样,也不好多问。便眯眼看了看秦攸,道:“小子,也想回去受刑候审?”
少年哼道:“我想走,自然会走。”从桌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往外去。
萧图在后面抱着臂冷笑着看他。
那少年走到门口,侧过脸来扫了一眼他们二人,飞身翻上了屋檐。站在空空如也的屋梁上方,又低头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去远了。

阮雪臣歇了一天半,等到了兰提镇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不妥,依旧是清高自负的模样。萧图几番想打探山寨里的事,都被他冷冰冰地挡回来。
若是从前,依萧图的性子,怎么也要磨到他松口不可;这一回,不知怎的却罢了。
大约一半是因为,阮雪臣同他一起巡视边关,安抚将士边民,虽然依旧口角锋利,却开始时不时恍惚那么一刹,脸上红白不定,定然是想到了些什么。萧图每每捉到他这种神情,只要多问几句,他就直接送客。弄得萧图牙痒痒,又不敢逼急了,只好又调侃他思君心切。
时日久了,雪臣渐渐看出来,此人嘴巴虽坏,却只拿些根本没有的事来胡乱编排,有些事上,其实体恤入微。还有一件事,他总觉得那叫做秦攸的少年,萧图是认得的。然而提起那人,又要提到山寨中事。因此,俩人竟是一起缄了口,就当没有见过这个人。剿匪的卷宗上,极默契地将这一笔抹得干干净净。
连日来,二人都是从早起忙到掌灯。兰提的守边大将,资历可从先帝登基时算起,又老又硬,满腹牢骚,并不比辽国那几个尖刻傲慢的特使好相与;西夏那起小人一直趁隙从中挑拨;苦于匪患的百姓跪着拦了两次萧图他们的马。这一趟安抚,没有一处可以省心。是以,终于完事归京的那一天晚上,阮雪臣同萧图都松了一口气,几乎恨不得趁夜开拔,连明日的践行宴都不想赴。
萧图把一叠看完的邸抄重重一丢,道:“张达,你昨日说的那个什么湖,带我们去。”
张达听他说“我们”,看了一眼阮雪臣,道:“您和阮大人,现在去?”
阮雪臣只道:“下官累了。”
萧图把他的鹤氅往他身上一丢,笑道:“明日就要走了,这地方可难得再来。好了,去吹吹野风,看看野景,准没那么累了。”他自己身边自然不缺暗卫,上次弄丢阮雪臣,很是懊悔没有给他也配几个。萧图笑嘻嘻撺掇着雪臣,向张达丢个眼色,让他带一支亲卫跟着。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在兰提湖边。
这湖边皆是白色沙石,一根草木也不见。一目了然,十分的开阔。月色之下,整个水面都如同初磨铜镜一样发着光。漆黑的夜穹庐一般罩下来。
阮雪臣默然坐了半晌,道:“确实不错。”拾了一块白石,斜斜甩出去,弹出一串又小又圆的涟漪。
“我看……”“我们……”
萧图乐道:“你先说。”
雪臣不耐烦同他推让,垂了垂眼睛,道:“我们这一行,是非太多。好在坏运气都在潘塞走完了,兰提这里总算没出什么纰漏。这也是天助。”
见萧图不回话,只是瞅着他笑,奇怪道:“怎么了?”
“我发现,我喜欢听你说‘我们’。”
雪臣不由白眼,没好气道:“我说的,是我和将士们。”
“唔。”萧图颇为遗憾地摸了摸下巴,道,“那么,下回说‘咱们’。”
忽然一跃而起,几下扒光了身上的衣服。这时还是早春,塞外仍然苦寒,雪臣见他脱衣,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萧图踩到水里,往身上浇了几把湖水,冻得咻咻的,回头向雪臣露齿一笑。
他的身体优美矫健,赤条条站在水中,自肩背至腰腿的线条像一头雪豹,眩人眼目。

12.
阮雪臣避开眼道:“王爷不冷么。”
萧图掬了冰凉的湖水,将手脚擦得发红,慢慢向湖中游去。
雪臣慢悠悠道:“这地方荒僻怪异,水里如有水妖,把王爷拖了进去。下官可担不起干系。”
萧图换了一个姿势,低头喝了口湖水,咸涩得要命,一甩头呸地全吐出来,就势甩了甩湿发,仰在水上,梭子一般滑出去,高声道:“我便是水妖,待会就来拖阮大人。”
随波自在,矫如游龙。
入水前那一眼,灼灼若星。
雪臣撇撇嘴。四野悄然,只有那人弄出的水声。他慢慢仰天躺倒在白沙上,枕手望着一天星斗。
这里的星斗亮得瘆人,同京城的不一样,同姑苏的也不一样。他恍恍惚惚地想:其实也许是一样的,只是不曾这样看过;即或看过,也是隔着一重重五色琉璃的飞檐,或是层层叠叠的青瓦。唯有此时,天地之间,居然彻彻底底地无遮无拦。
面上一凉。萧图也摸了一块石头,从湖心斜飞过来,水花恰好溅湿了他的衣襟。
雪臣忽然道:“这些日子,我在想,王爷究竟想要什么。”
水中的人翩然翻了个身,向他游近来,笑道:“我想要的,一多半已经到手。余下的,阮大人也帮不上忙,何须知道。”
“能者劳智者忧,王爷既多能又多智,不觉得为这赵宋天下,太过操劳了么。”
萧图笑嘻嘻道:“官家同我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我还可以叫他一声表弟。弟弟有什么不喜欢做的,做不好的,当兄长的多分担些,也是常事。”
这一句“做不好”,已是大逆不道。阮雪臣沉默了一瞬,冲动道:“连他的椅子,一起分担?”
又一块石子一路弹跳过来,溅了雪臣一脸的水。“你当我是傻的?那张椅子有什么好,赵老六天天坐在上头,你见他活得多有滋味么?”
雪臣一时悚然。
愣愣发了一会儿呆,回过味来,竟不知道是喜是忧。
湖中的人影浮了一下,忽然没顶。寂然无声,只有一波涟漪慢慢荡开去,撞到沙岸,碎作千万片。
雪臣又呆坐了半晌,见水面上连个泡泡都没有,皱了皱眉。他知道萧图脾性,想想还是不去理会的好。又坐一会儿,终究不安起来,起身望望,就转身去喊远远守着的张达。
张字刚出口,只听身后砰然巨响,雪臣就觉得整个背都冰凉透湿了。萧图牢牢巴在他背上,道:“阮大人好狠的心。小王差点喝水胀死,大人也不来救我一救。”说完就夹着他往水里拽。
“你干什……喂!你发什么疯我不去……唔!”
萧图笑道:“大人要我扛你过去么?”
冰凉的湖水过膝之后,雪臣嘴唇开始微微发紫,心底轰然作响,暗道:“他要淹死我么?他,他不敢……不不,这个人,他有什么不敢?”
萧图身上精赤条条的,水流从发梢乱纷纷淌到胸膛,嬉笑着将他带到一处站定了,捉着他的手往里一按。
湖水瞬间漫过下巴,阮雪臣呛了一大口,腥咸苦涩,仿佛一只冰凉刺人的小手戳进喉咙里去了。他恶心得猛咳不止,只觉得手心被萧图按在一个粗糙冰凉的东西上磨了几磨。还未反应过来,萧图已经把他拉了起来,往湖岸送去。
阮雪臣皱眉道:“水里那是什么。”
“嗯?”
“你叫我摸的那个,那是什么东西。”
萧图揽着他一路到了岸上,笑道:“把湿衣服脱了,穿我的吧。”
见阮雪臣怒目而视,才摸摸鼻子道:“你说那个啊……那个是石和尚。我方才在水下看,他的阳`物都快磨平了……阮大人精通经史,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雪臣身上湿衣冰凉沉重,瑟瑟发抖,气不打一处来,根本不去理他。自己解了外套,从地上拣了萧图的厚软大氅裹紧了。
“……因为,此地传说,只要摸了石和尚的阳`物,一定可以受孕得子。”
带着笑意的话音刚落,一记重拳砸在他鼻梁上,萧图猝不及防,被打得微微偏过头。
阮雪臣不再多言,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转眼回京,一番繁文冗礼总不能免。雪臣旅途劳顿,又应酬了大半日,回到府门口,车停了,只觉得两太阳微微发胀。小厮庆儿跑出来扶他,欢喜道:“大人可回来了,叫庆儿好想。”
他本来没有小厮,为官之后才挑了这个,看中他天真纯善,只可惜一团孩气还未脱,略略有点呆。
雪臣疲惫道:“拿药油来,给我揉一揉。”
庆儿忙忙地去了,回来给他去了官帽,轻轻揉按。雪臣问他府里事,他道:“秦大人来了几趟。”
“哦,什么事。”
“没说,就坐一坐就去了。”
雪臣奇怪道:“嗯?他明明知我何时回来……他来了几趟?”
“呃,没有三趟,也有两趟。”
“就坐着?”
“……秦大人让我自去忙,我没管他。想来是光坐着。”
“你看茶了没有?”
“啊……”
雪臣叹一口气。看看庆儿,想到萧图身边那个张达,虽是武人,头脑口齿无一不清楚,精明通透之处,比自己还厉害些。这么一想,又想到那端州王萧图身上。

13.
二人同经一场风波,又共事半月,原本已经勉强算得上融洽。只是兰提湖中他捉弄自己太甚,雪臣实在忍无可忍,结果回京路上搞得一路无话。
细想起来,阮雪臣自己也觉得惊异。他自小到大一帆风顺,不知逢迎,不掩锋芒,性子已是改不了了,可规矩还是懂的。若换了不是萧图,他断然不会没上没下向一个王爷动手,更不会冲动之下问出要命的话来。这么一说,仿佛是看准了这个人不会为难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若换了不是萧图,也没有哪个正经王爷这样假痴不癫,没轻没重。
想到兰提湖上萧图那番目无王法的话,雪臣又是一阵头疼。他自知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只是读了这许多年圣贤书,自然要站在姓赵的身边。要说真放手让萧图去干,天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就是萧图自己真的不想,他爹想不想?跟着他干的一群人又想不想?今日回到朝中,略略一扫,居然又有些人事变更。不知道赵珋拿捏得住的还有几个人。
庆儿见他愁容,也不知道如何开解,忽然拍脑袋道:“大人大人,我倒忘了,苏州有信来。”跑去取了过来。
雪臣不由得一振,嗔道:“你这迷糊的狗才,这种事怎么现在才提。”伸手接了来。他久不得家书,拆信时太急,银刀一偏,划了手指。
庆儿慌忙跑去拿药,雪臣一手展信,伸了伤手给他包扎。看了几行,持信的手就微微发起颤来。
庆儿偷瞅了他几眼,忽然道:“大人,今天见了您这样笑法,才知道您真心欢喜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雪臣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半晌才回神道:“你说什么。”
庆儿又回了一遍。
“嗯,什么样子?”
庆儿支着脑袋想了想,道:“就像是……后园那一架子酴釄,没开好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很好了,等真开好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了不得呢。”
“小狗才,男子怎么可以将花来比?”
“嘻嘻……大人,这是谁来的信?我看那封套上,是阮兰堂三个字。”
“我大哥。”
“咦,您不是没有兄弟么?”
“……好了,你下去睡吧。”
庆儿也看不出他是不想答话,欢喜应了一声,收拾东西退下去了。
雪臣掂着信纸,怔怔出了一会儿神。从屉中取了一张短笺,先记下金锁片一副,磨合罗一双,虎头鞋六对。再下去,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了。笔尖顿了许久,轻轻搁下。

夜气渐侵,阮雪臣笼下帐来,往小银香球里添了香料,踢进被里去。
躺了一会儿,又从枕下抽出信来,借着月色翻看一回。以他的过目不忘,一字字都已刻在心上,却还是看着了才觉安心。
莫名想到许多旧事,幼时如何得了阮兰堂悉心教养,在书院里如何出众得惹人妒羡,如何自恃才高满心要立身朝堂,三年前不慎落榜,阮兰堂又如何温言劝慰……想着想着,念头转到他来京之后,见到了皇帝是那种情形,又在官场上日日慢慢消磨着,少时的抱负心几乎冷了一半;这般翻来覆去,过了中夜才朦胧睡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阮雪臣觉得身上沉重,动弹不得。他当是鬼压床,喃喃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念了好几遍,也不见丁点奏效。雪臣觉得眼皮又黏又重,怎样也抬不起来。心道大约因他平时不信这些,阿弥陀佛也不肯保佑他。正胡乱想着,身上的动静清晰起来,居然像是一个人,压着他,搂着他,极温柔地在他颈子里磨蹭。隔了一会儿,嘴唇上湿湿热热地被嘬了一下。
他竭尽了全力挣扎起来,高呼了几句,出口却依然什么声音也没有。阮雪臣耳中嗡嗡,好像是有人凑近在枕边上絮絮地说话,可是听不清。
他勉力将眼皮抬了一线,就见萧图凑在他跟前,笑微微道:“阮大人这是怎么了。想和小王说些什么,嗯?”
这个人此时出现在这里,阮雪臣居然也不觉得奇怪。听他嬉皮笑脸叨叨叨叨地说下去,雪臣没来由一阵烦躁,暗想:“混账,快来碰我一下。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摇一下我,我就能动弹了。”
“哎呀阮大人,”那人忽然既惊且笑道,“你的裤子呢?”往四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大人原来……喜欢不穿?”
阮雪臣苦于说不出话,根本看不见自己下面,竭力感觉了一下,就觉得下`身一热,稀疏的毛发被一股暖风吹过,丝丝可感。好像……真的光着?
“嗯……”萧图盯着他欲遮无力的窘态,大度地笑道,“没关系,我做件好事,替大人捂住,别人就看不见了。”
话音一落,雪臣就觉得那东西仿佛三九天钻进暖被窝,被他圈进了温热毛躁的掌中,上上下下揉弄得酣畅快意。简直不像自己身上的部分,没有一分一毫的自持,只知道在他手心里摇头摆尾感激涕零。
雪臣自喉中呜咽几声,夹紧了两腿,双手乱抓,不愿就这样沉沦下去,拼命摇着头。可惜就连摇头也摇不出幅度,再睁眼时,天颠地倒,已经不在自己的床帐里。“有这么舒服么。”
那自称秦攸的少年跪骑在上方,看着他冷笑。
周围围了一圈面目模糊的强盗,都对着他的脸,赤条条撸着阳`物。“被他们看几眼,也能舒服成这样?”说着,晃了晃手中握着的黑剑,
剑身又宽又钝,将光焰都敛了进去。剑柄也比寻常的粗大,密密地缠着黑色丝线,常年经手抚摩,粗糙中微微泛着光。
阮雪臣混乱地想道:“他做什么?用剑割我么?不对……他要做什么?”
秦攸用他从未见过的语气道:“你知道这剑叫什么?”见雪臣呆呆地没有反应,自己笑了一笑,答道,“它叫做,石和尚。”
什么和尚……这般耳熟。
雪臣昏昏沉沉间,分不出神去想这些,只觉得下面直挺挺一根又热又胀,像要失禁一般,自顾自欢乐得不受控制。他恍惚地望着秦攸,不知所措地挺着腰。
秦攸握着剑身,拿剑柄在他粉嫩的双丸上轻轻刮弄,阮雪臣顿时两股战栗,哭泣似的抽息起来。
粗糙的剑柄在他分身顶端那要人命的嫩红小口上无情地摩擦,渐渐带起几丝黏液。“嘿,我倒是从没看过堂堂天子门生……这,般,丑,态。”
毫无预兆,毫无犹豫,粗大的黑色剑柄往双丸下紧闭的小洞捅了进去,一插到底——
“啊啊!……呜、呜嗯……”
那人微笑道:“哦,你喜欢这个。”
“不,不不……不要这个……拔,拔出去……”
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今夕何夕,只有教人欲死的欢意,没有一分一毫的疼痛。
也没有一个音吐得出口。
——“阮大人,你怎么馋成这样,含着剑柄不放,嗯?”
——“渔白,你的裤子呢渔白?”
——“阮卿,陪朕去看舞剑。”
——“书院新来的那个阿阮,长得跟粉搓成似的,啧啧。”
——“长得跟兔爷似的,大哥赏你拔个头筹,去把他给就地正法!啊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你叫阮雪臣……”

14.
“阮大人……大人……大人……”
阮雪臣茫茫然望着周围这些脸孔,脑中空白一片。困惑,惊恐,抑或羞耻,愤怒,什么念头都有,又什么念头都想不起来。他在热泉中浮沉。滚烫的,快意淋漓的。
“大人,大人醒醒!您魇住了?”
雪臣一头是汗地被摇醒,呆呆望着帐顶好半晌,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万般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胸膛里砰砰乱响。
知觉一点一点回到他身上。庆儿关切地倚在床头看着他。
他的手……居然伸在亵裤之中。不用看也知道泄了许多,腿间和小腹上都是黏答答的淫`液。雪臣闭了闭眼,道:“你先出去。”
庆儿还不解人事,看不出端倪,只紧张道:“大人怎么了,肚子痛吗?”说着就要去摸他小腹。
雪臣烧红着脸,拖被子紧紧盖住自己,道:“不是。你……你去打盆热水进来。绞个手巾。”
脚尖碰到圆圆硬硬的香球,雪臣忽然怔住了,伸手将它掏出来。
庆儿端水进来时,就见盛着波律香的那个小匣子被拣出来丢在地上,雪臣疲惫道:“给我扫出去。”

朝依旧要上。
下了朝,赵珋身边的小太监悄悄过来,传阮雪臣到御苑去。
那小太监在前面替他拂开左右花枝,引他到一处石阶下,便让在一边,请他自己上去。
雪臣微微皱眉。这融冶亭在御苑深处,花叶繁密显然鲜有人来,从未听过在这里见臣子的。
他自己思量着踱上去,就看见赵珋独自坐在亭中,怀里抱了一个白狮子狗。那狗伸着舌头一脸媚态,长长的毛给春风撩得跟柳丝似的,轻轻拂动。
赵珋见他上来,把狗放到地下:“阮卿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回圣上,大约是路上着了些风寒。”
“那可要好好将养了。朕待会让人送些药到你府上去。”
阮雪臣知道辞谢无益,便道:“谢圣上。”
“昨日人太多太杂,也没有好好照应到卿家。这一次的差事辛苦,朕都知道。今日请你来,陪朕……用些便饭。”
五六样菜肴一一从阶下传上来,揭开了镂金错彩的罩子,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那长得好似拖把的狮子狗闻到香气,急得在地上嘤嘤地叫唤。雪臣心道这种东西只有长日无聊的后宫女子才喜欢,怎么这皇帝闲得这样,无语得只好侧过脸去。
赵珋问些北上旅途的琐事,雪臣一一答了。赵珋忽然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一边举筷给他布菜,一边道:“朕听说,你跟端州王……如今过从甚密。”
阮雪臣木着脸道:“未有此事。”自兰提回来,他跟萧图私下从不见面。就连秦子荀,他也多少生了一点芥蒂之心,同余人更不打什么交道。
“朕却都听说了……”
雪臣依旧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未有此事。”
话刚说完,雪臣持箸的手稍稍一顿,想起一桩事来。兰提湖上,远远守着的兵卒少说也有十数人,虽然都是萧图的心腹,可也难保没有个把有问题的。那夜的事,就算含糊说成是“裸身相戏”,也不为过——只要不说明是谁裸身,就不算是欺君。
其实赵珋哪有这等本事这种城府。只是胡乱诈他一诈,听他这么说,明显地欢喜了几分,道:“我就知道,阮卿最是方正自持。来来,这道五味杏酪羊是御厨的得意菜色,朕也觉得不错。”
“谢圣上。”
“阮卿为何总是如此生分。朕待你如何,你也应当明白……”见他只是垂目不语,叹了口气,向亭外道,“咳,此处难得的幽静,朕打算让他们在这亭子周围遍植芍药,来年春天便可以在此赏玩。说来也巧,那种芍药通体雪白,叫做……雪臣。”
阮雪臣摇头道:“芍药适宜凭栏近看,牡丹才要居高临下地远观。此亭造得这样高,应当不是用来看芍药的。”
赵珋讪讪道:“……呃,噢。”
小太监送上来一个青瓷海碗,掀盖之后,奇香扑鼻。原来是螃蟹清羹,汤汁煮成了淡淡的乳白色,十分黏稠。旁边又配了两个小盖碗,打开看时,一个是剁碎了的碧绿的荠菜,一个是剥好的红油蟹黄。
赵珋挥他下去,自己亲手舀了一小碗羹汤,用小金勺轻轻搅动。
阮雪臣不知道这时节哪里来的螃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刚只看了一眼那挂在勺子上的淡白的黏汁,忽然就想到清晨腿间那潮湿的一片。
“阮卿……?阮卿你怎么了?”
“臣,臣没事……”

雪臣两日不思饮食,到了会仙楼上,先道:“我这几天胃里不舒服,听说你也是旧病初愈,就不喝酒了吧。”
秦子荀笑道:“我这心痛的毛病也许多年了,没什么。你身上不好,那就不喝吧。”
“香令。”
“嗯?”
“你那时得子,都收了些什么礼?”
秦子荀一愣,放下酒杯笑道:“怎么盘查起我这个?”
“我有个极亲厚的……族兄,长我许多岁,一向都是赖他教养我。前几日来信,才知道他生了儿子。我想上一份厚礼,却不知道都有些什么规矩。”
秦子荀想了想,道:“总是那些东西……我回去给你写一个单子。”
隔座酒过一巡,琵琶牙板声起,渐渐热闹起来。又勾起雪臣一桩心事,沉吟许久,小心道:“香令,你可知道一个地方,叫做红塘?”
秦子荀一口酒立刻呛住,道:“渔白……你,听谁说的那地方?”
“你去过?”
“呃……”秦子荀打量着他的神色,手指轻轻叩着桌子,“嗯,南来的几个转运使,每次都是指名上那里去。”顿了一会儿,索性坦白道,“不止红塘,还有一个青塘。”
雪臣皱着眉,默默饮了一杯,“哦”了一声。
秦子荀见他模样,微微苦笑道:“官场之上,请托结交,无非是在这种地方,也只有你这样……才不知道罢了。”念头一转,道,“渔白,这都是萧图同你说的么?”
阮雪臣闷闷不应。
秦子荀看他模样,叹了一声:“说起来,生子是大喜事,我也应当附一份贺礼给你。”
“嗯,谁生了?”一个笑盈盈的声音传来。秦子荀瞥见雪臣持杯的手微微一颤。
萧图打帘的那只手还擎着酒盅,笑嘻嘻道:“两位大人,小王来叨扰一杯酒。”
他鲜衣华服,紫金冠将一头乌发束得分毫不乱。雪臣想起他那日不着寸缕全身淌水的模样,僵了一僵,不知道往哪里看。

15.
萧图自顾自进来坐下,同秦子荀攀谈几句,又向雪臣敬酒道:“还要恭喜阮大人新迁礼部侍郎。”
雪臣不好推脱,端起酒杯,却想起初见时被他逼饮,那时恼羞成怒的情形,与此时已是两般心思。稍一怔忡,将酒饮尽。
萧图叫店伴进来添了几个菜。中有一个胭脂鲤鱼,萧图又看了一遍点菜牌子,忽然笑道:“哦,我差点忘了。你们江南人不吃鲤鱼。”便勾去了这样,凑向雪臣道,“潘楼新来个姑苏厨娘,一手鲫鱼汤鲜得很——下回和你去尝。”
秦子荀面色不变,看了一眼雪臣,独自饮了一杯。
阮雪臣给他们两个看得毛骨悚然,咳了一声,道:“其实下官……正考虑茹素。”
好好的一场小酌被萧图搅了。秦子荀知道阮雪臣有些心结,一时也不得空隙为自己辩白几句。这几人草草吃完,各自告辞回去。
萧图极为爽快地说有事独自走了,阮雪臣倒有几分惊讶。回府的路上有间书斋,兼卖纸笔,他想左右无事,就踱进去转转。
店老板坐在角落里磨着裁纸刀,见人进来只是笑笑并不招呼。雪臣四处看看,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正要走时,瞥见角落里一本兵器谱,忽然心念一动,拿了起来翻看。
“哦,客官对剑有兴趣?”店老板静悄悄站到他背后,笑眯眯道。
雪臣正翻在“名剑篇”那页,有些不好意思,便道:“就要这本了。”
那老板边裁油纸给他包书,边笑道:“客官可不像舞刀弄剑的人。要这书何用?”
“我听说有一把通身黑色的名剑,想看看叫什么。”
老板咦了一声,仔细问了情状,沉吟道:“那般厚重的重剑,步光,玉具,巨阙皆有可能。可是黑色的……”他打量一下阮雪臣文弱模样,狐疑道,“既然粗得不寻常,客官可会看错了,其实不是剑,是刀?”
雪臣摇头笑道:“我何至于刀剑不分。有劳了,这是书钱。”
“客官好走。”

赵珋的日子,闲得可以。
天气渐暖,垂拱殿里花气薰人。照例也该移出暖阁,多去去清凉些的水殿。他却搞了个佛堂,香烟缭绕,一日倒有半日呆在里面。
他既然闲极无聊,整日不知道琢磨些什么,也就愈来愈喜欢召阮雪臣来。好在礼部清闲,雪臣还不至于左右支绌。
只不过,赵珋每次东拉西扯的言谈,都叫雪臣愈来愈听不明白;可他眼中神色,却渐渐叫雪臣觉得熟悉而畏惧起来。
这日是阮雪臣在礼部值夜。
案头放着半卷翰林院新修的唐史,雪臣净了一把脸,坐下来刚翻上几页,就有赵珋身边的太监来请他去。
时辰已经不早,阮雪臣本来已经换了便服,准备歇下。此时宣召,又是去偏殿,其实可以随意些。雪臣想了想,依然让人在外面等着,严严整整地换了官服官帽,沉着脸出去。
殿中燃的,似乎不是这时辰该用的香料。
赵珋只穿了件软软的便袍,看见雪臣仪容整肃,微微一顿,道:“朕近日在做什么,阮卿可知道?”
阮雪臣很是厌恶这种钓鱼一般的问法,道:“臣不知道。”
“想知道么?”
“……”
赵珋把手中的书递给他:“来,陪朕聊上一聊。”
“臣不通佛理。”话一出口,觉得太过冲撞,勉强添了一句,“圣上可以请郑编修来,听闻他对这些……”
外面的《传灯录》的封皮落下来,雪臣的后半句话生生地断在喉中。
手被烫到似的一缩,一本春宫密戏图掉到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冷下脸来不再说话。
“阮卿……渔白,”赵珋忽然改了口,俯视他道,“朕,一直很欣赏你。”
雪臣顿了一顿,掀袍长跪。金砖地阴凉透骨的感觉,从膝盖一丝丝爬上来。他不觉悲哀,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他寒窗十余载的想望,就是他不论如何也一心辅佐的人。
他看他,跟潘塞那伙肮脏的强盗,有什么两样?
赵珋笼着手,慢慢说下去:“这些年,朕守着偌大一座后宫,却没有一个是能放心多说几句体己话的。萧妃孟妃且不去说,哪一家送到我身边的,不是……”
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算了,那些事,不说也罢。就算是朝堂上……秦子荀比你早为官十年,朕却更亲近你些,你也不是不明白。”
“渔白,你是个朕初见便放心的人。你知道,为什么?”
雪臣自然不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的那一日?”
“臣不记得。”
赵珋道:“你想些什么,全在你的这双眼睛里,朕不用猜,不用防,也不用怕。”
“自从你来了,朕,便没那么寂寞了。渔白,你起来吧。”
阮雪臣一动不动地跪着。赵珋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转身将香炉的盖子转了一转。
“渔白,你以为朕要的是什么?朕直到十四岁,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张椅子上。天下,原本便不是朕要的,朕却要一生一世被栓在这上面了。”
“所谓为君分忧……你当真不懂?”
“朕不过是,想要一点点安慰。渔白……朕心里的苦楚,你怎能装作不知?”
雪臣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里,俯下`身去,一个接一个地深深叩首。额头撞在金砖地上,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幽寂的殿中。
赵珋黯然地看着他,忽然将身前的矮几往边上一推,上前按住雪臣的肩,软声道:“要么上龙榻,要么就在这里,你自己选。朕,并不想委屈你。”

雪臣挣扎起来,一边掰龙爪一边急道:“圣上……”
赵珋搂了他在怀里,一边捉了他手揉`捏,已经心驰神荡,就想把手往他衣领里塞。奈何朝服的圆领系得十分紧,赵珋勒得手背生疼,阮雪臣也几乎给他卡得背过气去,那手都没伸进去。
他其实并不比雪臣体壮多少,一头是汗,忙乱中被阮雪臣官帽上长长的帽翅重重抽了几下脸,便将他的帽子摘了丢在一边。
他一边又要去抽他发簪,一边又见他脸颊喷红,十分心痒,想先偷亲一下。一时搞得手忙脚乱。
阮雪臣忍无可忍,拼力将赵珋推在一边,爬起来道:“圣上请自重!”

16.
他跌跌撞撞冲到殿外,就见一队侍卫。雪臣也不闪避,一边理着衣襟,一边冷着脸气汹汹地走过去,那些人没有一个敢上来多事。
刚刚绕过一座空心假山,到了避人的暗处。雪臣忽然往石基上一靠,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腮上的潮红已经开始不正常,散乱的发丝贴着鬓垂下来。高高的护领束得极不舒服,胡乱扯了几下,总算吸了几口清凉的夜气,颈子里全是汗。

赵珋脚软筋酥,伏在地上喘气。他的贴身小太监全恩在殿外探头探脑。赵珋骂道:“狗头,还不进来……”
全恩慌忙上前给赵珋揉手搓脚。
赵珋叹气道:“你把那东西夸得天花乱坠,人呢?人怎么跑了?”
全恩哭丧着脸,一声不吭地垂头挨骂。
“也不知道把门从外面锁上,要你有什么用。”
“圣,圣上,按例,您在的屋子,不许从外面把门锁了,以防不测……”
“啐……愣着做什么,还不扶朕起来。”
“啊是。”
“……扶朕到那椅子上去,朕站不住。”
“圣上,圣上您怎么了?”
“狗头,我不也吸了那东西进去!”

那石基极高,几乎像一堵雕花石墙。阮雪臣背靠着阴凉的石头,身上却依然滚烫。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尾活鱼,饶是呆在凉水里,可是通身被一根烧红的铁钳从顶至尾穿着,满腔的热液已经沸腾得快要溢出来。
他心里暗道这样呆下去反而不好,还不如赶紧回府。两肘撑了几撑,双腿打颤,艰难地站直了。
他只顾着喘息,都没注意到这僻静处居然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个人来,看见他在这里,脚步停了一停。
那人明显地一愣,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道:“美人……哦,阮大人。”
……又是萧图。
他最难堪的样子,总是被这个人撞见。
雪臣听他这么脱口而出,心想不知他私下是怎么胡言乱语叫自己的,心头恼火,侧脸不理。
“阮大人如何这么晚还在宫里逗留……哦我知道了,你值夜。嗯,大人的官帽呢?”
雪臣勉强道:“王爷你又……怎么这么晚还在宫里逗留。”
萧图听得他声音发颤,细看了下他的脸色,不由得皱眉。
雪臣还没反应过来,萧图忽然欺上前,伸手到他耳后探了探温度,低骂了一句,便往他下`身一摸。摸到要害处,萧图挑了挑眉。
雪臣被他碰得“啊”了一声,立刻就站不住了,无力地靠在石墙上,勉强道:“你……离我远点……”
萧图摇头:“我离你远点,你便要活活渴死在这里了。”
雪臣恼道:“下官这就……回府去。”
萧图快步去明处探头看了看,回来抱臂嘲讽道:“你要这么挺着下面出宫门去?啧啧。”
阮雪臣气得瞪他道:“你胡说……我哪有……”
他这一瞪,哪里还有什么震慑之力。萧图只觉那眼波里皆是春情媚意,瞪得他心头一荡,嘴上不免又信口胡柴起来:“我说,侍郎大人未免也太淫乱了,这皇城的守卫们可还没见过这么大世面,”揽了他的头,贴着他耳边,有意喷着热气低笑道,“……大人别吓着他们。”
阮雪臣竭力偏过头去躲开他。萧图听他喉间压住的微微喘息声,看那竭力自持的模样,自己却也被搅得心痒难耐。他眸色渐深,目光上下游移几番,见眼前人薄嫩的耳垂已经全是醺红的颜色,便毫不客气地上去舔了一舔。
雪臣已经忍到极处,哪还禁得起他这般挑弄,顿时漏出一声呻`吟,带了几分啜泣之意,歪歪倒倒地往旁边躲了几步。
萧图拉住他一把按回石墙上,道:“你还忍什么,不要命了么?”就去扯他的腰封,阮雪臣昏昏沉沉,拼命摇着头闪躲。
他的官服是暗紫色的,被萧图撩起来,修长的手指一层层探进去。
萧图稍一摸索,忽然抬眼一笑。里头白色的布料已经湿了铜钱大的一片,那鼓起的一小块,伸手可以轻轻握住。
他一碰到那里,雪臣就挣扎起来。萧图便用上身紧紧压他在石墙上,格开他的双腿,用胯骨顶住他柔软的小腹。阮雪臣格格咬着牙,感觉到他粗糙温暖的掌心轻轻包裹着自己套`弄。
“侍郎大人,嗯?侍,郎……怎么连官衔也这么勾人哪?”
萧图又揉弄一会儿,见他浑身颤抖却不肯出声,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双目半开半阖,长长低垂的睫毛上沾着泪珠,眼神里是萧图从未见过的脆弱惶恐。
萧图不由得舔了舔唇,也未多想,便单膝跪下`身,隔着那薄薄的布料,用滚烫的唇舌将他含了进去。
雪臣顿时崩溃地哭出声来:“不……”
那一块布很快就湿透了。萧图灵巧的舌头细细勾勒着他的形状,时而在柱身上舔`弄,时而寻到那顶端的小口用力吸`吮,有意嘬出淫`秽的声音来。
雪臣不受控制地扭动着下`身,低低啜泣:“不……不……我,我……不好了……”
他已到神智迷乱之时,渐渐带出一口吴音来,软绵绵的“弗好哉……”听在萧图耳里,就如同饴糖一般甜软黏腻,竟比情话还勾人些。
萧图再忍不住,起身将他死死压在石基上,继续用手在下面挑弄。
离了口腔,那一块湿了的布料立刻变得冰冷。雪臣懵懂之间,尚没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从滚烫的温泉中到了嗖嗖凉风里,可是那磨人的套`弄还没有停,只能混乱地随着他的节奏挺着腰身,口中不知胡言乱语些什么,嫣红的舌头在唇间忽隐忽现。
萧图皱着眉,盯着他汗湿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觉得阮雪臣大腿内侧开始一阵阵地抽紧,手中的双丸也微微抽搐,已到了随时都要射出来的地步,便压紧了他,手下一个用力,故意道:“啊呀,李守备怎么来了?”
雪臣捂着脸,轻不可闻地惨叫一声,身子一弓,一股精水全射在萧图手心里。人顿时便虚脱了,若不是萧图顶在他腿间架住他,那稀面似的双腿早已站不住。他止不住地战栗着,不肯抬起头来,连紧紧扣住的衣领间露出那一小段脖颈都红透了。
萧图轻笑一声,低头在他颈上亲了亲:“侍郎大人果然淫`荡……”
舔了舔指缝间的浊液,把雪臣的下巴硬抬起来,将剩下的抹到他唇边,压低了声音道,“这幕天席地,人来人往的……连裤子都没脱就丢了。”
“……怎么会浪成这样,嗯?”

17.
阮雪臣双目失神得厉害,眼圈更是早已经红了,唇上被他抹了东西也不知道擦。
萧图察觉他身上瑟瑟发抖,不再似先前那般异常高热。他口舌上也欺负得够了,便解自己披风将雪臣裹了,又给他掖平了下面衣服。阮雪臣一动不动地任他作为。
赵珋下的药十分霸道,他泄过之后身上虚软,一阵一阵地发冷。萧图扶他走了几步,叹了一声,干脆将他背起来。
雪臣伏在他身上,两只手自宽大的官服袖子里露出来,垂在萧图胸前,被衣袖那暗紫色的锦缎衬着,仿佛是新雪的颜色。萧图低头看看那软软垂着的手,还想再调弄他几句——终于还是住了口。
守宫门的侍卫注意到他们,萧图道:“阮大人被官家多劝了几杯。”
侍卫长暗道哪有君臣深夜喝酒的,但因是萧图说的,也就唯唯诺诺,又讨好道:“可要派人替王爷送侍郎大人回去?”
萧图笑眯眯道:“不必。”
阮雪臣只是侧着头喘息,根本不敢抬眼。

宫门外,两架垂着帷帐的马车候在僻静处。
张达原本抱着马鞭闭目养神,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连忙跳下车来。远远看见萧图背上背着一人,倒愣了一愣,赶紧上前帮忙:“王爷可来了。”
等看清背上那人是谁,张达立刻乖觉地缩了手,只在前面引路。
萧图道:“他还在么?”
“还在。”
阮雪臣模糊听着这意思,仿佛还有人在。他感觉稍稍有了些力气,便推萧图放他下来。
他们离马车已近。萧图让雪臣下来,笑着唤道:“秦兄。”
车帘开处,白晃晃的月色照得分明,秦子荀的脸露出来,道:“你教我好等。”
此时已近中夜,这暗处万籁俱寂,再无别人。阮雪臣悚然呆在原地,道:“你……你……你们……”
秦子荀也是一愣,随即注意到些异样:“渔白,你的脸……”
雪臣这才回过神来,他惟恐脸上情潮未褪,被秦子荀发现,慌忙揉了揉脸。却不知道他眸光湿润,唇边一缕白液,再遮掩也是说不出的淫乱模样。
秦子荀跳下车来,掏了随身的绢帕,默然给他擦去了,看了一眼萧图。
萧图摊手道:“你看我做什么。老六还是这么上不得台盘,居然给他下药。”
雪臣浑浑噩噩看着这两人,向秦子荀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子荀犹豫了一下:“我与王爷……有些事谈。”自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萧图。这两人一个隐忍,一个得意,火星四溅地对看了一眼。秦子荀先开口道:“我家近些,我送他回去。”
萧图微微一笑,道:“行啊。”
阮雪臣怒道:“我自己回家。”
萧图屈起两指,往他腰间一弹,雪臣顿时惊喘一声,腰里一软,险些站立不稳。萧图轻笑一声:“你就这么走回去?”向秦子荀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自己掀帘进了车里。
秦子荀扶住阮雪臣:“好了,先上我那里喝杯热茶。”软硬兼施地架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立即辘辘地去远了。
萧图见张达还迟疑着不驱车,奇怪道:“你怎么了?”
张达一直默默旁观,生怕萧图是拉不下脸:“王爷,真让他们去?不拦下来么?”
“拦什么。他眼中的好友究竟是怎样的人,也该叫他明白明白。”
张达看这情形,自家王爷应当是还没得手,却先送到别人嘴边去了。他想不透萧图是真不介意,还是有别的手段,不由得犯疑,。
萧图知道他担心些什么,轻哼一声:“香令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他么。”把帘子一合,道,“别耽搁了,去许延之府上。”
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事事顺心,简直如同天赐。萧图想起方才占了许多便宜,暗暗以拳掩口,只露出一双难忍笑意的眼睛。

车里垫着厚软的毛皮,密不透风,十分暖和,雪臣身上渐渐不再哆嗦,定了定神道:“你同萧图,私下有什么勾当?”
“什么勾当不勾当。我是做该做的事。”
“你从前和我谈起他,都是在套我的话罢?”
“你多心了。”秦子荀面色冷淡,全然是无心答话的模样。
阮雪臣气得无言以对,看看帘外景物已经不太对劲,向车夫道:“已经过了!回转去!”
那车夫木不做声,只是继续前行。
秦子荀淡淡道:“上我那里去。我一会叫人回你府里取朝服。”
雪臣怒道:“取什么取!我明日不上朝了!”
秦子荀沉默一会儿,道:“不上么,也好。”
雪臣怒得起身大捶车壁:“停车!听见没有!”马车被他折腾得晃来晃去,外头车夫也沉得住气,依旧一声不吭。
车轮在石道上碾出唧唧嘎嘎的乱响,静夜里十分刺耳。秦子荀拧着眉坐了一会儿,再忍不住,一把将他拖回来按在车垫上,钳住他两手,盯着他道:“渔白,你只知道质问我,却不想想,你自己难道就事事都告诉我了么?”

18.
今夜若不,从今以后,他都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阮雪臣仿佛不认识秦子荀一般,惊愕地望着他:“秦兄……”
秦子荀以拇指轻轻抚摩他唇角,道:“我真后悔。”
阮雪臣惊恐地踢蹬起来,破口大骂:“秦子荀,我敬你是端方君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秦子荀被他这几个字激得顿住了,手却还是顺着他腰肢慢慢摸下去。摸到小腹时,雪臣禁不住身子一弹,再往下摸到男子才有的物件,秦子荀僵了一僵,就想向后边摸去。
阮雪臣那处才刚被萧图折腾过,敏感脆弱之极,被他一碰几乎觉得疼痛,拼力将他一推。秦子荀正在发愣,没有按住,就被他一把掀开。
雪臣怒目而视,自顾自蜷在一边理好了衣服,手指发抖得系不住衣结,颤声道:“京中没有一个好人,我这便辞官回家。”
秦子荀呆呆地注视着自己双手,掩住了脸。
雪臣胡乱弄好衣服,站起身来,也不管车子仍在行进,掀开车帘就往下一跳。秦子荀大惊失色,连声叫着“渔白”,车夫这才勒住了马。
阮雪臣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停下来,伏在地上喘气,慢慢地爬起身来,指着秦子荀道:“你我同袍情谊已尽,不须再说什么了。”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去。
秦子荀望着他一身狼籍的背影,想到相识以来点滴,今日都毁于一旦,一拳打在车壁上。手并没多大感觉,胸口反而忽然一阵抽疼。待那一阵彻背的痛感过去,秦子荀以手捂心,勉强道:“快回府。”

明日阮雪臣果然没有上朝。一连三日都没有上,赵珋只是装聋作哑。
雪臣递的辞呈如石沉大海。连递了六封,最后只批下来一个大假。
等他精神有些恢复,才知道短短数日间,朝堂上已经变了天。他已是灰了心,听了赵珋兵权全给收去,几乎已被架空的消息,也只默然地呆了半天。
萧图坐在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悠然自得地吹了吹,道:“我这几天真是忙得脚不沾尘,到今日才得空来看你一眼。”
雪臣闭门谢客,可庆儿哪里拦得住这人,只得哭丧着脸在一边,想去扯萧图袖子又不敢。
雪臣揉了揉太阳穴:“好了,你出去吧。”庆儿如蒙大赦地出去。
萧图那夜的胡言乱语,阮雪臣当时神志本不十分清楚,又逼自己不去回想,也只记得零星几句。可是就这零星的几句,阮雪臣每每想起,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奈何夜阑人静时,往往满脑子都是他恶劣的捉弄,驱赶不去。又想起赵珋和秦子荀的作为,阮雪臣羞愤过重,不得好睡,不过数日就清减了好几分。
若是换了赵珋和秦子荀在这里,哀伤逼促地望着他,一套一套地抱歉恳求,他倒真不知如何应对。偏偏萧图这个不着调的,一来就自说自话,恬不知耻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阮雪臣待要不睬,反而觉得自己这般羞缩太造作。居然就给萧图这么蒙混过去了。
萧图促狭道:“小王既然已经舍身为大人解了药,大人回来泡一泡热汤,喝点热茶睡一觉,也就好了,何必要躺这么多天……又不是坐月子。”
雪臣懒得理他,只道:“王爷有何贵干。”
“呃,我听说,阮大人同秦大人闹翻了。”
雪臣冷笑道:“他那夜为你弄来的是什么名册吧。王爷真是坐收渔利。”
萧图放下杯子,凝视着雪臣,微笑道:“你这样说,不是看轻了我,是看轻了秦子荀。他只是不能眼看着赵珋无能误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西夏进围延州,老六再拖延下去,就要坏事了。”
阮雪臣被他一噎,自知理亏,侧过脸去:“那圣上如今是被你软禁了?”
萧图挑眉道:“大人这可是毁谤。官家如今逍遥自在,我都恨不得跟他换换。”低笑一声,正经道,“好啦,他还不是终日在佛堂里,翻他那几本过时的春宫。也罢,等我闲下来,咱们带他出去散散心就是了。西京的牡丹可又要开了,去年没赶上好时候。”
雪臣气得几乎吐血:“你目无王法,倒行逆施……”
“我有么?”萧图弯身挨近了他,打断道,“从来我想要什么,就直接动手去拿;老六呢,从小就鬼头鬼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至于你那个亲亲的香令,想要却不敢伸手,为了那张正人君子的皮,情愿不要;而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明明喜欢得要命,还非摆一张宁死不要的脸,等别人逼着你求着你,硬塞给你……”愈贴愈近,逼得雪臣往后闪躲,“阮大人,我说的对不对?”
雪臣浑身发抖,道:“胡说八道!你你你出去!”
萧图不再纠缠,起身理了理袖口,道:“秦子荀是多年的胸痹症,年年要发上一两回。这一次不同往常,连儿子也叫回身边来了。”走到门口,回头道,“我看,你还是去瞧一眼,省得日后后悔。”

延挨了一两日,阮雪臣反复思量着萧图临去的话,想想不好,还是去了秦府。
一到就觉出府里人情异样。秦府里总管还不知道二人决裂,也不通报,就殷勤地带他进卧房。一路上只觉得药气浓重。他这时回想起来,秦子荀身上偶有很淡的草木气味,他还以为是某种少有的熏香;现在想来,就是这种味道。
推门而入,先见一个少年跪在床前,挡住了秦子荀的脸,看衣着应当不是仆从。他以为秦子荀的儿子不过十岁出头,不想原来有这么大了,微微一愣。
再走近几步,就顿住了,雪臣生生打了个冷战。
因为那人身旁的矮几上搁着一把黑剑。

19.
秦攸回过头来看了呆若木鸡的阮雪臣一眼,没有说话,平平淡淡地又转回去了。
阮雪臣这才看见秦子荀靠在床头,脸色其实还算不错,不知为什么阵势弄得这样吓人。秦子荀看见了他,微微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攸儿,叫人。这是阮……世叔。”
秦攸轻轻嗤笑:“爹,阮大人能比我大几岁,顶多叫一声阮大哥罢。”
雪臣还在震惊中,没有听见这句。秦子荀想没的让他平白比自己小了一辈,论起来岂不是乱了套了,只得端起父亲架子道:“谁让你不长进。阮大人是朝廷命官,怎能跟你称兄道弟。”
他见雪臣仍在发愣,以为还是为前事难堪,先开口道,“我儿子秦攸,十六岁了,没规没矩的,叫你见笑。”
阮雪臣喃喃地噢了一声。
秦攸掖了掖被角,起身道:“您和阮大人聊,我去看看药。”就目不斜视地擦过雪臣出去了。
阮雪臣离床边三步远,回神道:“秦兄还好么。”
秦子荀淡淡苦笑道:“你如今就这样厌弃我么。”
雪臣垂着头:“你好好养着,别多想这些。我给你带了些好人参来。”把随身带的一个青缎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秦子荀却望着他继续说下去:“渔白……那日冒犯你,本来是千不该万不该。可是我现在想起来,让你知道了我的心思,才是了无遗憾。我宁可你想起我就不自在,也好过日后年年寒食清明,看你无事人一般祭我,唤我秦兄。”
阮雪臣气道:“胡说什么呢。你大好的年纪,说什么生死。”    秦子荀摇头笑道:“我这个病,好时什么事也没有,若是凶险起来,夕发旦死,旦发夕死,是说不准的。我少时就知道了,没什么看不开的。”
自被中伸一只手出来,道:“渔白,你那日说断绝情谊……我也知道是真的没有重修之日了。可是,我另有一事求你。”
雪臣见他那只手,肌理润泽,犹如往日,可是五个指甲却都有些发青。他心中一酸,伸手握住他。
秦子荀微微一笑,道:“我辜负你一片赤诚,也不止那一桩。我暗中相助萧图的事,你既然知道了,也是绝对不肯……”
雪臣不忍道:“那些事,我都明白了。你要我做什么,直说罢。”
秦子荀握紧了他的手,道:“攸儿他……渔白,我若是有个不好,你可愿意代我管教他一段时日?”
阮雪臣万万想不到这一条:“……啊?”
“他不是读书做官的材料,我也没逼他走这条路。只是,他在外面结交些江湖朋友,不知成天干些什么。这一次回来,还是管事悄悄告诉我说,看见攸儿身上带伤……”他连着说了一大篇话,停下来喘了几口,道,“他喜欢做什么,我不拦;可我怕他小小年纪,无法无天的,闯出祸来。”
阮雪臣听他这托孤的语气,慌得没有了主意;惟一的幸事,秦攸果然没有将潘塞那件荒唐事说给他听,否则秦子荀绝不会开这个口。握着他的手如有千钧重,可又不能放下,百爪挠心也只得硬挨着。
秦子荀恳切道:“渔白,论人品学养,没有旁的人更叫我信重。他若是在你身边耳濡目染,也许能沉静些,不要一离了我,越发野马脱缰……”

二人在屋里半日,终于开了门。秦子荀唤秦攸送雪臣出去。
这时正值花期,庭间的药气却盖住了花气。
秦攸走在前面,腰间的剑晃来晃去十分扎眼。阮雪臣本来就心事重重,又想起那不堪的梦魇,脸上乍红乍白。这事已经折磨他许多日子,终于忍不住道:“秦攸。”
秦攸侧脸道:“嗯?”
“你这把剑,叫……石和尚?”
秦攸停下脚步,低头看看剑,莫名其妙道:“它叫剪水。御赐的,我爹送了我。”又向他皱眉道,“你少乱起名字。”大步往前走去。

20.
说起来已经是立秋,天气依旧燥热。入夜也不得多少凉意,就好像积在这熙熙攘攘的开封城里的暑气,一股脑地蒸腾出来了。
暗巷里,秦攸伏在墙根下,戴着一副精钢护手,十个指头犹如鼹鼠一般。身边一堆掘出来的土已经有半人高。“通了。”
“没狗?”
秦攸摇头道:“若有早叫了。”
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一个跟着一个,从那地洞里钻进了墙内。
先穿过了几个院子,应当都是仆佣睡的地方。到里面渐渐森严起来,穿过一个花园,就见一扇角门还上了锁。三人抬头一望,粉墙里面花树缤纷,露出一个秋千架来,十成是女眷住处了。
先有一个人轻轻跨上了墙头,往下一看,一头黑背大狗荧荧的绿眼睛正盯着他,喉中发出咕咕的警告声,下一刻便要叫出来了。那人吓了一跳,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往地下一甩。狗只闻了一下,便躺倒在地抽抽起来。
三人一一跳了下来。除去秦攸,另两个也是半大小子,蒙面的布巾上露出一模一样的两对眼睛,一个叫做唐三,一个叫做唐四。
唐三看了一眼那开心得露出肚皮直流口水的狗,压低了声音向秦攸道:“你不说没狗吗,差点吓死我。”
“喂,我哪知道外面没有里面有。”
唐四忙道:“嘘!先进去。”
三人猫着腰窜到了屋檐下,一进一进查过去,见有一个院子装饰分外华丽些,窗格都是不多见的莲花纹。唐四道:“就是这间了。”
因天热窗子都是半开,他们探身进去,一个个盘在柱上,悄无声息地耸了几下就上了房梁。往下一看,并没有人。秦攸松了口气:“大约要在前面玩够了才来。”
唐三摇头道:“姓崔的已经有这许多妻妾,还要强抢民女,活该揍成猪头。”
唐四道:“揍一顿怎么够?若不是碰见了咱们,那老爹也要给他逼死了。我看不如割他一只耳朵下来,塞他嘴里。”
他俩见秦攸没说话,就拿胳膊肘顶顶他:“哎,想什么呢?”
“嗯?没有。”
“我说,你这穿山遁地的本事学多久了?”
“两三年吧。”
唐三道:“你那铁手套要是借我戴戴,是不是我也能挖?”
秦攸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唐四调侃道:“他呀,如今住在那个姓阮的官儿家里,肯定是成天被人家押着读那些劳什子书,读得上火了,气得挠墙挖洞……噗,可别把正经功夫荒废了。”
唐三也咯咯笑道:“就是,去年见你时,一把重剑耍得虎虎响,这次怎么连带都不带出来?别是拿不动了吧?”
秦攸斜眼看了看他俩,不说话。
唐三推了推他,道:“哎,认真问你,你在那儿住得还好吧?他若是待你不好,你不如上我家来住着,我爷爷是真喜欢你呢。”
秦攸反手打了一记他肩膀:“谢谢了。”
“那你说说看嘛,那姓阮的为人怎么样?”
秦攸摇头道:“没什么可说的。”又道,“你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连这个都打听。”
唐三窃笑道:“还不是为我二姐。去年那些新进士骑马游街,我二姐瞧见了,回来夸了好几天,说他是什么……玉面探花。”
秦攸顿了半晌,才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屑地低声道:“什么玉面。我看是狐狸精的样子。”
他说得低,那两个耳尖的都听见了,唐三诧笑:“你瞎编什么呀,真当我没见过么?这京里的官儿我们可比你熟,那人就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样,怎么就狐狸了。”
唐四虽小,却比唐三机灵,看出端倪来,凑上来道:“喂秦攸,他哪里招惹你了?”
秦攸自知失言,扭过头去:“没有。”

唐四还要追问,忽觉膝下硌着东西,咦了一声,伸手去摸。
秦攸道:“别把灰蹭下去,待会叫他们发现上头有人就糟了。”
唐四摸到一根麻线,卷了两下,捞上来一个本子,唐三凑上去看了一眼。他们兄弟二人嘻笑出声,往秦攸怀里一丢。
“这是什么?”
“嘻,我就说他不知道。”
“我们兄弟飞檐走壁惯了,早看厌了。”
“少卖关子,这什么?”
唐三道:“这个呀,是避火图。寻常放在梁上,万一火神娘娘来了,瞧见了这个,哈,又羞又臊的,就红着脸跑了呗。”
“这个都不知道,可见你没怎么上过梁。”
秦攸嗤笑:“我又不像你们,耗子似的。”低头看看那本避火图,头一页就是一对光着身子的男女紧紧抱着。
秦攸脸上一热,可是碍于那俩少年在旁,不能叫他们看低了,便咳了一声,装得淡淡的道:“这有什么。”推回给唐四。
唐四怪叫道:“我们可不要,娘看见了不打死才怪。”
唐三也道:“你若是不要,就留这儿。可惜刻得倒不错。”
唐四道:“哎呀秦攸你拿回去看看怕什么的?”就往他怀里一塞。
秦攸道:“嘘——来了。”
三人便不再出声,静悄悄地伏低了身子,贴到梁上。

晨光熹微,已经有鸟开始叫了。秦攸一路小心翼翼地听着动静,掩回自己住的院子里。
刚溜到门口,长廊那头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秦攸木无表情地原地转了个身:“准备出去。”
“今日该交《礼运》,抄完了没有。”
“……晚上抄。”
“你不是要出去?”
“忽然不想出去了。睡回笼觉。”门被带上了。
阮雪臣轻轻叹了一声。
他从未为人父兄,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极有主见的少年相处。
秦攸始终冷冷淡淡,对他的话倒还听得进去,从不顶嘴。每日只在院里练剑,偶尔被逼着看几页书,写几页大字,大体也算得上乖。可是一个月总有两三天不知去向,问他也是装聋作哑。
秦子荀把他托付给自己,现在这光景,能不能算是尽责了呢?

秦攸错过了该睡的时间,此时翻来覆去许久,反而眼目清亮,一点睡意没有,忽然想到怀里那本东西。秦攸摸摸鼻子,拿出来翻了两页,就听见廊上远远的有刻意放低的脚步声传来。他慌得立刻把它塞回衣服里,把被子连头一蒙。
“秦攸。秦攸?”阮雪臣唤了几声不应,便轻轻推门进来。
秦攸有意把气息调得十分绵长,仿佛真是睡熟了的模样。觉得阮雪臣走到床前看了看他,把他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收进被子里去。
秦攸怕他看见那本淫画,自己觉得心口怦然直跳,简直隔着腔子,敲得床板都在震响。他暗道不好,雪臣万一也听得见,就要知道他在装睡了。一时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阮雪臣却立刻就走了。
秦攸听得门轻轻关上,那人一步不停,渐渐去远了。
他睁开眼睛,莫名有些怅然若失,拥被坐起来。看见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草焐窠,不知是给他留了什么吃的。
秦攸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往软软的枕头上捶了两拳。

21.
阮雪臣辞官不得,如今销了假,只得照旧地去礼部坐着。见了赵珋总是低眉垂目敬而远之,反惹得赵珋自觉万般委屈,只差没夹两滴小眼泪。
这日旬休,雪臣同秦攸吃过饭,庆儿进来收碗。雪臣道:“叫他们烧浴水。”转头看见秦攸,随口道,“你也一道洗么?”
秦攸正在发愣,不知听成了什么,还当他邀自己共浴,吓得口舌都不利索起来:“不,不不不……”不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讪讪道,“噢。洗吧。”
雪臣有点莫名其妙。回想自己小上四五岁时,也没有他这样性情古怪。
浴罢在庭中放了一张竹躺椅,晾着半湿的头发。见秦攸甩着一头乱毛,提着把剑出来,阮雪臣道:“秦攸,别又出一身汗。就在这里坐会儿。”
秦攸依言收起了剑,在他手边小椅子上坐下了,闷声不响。雪臣见他乖乖的倒像挨罚的学生,微笑道:“这几天看了什么书,有不懂的地方么。”
他浴后换了身柔软的白布单衣,虽是在自家后院,依旧领扣衣结俨然,腰封也束得一丝不苟,仅露出手指搁在扶手上。只是衣袍也收束不住他身上皂角的清香,时有时无,嗅得秦攸乱了气息。
他憋了一会儿,道:“我读到脉望这样东西,有点不懂。”
阮雪臣怔了一怔,悠悠回过神来,慢慢道:“此物……本是寻常的书蠹虫,藏身在道家书函中,把‘神仙’字样吃下去了,身上就现出五色。人若是碰巧见到它,捉来吞服之,就能成仙。”
秦攸摇头道:“这些我看得懂。可是这东西我看也没什么稀奇,若书上说的是真的,不就人人成仙了么。”
雪臣奇怪道:“怎么不稀奇了?”
秦攸随手折了根草茎,在手里搓着玩弄:“只要捉些书蠹虫装在瓶子里,再把书上的‘神仙’二字都抠出来,丢进去由它们吃,不就成了。”又撇嘴道,“这有什么难想,却从没听过有人因吃脉望而成仙,可见书是骗人的。”
雪臣只能摇头苦笑:“天然而成的才是脉望,有心炮制的,只能依旧是书蠹虫……你看书都乱想些什么。”
秦攸扭头:“是你教我不可尽信书。”
雪臣反应过来,轻轻敲他道:“不对,我叫你先读熟了四书五经,你看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到中天,雪臣见秦攸发丝已干,催他去睡了,自己也回了房里。
他自向桌上倒茶喝了一口,把窗关上了。这些天秦攸虽然仍旧没称没呼的,似乎多少比前态度软和一些。他年少好动,一见书就皱着一张脸,把他拘在家里,着实叫人不忍。雪臣想,或者哪日让他把小朋友们请到家里见见,若都是过得去的人品,就让他平日多出去走走也不妨。
这么想着,他吹了灯,宽了衣带,打着哈欠就掀起了床帐。
一坐之下,却坐到一个温软的身体上。阮雪臣吓得魂飞魄散,“啊”字刚叫出半个,那不速之客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了他嘴,笑嘻嘻道:“嘘——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必嚷得其他人进来打搅。还是说……阮大人就喜欢有人看着?”
阮雪臣知道了是谁,定下神来,愤愤地一把推开他,走到桌前去找火点灯。
萧图初揽大权,自有要事经营,费尽了心力,阮雪臣已经数月没有私下见过这人。他早已想明白了,萧图不正经起来,惟有一个办法对付,就是当没听见;要是跟他认真,只能自己活活气死,还引得这人更来劲。“王爷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罢。”
萧图道:“你看这是什么?”
屋里起了摇曳的火光,雪臣拿起灯来往床那边照了一照。
萧图大模大样躺在他床上,被子刚刚盖到腰,手指尖上勾着一件白色小衣,还有意晃了晃。
那是雪臣压在枕下准备换的,看了气得几乎吐血,抚着胸口,气吁吁道:“你……你你,下来!给我下来!”就冲上去掀被子。
萧图按住他手,挑眉笑道:“真掀?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雪臣给他唬得一呆,道:“什么。”
萧图笑盈盈地趁暗望着他眼睛,低道:“你猜猜我这下面,是穿着自己的小衣,还是穿着你的,还是——什么都没穿……”
雪臣慌忙远远退到桌边,勉强道:“无聊。”
萧图乐不可支地笑了一会儿,把被子一掀,翻身下了床。
阮雪臣瞥了一眼,见他下面衣衫整整齐齐,根本连脱也没脱过。他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一道,只好气汹汹地瞪了他几眼,侧过脸去。
萧图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色道:“我真有事找你。棉花巷有个姓崔的布商,十日前半夜给人割了耳朵,又丢了几包金子。告到衙里,到现在也没破。”
阮雪臣讥道:“哦,我倒不知道王爷现在连这种琐事也管。”
萧图笑道:“本来确实轮不到我管,可是既然张达当笑话讲给了我听——阮大人,你好好管管那个姓秦的小子。”
雪臣愣道:“你的意思是他?”
“未必是。人证物证,一样也没有。”萧图拣了张舒服的椅子坐下,道,“就算不是他,反正总是这种爱逞能出头的小鬼干的。总之你叫他做事有个分寸,秦兄也就这么一根独苗。”
阮雪臣默然想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看着与萧图相反的方向,低道,“多谢。”
萧图勾唇一笑,道:“谢什么。这是小王刚刚顺便想到的事,要说正经来找阮大人的事,那可还没说呢。”
“嗯?”
萧图咳了一声:“那夜在宫里……我服侍大人,也算尽心尽力。可是大人都没有谢过一声。小王心里,觉得很是委屈。”
阮雪臣一直以为他不提起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事隔许久,他却又忽然提起这桩,把雪臣打了个猝不及防,呆呆被钉在原地。
“小王可是从来没有替人做过那样的事……阮大人堂堂礼部侍郎,却不知道什么叫做——礼尚往来。”

雪臣的院子里这样一番动静,庆儿听不见,照理秦攸却是听得见的。
他听不见的缘故,还在他枕下藏的那本避火图上。
秦攸刚满十七的年纪,初次见到这些东西,哪有不起兴的道理。翻了一遍,翻身蒙在被里,偷偷揉弄下面那颤巍巍立起的东西。他咬牙弄了一会儿,眼前却不再是方才画上一丝`不挂的妇人,而是阮雪臣紧紧束住的衣领。
他想到潘塞山上,胯下骑着的那人,嫩滑如玉的肩颈上面,一个一个都是自己亲上去的红印子,下面直挺挺地胀得几乎痛起来。旋即想到他跟萧图搞不好也有旧,又想到当时在秦子荀床前侍疾,听到他梦里叫了几个名字,中间清清楚楚的就有阮雪臣的字,秦攸闭着眼低低骂了一句“狐狸精”,眼圈却红了,发狠地咬着唇套`弄自己。他本来不精此道,心上又发急,倒把自己弄得更痛了,一只手揪紧了床单,忍不住软软地叫了一声:“雪臣……雪臣哥哥……”
他一门心思都在这上头,一点也没听见阮雪臣走进来的声音。

22.
阮雪臣被捉弄得面红耳赤,好不容易挨到萧图走了,羞愤得无处排解,在屋里恨恨地转了几圈。想不明白萧图每次都喜欢嘴上讨些便宜,到底有什么好处,要这样乐此不疲。
横竖睡不着,阮雪臣想了想,心平了些,不知不觉就出了门往秦攸处去。
他照看秦攸,大致是慢慢回忆着阮兰堂当初怎样照看自己,热天虽不至于扑蚊打扇,冷天也要去看看被角压好了没有。
刚推门,就隐隐听到呻`吟,雪臣有些奇怪,在门口唤道:“秦攸?”床上的人打个激灵,猛地僵住了。
阮雪臣走近几步,道:“不舒服么?别蒙着头睡。”回身把灯放在桌上,就走到床前,将秦攸的被子拉下去。
被中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面孔来,微卷的额发被汗粘在脸上。秦攸羞窘得半阖着眼睛,不敢正眼看他。
阮雪臣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发烧,就伸指往他额上一摸,秦攸微微一侧脸,并没躲开。
雪臣见他少有的张皇躲闪,呼吸粗重,忽然灵光一闪,明白过来,顿时也着了慌。可是既已撞破,又不能转身就走,呆了一呆,只好道:“你,咳,早些睡。”
秦攸在他面前,一直是一副大人样,惟有这时候尴尬无已,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把被子拉上去,居然像受冤屈的小狗似的可怜。
阮雪臣见他这模样,倒不好立刻就走,踌躇着道:“没事罢……我回去了。”
秦攸方才正到血脉贲张的时候,难受得抓心挠肺,又被正主儿撞见,吓得几乎灵魂出窍。现在若要把这事遮盖过去,也很容易,只要不吭声就是了;那便会像往常装睡的光景一样,只能捞着一个阮雪臣带着灯轻悄悄离去的背影。
秦攸一想到他按在自己额上那嫩豆腐似的微凉的手指,忽然恨得磨牙,转而没来由的一腔酸酸楚楚兜上心来,实在不舍得放他走。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鬼使神差道:“我,我难受。”
“啊,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自己弄出来”这几个字,雪臣实在说不出口。
秦攸咬咬牙,道:“……我不会。”
“……胡说。”
事已至此,秦攸颤巍巍闭紧了眼,摊平了身子豁出去道:“我真不会。”
阮雪臣窘道:“你那时候,那时候……你又不是小孩儿了。”
秦攸情急之下,把他的对付山贼的狡黠收拾出来,道:“那是我看狗儿马儿,无非是那般……”
“而且,以前在山上学艺,时常挨罚不给吃的,起早摸黑地练功……我从没这样过……”
阮雪臣这么大时,自知羞耻,绝不肯告人,兰堂也并没有教过他这个。既然兰堂没教过,他也不知道这种事能不能教孩子。尴尬了半天,讷讷道:“你自己摸摸……就好了。”
秦攸被他面红耳赤的反应勾得胆子大起来,索性不要脸道:“我自己……弄得疼。”
阮雪臣头疼万分,道:“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昏头昏脑,转身要走。
秦攸着急起来,一个鲤鱼打挺,伸手一把捉住阮雪臣的袖子不放。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连耳根都一丝丝红了,也没憋出个字来。
阮雪臣皱着眉低头看他。他也知道男孩子这时候不能说重话训斥,总不能拂袖走人。
秦攸见他不走,垂着个头,抖抖索索,把他袖子往自己这边轻轻拉扯。
俩人一站一坐,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拉锯。
阮雪臣给他磨得到底不忍心起来,先认了输,叹口气道:“被子掀起来。”
秦攸心底欢叫一声,依言把被子掀开,阮雪臣咬着唇,飞快地伸手过去撸了两下,道:“就是这样。”
秦攸喉结上下滚了几滚,见他手伸来,就有一股热流往下腹涌去,兴奋得浑身汗毛直竖,却还要小心翼翼地绷着脸,不敢露出喜色。这全是下意识的机变,脑子里实在已是一片空白了。
可是还没来得及感觉他手热手冷,阮雪臣就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连灯也没拿。

阮雪臣生平第一次摸到其他人的阳`物,心上觉得古怪别扭极了。洗了许多遍手,那灼热坚硬的感觉依旧去不掉。秦子荀着实给他出了个难题。他只得安慰自己道:“好罢,总比照顾个这么大的女孩子要方便。”
秦攸次日起来,简直不知道如何与阮雪臣打照面,只得避过了人,偷偷溜出院去。
一路跑到马厩,牵了秦子荀留给他的马,怕马鸣惊动人,就卡住了马嘴,悄悄带出来。
事不凑巧,偏偏与阮雪臣当头碰上。
秦攸既不能当没看见他,又不知如何开口,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眼睛只看着他袍角上绣的几株青竹。
阮雪臣拿出父兄架子,硬着头皮道:“去哪里?”
“带马出去跑跑。”
“早些回来。”
“嗯。”
城外芳草绵延,正是肥美到十分的时候。唐三没来,多了另两个小子。秦攸也无心多谈,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夹马疾奔,一直奔出好几里,重重喘了几口气,才略微好受一些。唐四跟上来,道:“你怎么了?”
秦攸摇头。
“喂,咱几个谁跟谁啊,我就讨厌你这少爷脾气,有什么不能说的。”唐四看看余人没上来,小声道,“我哥钝,我可不傻。阮雪臣那家伙怎么了?你那天骂他那什么什么,肯定有由头,我就知道。”
“没有。”
“肯定有。”
“……没有,是我乱说的。”
唐四不信道:“那又是为啥?总是他有不好的地方,说说说说。”
秦攸拿马鞭抽了几下草地,长长出了口气,回过来望着他道:“他学问好,为人好,待我也好。你记住了,阮雪臣是我大哥,没有一个字的不好——就有,也是我不好。”

23.
赵珋拈了一束香,闭着眼睛向佛龛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圣上,吃的用的,有什么不称心如意的地方。”
赵珋缓缓拜了一拜,退开一步,淡淡道:“称心得很。如意得很。”
赵珋立着,萧图却是不端不正地坐着,悠然自得地吹茶:“一家人,圣上何必这么客气。”
赵珋冷笑一声:“王爷姓什么?谁跟你一家人?”
萧图笑嘻嘻道:“你说呢?”
赵珋转过身来,忍气道:“父皇留给朕的老臣都被你哄过去了。你如今得意了。”
萧图挑了挑眉:“老六,你比小时候胆子大多了。”
赵珋勃然大怒:“不许叫朕老六!”
“那就小六,也是一样。”
赵珋黑着脸看着他。从小到大,从没一次说得过他的,想起来就恨,甩袖子将一个红牙木签筒往地上一扫。
“喂喂,你也时常当着别人叫我小萧。我像你这样开不起玩笑了么?”
赵珋咬牙道:“朕就要阮爱卿来陪朕说话,你干嘛三番四次拦着?”
“呵,就说话,不动手动脚?”
赵珋恼羞道:“姓萧的你混蛋!”
萧图笑道:“你下那种虎狼之药,换了我,我也不肯再来上你的老当。小阮儿他自然更不会来。关我何事。”
赵珋气红了眼睛,道:“朕就这么一个想要的人,你还抢,你还抢……朕,朕还有什么?……”
萧图摇了摇头,道:“何必说得这样可怜。你自己想想,做的都是什么事?阮雪臣这样的人,你都要把他吓得冷了心肠……你还怪其他人不助你?”
赵珋听得凄凄惶惶的,站在那儿发愣,半晌道:“萧图,我从小就想,没有你这个人就好了。”
萧图看了赵珋一眼,道:“过来。”
赵珋不动,萧图又道:“过来。”
赵珋还不动,萧图叹了口气,起身走上前去,用两个拇指把他眼皮用力一捺。
“老婆都一堆的人了,成个什么样子。”搓搓湿漉漉的指头,又皱眉道,“去擦擦,我是不给你擦鼻涕。”

转年便是上元节。
秦攸自从那一回后,生怕阮雪臣远着自己,一直事事小心着,再不敢乱说乱动。阮雪臣觉得他几月来听话了许多,以为自己教导有方,也很是欢喜。
他于年尾时曾想告假还乡去看看,阮兰堂的孩子也快一岁了。赵珋深恐他一去不回,怎么肯批。雪臣只好闲来拾起画笔,打算将京城的繁华风物绘成一卷,寄去给阮兰堂看看。
用过晚饭,阮雪臣抱了厚狐裘坐在院中,却阴阴的没有月亮可看。隐隐听得见外面的喧闹声传进来,还有人家似乎是过年的爆竹没有用完,可着劲地放了一阵。
爆竹这个东西,没完没了闹的时候,觉得仿佛没个尽头,恨不得它马上安静;等它真熄了,衬得周遭一下子冷清清的,忽然就凄凉起来。可知世上本没有没完没了的事。去年元夜,秦子荀同他是两个没家没眷的,一同在外面晃悠看灯,得了许多大小娘子丢的钗环绢帕,简直只差没有绣鞋。此时阮雪臣想起旧事,心上感伤起来,呆呆望着墙外不语。
过了许久,看见秦攸抱着臂斜靠在廊柱上,瞅着自己,看不出什么神色,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阮雪臣噢了一声,道:“攸儿。”想他年少好玩,虽然自己无情无绪,还是道,“要出去看看热闹么?”
秦攸摇一摇头,走到阮雪臣身后,替他捏了两下肩膀。
雪臣觉得出他这举动里安慰的意思,便拍拍他手,笑道:“你那些朋友呢?今天正该是你们出风头的时候,怎么又不出去了。”
秦攸道:“不去。你拿笔拿太久了,右肩上肉都紧了。”
“……秦攸,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嗯?”
“我不赚你一声世叔,可是,你也该有个称呼。”
秦攸沉默了许久,只有手上依旧捏着。
阮雪臣几乎要以为他不肯开口了,他却低声道:“雪臣哥哥。”

雪臣推门时,房里已经有了灯光,微黄的颜色把四扇小屏风映得暖烘烘的。他重重阖上门,无奈道:“王爷再这样,下官要养狗了。”
萧图一身便服,正背着他站在桌前,闻声从灯下侧过脸来,点头赞同道:“那好得很。赤髯紫髯都是我亲手训的。你这里若有条狗,我来的时候,总算有东西能向我摇头摆尾迎进送出了——你画的么?还不错。”
阮雪臣被他噎得只能干眨眼,顿了一会儿,竭力好声好气道:“你要来,我自在堂上恭候。这算什么?”
萧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阮大人冤枉我了。本来我是打算在外面打个招呼就好,结果见你跟那姓秦的小子卿卿我我,我不好意思打搅,才先过来了。”
阮雪臣知道自己跟这人完全是白费耐心,干脆不再多言,走上来收画稿。
萧图挡着不让,笑道:“诶,别急着收,听我说。你这画,火候很好,却还欠些活气。”
阮雪臣顶撞道:“我不懂什么活气。”
“哎哟,阮大人好偏的心。你同那小鬼说话就温声细语;同我说话,就这么粗声恶气的。”笑眯眯推他道,“大好的中元夜,我看月亮刚才出来了。别闷在屋里。走,和你去看灯。”
阮雪臣摇头道:“我要睡了。”
“那我也睡这里。”
阮雪臣急道:“你胡说什么。”
萧图忽然作出可怜兮兮的无赖状:“要么咱们去看会儿灯,要么就分我一半床——阮大人,我堂堂端州王,大晚上出来打个转就乖乖回去睡觉,连个玩处都没有,叫手下人看了,我颜面何在?”

街上果然人声鼎沸。
极目望到远处,绵延十里的灯彩如同火龙似的不见头尾。人多了便挤挤挨挨的,两人不免摩肩擦肘。阮雪臣小心躲闪着人群,道:“你小心钱袋。”
萧图跟得了什么甜言蜜语似的,十分开心地对他直笑。
雪臣看看满街的盛装美人,数不尽的吃食玩意儿,忽然有些懊悔没把秦攸也叫出来。
随着人流极其缓慢地走出一两里,就近了会仙楼。吐火的杂耍的说戏文的都挤在这里,更是连挪步都不容易。
萧图忽然道:“活气就是人气。现在这般热闹,才算得了京城风光的一二分。你画京城,怎可不画人?”
阮雪臣看他一眼,道:“王爷倒懂画。”
萧图笑道:“不懂。我只觉得,你的画,太寂寥冷清。”
阮雪臣低头不答,踢了踢脚下,道:“你看。”
“嗯,哪家小娘子丢的手帕?”
阮雪臣冷冷道:“特意落在你跟前的。”
“啊……熏得好香。‘花朝月下,红药桥边’……哈。”
雪臣微微觉得无趣:“二月十二晚上,红药桥那里倒是僻静去处。你要去么。”
“不去。”
阮雪臣顿了一顿,看他道:“你不去,人家姑娘要伤心的。”
萧图笑嘻嘻道:“我若去了,阮大人要伤心的。”
“……”
又走过几间店铺,阮雪臣忽然停了步。萧图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调笑道:“你发什么愣?我真不去会那小娘子。”又看了一眼阮雪臣盯的地方,道,“套圈儿,你没见过?”
雪臣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沉默了一会儿,却慢慢把秦子荀同他在这里套花瓶的事说了出来。
萧图收了玩笑的神色,静静听完了,道:“嗯……这是香令的性情没错。可若是我……我看进眼里的东西,绝不会只试了两次就放手。”

24.
二月中,园中两株绿萼白梅开得恰好。一窝今年新添的黄头小鸟,个子只有树叶一般玲珑,也不怎么畏人,满园子窜来窜去地嬉戏。
秦攸高高坐在栏杆上,抱着几根木棍竹枝在折腾,不时地用剑砍砍削削。
阮雪臣刚让人给秦攸和自己都新置了春衫,一身轻软,翩翩飘拂,绕过来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干什么呢。”
“唔,鸟吃你的花。嫩苞才蹿出来,都给它们吃了。我做个假人儿。”
“它们吃得了多少。你舞剑给我砍掉的,只怕还多些。”
秦攸委屈道:“没有。我练功都特别小心的。”
阮雪臣忍笑道:“嗯,小秦攸最乖。”
秦攸撇撇嘴,见竹枝缠得差不多了,跳下去插在树荫里,又回来坐在雪臣身边。
他在暖阳里腾跃轻巧,像头小老虎。阮雪臣望着他,给日色耀得眯眼:“你前几天都不见人影,今天倒不出去踏青?”
“花开得不多,没什么看头。”
阮雪臣摇头笑道:“你这呆子。‘小艳疏香最娇软’。到清明时候,早失了春风一半。让你背的那几本诗词,你都拿去垫桌脚了么?”
秦攸原本托着腮,这时皱着脸搓后颈。
“叫你买的印泥呢,忘了?”
秦攸默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淡青的秘色瓷小圆盒,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阮雪臣打开盒盖看那颜色,红汪汪的略透着些鹅黄,十分柔腻,道:“嗯?你倒很会挑。”伸指蘸了一点,在鼻下轻嗅。
秦攸见他纤长的指头象牙似的,指尖上一点嫣红,心跳便乱了一拍。
阮雪臣嗅完了,就往下唇一抹,舔了进去笑道:“果然好印泥。朱砂冰片麝香,想来尝一丁点也无妨。”
秦攸只想着那是自己揣怀里贴身带回来的,掏出来尚有体温,他却抹在唇上。就低头看自己靴尖。
“你脸红什么?”
秦攸摇头道:“咳咳,没。我在想这个,这个印泥,整个好像红油咸鸭蛋。”
阮雪臣大笑起来,蘸了一指头,往他眉心一点。

过了十数日就是清明。秦子荀一直在外游学,后来又为官,父子在一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祭扫一回,秦攸虽没有悲痛欲绝,也是黯然神伤。
阮雪臣心上也十分伤感,忽然想若是萧图在此,胡言乱语笑闹一场,倒是能稍稍排遣些。可是萧图自上元那一夜后就离了京城去收复留燕州,告捷的消息已到,人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们行得慢,后面几匹马赶了上来,一个圆脸少年长鞭一甩,就把秦攸的钱袋卷了过去。秦攸回头去看。
那人见他面色不好,倒呆了一呆:“啊……秦攸。”
阮雪臣认得是唐家兄弟,笑了一笑。唐三这才看见他也在,吐了吐舌头,道:“阮大人。”把钱袋掷还给秦攸。秦攸见他们马上挂着皮球,就道:“你们去踢球?”
“嗯,一起来?就我们俩没意思。”
阮雪臣见他犹犹豫豫的,不想让他回家同自己大眼瞪小眼一起难过,连忙劝道:“我也要去会个朋友,你去玩吧。在外面吃饭也不妨,只不要喝酒。”

回城必经金明池。此时金明池已开,十分热闹。杨柳丝之间落花如雨,雪臣掸了又掸,还是落了满肩。
天色还早,池上不远不近浮着几条画舫。中有一条,垂着重重的红绡,随风微微开合,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里边,更觉得软艳非常。阮雪臣也是无处可去,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防那船却一径慢慢地靠过来,好像有心似的。窗上的软罗帘子被一只手掀起,帘下露出一双盈盈的笑眼:“阮大人,真巧。”
全是神挑鬼弄,阮雪臣居然昏头昏脑地被那双眼睛看得上了船。
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桌前,手上被塞了个小酒盅,一连许多杯喝了下去。
“大人别尽喝,吃点菜。”
“下官还以为王爷没回来。”
“方才在这里看,阮大人满脸都是相思。小王怎么能不星夜兼程地回来。”
阮雪臣深吸了口气,道:“你能正经些么。”
“好啊。”萧图微笑起来,“正经地说,我倒是真有点想你了。”
“……留燕州一仗,辛苦么。我听说是块硬骨头。”
“比原先想的好多了。我原以为,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啃下来。”
阮雪臣看他下巴仿佛有点削瘦,气色很不错,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有没有受伤?”
萧图微微一笑,道:“大人亲自看上一眼,不就知道了。”忽然伸手将他的右手拿起来,放到自己腰带上。
阮雪臣慌忙厉声道:“王爷!”
萧图凑到他耳边,用极为甜腻的声音道:“你欠我一回,我一直记着呢。”轻笑道,“大人别想赖账。”
阮雪臣顿时面红耳赤,道:“什么……”
“嗯?阮大人别装傻。我那夜做的,叫做品箫。投桃报李,大人是不是也该……品品我的。”
阮雪臣手足无措往后直躲,道:“不,不,我不。”
萧图将自己腰封除了,两手扯住衣襟,把衣袍拉得敞开,亮给他看:“来,看看我伤了没有。”
雪臣胸中怦怦乱跳,额上颈中都汗湿了,脑子也不清楚起来,心道一定是因为酒意。
他见萧图恬不知耻,扭头道:“你穿上。”
萧图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了一笑,不知怎么就到了阮雪臣跟前,两手一合,蚌壳含珠似的,把雪臣一起裹到自己袍子里,紧紧抱了,就往后推去。
阮雪臣昏昏然倒退着,被他推过了十几道红绡帐,忽然膝中一软,一直跌进一团软绵绵的被褥中去,身上的人几乎将他砸晕。他皱着眉用力推萧图:“沉死了,起来!”
“不起来。我要讨账。”
阮雪臣被他压着,羞窘得无言以对,半天才软声道:“……那个,我真的不行。我拿别的赔你,好不好。”
萧图将眼皮掀了一线,笑眯眯道:“比如什么?”
“……我那里,有几幅两晋的书画,还有前朝的百足青瓷砚。”见萧图不为所动,咬牙道,“还有一件柴窑的笔洗。”
萧图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咯咯笑出声来:“我不要。”
阮雪臣害怕他真的要自己品箫,自己连别人喝过的茶杯都不肯用,哪里能够用唇舌去碰他的下`体,急得声音发颤,道:“……我真的,真的……”
萧图转头一口咬住了他耳朵,含糊道:“别动。动了耳朵就没了。”手却一路滑下去,在他腰间上下揉`捏。自己耸腰顶了顶他。
阮雪臣隔着衣裳,只觉得他的性`器已经半硬,竟然强要跟自己的在一处磨蹭。又是恐惧,又是羞愤,带了微弱的哭音,连连推萧图道:“你……真的别这样。”
萧图柔声道:“你用这个赔我。我就不要你用口含着我的。”
阮雪臣愣了一愣。他酒水糊涂,居然觉得这样还债也不错,至少比给他舔下面好得多。
萧图觉出他推拒的力道软了,微微一笑,抱着他的腰,一心一意地同他摩擦股间。看着他颈上肌肤一点一点地泛出合欢花的水红色来,舔了舔唇,慢慢摸索着伸进他衣服里面,滑到他柔嫩的大腿内侧抚`摸。
阮雪臣啊了一声,被他带着薄茧的手心刺激得狠狠一抽,惊慌道:“不能……”
萧图闭着眼,喉中低笑道:“阮大人没听明白么?用这里的小口含着我一回,咱们就算两清了。”
阮雪臣冷不防被他的指头探到臀缝间,在那小小的入口软肉上轻轻一戳,哑声惊呼:“啊啊!你……”
萧图忽然睁眼,眸中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神色,盯着他的眼睛,道:“赵小六那没用的家伙才会给你下迷烟。你放心,我不用那一套,保管也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25.
阮雪臣恍恍惚惚明白了他的意思,再也无暇开口,两腿踢蹬就要逃下床去。
萧图抬腿压住他,好整以暇地起身抽出一个暗屉,拨弄了几下,道:“阮大人喜欢桂花么?玫瑰,栀子,唔,还有素馨和茉莉的。”
阮雪臣上半身已滑到床外,喘着气,不甘心地回道:“留着你自己用!”
萧图挑眉道:“那我可就挑我喜欢的了。”取了一罐倒在手心里,以掌温化开了。捉住他的脚踝拉高,就探到他身下去。
阮雪臣被他蘸了脂膏的手指挤进深处,惊喘一声,这才发觉如今半身挂在床下,又被掀起了一条腿,连个能使力的地方都没有。便顾不得那臀瓣间的小`穴被塞得难受,扑腾着去踢萧图。
萧图只得将他捞回床上,一只手制住了阮雪臣双腕,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不许乱动,笑了一声,一只手重又牢牢插`进那小洞里去。阮雪臣上下被桎梏住,再也动弹不得,知道自己已成砧板上的鱼,闭了眼睛,浑身战栗地抽息。
那处又暖又紧,萧图眯眼打量着他的脸色,只觉得里面软热紧`窒的嫩肉牢牢含住自己的手指吸`吮不放,让人简直恨不能立刻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萧图忍不住在他腿上蹭着勃勃的欲`望,耐着性子开拓。等到再开口说话时,便不由得带上了重重的鼻音:“嗯……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几年前在平江府治过水,打那时候就发现,你们那儿的人,最喜欢口是心非。”
指尖划过某处,身下的人忽就闷哼一声,暖热的体内咬紧了他的手,身体先是一僵,继而软了下来。
萧图听到这一声,眼睛都亮了,便扯开阮雪臣的领口,捏住了他淡红的乳`头揉挤,追问道:“对不对?”
阮雪臣已经不知道推开他那只手才好,被戏弄得低泣出声,咬着下唇艰难道:“胡说。滚,你滚……”
萧图趁着穴`口松软,又慢慢添了指头进去,笑嘻嘻道:“哪里胡说了?你们说的什么‘好哉!好哉’,其实和‘不好哉’是一个意思……我没说错吧,嗯?”忽然将手抽了出去,窸窸窣窣地弄着衣服,继而双手握紧了他的腰。
“胡说八……呃啊啊啊!”等阮雪臣反应过来体内突然充塞的火热之物是什么,全身都僵硬了,高高仰着下巴,嘴唇可怜地颤抖着,喉中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来。过了半天,才明白木已成舟,喘息里带着哭音,眼里顿时起了一层水色。
“所以,阮大人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明明是要的意思。”萧图闭目享受了一会儿那嫩红小洞里惊魂未定的抽搐,便慢慢挺动起来。
阮雪臣被他撑得难受,忍着啜泣道:“混账……你住手……”
萧图轻笑一声:“我猜,你们说的住手……其实,是千万别停的意思吧?”他望着那人雪白细致的肌肤衬着深红色的锦被,满目惶恐凄楚的模样,一时情不自禁,自然压紧了他,尽情抽动。
两人的衣衫并没有除去,都是胡乱挂在身上。肌肤相接之处,自然滚烫腻人,仿佛互相吸住一般;隔着衣裳的部分,却更像满目春色,近在咫尺而不得亲近,分外的叫人心痒。
那些特制的香油已化尽了,一进一出,两人交`合处便传出唧唧的水声。
阮雪臣听得羞耻不堪,两手胡乱间摸到萧图背上绷紧了的肌肉,被烫到似的,赶紧拿开了手,揪紧枕头不放。
萧图将他拉起来按在自己腿上,凑到耳边道:“真的不抱着我?”
这一下进得极深,阮雪臣痛苦的鼻息里渐渐染了几分甘美之意,只觉得肠子都被那凶悍滚烫的肉刃搅得融化了,似乎也都成了油脂,滴滴沥沥地淌下来。
萧图低头含住他一边的乳`头,以上下牙齿夹住了,用舌尖来回刷弄。听到他倒抽了一口气,开始压抑不住哭泣般的呻`吟声,开心得用力吮`吸起来。小小的乳`珠禁不起折磨,不一会儿就被吸得嫣红肿胀。萧图十分满意地在上面亲了一口,伸指摸了摸阮雪臣下面的小洞口,觉得那里湿滑不堪,紧紧夹着自己的宝贝,一阵阵颤抖。萧图知道他也得趣了,低笑道:“啧啧,阮大人怎么有这许多淫`水流出来?”
阮雪臣被他污蔑得满腹委屈,知道反驳无益,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不说话,长睫上都是泪珠。
萧图又摸到阮雪臣的性`器,在两人小腹间夹着,颤巍巍地翘了起来,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是前面流的。唔,大人好淫`荡啊,我碰都没碰,它就这么一副不知羞耻的模样……还是,你自己偷偷碰了?”
阮雪臣哭着微弱地摇头,也不知道是否认哪一句。
“嗯?……阮大人快说,是你偷偷地摸了自己,还是你天生就是这么浪?”萧图将他放倒在席上,两腿搁在自己臂弯中,十分好心地为他套`弄起来,“你的这里,怎么竖成这样,一副随时都要丢的样子……被我干,就这么舒服么?”
阮雪臣以为自己眼下这姿势,就是最下流的娼`妓也做不出来,断断续续地抽息着,竭力将脸埋到枕中去,泣不成声道:“你,你当我什么……这样耍弄……”
萧图扑哧一笑:“阮大人看这里里外外的红鸳帐,你说我当你什么。要不要我叫张达他们明早把这船贴满了大红喜字——给你看?”
阮雪臣气得头昏脑胀,挥起手来左右开弓地抽他的脸。只是他被萧图捅得全无力气,连小指尖都浸透了油一般酥软,这几巴掌也打得垂软无力。
萧图由着他抽了几下,捉住他手笑道:“够了啊。抽肿了我怎么见人?”
“我……我杀了你……”
“嗯,来,用这个又嫩又紧的小洞杀了我。快。”
阮雪臣被他的淫`话弄得几乎要疯了,眼前发花,穴内绞紧了萧图的阳`物,一阵痉挛。
萧图顿时低喘了一声,仿佛痛苦似的按住他,半晌才闷声道:“别动。再动要出来了。”
阮雪臣顿时被他唬住了,喘着气嘶哑道:“什……么。”
萧图见他无助失神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动着腰顶他道:“你说呢,是什么要出来了?”
极乐若是深海,阮雪臣便在漩涡中心的边缘,一圈一圈漫无止境地打转,只差一点就要被卷进那见不得人的深渊里去。萧图不知当他的臀`瓣是什么,起劲地揉搓挤捏;下`身却不停歇,打桩似的,唯恐不能到达他身体最深的地方。
雪臣的呻`吟断断续续,毫无办法地任他一分一寸地侵犯。难以诉诸于口的快意,仿佛会啮咬骨髓和神志的毒虫,沿着脊背爬到四肢百骸。
阮雪臣下面樱红色的小`洞已被插得烂熟,痛哭道:“不要了……会死……”
萧图已经好一会儿不再逗弄他,只因所有的感官都在细细享受,不想分神说话。此时盯着他完全崩溃的脸,也无心再恋战,将他深深按进床褥里去,低声笑道:“哪那么容易就死。来,本王送大人一个小死。”
这一番销`魂,直欲取人性命。萧图最后狂乱地顶`弄了一顿,阮雪臣刚感觉到身上的人绷紧了,还来不及预测到危险,就被一股滚烫的液体射进了至深处。雪臣顿时瞪大了眼睛,抖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偏那热流仿佛没有尽头,一波一波地喷涌进来。阮雪臣浑身不住地战栗,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道:“我完了,完了,完了……”
他喷得萧图小腹上全是白液,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泄的。茫然失神地看了萧图一眼,痛痛快快地昏了过去。

26.
“秦攸别扫兴,喝一点儿也没关系嘛。”
“我说小秦儿,那阮侍郎又没有三头六臂,你怎就这么怕他?”
唐三重重拍他的背:“喂,咱兄弟几个什么时候被人拘管成这样?你这是丢哥哥我的脸知道不?”
唐四美美填了一大筷子菜在口里,也撺掇道:“就是,秦攸,你现在真不像话。装得小绵羊似的,你那阮哥哥他也信?”
秦攸斜瞥着他俩,拿他们没办法似地笑了一笑,端起酒盅一口喝尽了,亮了亮杯底不说话。那两个以为得逞,又开始起哄,然而再怎么劝,秦攸也绝不肯喝第二口了。
“不带这样的。你将来讨了媳妇,她说的话听上几句,那还说得过去。这非亲非故的,你又不靠他的银子养,算怎么回事?”
唐三鬼兮兮地凑近了他俩道:“话说,连阮侍郎自己也没娶媳妇呢吧?秦攸,他府里养姬妾没有?”
秦攸摇头。
“嗯?没带过女人回去?那,偷偷上青楼不?这些当官的,可难说了。”
秦攸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没开口。
唐四连忙使眼色,唐三这才想起秦攸他爹也是朝廷命官,捂住了嘴,尴尬地一笑,道:“阮侍郎真这么……呃,这么……”
秦攸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道:“你的菜凉了。”
唐四吃了一口酒,咂嘴道:“阮大人难道也还是只嫩雏?”
“嘿,为什么要说‘也’?”
秦攸看他们兄弟俩笑闹,换了一条腿踏在椅上,挑了几筷菜悠悠地嚼着。
他想到阮雪臣那时的稚嫩生涩,并不比自己好多少,暗暗有些欢喜,颊边不免微微红了一点。
唐四推他道:“你偷笑什么呢?”
秦攸咳了一声,正色道:“没有……在想你们先前说的,是软鞭好使,还是九节鞭好使。”

回到阮府里,时辰已经不早。秦攸洗了把脸,再三确认身上没有酒气,就想去同阮雪臣说一声自己回来了。
谁知道那边却是床空烛冷,庆儿也是一问三不知。秦攸实在琢磨不出他能去哪儿。半路劫人什么的,此地大约只有萧图干得出来,可是萧图又不在京中。秦攸想了一会儿,只得坐在桌前托腮等着,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灯罩。
这般痴痴等着,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秦攸眼皮渐渐耷了下去,脑袋往下垂了几次,猛地一惊,就抬起头来,搓了搓脸,却看见阮雪臣就在眼前。
秦攸忙道:“啊,我,我早就回来了。”
阮雪臣却不答话,只咬着下唇望着他。
他脸上神情十分奇异,仿佛忍着痛苦,又似尴尬羞涩。秦攸十分奇怪,道:“那个……你去哪里了?”末了又吭吭哧哧地加了一句“……雪臣哥哥。”
阮雪臣蹙眉望着他,脸上越来越红,艰难道:“我……我……”
秦攸这才发现阮雪臣的姿势十分古怪,竟是和衣趴在床上,脸勉强抬起了看着自己。他疾步上前,半跪下扶着阮雪臣的肩,道,“你……哪里难受?”
阮雪臣咬着牙摇了摇头,眼里渐渐涌上泪来,把脸藏到被褥中去。
秦攸心下一惊,连忙去查他身上。
真真奇怪到了极点。阮雪臣只有上半身能瞧得见,层层叠叠的床帐垂下来,恰好掩住了他的腰,腰以下便看不见了。
“雪臣哥哥,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告诉我。”
阮雪臣满面羞红,垂着头细细地呻`吟,就是不肯说一个字。身体颤抖个不住,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往前一推一推。
秦攸望着他脸上那不寻常的表情,忽然如有所感,扑上去撕扯那些床幔,想要看个究竟。可是那床帐好像没有尽头,怎么也看不见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谁在那里?”
雪臣张着口,一阵阵地惊颤。他眼神飘忽,眉目之间难掩春色,低哑的啜泣声里,分明是苦乐参半。
秦攸几乎急得红了眼,只好抱住战栗的阮雪臣向外拉,可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比他更霸道,雪臣被撕扯得哀叫了一声,秦攸慌忙放了手,将他抱在怀里道:“究竟怎么了?雪臣哥哥,雪臣哥哥……”
阮雪臣靠在他怀里,脆弱至极地看了他一眼,闭目痛苦道:“我,我……在……在被人……”
“谁?是谁?”
阮雪臣只是忍着泪摇头,浊重地喘息着,呻`吟道:“救救我……秦攸……就要,就要……”
秦攸呆了一刹那,疯了一般去拉扯那些累赘厚重的帘帐,最后拔剑去砍。
偏那些东西柔韧如丝,后面仿佛空空如也,砍上去根本没有能着力的地方。只有剑被它们温柔地缠裹住,它们却一点也不见破碎。
躲在床帐后面的人大约是到了关键的时候,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不慎将手露了出来。那手紧紧握住雪臣细韧的腰肢,将雪臣顶得向前一耸一耸,忍不住泄出一两声低低的呜咽。阮雪臣眼神已经涣散,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强要压住这呻`吟一般的声音。
秦攸简直心痛如绞,把他的手抢出来牢牢握住,又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他唇间,道:“你咬我,咬我。”
阮雪臣散乱的发丝被汗黏湿了,贴在脸上,握着秦攸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两眼绝望地望着他,低声道:“来,来不及了……已经……啊!”
秦攸如遭雷击,浑浑噩噩站起身,拔出剑来,高高挥起,往那只手腕上砍去。
重重的“当”一声,仿佛金石坠地。
秦攸睁开眼睛,急喘尚未平复。他的剪水剑被失手推落到了地上。
他抬眼看了看四围,居然在阮雪臣房里坐着睡着了。而阮雪臣居然还未回来。秦攸抿紧了唇,弯身将剑捡起来,呆呆地抚了抚。
他知道方才肯定做了一个梦,梦中事原本清晰得历历如在眼前。可就是这么一弯身的工夫,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那种又心疼、又伤心的感觉还在。

阮雪臣醒来,勉强睁开眼,就觉出眼皮肿痛得厉害。身上软洋洋的,说不出的慵懒无力。
他转侧之间,发觉腰杆酸痛得像是被一节节拆了重新拼过,昨夜之事乱纷纷经过脑海,知道已是无可挽回,呆呆地望着帐顶不说话。
萧图正靠在床头看一叠文书,见雪臣醒了,丢了那些东西,重又躺下`身来,从枕上捉了他一绺头发,在手心里抚`摸:“阮大人你听,窗下有喜鹊在打架。”他的嗓音虽低,里头全是懒洋洋的得意和餍足,见阮雪臣不说话,又凑近了低笑道,“可见你我……来日方长。”
阮雪臣侧过脸去道:“我怎没听见。”
萧图望着他的脸,忽然哈哈一笑,半坐起来,将手边一扇雕花木隔板一推,水面的微风便把床帐吹得飘飘拂拂,向床里鼓了进来。
雪臣再料不到这床的里侧也有朝外开的窗,惊慌得手脚并用躲闪起来。若是昨晚知道这里有窗,大约抵死也不肯在这里颠鸾倒凤。
萧图伸臂将他拉过来,道:“没人。真的,只有水。看嘛。”
阮雪臣挣不过,勉强向外瞥了一眼。果然只有碧幽幽的水面,既不是岸,也没有游船。他略略放下心来,仍是怀疑地横了萧图一眼。
一池春水,将落下的花瓣都推到了船舷上,像一只小手在木壁上一拍,一拍。那些细小的花瓣深深浅浅,都是淡胭脂的颜色,在船舷上堆了厚厚的一层。
萧图柔声道:“好看么。”
阮雪臣呆呆想到昨日被迫与这人彻夜欢好,船外不知是怎样落红如雨的缠绵景象,真是荒淫到了极处,好容易回过神来,悻悻然道:“王爷说的,咱们这可算是两清了。”
萧图弯起眼睛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27.
阮雪臣回到府里的时候,已近正午。
秦攸正抱剑坐在院中出神,见了他连忙站起来。
他想问“你哪里去了”,也想问“为什么一夜未归”。见阮雪臣脚步虚浮,容色疲惫苍白,却透着几分鲜妍,又想问“你怎么了”。这许多话,到口边只成了一句:“雪臣哥哥,你没事吧?”
阮雪臣目光闪烁,假意以袖拭汗,躲过秦攸的视线往里走,一边道:“没事。你,你用饭了么?”
秦攸立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你的腰怎么了?”
阮雪臣晃了一晃,其实听清了,却一时想不出怎么答,只得重复道:“什么怎么了。”
秦攸偏着头,一个字一个字道:“你的腰,伤到了吧?”
雪臣顿了一顿,道:“噢,很久没骑马了,摔了一下。”又忽然开朗地道,“你没吃吧?我,我叫庆儿去厨房问问,问问今天吃什么。”
“雪臣哥哥,”
阮雪臣自强盗山寨里那夜之后,第一次这么畏惧这个少年,侧过脸来道:“嗯?”
“你昨天出门,没骑马。”
阮雪臣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作出厉色来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逃进了房里,背着手关上了门。
秦攸一动不动地立在庭下,面上依旧淡淡的,眼里却流露出仿佛受了伤的小兽的神色来。

阮雪臣抖抖索索爬进自己被窝里,蜷成一团。
下`身那种古怪的被硬塞了异物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而且,而且肠子深处有种接近疼痛的灼热感。饶是萧图相当手下留情,那般柔嫩的地方,也禁不起大半夜的折磨。
他几乎不能去想早晨起身清洗时腿间流出的那些东西,懊恼得闭目低低地苦叫了一声。
睡是睡不着的了,可也一点都不想起身去面对那个一直敬着他护着他的少年。若是被秦攸看穿此事,他日后还有什么面目既为兄,又为师。
雪臣把脸裹进被里。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想回乡,想回到阮兰堂的身边去。
小城,烟雨,杏花。哪怕做一个塾师,闲来逗大哥的孩子。
……那时的两个孩子,也都是粉雕玉琢。小的只有六七岁,生的简直小雪团一般讨喜,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
“大哥大哥,这一定是书上说的脉望。”
“脉望身有五色,你数数?”
“一,二,三,四……呃,怎么有六色。”
“噗,可见这不是的。”
“不不,肯定是古人觉得六色不好听,就拿什么‘五色’‘十光’这类陈词来用。”
“好罢。就算是的,雪臣,你想成仙么?”
“嗯!”
“成仙做什么?”
“嗯……飞来飞去。”
“你想飞哪里去?”
“不去哪里,就……晚饭以后,趁天黑飞飞看。”
“噗。”
“大哥你看,正好两条,你陪我吃。”
“你自己吃。”
“不嘛,咱们一起飞升!”
“好了好了。我吃,我陪你吃。”
“喏。一人一条。”
小雪团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大哥,咱们飞升了没?”
“没……吧。”
“唔……”
大雪团看着他失望的小脸,揉了揉他的头,忍不住笑道:“傻小子。”

阮雪臣从这样一段回忆里醒过神来,呆呆想了一会儿大哥。然后伸手下去,轻轻放到自己的小腹上。他打了个冷战,立刻又收回了手。
男子有孕,阮雪臣在许多志异志怪的前人笔记上都见过记载。然而这些事,多是毫无来由的,就好比天下红雨,地现人形,本没有什么原因,也就无从防范。而且,那些能诞育婴儿的男子,天南海北皆有,就是没听过同一姓、同一家中,能一下子出现两个的。
哪有这么巧?全给他们碰上?
阮兰堂之所以能产子,真是因为那六色的书虫子?他二人从小到大,一起吃过的古怪东西,可并不止这一样。
不,那般可怕的事,一定不会出在他阮雪臣身上。

“你回京,怎么连爹也不先报一声。”
“父亲,儿子这不是,立刻就来看您了么。”
“留燕州一战,我不是叫你多拖上半个月么?”
“呵,您也知道,这战场上的事,一日一变,也由不得我。”
“噢?”这一声微微上扬,仿佛是在疑问,萧图却并不打算再答下去。
“您如今好不容易致仕赋闲,别再总为儿子操心了。那些事,自由年轻人去拼杀。您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萧凤渡温和地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想赋闲归田,含饴弄孙。”他眉目与萧图生得极像,也是一双天生的笑眉眼。只是多了一部灰白的长髯,轮廓看着仿佛比萧图更阴柔些。
萧图知道他在暗中打量自己的脸色,原地打了个转,掀袍坐下,笑嘻嘻道:“哦,您想抱孙子。早说嘛,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是么?”
“生个把儿子,有什么难。您还信不过儿子的本事?”
萧凤渡轻轻笑叹了一声:“你十多岁时,先帝非逼我们送你去战场,连娶妻留后的余裕也不给。这一拖,居然拖到了现在。”
“嗯,不错。”
萧凤渡见他不接话茬,看了他一眼,又道:“如今不比那时。你是不是,也该定下心来,想想成家的事。”
是打几时起,他居然要用这样小心商量的语气同儿子说话了?
萧图轻轻一笑:“要个孙子简单得很。成家就不必了。”
萧凤渡眯起眼道:“嗯?烟花女生的孩子,萧家可不要——何况,就是歌女舞姬,你不也很久没亲近过了么。”
“哈,那可就难了。”
萧凤渡顿了一会儿,沉声道:“图儿。”
萧图不再是嬉笑的神情,正正地望着他。
“父亲,哪一天咱们不在了,有儿子,与没儿子,还有区别么?何必送到赵家人的刀口上,平添冤孽。”
萧凤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与自己那般相像的脸,默然不语。
萧图换了轻松的语气,道:“哦,父亲,忽然想起府里还有点事。那么,儿子便告辞了。”
萧凤渡望着他走到门口,忽然道:“那个礼部侍郎……”
“嗯?”
“我看,你不必那么上心笼络。他又碍不了什么事。”见萧图只笑不说话,忍不住又道,“多用点心在正事上……你说呢?”
萧图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笑微微道:“这个么,儿子自有处置。”便拂袖走了出去。
萧凤渡看着房门口那盆龟背竹。被萧图离去时的衣袍擦到了,轻轻摇曳不止。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最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腿。明日大约要变天了,微微变形的膝盖有些酸痛。

28.
阮雪臣终于将先前的画揉了。
他猜秦攸大约还是在为他说谎的事不高兴,早出晚归,不知在干些什么。阮雪臣也拉不下脸来表现得太热络,只能淡淡地叫他来吃饭,去洗澡,晚上被子盖好。
这日他铺了一卷歙纸,拿些花鸟练手。一枝枇杷画得很得他意,几个麻雀却始终觉得差点意思。
皱眉叹气时,秦攸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进来,道:“我出去一趟。”
“噢。”阮雪臣正不知说什么才好,以为他又要冷冷地转身走开,秦攸却偏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你要麻雀吗?”

雪臣看着秦攸走到庭中树下,忽然腾身而起,身子小猫似的一缩一展,落到地上时,手里已经握了一只鸟儿。他回到屋里,神情专注地拿根细绳绑住它的脚杆儿,系在笔架上,弄好便走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思实在难测。阮雪臣摇摇头,专心去看那只唧唧叫唤的麻雀。
勾了几笔,雪臣忽觉芒刺在背,像是被谁冷冷盯着。他心念一动,只道是秦攸又回来了,还跟往常一样,抱着臂斜倚在门框上。回头去看,却是萧图。
阮雪臣本是满目的温柔,立刻冷了下来,扭头继续作画。
萧图也不进来,依旧笑微微靠在门边看着他。
他心神不宁地画坏了两张。那小东西吓得不轻,拉屎拉得污了他的镇纸。雪臣皱了皱眉,搁下笔去寻东西来擦拭。
萧图这才走进屋来,把桌上的麻雀捉在手心里,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雪臣不及阻拦,就见他手指飞快地解了绳子,把它放到窗外去了。
阮雪臣本不欲理睬他,这时不得不道:“你捣什么乱。”
萧图笑道:“这捆住了的,哪有外边活泼泼的有神。来,看那树上。”自说自话地从背后拥了雪臣,推到窗边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向着梧桐浓荫处道,“看见了么?”
雪臣望了望,生气道:“你消遣我。分明什么也没有。”
“嘘。”
他是精通骑射的人,眼力自然也比阮雪臣好得多。“你看,那边的枝桠下面,是不是有一只肥的?”
“……”
“真看不见?那片有点红的叶子右边。嘴巴还是黄的呢。今年的雏鸟。”
雪臣依言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呆呆看了一会儿鸟,觉得萧图正笑眯眯盯着他看,连忙挣开了,走回桌前去研墨。
“王爷有何贵干?下官同您,应当无话可说了。”
萧图讶然道:“真的么?我怎么记得阮大人还欠我一回?”
阮雪臣惊怒道:“你胡说什么?”
“不会吧,大人真的不记得了?那日在船上……”
雪臣急急打断道:“那日的事不须再提。”
“可是……”
“不须再提!”
“可是大人又欠下了一回。”
“胡说!明明都……都,都还清了。”最后几个字,低得几乎没了声音。
萧图轻笑一声,欣赏着他窘迫不堪的模样,好一会儿才道:“阮大人,你那时明明醒着,可不能装不知道。”
阮雪臣心下忽然打起鼓来,惶惶然望着他。
“我可以为大人,细细地重述一遍……”
“不!不必了……”
那夜半昏半醒之间,好像真有这么回事。萧图在他快睡过去的时候,温柔地含住他舔舐,服侍得他在迷迷糊糊中又丢了一回。那时候,他已经酥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分不清是梦是真。
“想起来了吧?”萧图带笑的嗓音就在耳边。
“不,不对……”阮雪臣勉强敛去羞色,愤怒道,“你这样,这样无赖,还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所以我早说了‘来日方长’嘛。”萧图从后面贴了上来,手指在笔架上逡巡一阵,挑出了一支。
阮雪臣警觉道:“你做什么?”
萧图在他腰上揉`捏了一把,啧啧道:“这样细腰,用这样宽的腰封,阮大人不是成心勾人么?”就伸手扯去丢在桌上。
阮雪臣惊喘一声,打开他的手,叫道:“庆儿,庆儿!”
“那小东西叫庆儿?在和我的几个手下玩骰子呢,别去搅他。”紧紧贴着将他上下揉搓了一回,将笔从衣襟探进里头去。
软毛触到乳`头的时候,阮雪臣一个激灵,身上顿时起了密密一层细小的疙瘩,剧烈地挣扎起来。萧图将他按在桌上,一路描摹着他的腰线向下扫去。
阮雪臣怕痒,咬着牙战栗起来,觉出他想探到自己胯下去的意思,道:“别,别……我还要写字的……”
萧图居然也就听话地将笔丢在桌上,干脆伸手进去,抚`摸着他淡淡的耻毛,感受着那处受惊后细细的抽搐,笑道:“你怎么比上回又敏感不少?阮大人,平日自己是怎么做的?别跟我说没有过。”
雪臣咬紧牙关摇头:“你滚,你滚开……”
“那时在宫里,才摸一下你就软了腰,还可以解释是赵珋给你下了药。那这一回呢?嗯?”萧图有意用浓浓的鼻音挑`逗着他,手指搔着他大腿内侧的嫩肉,时不时轻轻拽一下他的耻毛,“……还不承认是侍郎大人你,天生淫`荡么……”
阮雪臣自从尝了那般销魂滋味,午夜梦回时便往往情不自禁起来。可是他自觉是被萧图引上了邪路,羞愤难当,总是硬生生忍着,早已积了许多。这回被萧图稍一调弄,前头就忍不住滴下淫乱的汁液来,只能攥紧了拳头,摇头不认。
萧图伸手松松套住雪臣的性`器,阮雪臣被他温暖粗糙的掌心握得舒服之极,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腰,这才惊觉不对。他一时僵住,贴着桌子颤抖起来,闭紧双眼,惟恐又被萧图捉住把柄羞辱自己。
萧图这回却宽容地笑了笑,只用指尖蘸了那些淫`液,沿着会阴一路涂抹到他的臀缝间,在那紧闭的小洞口轻轻揉按。阮雪臣低低抽噎着,被他弄得无力无心再推拒。
这样静静地过了片刻,萧图掀起衣袍来,顶住他低笑道:“别做那小可怜的样儿。给你就是了。”咬紧牙关,一举便进了三分之一。“嗯……舒服么?”
阮雪臣只觉得那物绝不是肉身的温度,虽然并不比萧图自身的物件更粗多少,可是疙疙瘩瘩的,就算看不到,也能想见那狰狞的模样。他一时惊恐万状,顾不得疼,拼命扑腾起来:“不不……不要这个!我不要这个……出去!”
萧图眼睛一亮,大为欢喜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别的,光要我。”立即抽出去,将那相思套摘了,往地下一丢。
阮雪臣泪蒙蒙的,偷眼看见那东西仿佛是牛筋一类的材质,湿淋淋的摔在地上,还弹了一弹。看去果然十分恶心。
萧图已经按牢了他,又捅了进来,这回却是炽热坚`挺,正是萧图的宝贝,紧紧插进阮雪臣下面樱红的小洞。雪臣才刚松了口气,又被插得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那肉刃过处,沿途擦出一星一星欲`望的小火苗。
萧图一面慢慢寻找那甬道中能让阮雪臣失控的地方,一面眯着眼笑道:“大人,外头的鸟在看你。”
阮雪臣张口喘着气,扭头不理。
明明两颊湿红,双唇颤抖,却仍然强撑着不愿沉溺。萧图玩味着他这般诱人的神情,不禁加重了抽`插的力道,闷声道:“出声啊。大人喜欢被人看,我猜的对不对?”
阮雪臣喉中强抑着啜泣,只怕一开口就要漏出欢意来,就是不肯说话。萧图伸手轻捏着他的臀`部,见那饱满的两瓣无处可逃,只能紧紧夹着自己的性`器吞吐,真是美味无比。
雪臣气恨这身体由着这人搓圆捏扁,居然还快活得忘乎所以,简直不知礼义廉耻,恨恨地捶了两下桌子,小声呜咽起来。
萧图摸了他一把,吃吃笑道:“怎么又浪出这么多水来,黏答答的,该不是已经偷偷摸摸地丢了一次了吧?阮大人……你好不要脸。”话音刚落,便狠狠往他最要命的一点撞去。
阮雪臣本来就已濒临绝境,顿时失控得一蹋糊涂,甩着头哭叫道:“没有!没有!你胡说……啊啊啊啊!”
萧图喜他这样的痴态,轻轻揉`捏着他两个小丸,帮他射得干干净净。
“果然冤枉大人了。”萧图笑嘻嘻掏手帕出来拭净了那些浊液,又塞回怀里,“这么多。大约那日下了船,就没出过精吧?怎么,你这个淫`荡的小洞没东西捅,前头就出不来?”

29.
阮雪臣还未从高`潮的余韵中平复,两腿打着颤,闭紧了眼,两行清泪淌到桌面上。
萧图顿了一顿,俯身抱住他,贴住他修长的颈项,一下下挺动着腰。
雪臣抽着气,哽咽道:“你……你非要这样说话么。”
萧图埋头在他颈上磨蹭,过了半晌,阮雪臣也没指望他能好好答话,他却忽然道:“我忍不住。”
他看着桌上红得滴血似的珊瑚笔架,低低道,“我今天心情不好。”
雪臣委屈羞愤道:“……你心情不好,便要逼我做这种事么……”
萧图细细抚`摸他的头发:“见到你,心情就好些。”缓缓顶了他几下,又使雪臣泄出数声呻`吟来,“与你做这般快乐的事,心情就更好了。”
摸索着握紧了他十指,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又似忧心,又似愤恨的奇异神色来。身下顶弄的动作,却是与这脸色全不协调的温柔。
他压着雪臣瘫软的身子又放纵了一盏茶工夫,下`体囊袋一阵阵抽紧,肉刃也开始抖动。
阮雪臣本来昏昏沉沉,被他的动作一惊,竭尽全力推他道:“别……别在里边!”
“为夫偏要射在你里边。”萧图眯着眼按住他的手,硬是直取深处,将雪臣逼得“呜”地哀叫了一声。

一时雨散云收。
两人拥着歇息了一会儿,萧图替他收拾了,神清气爽地躺到软榻上,硬拉着雪臣靠在自己怀里。
“放开……这禁不起两个人。”阮雪臣挣扎起来,坐到书桌前的高背椅上去。萧图也不十分阻拦,放他去了。
阮雪臣看了他好几眼,微微疑心他方才的不对劲全是自己的错觉。
萧图笑微微道:“我有这么好看吗?”
阮雪臣掉头去收拾桌上东西:“王爷府上没有姬妾么?为何总是要做这样……不合礼法的事。”
萧图懒懒道:“小雪儿,你真当我是铁打的人?这么些天了,也就偷出这点工夫来见你。我要姬妾做摆设?”
雪臣听着那不像话的称呼,也只好当做没听到。他身上发软却也发热,仿佛泡过了温汤一般,居然有种难以启齿的酣畅与快意。见砚中墨未干,便又铺了一卷纸,一边勾画,一边像是随口道:“……你怎么心情不好?”
萧图笑吟吟瞅着他的背影,道:“唔,我在发愁,若是没有了我,阮大人长夜寂寞,多少难熬。”
阮雪臣深恨自己又忘了此人的德性,冷着脸不再搭理。画完一张,端详了一会儿,道:“王爷怎么还不走。”
萧图似乎盹着了,喉中动了动,抬眼笑道:“不走。”
“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萧图忽然道:“咱们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的,你还记得么?”
雪臣没好气道:“不是殿试前日么?我从没见过那么难看的牡丹。”
“不,不是。是省试的时候。”
雪臣狐疑地转身看了他一眼:“你那时便见过我?”
“嗯。”
“我怎么不记得。”
“哈,你进了考场便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然就是奋笔疾书……眼里哪里看得见我。”
阮雪臣想了想,皱眉道:“你无非是看看新科考生里有几个长得合你胃口罢了。”
“诶,阮大人当我是什么人?真枉我对你一心一意,啧啧。”
“那还能是为什么?”
“因为,胡党才倒了两年,”萧图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只在考场里随便转了一圈,就看见人人都要骂上他们两句无君无父。独独你没有。我难免便多留意了一眼。”
雪臣有些意外,笔尖悬在纸上,慢慢放下了,道:“落井下石,我做不来。”
萧图勾唇笑道:“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侍郎大人那一笔钟王妙楷,小生也着实喜欢得紧。”
雪臣横他一眼:“你能不拽酸词么。”转身继续画下去,手下倒不再滞涩了。
他们那一番胡闹耗去许久,到此时,天色都有些黯淡了。也懒得点灯,依旧一坐一躺,不咸不淡地相交数语,居然有了两分散淡温柔的意味。

萧图年纪比雪臣大不了几岁,可是生来爱笑,眼角已经微微有些笑纹。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笑眯眯的。一句话正说到一半,轻轻“哟”了一声,冲着门口一挑眉。
秦攸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衣襟上微微渗出血色来。若是平常,他大约就悄悄回房遮掩过去了;可是今日,偏偏就是不想。
雪臣果然起身道:“你怎么了?过来我看看。”
秦攸一声不吭地进屋。把剑放在桌上的时候,瞥见麻雀不见了,桌沿上却有些颜色暧昧的湿痕。
萧图独自占了一张软榻,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阮雪臣叫秦攸坐自己的椅子,秦攸却轻轻把他按回去,旋身端了门边放香炉的小矮凳,坐在阮雪臣脚边。扬着下巴偏过头去,让雪臣把他的衣襟撩开了。
秦攸的伤在锁骨下面一点,创口外翻,血出得不太多,可是周围的皮肤有些发青,想来一定疼得厉害。
雪臣低头看了一眼,吸了口气,道:“什么人干的?”
“说了你也不认识。”
雪臣皱眉道:“秦攸。”
萧图仰在榻上,摸了雪臣的一只黑玉簪在手里把玩,仿佛觉得有趣,笑了一声。
秦攸瞥了萧图一眼,垂着眼睛乖乖道:“一个采花飞贼。糟蹋了好几个姑娘。”
“用什么打的?”
“铁弹子。”
“上面像是带着钩齿一类的东西?”
“嗯。”
“你那些同伴呢?”
“就我一个人。”
“那个飞贼,现在在哪?”
“捆了。丢在开封府门口。”
药洒上去,秦攸便不说话了,闭了闭眼,疼得颤了一下。
雪臣着实心疼,不免唠叨道:“这地方经脉众多,万一伤到了,不是闹着玩的。开封府是吃闲饭的么,这些事,原该他们拿俸禄的人做。”
微凉的手指蘸着浅黄色的药粉,在他伤口上轻轻滑动。秦攸默默无言,伸手抱住了阮雪臣的腰,把脸贴在他衣服上。
“秦攸?这样我没法上药。”
秦攸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紧了他,然后抬眼看着他背后的萧图。
萧图也泰然自若地一眼一眼打量回去。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

30.
明知道那两人都盼他快走,萧图依旧毫无自觉地留下来用晚饭。
阮雪臣心怜秦攸有伤,不免接二连三地给他夹肉。秦攸原本阴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小声道:“你自己也吃。”又微微得意地瞥了一眼萧图。那人看在眼里,却只是低笑一声继续扒饭。秦攸忍不住恨恨戳了两下饭碗。
阮雪臣虽然不知何故,可也看出秦攸不喜欢萧图。他忖度少年的心思,大约是血气方刚自诩侠义,自然厌恶高高在上无法无天的王爷。于是一吃完便连连赶萧图走,又催秦攸早睡养伤。
他自己这日也已十分困倦,唤庆儿弄水来擦洗。
关紧了房门,雪臣将布巾轻掷在盆中,望着那一团在热水里舒展开的白布,有些恍神。
回想在强盗窝里,其实没做什么,就气得几乎要自尽;头一回在宫里被萧图按着乱来,还弄得病了一场;之后在夜船上做尽荒唐之事,回府后也有好几日的夜半惊起;这一回,则简直全没了廉耻心,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同桌吃饭。可见凡事最怕水滴石穿,弄到习以为常的地步,便真的不可救药了。秦兄将儿子交给自己,原是信任他的人品;自己这般田地,今后哪里还有面目教训秦攸?
阮雪臣心中一时惊警,赶紧搜寻些先贤旧句来告诫自己。闭目喃喃背了几句,念头直如蜻蜓点水似的,一跳一跳,倏忽间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忽而想到下午萧图替自己擦拭股间的那条帕子,慌忙四下里一看,哪里还有影子,想必是萧图藏过了,日后还不知道要怎样拿来取笑自己。
雪臣仿佛从前准备先生考书似的,预想了一番萧图以后可能说的胡话。驳斥之词没想出来,反把自己弄得脸热心跳,只得匆匆蒙头睡了。

三尺九寸的长剑在月下徐徐出鞘的声音,直教人胸中轰鸣,牙骨发酸。
这声清啸一出,十二条暗影无声无息自黑夜里飞掠而来,眨眼间便围住了持剑的少年。
秦攸抿着唇扫了他们一眼,略动了动手指,将剑又握紧了些,眼里只盯着那背手而立的华服男子。
萧图颇有些赞许似的扬了扬眉,做了个手势将暗卫们挥退。
“拔剑。”
萧图摊手道:“我不和小鬼打架。”
秦攸不再多言,低喝一声,忽然如猫一般猱身抢进。剑刃两侧,瞬时便风声霍霍,向萧图面门而去。
“拔剑。”
萧图连退十步,左右闪避不及。剪水剑剑身幽黑,偶一转侧,光华顿如匹练,再一错眼,却又寂寂无光,真如涟漪一般难测。
萧图咦了一声:“果然好东西,你爹真识货。赵珋也不知道来送给我。”
他先时只有五分认真,这时却也精神了,又被逼得急退五步,道声“好小子”,真的拔了随身佩剑出来相应。
秦攸这才使出全力。他身形轻如飞燕,倏忽在萧图身周旋了几圈,将他一身广袖锦袍割得拖一片挂一片。
萧图几个时辰前才刚纵欲一场,还偏偏要分出气息来说话,招架起来不免左支右绌,肩上见了血。他偷个空隙苦笑道:“喂喂喂,我没得罪你吧小鬼?”
秦攸冷冷道:“你欺负他。”
“我哪有?”
“你敢不认!”
萧图见他劈空而来,气势汹汹,忙举剑格挡,道:“喂,你看他是真不愿意?”
秦攸顿了一顿,向他肋下斜斜刺过去,皱眉道:“定然是你逼他。”
萧图笑道:“谁说的,他喜欢得不得了。”
秦攸骤然被那个语气刺痛了,怒道:“雪臣哥哥才不会!”
立时便起了一身杀气,月色在电光般摇曳的剑身上一寸寸碎裂开来,顷刻间就扫出十几剑,金石之声疾如暴雨。
萧图勉强从剑下得了喘息之机,嘴上依旧不肯消停:“雪臣哥哥?啧啧。”
秦攸喝道:“我叫他什么要你管!”在一棵合欢树上一蹬,倒翻一个筋斗,身子斜抛而下,挺剑就刺他左胸。
香气骤浓,萧图给丝丝缕缕的合欢花摇落了满身,急忙往后软倒,以剑支身,左手向上击出一掌,正打在秦攸胸口。
秦攸闷哼一声,身形稍一停滞,一个旋身,雨催狂花一般抖出几十剑,直将萧图逼到树下,漆黑的宽刃堪堪抵在喉头。
萧图垂眼看了看,笑微微道:“有两下子。”
秦攸只觉身周戾气顿起,那群阴魂不散的暗卫又现,十二把剑齐齐指着他。他斜眼一瞥,重又盯着萧图,唇角一翘:“没关系,除掉了你,我痛快与他们打一架再死,也不冤枉。”
萧图摇了摇头,认真道:“你杀了我,他们杀了你,以后,你的雪臣哥哥可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秦攸冷笑一声:“我不杀你,他便要日日夜夜遭你欺凌。我死了,他自然会娶妻生子,怎么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嘿,这可不一定。他来京城才两年,连官家都招惹上了,简直就是棵桃花树。等你我都死了,难保不再有人打他主意,到那时候,还有谁护着他?”
见秦攸微微皱眉,又道,“你不信么?去年在兰提镇见辽使,有个耶律什么的,我看他那眼神就不对劲得很,偏你家阮大人毫无自觉……若是这些个狂蜂浪蝶又来,他可不是任人鱼肉?”
秦攸捏紧了剑,想了想,冷冷道:“少花言巧语。”
萧图只觉颈上一凉,又是一痛,口中忍不住嘶了一声。
秦攸却收了剑转过身去,以手帕擦着剑刃,也不回头,哼道:“你也算条好汉。没尿裤子,话还这么多。”
萧图苦笑着摸了摸颈上几滴血,道:“说到那时候,你们在山上,到底做了什么?”
“要你管。”
萧图让暗卫们散去,起身束了束衣袍,皱眉道:“他身上那些痕迹,该不是你这小鬼?”
秦攸又冷笑道:“就是我,怎样?”
萧图上下打量他几眼,也不由得冷笑了几声:“你小子今日有伤,我不同你计较。”眼睛一转,狐疑道,“你有这般本事,寻常小贼怎么伤得了你?该不是,故意的吧?”
秦攸横眉斥道:“胡说!你才那么卑鄙。”他这些日子心绪不宁,躲那采花贼的暗器时候一时分神,这才漏了一颗。
萧图望着他青涩之气未脱的脸:“你真喜欢他?”
秦攸扭过头去,也不去擦唇边一道细细的血线。
“噢,这回不是胡说了?你果然喜欢他。”
秦攸冷冷瞥他道:“是又怎样?”
萧图摇着头轻笑了一会儿,转身道:“你们这父子俩,一个一个的……”却没了下文。
秦攸十分不快地瞪他一眼,道:“你今天衣服不利落,我不占你便宜。下回再见分晓。”
大步走出几丈远,侧过脸来,冷声道:“我若知道他有一点不愿意……剪水尝了你的血,下回便要你的人头。”

31.
秦攸一直没有逮到机会取萧图的头,那人不知被什么事绊住,再没来过;要直接问阮雪臣“你真喜欢和姓萧的上床?”秦攸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他暗地里瞧着,萧图虽然不见人影,阮雪臣仿佛也安然自若,心里略略舒服了一些。
雪臣并非草木,觉出他日常那份默不作声的讨好体贴,倒是颇感欣慰——他生起气来犟头倔脑的样子虽然也挺有趣,却总是不那么冷冰冰的时候更可爱。

端州王府中,张达立在萧图下手,小心斟酌着措辞。
萧图沉默半晌,忽然嘿了一声:“他倒出息了。”又抬眼道,“他弄人来我这里,藏了这么些天,却不杀我,是想做什么?”
“回王爷,属下看来,这二人恐怕正是要不施不为,不惊动人,专门潜藏在隐蔽之处偷窥。如此一月半月,府中人在哪里取用财物,在哪里存放文书,甚至私下谈了些什么秘辛,便知道得差不多了。官家这回的作为,实在教属下也不敢置信。”
萧图不禁轻叩着茶几,道:“难怪用一对孪生子来行事,府中以为只多了一个下人,却不道其实是两个。一个照常干活饮食歇息,一个便藏身柜中梁上。嘿,还可以一天一轮换,妙得很。”
“王爷明鉴,正是如此。”
“张达,干得不错。”
张达不好意思道:“这次却不是属下的功劳,是属下的几个手下眼尖瞧出了换人的蹊跷。”
萧图摇头道:“用间之计,我还自诩精通,却从未想到这种。你怎会知道这般诡谲的伎俩?”
张达忍笑:“这要多亏当日从兰提回京,一路上审了那几个山贼;若是放在寻常,那种小人也轮不到属下拷问。可是,审过才知道,小人自有小人的路数;王爷千金之子,所以不会知道这些。”
萧图大感兴趣,道:“说来听听。”
“是。那里头有一个喽罗,身形特别瘦小,他惯使的手法就跟这回的细作很是相似:潜进大户人家,什么也不翻动,就只躲在床下,或是当季不用的衣箱里,专听人家的枕头闲话,看他们怎么开箱笼拿金银细软,钥匙放在哪儿。过了十数日,这家小老婆的体已珠宝,老爷藏的私房,帐房克扣下的昧心钱,就都没了,而且,连个撬凿的痕迹都没有。这种事儿,往往过很久才发现,又不好声张。”张达低笑一声,道,“只好去猜疑打骂丫头婆子们。”
萧图听罢,大笑了数声,连道有趣。
好一会儿,才缓缓收起容色,似笑非笑地望着张达道:“只是,赵珋没有结交鸡鸣狗盗的本事。要在我的地方安插人,也没这么容易。”
张达顿了一顿,低下头去,小心翼翼道:“王爷明察秋毫,属下确实是……不太敢说。明面上,的确是官家派来的人,不过私底下,属下疑心……”
“是我爹。”
“……王爷明鉴。”
萧图叹了口气,掸了掸衣袍。
张达想了想,忍不住道:“属下愚见,太师他老人家,应当只是想,呃,想……”
萧图喝了口茶道:“想控制我。”
张达垂头道:“嗯。可是官家如此贸然用人,只怕是真心想对您不利。”
萧图喉结动了动,道:“真想除掉我,骗我进宫,乱棍打死就是了。整这些幺蛾子,嘿。”出了一会儿神,道,“把人提过来,我亲自问两句。”

趁着这春夏之交白昼漫长,秦攸坐在院中,借着天光削一柄竹竿。因为晚饭时候,阮雪臣随口道:“秦攸你的剑虽好,可是难保什么时候没带在身上;若是随手拿个什么都能当剑使,就最好了。”
秦攸想了想,道:“有道理。不过,不是什么都能当剑使。”看了一眼雪臣,忽然伸手到他脑后一探。
阮雪臣还未醒过神来,眨了几下眼睛,就看见秦攸两指间拿着自己的发簪。他摸了摸头上的幞头,依旧好好的戴着,只是里头的头发松了下来,不禁啊了一声。
秦攸见他神情困惑,忍不住一笑,抬手就将那簪子往他身后的窗户一掷。雪臣急忙道“喂喂!”
那枚发簪飞过雪臣的头顶,嗖地穿破了一格窗纸。一半在里,一半在外,恰好平平地停在了窗棂里,一朵海棠纹的花心之处。
秦攸起身把它拿了下来,放回满面惊叹的阮雪臣面前,咳了一声道:“如果手边只有这个,那就只能当暗器罢了。”
“秦攸,你……比我想的厉害啊。”
秦攸有些羞涩,又微微得意,道:“没有剑,便使别的。没了右手,便用左手。你和我师父从前说的一样。”
雪臣点点头,忽然有些忧色,缓缓道:“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网罟。从前考过你这一篇,还记得吗?”
秦攸呛了一下:“呃……嗯。”
“除了那时候教你的,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善泅者溺,善骑者堕,精于机关者死于机关,精于权术者,死于权术。”
秦攸似懂非懂地听了一遍,道:“雪臣哥哥……你是说,我要死于兵器下?”
雪臣敲碗道:“胡说什么!我是叫你小心些,别什么都敢干,家里人会担心的知道么。”举箸划了一块鱼肚子肉给他,忽然反应过来,不乐意道:“你要显本领,用筷子就是了,拔我簪子做什么?”
秦攸只是忍着笑低头扒饭。

话虽如此,秦攸想着这两年确实疏忽了旁的本事,便打算饭后拿些竹子石子练练。
削了一会儿竹竿,天略微成了鸭蛋青的颜色,秦攸耳根一动,拈起手边的石子丢过去,就听见墙那边“呜”的一声。
他原还以为是萧图,听见这一声,才知道不是,心下一惊,立刻奔到墙下,翻身跃了出去。
果然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在前头,秦攸随手将竹枝投了过去。
那人帽子落地,竟然露出一个光脑壳,只有鬓发梳成许多道弯弯曲曲的小辫子垂下来,慌忙掩住脑袋。
秦攸惊呼“辽人。”一个筋斗落到他面前逼停了他。
此人没了去路,反倒镇定下来,打量了秦攸几眼,笑道:“幸会幸会。”
秦攸听他汉话说得还行,瞪眼道:“偷窥侍郎府,想做什么?”
“嘿嘿,侍郎大人同我是酒友,酒友。我来瞧瞧他。”
秦攸冷冷道:“他没有什么酒友。说,你是谁?”
“哟,这小狼崽护食似的。你又是谁?”
“我不是谁。他是我哥哥。”
“啊,小阮的弟弟,那是小小阮。你们长得不像啊。”
秦攸眉毛一挑,将剑出鞘一半:“废话少说,你是谁?来做什么?”
辽人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笑嘻嘻道:“在下耶律赤节。去年在边镇同你哥哥见过一面。他酒量不错。”
秦攸略一思量,道:“那么,你是辽使了。”骤然拍剑而起,喝道,“不召而入我京城,还想私会朝廷命官?”
耶律赤节道:“没有啊!”他虽然吱哇乱叫,身形却也十分矫健。只是秦攸到底轻捷得多,不出多远又撵上了他。
耶律甩着鞭子躲闪他的剑刃:“我说小阮弟弟,我如今不是使节啦。来看看朋友也没什么吧?”
秦攸道:“少装熟,他从没说过你这个人。再说了,朋友为什么不从正门递拜帖进来?”
“嘿嘿……花前月下,携酒逾墙,不是更风雅?我的汉文先生说,宋人就喜欢这一套。”
秦攸呸了一声,又缠斗了一盏茶工夫,稳稳占了上风,就想把他绑回府里去。耶律见他剑剑狠辣,急忙撮尖了嘴,发出怪声,立刻便有数个辽人大汉跳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秦攸冷笑道:“呵,一个一个都有暗卫。暗卫真不值钱。”
耶律在那些人护卫下躲出几丈远,用契丹话令他们停下来,向秦攸道:“见笑见笑。不过我真不是坏人,下回走正门请你家哥哥喝酒,总行了吧?”
秦攸知道已逮不住他,还剑入鞘,冷哼道:“你不是普通辽人吧?”
耶律赤节嘿嘿笑道:“在下大辽二皇子。”

秦攸回了府里,先去敲阮雪臣的门,却久无人应。庆儿正抱着两盆兰花过来,道:“大人出去啦。太师府刚来人请走了。”
“哪个太师?”
“呃,上次来吃饭的端州王的爹。”
秦攸道:“什么?那只老狐狸……”
“噗。”
“萧太师府在天波门外吧。天都要黑了,巴巴地叫他出城去,想做什么。”
秦攸原是自言自语,庆儿却以为是问他,接话道:“哦,他们派了轿子来接大人去的,累不着大人。”
秦攸看了一眼庆儿天真无知的面孔,咬了咬下唇。

32.
阮雪臣果然不在萧太师府里。
这是五月初一的夜,连个月牙儿也没有。然而暖醺醺的风如同淡酒,各种半开半落花朵的味道中人欲醉。秦攸在这样的夜气里,越发焦躁起来,贴紧了马背,加了一鞭。
他马不停蹄折回,找唐家兄弟打听了萧凤渡的别馆所在,又气急败坏地向城西奔去。
越靠近那处,越见紫竹森森,幽寂非常。秦攸见到这样偏僻的别馆,不免担忧起来,更怕的却是阮雪臣连这里也不在。
刚刚摸到门口,就看见外头停着一顶小轿。馆门开着,管事的正恭恭敬敬地送一个人出来,长身玉立,青衫风流,不是阮雪臣是谁。
阮雪臣正要上轿,只觉眼前一花,腰间一紧,脚下就空了。秦攸飞驰而来,弯身一把将他捞到马上,高声道:“多谢太师款待,不劳相送!”夹紧马肚绝尘而去。
一气飙出老远,秦攸松了缰绳,将阮雪臣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无事,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这马狂奔大半夜,口边清涎已累成白沫。秦攸也就由它慢慢踱步,自己将下巴软软搁在雪臣肩上,抱住他不吱声。
阮雪臣拍了拍他缠在自己腰间的手,好笑道:“哪里就至于这样了……嗯,秦攸?……”
身后的双臂愈收愈紧,埋在他肩上闷闷道:“姓萧的都不是好东西。”
雪臣想到萧凤渡那张同萧图极为相似的脸,一时怔忡,又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嗯,小秦攸是好东西。”
秦攸不太高兴地被他捏了一下,道:“那人没怎么样你?”
“哦,太师啊,他又不能打我,又不能杀我,怕他什么。不过是随便聊聊,他还挺和颜悦色的。”
秦攸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有个辽人来找你喝酒,翻墙进来的。”
“啊?”
“他说他叫耶律赤节,是你的朋友。”
阮雪臣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印象……耶律赤节,这名字倒很耳熟。”
秦攸低低嘀咕了一声:“雪臣哥哥,你还有什么人招惹不上的?”
“什么?”
秦攸摇头道:“没说什么。”又将他拥紧了些。
夜风是漆黑的,却是甜蜜的。马脊背轻轻地颠动着,擦过脸颊的不知道是谁的头发。
秦攸一时有些忘情,满腔的温柔兜兜转转,又莫名地有点难过。恰在这时,觉得双臂中的阮雪臣僵了一僵。
他松了手,自己也反应过来,慌忙往后坐开了一点。
阮雪臣简直不知道该作什么神情,也不知该生气还是尴尬,只好道:“你……”
秦攸羞窘无地道:“雪臣哥哥……”
“你……”
秦攸连连往后躲,几乎要坐到马屁股上去:“没,没有!”
雪臣给他这样窘迫的反应也弄得脸热起来,并不回头,只道:“……你乱吃什么了。”
“没……”
雪臣僵硬了一会儿,道:“快回府吧。”
默然无语地行了几里地,秦攸咬唇道:“对不起。”
阮雪臣勉强微笑道:“没事,你也到想媳妇的年纪了——我想起来了,今天那道羹里有鹿肉丝……是因为那个吧。”

回到府里,已经是亥时中。秦攸几乎不好意思抬眼看阮雪臣,低道:“雪臣哥哥,我先睡了。”
“嗯。”
阮雪臣望着他回小院的背影,这才露出困惑又忧心的神色。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推门进屋。
萧图没有点灯,独自坐在窗下。这夜既然无月,他身上只落了一片青灰的微光,听见阮雪臣进来,转头看着他。
阮雪臣本要开口骂,见了他那种眼神,倒微微一怔。
他知道斥责萧图乱闯府邸也是白费口舌,走到桌前,摸出火寸来打了几下,无奈道:“怎么不点灯。”
萧图被屋中亮起的暖光耀得眯了眯眼:“我爹为难你了么。”
“就说了几句曲里拐弯的话,我装听不懂罢了。”倒茶喝了一口,背着他道,“你做的那些事,我看他多半是有点猜到了。”
萧图静静地打量着他,忽然笑了一笑:“原来你不生气么?我还以为你这样怕羞的性子,会气得上吊。”
阮雪臣侧过脸去,冷冷道:“太师有礼得很。又不像你。”
萧图想了一想,道:“也对,他就是那样的脾气,多半明明想说的是朱雀门,非要远兜远转,恨不得说到洛阳去。也亏你听得懂他。”嗤笑了一声。
雪臣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拨弄着灯,踌躇着劝道:“你从此不要再做那些,那些有违伦常之事,不就好了么。”
萧图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不,不是为了这件事。我爹,我还应付得来。”
“那你究竟怎么了?”他问出这句,自己也觉得多余,低咳了一声。
“我今日才知道,赵珋那么恨我。”
他见阮雪臣神情变了,道,“他想除掉我,结果病急乱投医。他用的人,其实是我爹塞到他手里的棋子,他还不知道。可笑么?”
雪臣望着他的脸色,皱眉道:“你没事吧。”
萧图摇头道:“眼下是没事,日后么——今日是姓秦的小子把你接回来的?”
“王爷真是消息灵通。”
萧图轻笑一声:“不,是你们在门外道别,我听见了。你过了好久才进来。”
阮雪臣微微变色。
“……一直在看他吧。”
雪臣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今天,还有个辽使来见我,说要用八百匹战马,一百峰骆驼,换大宋的礼部侍郎。”
“……开什么玩笑!”
“我看他的意思,倒也有三分认真。”
阮雪臣愤愤地在屋子中间走了两圈,回过头道:“你怎么还不走。”
萧图笑微微道:“大人不问我有没有答应拿你去换骆驼?”
阮雪臣只冷哼了一声,不耐烦道:“下官要休息了,恕不远送。”
萧图依言起身,却是走到他跟前,将他揽在怀里。
雪臣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萧图这般的举动,跟秦攸似的,叫人不忍心推开。
萧图在他肩上道:“阮大人真聪明,知道我舍不得。”
雪臣由着他抱了一会儿,低声道:“萧图,我有时想,你我若只留同僚之谊,你其实算是个不错的人。何必,何必非要迫我做那些事。”
萧图松开了些,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幽暗,道:“你明明喜欢得很,为何要嘴硬,平白辜负好年光?”

33.
话音落时,阮雪臣惊呼一声,已被他推到床上。萧图并不放下帐子,先跪了上去,手撑在他头两侧,像是虎豹一类的兽似的,居高临下望着他,舔了舔唇,道:“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会以为你想亲我。”
他惟恐挨抽,一手先把雪臣的双腕扣住了,点着自己的左脸颊,凑上前去:“来来,往这儿亲……唷!”
萧图摸着颊上的齿印,笑道:“阮大人好野,你是真不知道在床上咬人等于调`情么?那么,小王就却之不恭了。”顺势将他双手压到头顶去,俯身咬住了他的喉结。
刚一下口,就觉得那滑腻的肌肤上被吓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萧图轻笑一声,有意在他喉结上磨了磨牙。
阮雪臣被他咬住咽喉,顿时仓惶得一动都不敢动,睁着两眼,嘴唇微微颤抖。可是,这个样子的萧图,仿佛才是正常的萧图。
萧图咬住他,一手隔着衣裳揉搓他的身体。
阮雪臣的腰极为敏感,萧图的手指划过腰侧,整个人不免瑟缩了一下。萧图觉出他的战栗,更用力含住他脖颈舔吮,然后低头细细检视着那些新鲜的印痕。
阮雪臣趁他松开牙齿,急道:“下去。不然我叫秦攸了。”
萧图专心地用掌中的薄茧摩挲着他腰上的肌肤:“嗯?叫他做什么,一起来快活么?”
雪臣皱着眉,抬起腿来狠狠踢他:“乱说什么!你下去!”
萧图躲开那一脚,俯身重重压住他。阮雪臣不知被他摸到哪里,惊喘一声,挣脱出手来胡乱推他。
“他也想这样对你。别装不知道。”
阮雪臣躲开他的眼神,道:“你,你胡说……”
萧图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扯开他衣襟,含住一边的淡色乳珠,含糊道:“我把它咬下来,好不好?”
他尖利的牙齿磨着那娇嫩的地方,雪臣被滚烫的唇舌弄得痛痒不堪,大口喘息着,只能闭着眼摇头。
萧图又换了一边,将那小小的东西舔湿了,响亮地亲了一口,却用膝盖顶了顶阮雪臣的腿间。
“这里……已经肿了。”便不浪费时间,将他腰抬起来,把小衣往下一扯。
柔嫩的性`器已经微微抬头,擦过亵裤的时候,阮雪臣咬着唇闷哼了一声。
萧图显然很是开心,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故意将瓶口贴在他起立的东西上,让桂花油慢慢流过玉丸,一直淌到下面的小口去。
雪臣被冰凉的瓶口一激,漏出几乎要哭的声音。
萧图柔声道:“冷么?”便解开小衣,放出自己早已坚硬的性`器,用嫣红饱满的顶端一下一下顶着他。一只手握住雪臣的东西轻轻套`弄,一手扶住自己的,在紧闭的小洞口微微打着圈,将香油抹匀,“这样就暖和了,对吧?”
阮雪臣咬紧了牙,趁萧图正眯着眼吁气,一脚将他踹到床里,翻身去抓自己的亵裤,颤抖道:“我们已经两清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萧图枕着手仰躺在席上,看着他道:“因为你喜欢这样,我也喜欢。”
不等他大骂“胡说”,萧图猛地起身将他扑倒,牢牢压住了,在颈中的红痕上舔舐。一面享受着阮雪臣控制不住的战栗,一面低声道:“嘴硬成这样,腰怎么硬不起来?”双手握住了他无力的腰杆,慢慢将自己顶进去。
这一回,萧图少见地缄默,在幽暗的灯光下盯着阮雪臣的脸,微微蹙着眉顶弄。因为看不见他湿润的眼神,萧图停了停,伸手将遮住他眼睛的几缕头发拨开了。
雪臣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终于敌不过萧图的手指、唇舌和性`器在他身上四处挑`逗起的欲`望。火热的潮水慢慢没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万劫不复,再无清明。
到得后来,雪臣忘我起来,居然咬着唇毫无自觉地扭动起腰肢。萧图同他脸颊贴着脸颊,寻找着最能让他快活的那一点。阮雪臣难耐地呜咽了几声,依旧低低道:“住,住手……”

在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阮雪臣连脚背都绷直了,只有腰身开始颤抖。
秦攸握着剑,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
萧图抬起了上身,带着难以言说的笑意,从湿润的睫毛下瞟了秦攸一眼。阮雪臣察觉了身上人的异样,茫然地看看萧图,又看看门口。他的脑中依然一片空白,身体先于神志,剧烈地哆嗦起来。
就好像很久以前的梦魇,他明明在摇着头尖叫,却没有办法发出一个音。
秦攸的剑尖颤颤悠悠地指着萧图。“你,你……你下来!”
萧图轻笑一声:“我现在下来,不是要了他的命么?你问问你雪臣哥哥,愿不愿意放我出来?”说到最后几个字,又挺腰顶了一下阮雪臣。
雪臣被他顶得低低啜泣了一声:“秦攸,出去……”
秦攸脸色惨白,胸口起伏不定,又晃了晃剑,摇头道:“雪臣哥哥,我听见你叫他住手的。你不情愿,是不是?”
阮雪臣这时双腿正紧紧缠着萧图的腰,下`身饥渴地吞吐,连停都停不下来,哪里还有面目说不情愿,捂着脸哭道:“秦攸出去,出去……”
秦攸红了眼圈,看看阮雪臣,又看看萧图,喃喃道:“你们,你们……”
萧图眼神阴暗地瞅着秦攸的脸色,火上浇油道:“我们在说,该给你娶个媳妇,叫你住出去了。”说着,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狠狠往深处顶动。
秦攸喘了几口气,咬着牙道:“雪臣哥哥?”
阮雪臣剧烈挣扎着去推萧图,泣不成声道:“萧图你……你……你胡说,我没有……”
“是是,侍郎大人绝对没有。也没有在我身下整夜浪叫,没有一边哭着求饶,一边丢得满床都是,自然也没有拼命夹着我的腰,被我干到不,省,人,事。”
他手中阮雪臣的性`器在这一刹那完全挺立了起来。雪臣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瞬时都落在了那个部位,混乱地吞着口水,浑身发抖道:“别说,别说了!别看,别看……出去,秦攸。”
秦攸红着眼盯着二人连接的部分,抿紧的嘴唇在颤抖。剪水剑的剑尖,慢慢垂到地上。
阮雪臣闭着眼,泪水滑落到满枕散乱的青丝里,哀求道:“别看……转过头去……”
萧图低头细细端详着阮雪臣,指甲在手心里挖出几道半月形的红印。忽然转过头,冷笑着看了一眼秦攸,托住了阮雪臣的下巴,低声哄他抬起头来。
“阮大人你看,你看啊,你那个便宜弟弟……他居然硬了。”

34.
阮雪臣闻言,只来得及“呜”的一声惨叫,眼前轰然炸开团团烟霞,随后就是一黑,觉得前头一股股热液止不住地喷涌,直如连魂魄都从腔子里绵绵不绝地喷了出去。这情形,竟像是失禁了。
萧图经了他体内这一番要人命的痉挛吮`吸,眼底神色忽然有了几分恐怖,死死按住他。秦攸就见萧图的腰杆在阮雪臣上方僵住了,虎啸一般闭着眼仰起脖子来,全身凝滞了半晌,却只轻轻发出一声闷哼。
阮雪臣又是一阵抽搐,却再也射不出什么,睫毛都被泪水糊住了,同萧图一样,张着口喘息。
他歇了一歇,微微抬起头去看自己下腹,只流了一小滩清稀的白液;然而疏淡的体毛已经被萧图弄得一塌糊涂,后面肿胀不堪的地方也显然是湿黏一片。
他知道原来并没有当着秦攸的面失禁,这算是眼下惟一侥幸的事。雪臣放下心来,唇边居然微微一笑,人便颓然软了下去。
剑当啷一声落地。
秦攸再难忍受,身形晃了几晃,忽然悲怆地哀吼一声,转身就踉踉跄跄地往外冲。
萧图正从方才那一场淋漓快意中缓过来。他上身犹是衣冠楚楚,抬手就是一枚袖箭。“笃”地砸在门框上。
房门在秦攸眼前重重阖上了。
“你逃出这扇门,你这哥哥,可就彻底是我的了。”萧图的声音比前多了两分餍足的慵懒,听在秦攸耳中,直叫他将牙根咬得发疼。
“从今以后,日日夜夜的……本王向来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
雪臣还在余韵中瘫软着,昏昏然听他胡扯,隐约猜出些意思来,顿时心惊肉跳,打叠起最后几分精神道:“你还要干什么……秦攸是好孩子,还要娶妻生子的……你,你别想……”
“拖他下水”四个字还未出口,萧图一脸嘲弄地打断道:“小子,他还说你是好孩子……你敢不敢转过来,给他看看你是不是?”
秦攸原就在颤抖,这时候身躯一震,扶着门框咬牙不语。
萧图冷笑一声:“小鬼,别死撑了。”
俯身轻点着雪臣的唇,道:“你舍不得我,又想要他,非要我替你说出口么?……摇什么头?他一进来,你就激动成那样,恨不得把我整个人都吃进去……我一说他硬了,你就疯了似地乱丢一气……你敢说不是么?”
阮雪臣淌着泪微弱地摇头,却开不了口否认。
萧图摸着他的下巴,将那些泪水吻去了。抬起头来时,已是一脸铁青,伸手将床帐一把扯下抛了出去。
秦攸正下盘发虚,被那股大力挟裹住,一下便被拽到了床边。
“秦攸……攸儿……”
秦攸跪在床头,埋着脸不肯抬起来。
阮雪臣望着他通红的耳朵和脖颈,颤着唇说不出话来,泪眼朦胧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秦攸的肩抖了一下,抬起脸,含泪摇头道:“对不起。”
“好生情意绵绵。那还不快些把事办了,本王最见不得磨磨蹭蹭。”萧图冷言冷语说罢,道声“小鬼学着点儿。”阮雪臣就听见萧图的东西“啵”的一声拔了出去。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晓得那两人都在盯着他腿间看,却连将大张的双腿合拢的力气都没有。
秦攸只见他长腿无力地敞着,也许是方才缠萧图的腰缠得太过使劲,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轻轻跳动;湿淋淋的草丛间,是自己也有的器官,粉嫩可怜地垂在一边;臀间幽暗处的小口已经红肿,跟他的腿一般合不拢;萧图拔出的性`器上犹拖着一丝淫`液,在两人的身体之间晃晃悠悠地拉得老长。
秦攸呆愣了好一会儿,见那黏液骤然一断,啪的一声落在席上,成了一滩;他脑中一热,泪痕未干,两道鼻血就先淌了下来。
萧图将痴痴噩噩的秦攸拽上床去,冷哼一声,见他不知反抗,就用扯下的床帐将他草草捆了两道,推到阮雪臣身上,忽然垂头低笑了一声:“今日这一番成全,你们也不会记得我的苦心。”
秦攸望着身下人的脸,喃喃道:“雪臣哥哥……”想要亲下去,动了几动,却又不舍得。
阮雪臣一边抽噎,一边胡乱扯了枕巾给他擦血,擦净了才发现那不是枕巾,不知道是自己还是萧图的亵裤,慌忙一丢。
萧图大大方方敞着腿坐在一边,腿间之物又起了一半,却不着急,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伸手将秦攸的下衣一把拽了下来。被缚住的秦攸正要回头,萧图已将他从雪臣身上推了下去,双手从后握住阮雪臣的腰,反而让他骑在秦攸身上。
雪臣挣不开萧图,只觉得秦攸胯下蓄势待发的东西顶着自己,惊慌得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
他两腿虚软地分开,手撑在秦攸腰侧,颤颤巍巍虚悬着,不肯让那滚烫坚`挺的东西再碰到自己。
秦攸仰面望着他,喉头猛咽口水,喘息也越来越粗:“雪……雪……”
雪臣哥哥的脖颈上,都是那个人吸出来的痕迹;雪臣哥哥的胸膛,小小的乳珠都被那个人咬肿了。
那个人还在耳边笑道:“小子,你只要随便挣一下就开了;只要下床出门,就不用再受这般煎熬了……你为什么不做?”
秦攸仿若一个字都没有听见,额头上青筋暴起,开始频繁地挺腰,只想要用那跃跃欲试的部分去碰触阮雪臣的臀缝。
雪臣啜泣着扭腰躲闪。可惜刚刚到达过巅峰的身体脆弱得不听使唤,等到秦攸在他柔嫩的臀间擦出几道湿痕,阮雪臣哀叫一声,前方竟然开始抬头。
他竭力跪起的双腿抖个不住,几次都险些坐下去。同秦攸的腰相擦的地方热汗淋漓,滑得根本夹不住,却分不出是谁的汗。
萧图冷眼看着,舔了舔唇,又舔了舔阮雪臣的耳垂,轻不可闻地说了两句话。雪臣顿时腰一软:“别说了……别说……”
秦攸忽觉下`身一热,茫然抬起脖子看去,就见阮雪臣的下`体堪堪停在自己直挺挺的东西上方,顶多只相距两指宽。不知道是阮雪臣体内润滑的油脂,还是前方流出的淫`液,黏答答全淌到了自己胀痛难耐的性`器上。
两人似连而非连;两指之宽,竟似相隔云端。
连萧图都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转过头去。
秦攸哪里禁得起这般引诱,眼睛里已经是饿狠了的小狼的颜色,两手一挣扯断了纱帐,握住阮雪臣的腰就往下按。
阮雪臣也失了最后一分力气,双膝一滑,两手在虚空里抓了一把,就直直将他坐了进去。喉头一哽,泣不成声地在他身上颠动起来。

35.
进入的一刹那,秦攸几乎快活得魂飞魄散,大口大口地喘息,又像是哭,又像是吼,疯也似地挺身抽送。
阮雪臣受不了地伸手撑住他的胸膛,每次深深坐下,双丸拍落到秦攸的小腹上,高翘的前方就直往外冒水。他一边被这视如弟弟的少年顶弄,一边觉着萧图旁观的目光像是开了刃的匕首,缓缓从自己骑着秦攸的地方一直逡巡到脸上,所过之处,彻骨冰凉。雪臣又冷又热,浑身哆嗦,小声呜咽道:“萧图别这样,别……”
萧图下`身其实也已经到了不能不管的地步,偏偏就是不动手,自虐似地有意忍着胀痛,伸手扳住阮雪臣妄图转过去的脸:“怎么,你不叫他别做,倒叫我别看?”
雪臣恰好被滚烫的肉刃一插到底,终于崩溃得大哭道:“你要怎样!你到底要我怎样!”
萧图一时愣住,喉头动了一动,握住他下巴的手便松了。
秦攸弄了这些时候,渐渐清醒了,见阮雪臣这般模样,慌忙坐起身搂住他,下头轻轻往软热的地方的顶动,沙哑道:“雪臣哥哥……”一面寻找着他的唇。
等终于找着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碰了一碰。秦攸胆大起来,伸出舌尖去舔,抱着他的头喃喃道:“我喜欢你,雪臣哥哥我喜欢你。”
他又要亲吻,又要说话,一边亲吻,一边说话。阮雪臣淌着泪,放弃似的任凭秦攸探到他口中去。
秦攸大喜过望,胸中怦怦然,含住他柔软的唇瓣吮`吸。他到底是初尝云雨滋味,一碰到阮雪臣的舌尖,就觉得背脊像被口唇舔过似的一阵酥麻,立刻脑中一空,只来得及含住他舌头,下`身猛顶了一下,就一滴不剩全丢在了雪臣腹中。
阮雪臣被深处突如其来的暖流打得一懵,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全身发起抖来。
一直未动的萧图此时骤然出手,将已经脱力的秦攸向后摔到席上,搂过阮雪臣就啃。他自然比秦攸要厉害得多,没几下工夫,阮雪臣口中就再无分毫未遭侵犯之地,仿佛脑髓都要被吸出来似的;他夹着秦攸的双腿一阵抽搐,就将灼热的液体喷在了秦攸腹上。他这日被二人轮流淫弄过,连去了两番,又加上悲愤交加,全身虚软,下面还未泄尽,人便歪倒了下去,被萧图揽到臂中。
阮雪臣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只觉得有只手帮自己慢慢捋干净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将他平放到席上。

还好次日是旬休。
雪臣醒来已是午时,睁眼望着帐顶,还以为做了一场大梦。
转头见秦攸满眼忧色地趴在床边,仿佛不太好意思似地对雪臣道:“还好么?”
阮雪臣木然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喉结动了一动。
秦攸连忙转身端过一个小碗,给他垫高了头:“嗯……润润嗓子。”看他依旧呆呆的,小声道,“鱼汤,热的。”
阮雪臣以为秦攸也应当同自己一样羞愤,简直不懂为何他能这般平静;却不知道秦攸醒来之后先将雪臣身上检看了一番,随后便红着脸津津有味地怀想昨夜,想到萧图说阮雪臣对自己格外有情,一直坐在床边傻笑;此时满心全是忐忑和欢喜,惟独怕的是雪臣摔碗叫自己滚出去。
秦攸见他喝了几口,眼光就茫茫然往四周扫,便道:“他……”
谁知雪臣立刻侧过脸去,道:“我不想看见这个人。”
秦攸咽了口唾沫,小心道:“他走了。”
阮雪臣神情怔忡地坐着,嘴唇和眼睛都微微红肿。秦攸看得心底一片柔情涌动,忍不住道:“雪臣哥哥。”
“……嗯。”
“我喜欢你。”
阮雪臣没想到他是要说这句,难堪道:“秦攸。”
秦攸趴在床边,认真道:“你也喜欢我。”
“秦攸,秦攸你回房去。”
秦攸冷冷道:“我不要娶媳妇。我不离开你。”
阮雪臣转过头去,竭力自持道:“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辜负你爹的托付,没有脸见他。”
秦攸摇头:“我爹,我自己会去向他交待。”有些委屈地咬唇道,“你引诱了我,不能不管我。”
阮雪臣听了这话,惊愕地望着他,颤抖着唇抽息了半晌,吞吞吐吐道:“我,我是不是太过……”攥着被子闭了眼,“太过……淫`荡无耻……”
秦攸一怔,慌忙抱住他:“没有,没有,我的雪臣哥哥最是方正了。”
阮雪臣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
秦攸有些害怕,将他紧紧搂在臂弯里:“你没有,全都是我不好。”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阮雪臣细细的颤抖,秦攸抱得太紧,也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伤心地低声道,“雪臣哥哥……你别不要我。”

萧图冷眼瞅着赵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宫娥道:“再去煎一碗来。地上的待会儿收拾。”
“朕不喝。”
“姑妈若还在世,看见你这个德性,又要气病了。”
“少拿母后来压我。”
“你今日对耶律赤节装出那般热切的模样,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赵珋冷笑道:“他既然说仰慕我宋的教化,朕自然要表示关切。怎么,只许你出风头?”
“他分明是求和亲的意思,你想拿哪位公主给他?”
见萧图仿佛语气软了些,赵珋难得能这般得意,越发盯着他冷笑道:“我又没女儿,长公主一个个强凶霸道,嫁出去也是丢我天家体面。端州王你说呢?”
“省省吧。你想用堂堂礼部侍郎换骆驼,就不丢我天家体面了?”
赵珋脸上乍红乍白,最后阴沉下来,愤愤道:“滚!朕有他这个侍郎跟没有有什么两样?他在朕身边大半年朕都憋着没舍得动,白便宜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肯定被你睡过了!”
萧图怒极反笑道:“好极了,谁教圣上这种村话,等本王查出来,拔了舌头喂狗。”
此时药又端了上来。那宫娥只听见萧图说喂狗云云,手抖得拿不住,一碗药泼泼洒洒弄污了裙子,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萧图不以为意,接过来道:“喝。”
赵珋犟着脖子不动。萧图正是心烦的时候,脸色一沉,伸手捏开他嘴就灌。赵珋直被呛得咳嗽起来,还要呜哇叫唤;那小太监全恩见状,跪在一边大哭道:“圣上,圣上哇……”
萧图将空碗随手往全恩跟前一摔,全恩立刻缩着脖子噤了声。
萧图皱着眉道:“难闻死了。这什么补药。”一边恨恨地腹诽“药死你算了”。
赵珋捂着胸口咳出了泪来,伏在案上,喘着气道:“问得好,那些村话是谁教的,还不是你教的……”见萧图扬起眉来,便冷笑道,“端州王不记得了?那时候父皇才驾崩,你从军中回来,联床陪我,那几天几夜,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讲给我听……还不去把自己舌头拔了。”

36.
萧图默然回想了一会儿,道:“是么,还有这回事。”
赵珋擦了擦脸上的药汁,吸口气,恢复了自称:“朕累了。你下去吧。
萧图掸掸袍子,道:“以人易物,何况还是朝廷命官,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想都别想。”走到门口,停了一停,转过头道,“你当你还六岁么?龙体是你自己的,太医既开了药,就给我好好地喝。”

秦攸乖乖将药喝干净了,皱了皱鼻子。
“苦么。”
秦攸忙道:“不,不苦。”
阮雪臣这几日早出晚归,显然是避着他;就是偶尔碰上,也不说几个字;就是开口说了几个字,也不正眼瞧他。秦攸初尝甜头,当面虽然不敢放肆,私心里却恨不得夜夜抱着他睡。如今遭了这般冷落,再想到阮雪臣要赶他回乡成亲的话,不免又是难过又是害怕。半夜睡不着时,就溜出府去找茬,倒把方圆五里的小蟊贼吓了个干干净净。
不料今日阮雪臣居然主动来他屋里,而且没带着什么闺秀的肖像,只捧了一碗汤药让他喝。
他喜出望外,问也不问,端起来就喝,喝完便定定地望着阮雪臣的脸。
雪臣低头收碗,道:“擦擦嘴。”
秦攸抬手抹了抹,问:“什么药?”
阮雪臣顿了一会儿,才道:“防消渴症的。”
秦攸困惑道:“我没有这病。”
阮雪臣的声音忽然带了两分怒气:“所以才要防。”
秦攸愣道:“雪臣哥哥?”
雪臣自觉失态,匆匆道:“睡前把那篇《论中立不倚》作了。”
这在往日是苦差,然而阮雪臣已经多日对他的功课不管不问,秦攸听了这个,倒欢喜起来,几乎把这句话当成是应允他继续住着。
他咬着笔杆苦坐到下午,终于诌出一篇来,刚刚誊清,恰好庆儿进来送点心。
秦攸瞅了他一眼,忽然念头一转,道:“庆儿,大人他这两日上医馆了么?”
庆儿茫然摇头道:“不知道。”秦攸皱着眉倒回椅背上。
“大人不怎么上医馆。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大人自己开方子。哦,大人今天也在喝自己开的药呢。”
“嗯?”
“秦少爷不是也喝了吗。您和大人的是一样的。”
秦攸越发疑惑起来,想了想,屈指把庆儿勾到跟前,道:“是你买的药材?”
庆儿立刻觉得被侮辱了:“当然不是,庆儿我只做屋里的活。”
“那这样,你把大人书房里写剩的字纸都拣来给我。”
“啊?”

阮雪臣望着眼前满头的小辫子,头疼道:“庆儿给殿下上茶。”
“诶,不用,我给阮大人带了好酒来。”
“殿下,我们一般不饮空心酒。”
“这个,是留我吃饭的意思吗?”
“……”
“哈,你们说话就是太绕弯子,其实直说便好。别太铺张了,便饭,便饭。”
“咳,庆儿,去叫厨房准备小宴。”
耶律赤节一派喜气洋洋,阮雪臣正襟危坐道:“不知殿下除了请下官喝酒,还有何事么?”
“还是先喝酒,喝了再说。”
雪臣挑眉道:“殿下,下官习惯饭前将事理完,饭后便不问公务了。”
“这个,好罢,去年一会之后,我便仰慕大人风采,一直想请大人来我大辽,助我师法贵国的礼乐。”
“此事恐怕不能够。谢过殿下盛情。”
“嘿嘿,大人身不由已,我自然明白,所以已替大人向你们官人……呃,官家?求了两道密旨。”
阮雪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耶律从腰带里取出两个黑犀角小黄帛卷,抖给阮雪臣看:“这一个,秘密准了大人以前递的辞呈;这一个,秘密封大人为和谈使,到我大辽和亲。”
阮雪臣张口结舌:“殿下!”
耶律拍着自己的嘴,道:“不是不是,是和谈,和谈。嘿嘿,我的汉话不灵光。”
“荒唐!这也可以秘密着来?你怎么不……”阮雪臣咬牙硬将“问过端州王”几个字咽下去,气得抖着手捧起黄帛卷,细细验看那落款,确实就是他熟悉无比的朱砂大印。
雪臣将密旨拍在桌上,冷冷道:“这任命未经中书省商议,形同废纸。”
耶律笑道:“那便烧掉后一封,前一封总没毛病吧?大人已是庶民,就作为我私人的贵客好了。放心,一切礼遇不变。”
“此事再议。殿下,下官今晚要进宫面圣。”
“呃,他今晚不是去离宫避暑了么?”
“五月就避暑?”
耶律无辜道:“我也奇怪。不过,他说从明日起,为了先太后忌辰,辍朝三日,大人不知道?”
阮雪臣颓然道:“……下官记起了。”
“哦,咱们的行程已定,烦请大人叫小厮尽快收拾东西,饭后便要动身了。”
“今晚?”
“不错。”
阮雪臣瞪眼看了他一会儿,却是毫无办法。赵珋若是成心躲着自己,即便进宫也是见不到的。萧图,萧图必定有办法,然而……
雪臣忽然抬眼道:“也好。只是我还要向暂住府中的故人之子辞行。他不知何时才归。”
“这个,我看他若是饭后还回不来,大人留封书信就可以了。日后请他来我们大辽的上京作客,一样能见到大人嘛。”
“那下官也不能孤身前往。”
“这是自然。呃,不过带一个人也就够了。对了,您那位弟弟可不行。”
“下官是独子,没有弟弟。”
“咦?……那就那个叫庆儿的小东西吧,对了,他不懂得中原武学吧?”
“他是伺候文墨起居的书童,怎么会懂。”
“好,好,好得很,就他了。”

那脸膛红嫩的药铺老掌柜只念了两行,便笑眯了眼睛,细细看完,脸上的笑愈发厉害,放下纸,笑嘻嘻地打量着秦攸,道:“少侠想问什么?”
秦攸给他笑得发毛,狐疑道:“您看这个方子,是治什么的?”
“这上头啊,皆是寒凉峻急的药味,专司攻伐阳气。”
“您说浅显点儿?”
“就是让人清心寡欲,少思房`事。”
“……”
一个脚夫打扮的人蹭过秦攸身后,匆匆出了铺子。
老掌柜抽了抽鼻子,转头看去,只看见那人不起眼的衣角在门口一闪。他眯着眼,头也不回地问伙计:“出去的那人买的什么?”
“师父,那人要的是曼陀罗果子。”
“要多少?”
“哈,三十枚。不过他身上一股腥膻气,右手上都是刀柄磨出的茧子,只怕是辽人扮的。徒儿担心他拿去害人,就和他说卖完了。”
老掌柜点了点头,继续道:“少侠还有什么想问的?”
“……哦哦。那么,这不是治消渴症的药方?”
老掌柜笑了一声:“这个啊,若说一点关系没有,倒也不是。青春年少之人——比如少侠这样——如果纵欲过度,底子再不好的,便比常人更易得消渴症。”
他见秦攸表情怪异,补道,“不过么,我看少侠倒不是那般人。怎么,是令尊令堂还是令师给少侠开的方子?呵呵,管教得未免太严。”压低声音,笑道,“其实,不喝也罢。”

37.
府门外的便道上不知何时森然停了十来驾装饰一致的马车,阮雪臣跨出府邸大门的一刹那,几乎有些晕眩。他只往巷尾扫了一眼,便不打算再徒劳地数下去了。
耶律赤节颇为得意地负手同他并肩而立,体贴道:“大人需要我拨些人手帮你搬箱笼么?”
阮雪臣心不在焉道:“我已关照庆儿只收拾些随身衣物出来。谢过殿下。”
“啊,也对,大人到了上京,保证什么都不会缺。”
“不。下官……草民既是作客,不便叨太久,数月便归,不必多带行囊。”
耶律诧异道:“诶,我不是这么说的……”阮雪臣不耐烦道:“那就再议吧,殿下。”
庆儿扛着衣箱出来,以袖拭泪,哭哭啼啼个不住。雪臣忙问:“秦少爷还不在屋里么?”他心知那小子有时爱翻墙跳窗,他在正门守着,若是秦攸倒已回了后院,缘悭一面,那才真叫人吐血。
庆儿做梦也想不到要出那么远的门,还不知归期,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摇头。
阮雪臣心里一凉,就听耶律道:“那便启程,大人请上车。”

时辰本就不早,一出京城上了官道,山远树稀,黑压压的天幕就低低地悬在头顶上。
阮雪臣蹙紧了眉头,心烦意乱地放下了车帘。
秦攸那死孩子不知去向,回府见了信,恐怕要以为是自己有意弃他而去,不知要伤心成怎样。若是他只身追来劫人,这里的戒备比山贼窝严密百倍,秦攸一个人决计讨不了好处,说不定还要负伤。
最迟明日,萧图一定会知道此事;他若有心搭救,赵珋的两封密旨都可以不作数。只是,欠下这么大的人情,以萧图那般恶劣的性子,不知道日后又能想出什么花样来相狎。一念至此,阮雪臣先还有些窘迫,忽而心头一跳,惶惶然想道:莫非……此行原本就是萧图的授意?他那日床笫间就大反常态,莫不是又寻了新的法子,将自己送人,加以折辱?
又想到那日萧凤渡口风中隐约透出劝自已不要绊住萧图之意,难不成那老狐狸也掺了一脚?
不错,赵珋一人拿不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决断,萧氏父子中至少有一个在后头撑腰。
阮雪臣心念落到此处,呆想了一会儿,反而轻叹了一口气。同萧秦二人再纠缠下去,势必两个都要被他妨害。这般说来,或许远离汴京倒是好事。
“呀,大人因何叹气?”车马犹在行进,也不知耶律赤节是如何跳了进来。
阮雪臣无力道:“无妨。另外,殿下不须再以大人称呼草民了。”
他既然想通了关节,此时开口自然就和缓了几分。耶律立刻听了出来,笑嘻嘻道:“我打算一回到上京就为大人向父皇请封,这称呼就不必改来改去了,麻烦。大人,我还有个六岁的弟弟,成天只知道马马马。你来了就好了,好好教教他汉文和礼仪。”
阮雪臣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耶律不知道他是想起了秦攸,见他没有冷冰冰地说“再议”,以为是心思已经松动了,也嘿嘿陪笑。

阮雪臣吃了四天干肉酸奶,十分不惯,食量渐小;此时已经离城镇甚远,能买到的宋国食物粗劣得很。耶律也无法可想。
秦攸迟迟没有追来,阮雪臣疑惑之余,不敢放心,反添了担忧;萧图也毫无动静,雪臣只道被自己猜中,心慢慢寒了一半。
这一条路,同他与萧图共赴兰提镇时所走的是同一条。只不过此行的天气暖和得多,沿途虽无人烟,却是草木蓊郁。
耶律有时到他车上,说是讨教汉话;阮雪臣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几句,一次忍不住道:“殿下的汉文已经是极好的了,即便偶尔有一两个生辟典故不知道,也没有什么要紧。何况殿下`身边总有专职翻译的通事。”
耶律赤节摇头道:“那些通事,没有脑子的比有脑子的多。何况,”凑近了笑道,“你们宋人太狡猾,我不把汉话学精了,怎么敢打交道?”
雪臣往后避了避,喉结一动,神色古怪道:“殿下……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耶律露齿笑道:“哦?我和他哪个生得比较俊?”
雪臣看了一眼他右手拨弄着的绑得花花绿绿的辫子,重重咳了一声,侧过脸去。

离京第五日,阮雪臣自一个小盹中醒来,听见前头有些喧哗。他还未多想,打起车帘,见天色已暗,却还未停车扎营,反而愈驶愈急。
雪臣心下一震,知道有变,却不知究竟是何情形。凝神听了一会儿,那些叫骂都是契丹话,还隐隐有了刀兵相击之声。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顿,整个人便向前倾去,险险要跌出马车,就被人一把推了回去。
他被搡得胸口一痛,借着车里微弱的月光一看,青布短衫,梳着双髻,原来是庆儿。雪臣连忙摸了摸他身上,道:“伤着了么?”
庆儿摇一摇头,将他按到软垫上坐稳,便转身上了马,将马头一拨,夹紧马肚就往斜刺里驰去,立刻便离了这支马队。
阮雪臣听见人仰马翻的喊杀声都被抛在了身后,略略定下神来,发觉庆儿将车赶出不多远,就转了方向,又往汴京来时的路驰去,不多会就奔出了十里地,也不见有人追来。庆儿便勒了勒马,让这牲口能喘口气。
雪臣一路都盯着他纤细的背影,忽然道:“你不是庆儿。你是谁?”
庆儿笑了一声,仰首将发髻拆了,披下一头乱毛来,甩了一甩,又将衣襟一撕,顿时便传来骨节的咔咔作响,腰背立刻厚实了不少,坐在马背上的身影也高出一截。
野外荒寂无人,惟有月色如瀑。阮雪臣听见自己的问话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诡异延宕的回音。
前方那人转过头来,双目灼灼道:“雪臣哥哥。”

38.
阮雪臣愣愣地望着少年的脸庞。心安下来,反而一时说不出话。他伸手将车帘的流苏一一理平了,开口道:“庆儿呢?”
秦攸低笑道:“大约在府里哭。”
雪臣也不禁莞尔,又道:“刚刚车队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我那车上的仆从都说契丹话,我不懂。我是听见前头有人动了刀子,就跑过来寻你了。”
“莫非又是山贼。”
秦攸摇头道:“不像。我经过了七八辆车,看见好些辽人侍卫躺在地上抽风,可是我同车的那些老弱却一个都没事。对了,我还听见,动静最大的就是那个姓耶律的车。”
“有人投毒?如此,倒像是他们内讧。”
“八成就是。”
雪臣皱眉道:“辽国皇帝年事已高,若是他们几个皇子自相残杀,也说得通;可是偏偏挑在我宋境内动手,不论死了谁,日后必然要借此生事。”
他说到此,便沉吟不语。秦攸回头看了他好几次,脸上颇有些迟疑的模样。雪臣便道:“怎么?”
“……你是要我回去救那个辽国皇子么?”
阮雪臣慢慢眨了两下眼,道:“不。”

过了好几个时辰,二人行到一处谷地,再向前便是密密匝匝的杨树林,秦攸将马喝停了,道:“夜不入林,就在此地将就一晚吧。”
看看月色,已近午夜。他们都连晚饭也未用,饿到几乎不觉得饿了。秦攸拾些枯枝点了个火堆,让阮雪臣看着,自己要去林子里找食物。
阮雪臣忙道:“不是不好进林子么?我不饿,你别去那里。”
秦攸不好意思道:“可是……我饿得很。明早还要赶车。”
既这般说,雪臣只好由他去了。等了许久,秦攸终于带回来一串大老鼠样的东西,拿树枝穿着。
阮雪臣窘迫道:“这个……能吃吗?”
“这东西的肉比田鸡嫩。以前师兄弟们经常捉来打牙祭。”秦攸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噗嗤笑道,“好罢,我就知道你不肯吃。”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松鸡来。
此地能点得着的枯枝不多,二人惟有精打细算。那只松鸡小得可怜,秦攸掏干净了,用杨树叶和泥裹着,埋进土里,又将火堆拨到这一小块土上头;五只林鼠统统剥了架在火上烤。
弄妥了,秦攸便坐在一边,用树叶擦干净那把杀鸡剥鼠的匕首,道:“辽人那里随手捞的。幸亏不是我的剑。”
林鼠果然肥嫩得很,不一会儿油滴进火里,哔哔啵啵的声音不断。秦攸撕了半只下来,就听见阮雪臣偷偷咽唾沫的声音,递了过去,他又摇着头不看。秦攸确实是饿极了,暗笑一声,便全塞进口里,边嚼边道:“其实不会太好吃,没有盐。”
三口两口又解决了两只,秦攸用匕首拨开火堆,将松鸡掘出来呼呼地吹掉灰,上手剥那泥壳。那东西着实有些烫,秦攸左右换着手,忽觉阮雪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头也不抬道:“马上就好。”
“那日的鱼汤也是你煮的么?府上的厨房做不出那个味道。”
秦攸先点了头,才想起那是哪一天,倒有些脸红,舔了舔唇,将弄好的松鸡肉托在手心上给他:“吹着吃,挺烫的。”
阮雪臣才咬了一口,就见秦攸脸色一变,忽然贴到地上,听了一会儿,起身飞快地用泥将火扑灭了,道:“有人有马,还不少。我们走。”

将马车赶进了杨树林,二人便弃车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林子里不见天光,他们又刻意拣那些了无人迹的地方躲藏,行走十分艰难。
又过了一刻,连雪臣都能听到马蹄声就在林子附近了,秦攸找到一个十分隐蔽的树洞,将阮雪臣推了进去,自己将洞口遮掩了一下,蹿上了雪臣藏身的树,俯身听着动静。
树洞里气味十分难闻,阮雪臣也不想去看身周都是些什么东西,只能闭了目勉强专心地思量:不论是哪一支辽人,都没有理由费这么大工夫来冲他下杀手,会追来寻他的只可能是耶律赤节。耶律没有死在大宋,这倒算是好事。可是秦攸已经除了伪装,如何掩饰得过去?
秦攸找的这地方偏僻得要命,阮雪臣已经从树皮的缝隙里看到火把在不远处时隐时现了好久,却始终没有绕到这里来。
他贴着树洞壁,小心地挪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居然在这里搜寻得这么严密,一定是已经找到了马车。也对,那本来就是辽人的马,大约闻到主人的气味就自己找过去了。
草木被踩踏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不一会儿竟像是到了跟前。林子里各种各样古怪的声音多得是,阮雪臣侧耳仔细辨别着那是不是脚步声。
他几乎屏住了气,却依旧闻到一丝古怪的腥味儿,刚皱了皱眉,就觉得一个潮湿腥臭的东西几乎舔到他脸上,是兽的舌头。
电光石火之间,阮雪臣忽然心念一动,大喊一声:“秦攸别出手!”
淡淡的微光之下,他看出了紫髯的轮廓。
火把渐渐集中到这里,阮雪臣前前后后掸着衣服,秦攸冷着脸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握着匕首。
萧图拈着冷了的烤林鼠肉从后面走上来,自己咬了一小口,将剩下的丢给狗,望着二人,似笑非笑道:“哟,私奔?”

39.
萧图带的人手并不算多,找了片平整的地方简单扎了营。阮雪臣要开口细问,萧图便摆手道:“累得我够呛。明日再说。”又抽了抽鼻子,道,“小兔崽子,什么地方不好躲,把你塞树洞里。”
秦攸斜眼道:“那也没少一根毫毛;若是干等你救,哼。”
萧图难得被噎了一下,只得不理,转向雪臣道:“没法烧水,先将就歇息一晚,忍得了么?”
阮雪臣也只好点头,又要了些干粮与秦攸分食干净,臭臭地去睡。

第二日,萧图起身时候,见外头天光大亮,日色落在今年的新草上,明晃晃的耀人眼目。一问张达,才知道时辰已经近午。
他一边进食,一边道:“他在做什么?”
“阮大人在前头一条山溪里擦洗身子。”张达见萧图抬头看了他一眼,忙道,“属下已派了两人守着,呃,远远守着。”
萧图自言自语道:“可别有蛇,好吧,他应该没那么笨。”又问,“那小子呢?”
张达有些为难:“他也跟去了。”
萧图将一块干肉放在桌上的声音重了些。张达立刻道:“王爷,要不要备马?”
萧图抹了抹嘴,冷笑道:“不用了,在这里等他们。”
他三天两夜不眠不休地从京中赶过来,恶斗一场,又寻了二人大半夜,这才起得晚了些,却叫秦攸捡了便宜。越想越是不甘,虽然只等了一刻钟,暗中不知磨了多少次牙。
远远望见阮雪臣和秦攸从一匹马上下来,萧图敛去妒色,懒洋洋向二人道:“准备开拔。”
雪臣微微有些羞赧之色,应了一声。他见过萧图这般神情,知道是真生气了,便不再多言,直到三人并辔上路行了几里,才问:“辽国皇帝出事了?”
好在萧图不高兴起来,并不像秦攸一般沉默倔强,悠然道:“辽国皇帝年纪虽老,却还好好的。”
“……那昨晚为何?”
“十五日前,辽国大皇子暴病而死。”
阮雪臣略一思索,道:“那么,那个六岁的小皇子呢?”
萧图微笑道:“你是说三皇子耶律阿布。不错,他的那个母妃阿只曼,也算是个厉害婆娘。”
秦攸不如他们二人熟悉辽国政局,一时听不明白,不由道:“满头辫子那个耶律,到底死没死?”
萧图大笑了几声:“有我相助,怎么会死?阿只曼的族人杀了大皇子,又在耶律赤节身边安了细作,准备在宋境内除掉他,好扶小傀儡上位,还能顺便栽赃一把。”
阮雪臣撇嘴道:“与我料的差不多。”
“不过,他们底下办事的人实在是蠢,把备好的毒药弄丢了,又怕上头怪罪,居然偷偷在汴京的药铺到处采买……自然便惊动了我。”
秦攸想起那日在药铺里买曼陀罗果子的人,不免懊恼地垂了头。他彼时只猜可能是耶律赤节要算计阮雪臣,不想却是这般情由。
阮雪臣点头道:“如此,耶律赤节回国之后,想来要与阿只曼的部族有一番好斗。圣上也可以喘一口气了。”话音才落,忽然想起一事,微微笑道,“我已不食君禄,何必再想这些。”
萧图与秦攸闻言,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虽是各怀心思,然而见他并无留恋之意,都有几分欢喜。

只消再在山野宿一夜,明日就可以到城镇了。甩开两人独自入辽的打算已是行不通了,回京之后,不知又是个什么格局。阮雪臣在帐中翻覆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了几分睡意。
昨夜太累未加注意,其实,萧图军中的营帐还同从前一般无二。这床铺的大小和气味,无不叫他回想起远赴兰提镇的时候。只是如今多了一个秦攸。
初次见到秦攸,也是在这帐中,也是这般的暗夜。那一回,他似乎是夜半醒来,想起身做点什么,忽地察觉到有人。
阮雪臣猛然坐起身来。时光好像缓缓流回了那一夜,他又听见了一声轻微动静,依然是人的骨节才会发出的声音。
“……秦攸?”

“对不住得很。叫大人失望了。”
萧图打亮了火石,将油灯点上了,转过头来。摇曳的火光落在他脸上,使得阮雪臣看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我只是以为王爷生着气,不会过来。”
他这才发觉自己居然想辩白,悔得咬住了唇,不再说下去。可是萧图听他急着向自己解释,倒有点开心起来,掀了帐子,毫不客气地坐到床上,一面脱靴,一面道:“你不知道么?我就是生着气,才会过来。”便翻身压在雪臣胸口上,捏住他下巴道,“我看看。啧,那个姓耶律的小混球,这才几日,就把我的阮大人饿得这样瘦了——还是想我才想得这般瘦,嗯?”
阮雪臣想到先时那般猜忌萧图,将他猜得狠毒无比,他却始终相救相寻,不免生出满心的内疚来,将他的手虚推一下,皱眉道:“既然瘦,定然硌着疼,你还不下去。”
萧图松了手,眨了好几下眼睛,借着灯光反反覆覆地看他,咋舌道:“阮大人这是……在与我调`情?”
阮雪臣今夜连连说错话,懊恼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扭过脸去不语。
萧图也不穷追猛打,换了话头道:“你今日跟那姓秦的小鬼同骑,做了什么勾当?”
“什么勾当……没有的事。”
“哦?那小子这么好心,哪里都没碰?”这般说着,手便不安分起来。阮雪臣抓紧了被子侧过身去躲避,反被萧图紧紧地贴在身后。
“他在马上,没有这么搂着你么?”
“没有。”
“没有用这里蹭你?”
“没有!”
“搂着大人的话,手肯定会从这里伸进去,捏着你这个地方……他捏得重么?”
阮雪臣咬牙忍耐着,将他的手从衣襟里硬扯了出去:“谁像你这么无耻……”
“那你们回来的时候,你脸色为何红成那般?你们在马上这么做过吧?”
“萧图你够了吧!”雪臣被他盘弄得喘息粗沉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他的手重重打开。
清脆的一记巴掌响过之后,阮雪臣同萧图都有些愕然,四目相对。
只停顿了这么一刹那,萧图却猛然加快了动作,将他下`身的衣服剥开了,急切地道:“他这么碰过你么?这里,还有这里,嗯?他有没有到过……你这么深的地方?”
阮雪臣发觉他又有些不对,推他道:“萧图,萧图?”可是手却被五指相扣地按住了,压到枕上,而萧图的动作越发过分,雪臣难耐地低低呻`吟了一声,自己听出这声音中的媚意,慌忙咬唇忍住。
“阮大人,你说,你这个地方,为什么竖这么高?你看,它连泪都滴下来了……嘘。”
“我没有,我没有……”
“怎么没有?你的腿,缠我的腰缠得那么紧,生怕我不喂你一样。你说,这是为什么?”
雪臣昏昏沉沉道:“我,我不知道……”
“还有,这个销魂的小洞,这么热,这么紧,这么拼命地吞着我……为什么,嗯?快说,快啊。”
身下的人已经开始哽咽,被他在乳首上一嘬,整个人从头到脚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战栗起来,哭泣着想将他的头从自己胸前搬开:“是……是你逼的……”
“嗯……不对。”
雪臣被逼到极处,全身战栗,终于放弃了自持,泣不成声道:“因为我……我不知羞耻……”
萧图忽然住了动作,捧着他崩溃的脸凝视,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再用这个要命的姿势,反而将他搂住了,慢慢压到身下去。仿佛大猫护着自己的幼崽,把雪臣极其温柔地抱紧了。
“你真笨。还是不对。”萧图在他耳边低喃,下`身仿佛研磨一般,在他湿热抽搐的体内缓缓地挺动。
雪臣乍得这般温存,没来由一阵委屈,抽抽噎噎地由他亲吻,仿佛记记熨到心尖儿上。
“因为,你喜欢我。”

40.
阮雪臣听不出萧图睡熟了没有,就着暗黄的灯光瞥了一眼,见他睫毛微动了一下,连忙收回目光。
他探手到腿间,又拿上来,望着指间的秽液发怔。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醒过来似的慌慌张张把它擦在被面上,人哆嗦了一下。
阮雪臣早已经习惯,无论做出怎样主动的反应,发出怎样淫乱的声音,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都可以马上说“不是”“没有”。然而,萧图的那四个字,他居然没有马上反驳,只是发着抖瞪大了眼睛。
灯影轻晃了起,阮雪臣还在惶惶然发呆。床脚的纱帐动了一动,身后的床铺就沉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有一双手从后面紧紧扣住了他的腰。
虽然看不见秦攸的表情,雪臣也感觉得出他虎着脸。
“秦攸……”
“别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秦攸觉得自己像是在怀着妒意爬上双亲的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低道:“我还以为……可是,我搞不懂……”
他用双臂夹紧了阮雪臣,制止他回过头来。
“我不懂了,雪臣哥哥。”
阮雪臣怕惊醒萧图,不敢过分挣扎,只是小声说:“秦攸。”
“上次,我做得不好吗?”
“……”
秦攸的声音像是恳求:“我会学的,我以后不会比他差……”
阮雪臣羞惭无地,在枕上微弱地摇头:“不是的。”
“我还以为……”秦攸喃喃自语,“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秦攸,”阮雪臣急切地打断他,几乎语无伦次地一口气说下去,“我已经,已经完了……可是你不是。你还小,你该娶个大家闺秀,或者喜欢江湖女子也行……你不是,不是一直想行走江湖吗?”
“可是这不相干。”
“相干的。你和我一起算怎么回事呢……”
秦攸赌气道:“你和萧图算怎么回事,和我就算怎么回事。”
阮雪臣叹了一声,轻轻握住秦攸放在他腰间的手:“不管是士林还是武林,只要是名门正派,都很在意这个,他们会笑话你,会叫你没有立足之地。你当不成大侠,怎么办。”
“我不在乎。而且,”秦攸瞬间松了一口气,“你就是为了这个不要我吗?”
阮雪臣难堪地闭了眼:“……我没有不要你。”
秦攸立刻把他翻过来朝着自己,欢喜得声音都发颤了:“那就不要替我操心了,雪臣哥哥。你,你不了解如今的江湖。”
“嗯?”
“其实,就连武林盟主……”
“你够了啊。”
萧图从另一边盘腿坐起来,懒洋洋地掏着耳朵道,“原想让你们说上两句的,你还给我没完没了了。”
秦攸哼道:“这是你的帐子么?”
阮雪臣头疼无比:“好了,都回去,都给我回去。”
秦攸同萧图冷冷对视了一会儿,把头埋进雪臣肩上:“不公平,我不回去。”
萧图斜了他一眼,忽然露齿一笑:“对了秦少侠,你早上花了那么久,可都没把阮大人喂饱啊。”
秦攸疑惑道:“什么?”
“刚刚……他可饿坏了。”
阮雪臣恼怒道:“你滚!快滚!”
秦攸先还不解,等看了萧图别有用心的挤眉弄眼,又加上雪臣的反应,忽然明白过来,勃然大怒道:“谁像你那么无耻!”
“这话耳熟得很,你们俩倒是同声同气。”萧图又啧了一声,“小鬼,你可不行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说出口才知道失言,忙咳了一声,瞥了阮雪臣一眼。那两人都嗤之以鼻。
秦攸挑眉道:“我才没你那么禽兽不如。我是去看看他别被蛇咬了。”想到萧图方才的话,他忽然咬了咬唇,将被子掀开。
阮雪臣猝不及防,凌乱的衣衫和光着的两腿都被收入眼底。秦攸一眼看见他大腿上被捏出来的青红指印,心疼得皱眉,趴上去以指尖轻轻碰了碰,抬头对萧图怒目而视。
萧图轻笑一声:“小鬼就是小鬼,要想明白闺中之乐,你还嫩了点。”
秦攸已经看见了雪臣腿间的痕迹,又是嫉妒,又被勾得火气上来,按住阮雪臣就亲,亲了一会儿,便抱住他闷闷地生气。
阮雪臣看见萧图在一边定定地看着他俩,尽量将脸扭到另一边去,好躲避他的视线。
萧图却伸手将他扳向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开口却是向秦攸说话:“小鬼,你刚不是说,要学得比我厉害么?”

秦攸被阮雪臣蛊惑着,被萧图煽动着,居然昏头昏脑地将阮雪臣的衣服扒了下来。
雪臣被萧图制住了双手,动弹不得,只能喘着气道:“秦攸,秦攸你听他的话还是我的话?你再这样我……啊!”
萧图这夜已拔了头筹,看似异常大度地悉心指点,实为示威,笑嘻嘻道:“喂,平常可不能这样猴急。若不是里头有我的东西,这样一下可就弄疼他了。”
秦攸不是看不出他的用意,自顾自温柔小心地在里面开拓。萧图的种子使得甬道柔软潮润,也叫他不由得牙痒。可是见阮雪臣被两人盯着,难堪得几乎下泪,他按捺住狠狠发泄妒意的冲动,不断低声道:“马上就好,雪臣哥哥别怕。疼要说。”
等到四指能在阮雪臣体内轻松地摩擦出水声,秦攸有些顾虑地看了一眼萧图,解开裤带,慢慢将自己送进去。
阮雪臣咬着牙接受了他,被他青涩小心却生猛如虎的几下弄得四肢发软,却又被萧图看得芒刺在背,恼羞得带了哭音道:“你,你……非要看我这般丑态么!”
萧图还没说话,秦攸却发出甜蜜的鼻息,低低道:“哪有,你美得……能要我的命。”
萧图顿时呆了一呆。连阮雪臣也想不到秦攸说得出这般近乎甜言蜜语的话来。惟有秦攸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眼睫湿润地抱着他上下亲吻,下`身专心地往能叫雪臣发出抽息的地方顶动。
阮雪臣愣愣地望着秦攸迷乱的脸色,自己的眼神也随着一波波快意渐渐涣散起来。萧图忽然有些恼火,忍了几下,坐到雪臣身后,蘸了些特制的脂膏,伸手去揉弄他同秦攸的连接处。
雪臣和秦攸同时被他惊得一抖,秦攸抱住雪臣道:“你做什么!”
萧图笑道:“做什么?自然是教你啊。”食指与中指巧妙地挑弄着颤抖的洞口,“你这般慢吞吞的,怎么能叫他舒服?”
“萧图!你发什么疯!”雪臣感觉到他试图往那水泄不通的地方塞进手指,拼力扭动挣扎起来。
秦攸原也被萧图挤得难受,这时候却闷哼一声,搂紧他道:“嗯!……别动,我……”
“小子,”萧图闭着眼睛慢慢体味着手指上微妙的触感,“……我告诉你一个,能叫咱们三个都痛快的法子。”
过了不知多久,萧图往阮雪臣背后挨紧了,揉搓着他的臀肉,咬着他耳朵道:“我进来了。”
阮雪臣摇着头,发出恐惧至极的哀叫声;秦攸轻轻吻着他表示安慰,又怒道:“你要么快一点,别乱揉他。”
萧图不屑地哼了一声,屏息挺了进去。

41.
饶是二人做足了工夫,阮雪臣依旧疼得瞬间掉下泪来,咬紧了下唇,不肯发出啜泣。寡廉鲜耻到这种田地的媾和,若是他一年之前听说了,只怕都要洗耳朵。一步步落到如今的处境,简直匪夷所思。
“你们……两个……”雪臣混乱的脑中闪过一些诸如禽兽之类的词,却一个也说不出口,因为那更像是在形容被剥除了自尊的他自己。
秦攸几乎将雪臣整个人的分量都搂在手臂里,惟恐他一下子坐得太深,被活活撕裂了。其实他自己也难受的很,下`体火辣辣的疼,将原先亢奋的欲`望都压了下去,只能一面嘶嘶抽气,一面含糊不清地安慰着阮雪臣。
萧图试探着轻微摆动腰部,觉得自己像在调试着广备攻城作新制成的火器,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漫长的煎熬过后,他终于发现可以轻轻抽动了,不禁舒了口气,伸手到前面去套`弄雪臣的性`器。
雪臣立刻惊喘了一声,秦攸不肯落后,也学着萧图,揉弄阮雪臣的双丸。他担心自己手劲太重,只敢拿指腹去轻轻碰触,叫雪臣又痒又胀,难耐得要命,只得拼命躲开。可是一推开秦攸,后背便碰到萧图的胸膛,简直进不得,退不得。他前后摇晃了几下,无处可靠,只得闭上了眼,忍住呜咽声,骗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大梦。
萧图放开握着他前面的手,捧住他的臀缓缓上下,一边贴住阮雪臣绯红滚烫的脸颊,低声道:“阮大人,这样好么。”
过了一会儿,雪臣体内的油膏都被擦成了淡香的液体,沿着二人的性`器淌下来。秦攸也跟上了萧图的节奏,俩人渐渐抽送自如。秦攸有些受不住了,盯着阮雪臣的脸,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鼻息也沉重混乱起来。
萧图打量了一下阮雪臣,轻笑道:“别忍。你忍不住的。”
不多一会儿,情形果然便由不得雪臣自欺欺人了。他像是坐在一座粗大的火山口上,滚烫的岩浆在体内肆意喷涌翻搅。仰起脖颈,张着口,却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呻`吟。
萧图由着他向后靠在自己肩上,双手绕到前面,去挤按他胸前的小点。忽然伸手一拍秦攸的脸,道:“小子,捏住他下面。”
秦攸喉中正发出开心的猫一般的咕噜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开口道:“做什么。”
“别让他丢。”萧图一面笑微微地欣赏着怀里阮雪臣错乱不堪的模样,一面嘲弄道,“小子,他一丢,你还行么?”
秦攸一阵窘迫,好在他已经激动得满头是汗,轻易看不出来脸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按住了雪臣性`器顶端那个柔嫩的小孔。
阮雪臣差不多已到了巅峰,不想却被生生堵住,当即便软软哀叫了一声。萧图立刻捉住他乱挥的双手,不许他去反抗秦攸。
雪臣一直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摇头道:“不!不!混账……”
萧图握着他的手,好玩似的一下一下去戳他红肿的乳`头,又激得阮雪臣一阵抽搐,顾不得疼,完全失控地挣扎起来,想从二人身上逃下去。然而,如今全身上下处处受制,碧落黄泉,哪里都找不到他的一线生机。
惟有在欲海里浮浮沉沉,最后毫无办法地没顶,溺毙其中。
他这般模样,实在可怜可爱。秦攸有些狠不下心,手上就不由得时松时紧。阮雪臣微微摇着头啜泣,每次趁秦攸手松开一点,便着急得直挺腰,前端嫩红的小孔汨汨地冒出清液来,很快就将秦攸的草丛弄湿了;每次秦攸一捏住,他受不住这欢乐的煎熬,便小声哭出来,无意识地发出甜腻却悲惨的鼻音。
如此时断时续,仿佛极乐之境就在眼前,却只能进一步退三步,反而比牢牢捏紧了一滴不出更折磨人。
雪臣咬着牙,在这生死边缘般的境地里最后坚持了一刻,终于再挺不住了,整个人丢盔弃甲地软下来,一汪春水般瘫在两人的怀抱里,抽泣道:“我不行……不行了……萧……图……萧图……饶了我……呜……”
萧图原本闭着眼,此时忽然睁开,双目灼灼,勾唇笑道:“小鬼听见没,宝贝儿叫的可是我的名字,你还给他放水?”
这实在是他自作多情了。阮雪臣虽然失了清明,用脚趾想也知道这种恶劣的事是萧图授意的,自然也只能求萧图手下留情。
可是这恳求听在秦攸耳中,便是另一种想法。他受不了萧图得意洋洋的样子,心底恨起来,抵着阮雪臣额头哄道:“雪臣哥哥,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叫我。”
阮雪臣已经神志不清,只觉得萧图那根东西刚刚忽然兴奋得胀大一圈,撑得他简直欲哭无泪;秦攸也不肯省心,吃醋吃得不知轻重,发狠般大力挺动了几下,直顶得雪臣的鼠蹊狠狠抽动起来,前端再不得释放,恐怕便要坏了。
他眼神涣散地望着跟前秦攸的脸,哭着哑声道:“我……受不了了……快放开,快点……我要死了……”
秦攸软声道:“叫我,我就让你出来。乖。”
他天性聪慧,跟这二人鬼混了两次,知道阮雪臣最受不了的是萧图的淫话。只是他脸皮没萧图那么厚,许多话说不出来,光是学在心里。他忍了忍,还是红着脸凑在雪臣耳边,低声道,“只要叫我一声,我就让哥哥……射得舒舒服服的……”
“……攸,攸儿……啊啊啊!——”

42.
“张大人,这……可要将弟兄们全都叫醒准备开拔?”
张达皱着眉,望望不远处缓慢聚起的溪流,又想想阮雪臣那顶发出诡异声响的营帐,叹口气道:“不用了。守夜的人拨一半,跟我去砍树。弄个小堤坝出来,能撑到日出就行。”

张达筑的堤坝比他预计的要牢固得多。日出之后,又过了半个时辰,阮雪臣在全身说不出的难受中悠悠醒转来,发现胸前背后都被人紧紧贴着,腰上还横了两只沉重的手臂。
他依旧闭着双眼,等待知觉一点点回到麻木的身体。眼下这种情形,根本无法多想,想多了,便只能一头撞死。
身体也渐渐清醒之后,阮雪臣发觉下巴痒得很,睁眼一看,是一堆乱蓬蓬的头发顶着自己,而左胸前潮湿暖热,不同寻常。
雪臣眼前一黑,顾不得控制力道,一把将睡在跟前的人狠狠推开。
“啊……”
秦攸没心没肺睡得正熟,被一把搡醒,茫然地用一双睡眼望着他,“……嗯?”
阮雪臣将衣襟掖了掖,掩住被含得红肿的乳首,冷着脸坐起身。奈何腰肢酸疼,臀间的痛楚更是难以言说,不由闷哼一声,一时间,欲起不能起。
秦攸揉了揉眼睛,道:“雪臣哥哥……你再睡一会?”
萧图不是没有吸过他那里,虽然雪臣完全不明白男子平坦的胸膛有什么好玩。然而,一醒来就看见秦攸香甜无比地蜷缩在他胸前、含着他入睡,这比萧图的玩弄更叫他尴尬十倍。
好容易甩开萧图的膀子,阮雪臣在秦攸的搀扶下坐起身。秦攸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小心地看着呆呆出神的阮雪臣。昨夜欺凌得他着实有些狠,若是阮雪臣从此厌恨自己,那便太得不偿失了。
另一边的萧图依旧大模大样躺着,跷起腿,道:“小鬼,不懂你雪臣哥哥为什么不高兴,是吧?”
秦攸斜了他一眼,却终究忍不住好奇心,道:“为什么?”
萧图笑眯眯地望着雪臣,忽然十分利索地翻身跪趴着,道:“来,阮大人,上来。”
阮雪臣受惯了他的戏耍,皱眉道:“你又做什么?”
萧图定定地望着他,微笑着怂恿道:“给你上。快点。”

雪臣只微微惊诧了一刹那,忽然觉得这种事,萧图这人还真干得出来。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阮雪臣咽了口口水,虽然将信将疑,却真的凑了过去,往那紧实的臀`部中的幽谷瞧了一眼,黑黝黝的看不清什么,只觉得有些毛茸茸的。
阮雪臣忍了几忍,还是有些熬不住想吐,颓然坐回去,咬牙道:“不,不必了。”
萧图不免有些受伤,想了想,转而对一旁还没合拢嘴的秦攸道:“喂,那你趴着。快。”秦攸看了看阮雪臣,连忙也转身趴好。
“这小畜生总算娇嫩了吧。”萧图翻身坐起来,道,“……还是大人不想要我看着?可我不看着,我怕你搞得血流成河。”
阮雪臣望了一眼秦攸,少年有些紧张,却十分温驯地望着他,年轻健硕的身体上有不少淡淡的旧伤疤。肤色比萧图深些,像一头虎头虎脑的小豹子。
雪臣舔了舔干裂的唇,有些头昏脑胀起来,仿佛看见秦子荀站在眼前,知道自己欺负了他临终前殷殷托付的儿子。
阮雪臣双手扶住额头,无力道:“起来,秦攸。”
秦攸惶然道:“雪臣哥哥我我我我愿意的。”
“你起来!”
秦攸听出他的怒意,慌忙一骨碌爬起来,道:“我起来了。”
“……都出去吧。”
昨夜那一场,阮雪臣早在第一次泄过之后便一直半昏半醒;秦攸见了那副风前败叶雨过花羞的模样,实在馋得憋不住,一遍遍念着雪臣哥哥,抱着他乱挺,直到将自己累得再也硬不起来,才傻笑着昏睡过去;萧图躺在一边歇息,时不时冷言冷语嘲讽两句,见秦攸睡死了,上前将他拉开;彼时阮雪臣股间狼籍一片,萧图扯过秦攸的衣服来擦了擦,这才慢慢做了一回,最后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的。
于是眼下席上十分腌臜,三人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萧图伸出光着的腿,踢了踢秦攸,道:“最小的去打水。”
秦攸叫道:“为什么?”
“阮大人你看,他不愿意给你打水。”
“我去!我这就去!”

眼瞅着秦攸套上衣服出去了,萧图侧身躺着,忽然道:“为什么跟耶律赤节出来?”
阮雪臣只作没听见,十分不快地扫视着席上皱巴巴脏兮兮一应物事,那嫌恶的目光落到萧图身上,忙闭了眼,喉中动了一动。
萧图拉过阮雪臣垂散的几绺头发抚弄,道:“你若不想,有的是法子。”阮雪臣将头发扯回来,坐得离他远了些,萧图却紧追不放道,“你想跟他去辽国。你为什么想去?”
见他依旧不答,萧图忽然合身一扑,仗着身躯沉重,将阮雪臣压住了。
雪臣恼道:“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萧图把手伸进他早已被撕坏的衣襟里,凑到耳边,悄悄道,“怎么,还想让我干你么。”
阮雪臣万分后悔方才没有就势将他做得下不了床骑不了马在亲军们跟前出个大丑。
“你想逃到上京去?你逃得了么?”手顺着细细的背脊骨,摸猫似的摸下去,最后在他尾椎骨上按了按,“侍郎大人,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阮雪臣从未听过这般粗俗的形容,气得发抖,伸了两指就往他眼皮上戳。萧图连忙捉住他手,阮雪臣屈膝在他胯下撞了一下,萧图当即痛呼一声,蜷成一团滚到旁边去。雪臣皱着眉,几乎想将他踢下去。
恰好秦攸提着水桶进来,道:“外头发大水了。”
那二人惊道:“什么?”
秦攸麻利地绞了手巾,给雪臣擦身,道:“不打紧,他们做了条矮坝挡着。水在退。”
阮雪臣寻思了一遍,一想到萧图手下那事事周全的张达,猜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便有些赧然。秦攸见他脸上忽然红了,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有些羞涩起来,抿唇笑了笑,用凉水给他擦脸。雪臣将手巾抢下来道:“去洗你自己。”

43.
拾掇整齐,阮雪臣忍着下`体疼痛,勉强站稳了,伸了一指点着两人,威吓道:“待会再出去。”自顾自走出营帐,腰杆硬是挺得比往日还直。
外头果然已变了模样。一道水流从数十丈外不疾不徐淌过,近处的泥地湿漉漉的。张达原同几个亲兵在那溪水前指指点点,转头见了阮雪臣,连忙上来道:“阮大人,王爷可起身了?”
他对待阮雪臣,可不如揣摩萧图的心思那般体贴入微。雪臣见他这般直截了当,不免愣了一下,才道:“起来了。出了何事?”
“正要去禀过王爷,阮大人请随属下来。”

萧图同秦攸都盘着腿,各坐了床的一边。张达撞见这个,才真正吃了一惊,再一想是阮雪臣头一个没事人一般起了身,便想到了歪处去,慌忙低头道:“……王爷,这地方有些古怪。”
萧图道:“回京要紧。此地如何古怪,路上再说吧。”
张达为难道:“这正是古怪之处。王爷,昨夜此地涨水,天亮之后,属下着人去看,才见周围景致,同昨夜都不大一样了。”
萧图皱眉:“还有这种事?”当即跳下床掀帘出去了。阮雪臣与秦攸跟上他俩,就听张达向萧图道:“日出时,属下派了四队共二十四人前去探路,发现四面俱是红榉树林……没有出路。”
阮雪臣道:“这不是你们来时的路么?那时未在此地过夜?”
萧图取了地图细看,一边摇头:“来时星夜兼程,并未停留。”又望望四周,道,“红榉木?着人砍几枝来。听闻辽人信奉萨满,有的颇有些神通,可会是他们作怪——阮大人?”
阮雪臣正色道:“怪力乱神之事,我是不信的。若说是什么奇门阵法,倒是有可能。不过,辽人懂么?”
萧图神色叵测地看了雪臣一眼,向眼下现出青晕的张达道:“你去睡几个时辰,此事急不得。”
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攸忽然开口道:“我家乡有座茅山,山上倒都是红榉树。可是自来了北方,便再没见过了。辽人上哪儿去见这种树?”
阮雪臣沉吟一会儿,道:“也没有别的办法,若是什么人有意弄玄虚,只怕再遣人出去找路也是白找。只有等到天黑,看看星象再说。”
萧图将地图一合,沉着脸道:“不,我带人去找。”

过了晌午,萧图回来之时,阮雪臣正在车中对着地图皱眉。萧图一言不发,先喝了整整一囊水,与其说是焦躁,不如说是气得不轻。身后跟的十来个兵卒脸色也不好看。
雪臣立刻懊悔起来。他本欲节省时间,已吩咐将营帐都收了,全到车中休息待命,然而此时一想,万一困到夜里也出不去,再教人重新原地扎营,岂不是更教众人灰心丧气?
秦攸在车辕上干坐了一上午,再也耐不住性子,起身跃跃欲试道:“我去。”
“小心些。”
“嗯。”
萧图对此不置一词,掀袍坐下,抱臂出神。
阮雪臣其实也想跟他去林子里看看,又怕在这关节上平白惹萧图不快,只得按下,道:“那道水流退了以后,留下了这个。”摊开的掌心里,是数片新鲜的桃花瓣,微微卷起。
萧图一见,当即忍不住骂了一句。
雪臣伸手到窗外一一拍落了,道:“这个时候还能有桃花的地方,我实在想不出来。”
萧图冷笑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道:“你也睡一会儿罢。昨夜没睡几个时辰。”
阮雪臣确实很有些不舒服,坐得久了,小腹甚至有些坠胀之意,便点头道:“我闭会儿眼睛。”

这一觉着实酣畅甜美,醒转来时,萧图已不在车中。雪臣想了一回,才明白过来这是何时何处。也不知道秦攸回来没有,便掀开车帘去看。
这一看之下,倒吓了一跳:马背上倒骑了一个青衫童子,看年纪只有六七岁,面似满月,笑嘻嘻望着他。
“……你是谁?”
童子奶声奶气道:“家师洞幽子,请先生前去一会。”也不见他动作,那马便悠悠前行,须臾即停了下来。
阮雪臣茫然四顾,此地碧桃满树,隐隐有飞瀑流泉之声。还没打量仔细,却又跑来一个同马上一模一样的童子,扯住雪臣的袖子,不许他驻足,直接将他引到一间茅庵里。
一踏进去,就见一个瞧不出年纪的老人,不端不正地坐在床上,披着半新不旧的道袍,发髻上插了一支桃木簪。奇的是他膝下空空荡荡,身后的墙上却挂着一双人腿。
阮雪臣骇得不轻,惊呼着连连退了几步,却又被那童子推了进来,将门一关。那洞幽子看着倒是慈眉善目。事已至此,也只得勉强定下神来,雪臣背贴在门板上,待呼吸稍稍平复了些,行了一礼,道:“道长,道长有何见教。”
老道的颈子像是一个轴,脑袋平平地转过来,道:“善人可见到了老汉的腿?”
“……道长的腿,可是在墙上?”
洞幽子点头笑道:“不错。善人果然不是那等有眼无珠之人。可知老汉的腿为何在墙上?”
“在下不知。”
“老汉我不踏世上红尘久矣,要腿何用?惟有今日,佳客到访,本欲为君一下床。”
阮雪臣似懂非懂地听着,觉得他没有说完的意思,只得接道:“……结果,在下不配么?”
洞幽子摇头道:“善人可曾食过一物,名为脉朔?”
“……是怎样两个字?”
“经脉的脉,朔望的朔。”
这二字在心中闪过,阮雪臣灵台顿开,急忙回道:“在下幼时,曾食脉望。”
洞幽子笑微微地看着他,道:“错,错。善人吃的,不是脉望。”
阮雪臣惶惶然回望着他。
“善人想必知道,脉望身有五色,服之可白日升仙;脉朔则不然。”
“……脉朔如何?”
“此物也是书蠹虫,将医书上‘产子’二字连食三遍,便身现六色,服之……”
“六色……则如何?”
“不可白日升仙。”
雪臣头疼道:“那是自然!若是可以,在下六岁便成仙了。”
洞幽子洋洋得意,捻须道:“世人只识脉望,却不识脉朔。一旦服下此物,无论男女,不关年纪,即便耄耋老翁,只要得了精气,也可以怀胎产子。”
阮雪臣如遭雷击,浑浑噩噩道:“……产子?”
“善人不必高兴得过早,还有一点老汉未说:惟有朔日才可能受孕。”
雪臣背靠着门呆呆想了一会儿,忽然气急败坏道:“万一,万一若是有了,怎么除掉?”
洞幽子睁开眼睛,惊讶道:“除掉?若善人果然能以男子之身有孕,乃是宇宙灵秀之所钟,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善人竟要将它除掉?”
阮雪臣哭笑不得:“好,好。道长只需告诉在下一件事,在下是否已然,已然,有……那个……”
“天机不可泄露。”
“道长已泄露许多了!”
阮雪臣气得喘了一会儿,抬头道,“道长说得容易,身为丈夫,若是如女子一般产子……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那洞幽子笑容顿去,勃然大怒道:“痴虫,痴虫!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若不能放下执念,则那红榉林中众人,再走上百年,也是走不出去的了!”

44.
阮雪臣狠狠瞪着他,半晌,终于垂了头,冷笑道:“行。左右道长就是想看笑话就是了。”
他既然不再追问堕除胎儿的法子,洞幽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天色尚早,善人可再坐一刻。水心,上茶。”
里屋闻声又跑出一个青衫童子,个头与先前的两个一般无二,然而颈上空空如也,竟没有首级。
洞幽子斥道:“怎可简慢至此,速去将头戴好!”
那名唤水心的小东西一听,慌忙捂着脖子往外跑。
阮雪臣只觉浑身发软,隔了许久,头昏脑胀道:“茶就不必了,多谢道长,在下告辞。”
洞幽子摇头笑道:“老汉确没有什么好茶,善人也不必如此嫌弃。”又道,“云心木心还在打双陆,眼下也无人可带你出去,何不依老汉多坐一刻?”
此时水心捧着茶盘回来,眉目宛然又是最初那个童子,雪臣也不敢细看他的颈项有无接缝,只见那茶水的色泽绿如铜锈,十分古怪,抬头看看洞幽子神色殷勤,只得咬牙喝了一口。
那水冰凉彻骨,甫一入口,牙齿便格格打起颤来。
“好喝么?”
“……确实……不同凡俗。”
洞幽子见他不肯再饮,叹了口气,唤了水心上前,探手到他脑后一抓,抓出一个碧绿剔透的虱子,道:“洞中不知岁月,老汉长日寂寞,才耽搁了善人的行程。此是一点薄礼。”
阮雪臣自来了此处,直竖的汗毛便没有平伏过,他晓得不容推辞,又不敢用手,只得掏出手帕接了,勉强道:“谢过道长。”
洞幽子点点头,道:“去吧。”

走出茅庵,碧桃树下坐着先时的那两个童子,果然在打双陆。棋盘上只剩了一枚子,前后踟蹰,团团乱转。木心云心看见阮雪臣,其中一个便将棋盘一推,道:“无趣得很,送他回去罢。”
另一个道:“你输了,便耍赖。”又抬头看看雪臣,见了他手中的虱子,道,“咦,你没把茶喝完?”
也不待他回答,便老气横秋道,“你真傻,喝一口延年益寿,喝一杯便可长生不老。你要不要回去喝干净?”
阮雪臣想了一想,摇头道:“不老不死,有什么乐趣。”
那两个童子对视一眼,一齐幽幽叹了口气,一个又道:“你不喝茶,拿了水心的虱子,可也没什么用处。”
另一个道:“噫,那倒不一定。若是渴得要命,把这东西捏碎了,想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
前一个斜眼道:“这点伎俩,能和长生比么。”
后一个撇嘴道:“难说。”
阮雪臣听得半懂不懂,只得打断道:“还请仙童送在下回去。”

这一程比来时漫长得多。等阮雪臣从一阵无可抵挡的睡意中挣脱,就感觉到马车已经停了。
他略微回想了一下,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手帕,打开看时,那只小虫子还在里头。
阮雪臣一阵眩晕,掀开车帘就想连手帕一起丢出去。
“唔嗯!”秦攸正兴冲冲地进来,接住扔到脸上的手帕,道,“雪臣哥哥,我刚在林子里转得差点出不来。”
雪臣一想到洞幽子说的话,就烦躁不已,遮了眼睛道:“先出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秦攸不明所以道:“……好。”随即又欢喜道,“手帕给我么?”
赠帕未免也太过缠绵小儿女态,阮雪臣想也不想,皱着眉抓回,塞进袖中道:“不给。”又道,“去告诉萧图,仙人托梦,明日自会有路。”
秦攸张口结舌道:“他……肯信?”
阮雪臣疲惫道:“爱信不信。”

次日天明,一切如常,仿佛那些红榉林从未出现过。众人绝处逢生,一刻也不敢耽搁,日夜不休地回了京。
阮雪臣昏头昏脑地过了几天。那些乱糟糟的事虽不愿回想,却由不得不信,偶尔夜半觉得腹中微胀,便生生吓醒过来。
秦攸有时腆着脸在他身上挨挨蹭蹭,只是不敢明说,萧图得了空也来添乱,阮雪臣心烦意乱得要命,见到他们的脸就来气,只要敢上门,便气汹汹地给二人灌药。
尽管这般疑神疑鬼,可真要去找郎中诊断,却是打死他也不肯;只得又写了一封家书,遮遮掩掩地询问阮兰堂。

十日之后,萧图带了一纸任命,并新的官袍纱帽送到阮雪臣府上。
“这又是何苦?太师不乐意,官家也不乐意。”阮雪臣短促地苦笑一声,又转身道,“我也不见得承你的情。”
萧图摸着漆盘里暗紫色的绫罗,微笑道:“许久不见你穿官服的模样,怪想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就想亲手打扮你。”伸手将笔架上一排笔撩得乱晃,“可惜阮大人不是女子,不然,小王还可以效法张敞。”
他摘了一支玳瑁管鼠心小楷在手心里把玩,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转念又道,“诶,怎么不能画,不画那么细就是了。”
阮雪臣皱眉道:“你能不能不动我的东西?”
萧图全当没听见,拉过他端详,笑嘻嘻道,“小阮,你这眉毛生得太好,我都不知道从何处下笔,不画也罢。”
话音刚落,阮雪臣只觉脸上一凉,已经被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落了三笔,勾出一副山羊胡子。
萧图忽然眼睛灼灼发亮,道,“阮大人,旁人蓄须,多是一股腐儒气。唯独生在你脸上,平添一段妩媚气。”欢天喜地捧起镜子对着他脸照,“真的真的,你看,你没有胡子的时候,还不像这样有风情。现在这模样,才真正叫勾人,这真是……连我都没有想到啊。”
阮雪臣连脸上墨迹都懒得擦,道:“萧图,你脑子有病。”
萧图丢了镜子,握住他两手,笑道:“等你我过了四十,便一起蓄须好不好?小阮,我天天给你修剪。你的胡子怎样生,我就要叫全京城的男子,都羡慕得来效法。”
又端详了他一番,忽然挨上身去,手上下乱摸,含糊道:“别擦。你现在这模样,我也可以叫你哥哥了。”
“胡说什么……”
萧图将下巴支在他肩上,轻轻道:“我想来想去,我哪一点都比那小鬼强得多;若是有什么不如他的,就是他叫了你一声哥哥,我没叫——小阮,我若是叫了,你也同疼那小子一样疼我么?”
他嘴上可怜,动作却直取要害,阮雪臣从衣服里拼命拔他的手出去,混乱道:“萧图,萧图,你今天犯什么混?”
萧图直接摸索到他下`身轻轻揉弄,修长的手指在嫣红紧闭的小洞口试探着抽`插,一面凝神看他皱眉喘息的样子,一面道:“这样,我叫你雪臣哥哥,你叫我图儿。”

45.
阮雪臣每每听秦攸这么叫,便已经受不了;及至听了萧图这一声,腰里一软,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他一把搡了开去。背转身伏在案上喘了一会儿,抖抖索索地系衣带。
萧图坦然放开了手,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他:“我说错了。你哪会陪我到四十。”
阮雪臣不愿同他纠缠这个,并不接话。又觉得下`身被他弄得难受,没好气道:“你还不去把手擦擦,待会别上台子吃饭。”
萧图笑了一声,道:“明明是留我,非要曲里拐弯地说——小阮儿,你就说一句喜欢我,有这么难么?”
阮雪臣将衣带重重束紧,低道:“谁喜欢你。王爷既不想在寒舍用饭,好走不送。”
“说得跟你何时送过我似的。你还没叫我图儿。”
“……什么徒儿师父,你也不嫌肉麻。”
“那姓秦的小子成天黏糊糊地叫你,我倒觉得肉麻,你怎么不嫌肉麻?还是他叫得,我叫不得?”
雪臣只觉得他无理取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忍不住道:“萧图,你究竟委屈些什么?那夜不是你自己让秦攸,让他……”
萧图忽然冷声截断他:“那阮大人又委屈什么?那夜不是你自己天性淫`荡,才坐下去的么!”

当夜之事,阮雪臣自己从不愿回想。给他这么一顶,面色先是紫涨,随后便渐渐褪了血色。白着脸抖着唇,竟一个字也回不上来。
萧图已经脱了口,一时也收不回去,僵了一僵,只得硬说下去道:“……你分明乐在其中,何必一转身就树贞节牌坊给我看”
更过分些的,床帏之间不是没有听过;然而被这样清醒着冷冷地下评断,却是句句好似窝心脚。
阮雪臣身形晃了一晃,仓仓惶惶地转身撑住书桌。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也没脸再对他喊什么“无耻”“出去”。萧图也不再说下去,两人便沉默地待了半晌。
萧图手边的茶盅,还是他初次在阮府里用的那一个。雪臣洁癖,自萧图用过之后,便一直另外搁着,每次上茶都依旧只是这个。时日久了,究竟是不是因为嫌弃才单独给他备着,连阮雪臣自己也说不上来。
无话可说之际,萧图便握在手心里搓弄,冷清清过了一会儿,忽然一口喝干了,啪地放在案上便掀袍走了。
庆儿正摊了满院子的书在庭中晾晒,见了萧图连忙高声道:“王爷慢走!王爷小心踩着!”
若是往日,依了萧图的性子,也要逗上他一逗;今日却只是径直往门外去了。庆儿正有些奇怪,就听见阮雪臣唤他进去。
雪臣立在书桌边,脸上已经擦干净了。在一张短笺上草草写了两行字,搁了笔,声音冷冷淡淡道:“叫他们去一趟药局,各样买个……五两。”
庆儿伺候笔墨久了,于这些上也略微知道丁点皮毛,接了便低声念道:“雄黄巴豆牵牛子,红花肉桂牡丹皮……咦大人,有几样我认得,是打胎的药不是?”
雪臣急躁道:“废话什么,叫你去你就去!”
“噢噢……”庆儿一头往外走,一头小声嘀咕道,“奇怪,我记错了么。”
“等等,回来。”
“大人?”
阮雪臣将那纸抢了回去,道:“不用了。你下去吧。”
府里跑腿采买的仆佣也就只有一个,这街上的铺子都认得他。买这等东西,如何能叫人知道。

秦攸不在,雪臣独自用了晚饭;歇下的时候,又算了算日子,给阮兰堂的信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
那件事想想便心烦,然而丢在一边不管,便不得不想起今日同萧图闹出的僵局。
萧图有一句话说得对极了,他们两个不尴不尬的身份,哪里能相守到四十岁。他早已是想穿了,自己这般受不得气,又是个喜怒形于色的脾性,还不明不白得罪了天子,早晚也是卷铺盖回乡,那时又能如何?总不见得一辈子靠萧图荫庇。
如斯行径,不啻……卖身求荣。
大凡人在夜半之时胡思乱想,总会钻到牛角尖里去。阮雪臣在枕上翻来覆去,想不通自己本是少年得志,怎么就沦落到了这般田地,一时羞惭得生不如死,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悲从中来。
中夜时分,秦攸轻手轻脚推了门进屋,爬到雪臣身后躺好。
他听出阮雪臣吐息不同,小心道:“你没睡着么?”
“嗯。你师兄他们好么?”
“好,酒宴热闹得很。三师兄带了一坛扬州的老酒过来。”
雪臣闭目道:“身上都是酒气。”
秦攸吐舌道:“你说今天可以喝的。”
“秦攸,回房去睡。”
秦攸伸臂搂着他不放。
“明早庆儿会看见,成何体统。”
“好友也可以联床抵足的。”
“……我们不是好友。”
秦攸其实是来瞧瞧萧图在不在,既然不在,已经有七分欢喜,加了几分酒意,便像小了好几岁,耍赖抱着阮雪臣道:“别赶我……就抱着,就只抱着。”
他比萧图的信用好得多,何况阮雪臣一想到少年干干净净的眼睛,就说不出狠绝的话来。
秦攸揽紧了些,整个人巴在阮雪臣背后,道:“就抱一会儿。”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还没有一个人抱着你过。”
他搂着搂着,一只手不知不觉放到阮雪臣小腹上头,雪臣悚然一惊,立刻抓住他的手掰开。
秦攸也不介意,又换个地方抱着,在雪臣耳后拱来拱去,忽然期待道:“我是不是头一个亲你的?”
阮雪臣怔了一怔,居然答不上来。然而和少年的初次,除了羞惭无地的窘迫,最刻骨的记忆确实是那个绵长又混乱的亲吻。
秦攸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蹭在雪臣肩上摇头道:“不,不是那一回。那一回不算。”
“嗯?”
秦攸固执道:“不算。那一回不算。”贴紧了他,小狗一般热烘烘湿乎乎地道,“我头一回亲到你,是在庸山上啊。”
雪臣瞬间有些晃神,声音也不由得柔和下来:“哦,那地方叫庸山么。”
“你忘了……也对,你那天生气得要命。”
在那样的围观和侮辱里,阮雪臣隐约记得确实有安慰和抱歉的吻,仅仅是在嘴角胡乱擦了几下。
“雪臣哥哥……”少年干脆不客气地抬腿搭在他身上,小声道,“你不晓得我多舍不得叫他们看见你。”
阮雪臣莫名有些心酸,低低应了一声。
静悄悄过了许久,秦攸终于发出了微微的鼾声。雪臣低下头,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在溶溶月色下细看。有那么一瞬间,阮雪臣发现萧图埋怨的不错,自己的心,简直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你在这里不快活,对么。”鼾声骤停,秦攸不知怎么又醒了过来,抓了抓被阮雪臣的头发弄得痒痒的脸,小声嘟囔道,“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便又一头睡了过去。

阮雪臣却再也睡不着了。呆呆想了半晌,忽然冷得打了个激灵。
他把秦攸的手脚搬开,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摸索着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个鸭蛋颜色的小圆瓷盒子。
里头红艳艳油汪汪,还剩了大半盒,正是秦攸买回来的那盒朱镖印泥。朱砂,艾绒,冰片,麝香。
麝香。

46.
天色微亮的时候,庭下那窝黄头小鸟边叫边打,唧唧喳喳吵得人脑仁疼。过了许久,才稍稍安静了些。
秦攸被闹醒了,翻个身,贴住阮雪臣。
雪臣原是一夜不曾合眼,立刻便觉得了,将身子挪开些。
秦攸又黏上去,用自己朝气蓬勃的部分顶着他。
“秦攸,好好睡。”
秦攸厚着脸皮将自己亵裤的带子扯了,又去摸索阮雪臣身上的,喉中咕噜咕噜。
阮雪臣惩戒似地轻轻打了两下秦攸的手:“你说只抱着的。”
“嗯……我骗你的。”话音刚落,便一个使劲扑住了他,努力去扯他的小衣。

秦攸看不见阮雪臣的脸,因而也看不到他黯淡的颜色。
倘若那个妖道不是哄骗他以取乐,那么……他已亲手将腹中的东西扼杀了。而身后撒娇的少年,永远不会知道失去了什么。那有可能也是他的骨肉。
“不论如何,是妖物。”阮雪臣默默道,“是妖物。反正是妖物。”
不知打哪儿涌来一股酸酸楚楚的内疚,教他忽然没有了推开秦攸的力气。
秦攸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布料,兴致勃勃地将自己挤进他股间。
阮雪臣恍惚着由他在腰臀上揉`捏,猛地反应过来,悚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嗯……嗯?”
“六月了?”
“唔,六月初一。”秦攸按住他,在柔嫩的臀缝间磨蹭,不时顶一顶那个叫他垂涎的紧闭的小口,“雪臣哥哥,让我进去好不好。”
“不,不行。”
秦攸嘟哝:“……我想。”
“这么大了,别装小孩子。”
秦攸扁了扁嘴,偷偷把顶端流出的黏答答的液体都蹭在阮雪臣臀间,小声道:“大么?”
阮雪臣呆了一呆,翻身就是一脚。
秦攸虽挨了揍,却凭着天生的狡黠,看出雪臣今日的态度出奇的软,几乎全惯着他。连忙又四爪并用地巴上去。
“再学这种荤话。”
“是你自己说……”秦攸颇为识相地闭嘴,重又压住他,热切地挺着腰,直将雪臣股间擦得发红。阮雪臣闭着眼,低声含糊道:“你想要孩子么。”
秦攸正做到情热处,埋头道:“……嗯?”
“没什么。”
“嗯……说吧。”
“没有。”
“雪臣哥哥,我想在里面。”
阮雪臣背对着他,脊背发着抖,依然道:“不。”
秦攸嗅着他身上气味,一时发急,不管不顾地撞着入口,不觉便粗鲁了些。
阮雪臣闷哼一声,他听出是真疼了,慌忙停下来,装出乖顺的模样,只在外头挨挨擦擦。又惟恐挨骂,便伸长了头颈,含住了雪臣的唇。
他虽说是要好好学,其实在床上实在没有长进多少,倒是亲吻的功夫日见精进。直亲到两人都喘不上气,才放开了,舔了舔唇,道:“味道好怪。”
阮雪臣心慌意乱,编不出谎来,只好不吭声。
“你又乱吃药了么?”
“没有。”
秦攸也不再追问,探手到前面去摸他,忽然双目灼灼发亮,欢喜道:“你也喜欢的……”便依着自己顶动的节奏,将他握在手心里撸动。
阮雪臣狠狠扯开他的手,秦攸却不肯再让步,甩开又摸上去,甩开又摸上去。阮雪臣本就魂不守舍,一个不忍,就撂开了手。
秦攸揉弄了一会儿,闭着眼低低哼了两声,喘着气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给我们喝的是什么。嗯……你又不是七老八十,若总是无动于衷,才该吃药呢。”
一面埋在他颈中吮吻,一面小声道,“他那样说你,你便信了;我说你不是,你却不信。”
阮雪臣只是微弱地摇头。
“别吃了,好么。”
雪臣知道他误会了,心上越发难受,抓住他的手,喉中动了几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攸觉出不对,探身去看着他水气氤氲的眼睛,道:“怎么……这样也疼?”雪臣摸了摸少年汗湿的脸颊,摇头道:“快些。”
秦攸亲亲他的眼睛,听话地加快了冲刺的速度。他的温暖的掌心贴在阮雪臣平坦的小腹上,雪臣握住他的手臂,睫毛渐渐湿透了。

不知道是腹中本来就没有胎儿,还是麝香对男子不管用。阮雪臣白白失魂落魄了整整一日,最后却松了口气。
到了青天白日之下,重新思量,便觉得为了一桩多半子虚乌有的事,伤心到如此地步,未免荒唐。阮雪臣整顿精神,忽然换了个人似的。看见屉中还留着写给庆儿的药材单子,只犹豫了一刹那,便拿起来揉了。

萧图从太师府回来,面色沉郁。刚喝了一口茶,就听人说阮侍郎府上送了一个大提盒来。
他倒是真的有些诧异。自从拂袖而去,他虽不敢指望阮雪臣先示好求和,却也不大愿意主动上门去;热脸贴冷屁股,毕竟索然无味。
萧图一头叫人抬进来,一头就慢慢想明白了,多半不是好事。
三层八角的平金开墨大漆盒,沉甸甸地抬到屋子中间。萧图不由得干笑了一声:“嘿,下聘礼似的。”这般说着,伸手将那嵌着八宝螺钿的盒盖掀开了。
头一层是两幅古画,一件百足青瓷砚台;第二层还是两幅古画,加一件柴窑笔洗,两个瓷器都被无数层软布包得严严实实。
萧图眉心微蹙,将画一一展开看了,又将那些布翻开来检视,依旧是猜不透。
开了最后一层,却只有两样小东西:他在阮府用的杯子,还有一个旧手帕包。
萧图暗暗磨牙道:“好,好得很,我看你敢包颗红豆给我。”打开看时,里头只裹了一只碧玉琢成的虱子。
托在手心研究了颇久,萧图揉了揉鼻梁,吩咐道:“去问问许先生,虱子这东西有什么说法没有——罢了,直接将他请过来吧。”

47.
秦攸已经有了青年的模样,抱臂斜倚在门边,瞥着屋里阮雪臣的背影,颇有几分冷漠不羁的少侠味道。
阮雪臣正一样样穿戴着官服,扣严了护领,束紧了衣带,慢慢掖平双袖的袖口,最后将那顶乌纱捧起来,端端正正戴好,头也不回道:“秦攸,我要进宫面圣。你早些歇着。”
“你要辞官么。”
“……嗯。若不行,就请求外放。”
“回江南?”
雪臣微笑道:“怕是没有这样的好事。若是弄到塞北海南……你也愿意随我去么?”
秦攸嘴角一翘:“我从十多岁上就天南海北一个人跑,哪里去不得。”走进屋来,坐到书桌上,垂着两条长腿,默然晃了几晃,忽然道,“你舍得?”
阮雪臣轻叹了一声,有些困惑地摇头道:“我有时觉得,来京三年,就是一场大梦,荒唐得很。簪花游街的时候,多少得意……可后来,也并没有做成什么。若说真做了点什么事,也就是去辽边安抚那一趟。”
秦攸抿了抿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舍得弃官。我是说,你舍得萧图么。”
雪臣立刻便避开了眼去。秦攸忍不住补道:“你不肯送我的那块手帕,都送了他。”
这真是冤枉了阮雪臣。他将老道送的虱子放进漆盒里去的时候,根本想也未想到手帕的事。这会儿只能干眨着眼睛,解释不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那个似梦非梦的古怪地方,他只得了两样东西:一是可能有孕的噩耗,一是这只据说是宝贝的虱子。可笑的是,两样都不一定是真的。
雪臣既已决计走得远远的,就算真天杀的有了孩子,也不能叫萧图知道——那人势大业大,要一个男人生的妖物做什么?何况还未必是他的骨血。所以,叫人抬走提盒之时,阮雪臣鬼使神差地叫他们等一等,然后把那只虱子放了进去。
阮雪臣收回神来,喉结微动,终是一笑道:“眼不见心不烦。”便大步走了出去。

他请求觐见十分仓促,踏进佛堂的时候,赵珋来不及藏过桌上的宵夜,只将几本见不得人的书塞进了暗格里。
“咳,阮卿夤夜进宫,所为何事?”
阮雪臣掀袍跪下道:“臣曾对圣上说起,有一位族兄教我养我,有如生父。如今兄长有疾,臣请还禄位于君,还乡侍奉兄长。”
赵珋沉默地以指节轻叩着御案。小太监见夜风微凉,静悄悄地将门阖上。阮雪臣当即冷冷地瞥了一眼过去。
“啊啊,全恩,让门开着。”
雪臣便又低眉垂目作恭顺状。
赵珋叹了口气,道:“阮卿不用寻理由了。你不愿呆在京城,朕知道。”小心打量着他神色,道,“上回耶律赤节那件事,咳,朕,朕也是一时气糊涂了。”
雪臣平静道:“圣上对臣,惟有恩情。臣绝无怨怼。”
赵珋看了他一会儿,道:“朕明白了,是萧……端州王他,他强行霸道……阮卿受了委屈了。”
阮雪臣斩截道:“不是。”
赵珋便揭过不提,苦笑一声:“你也知道,就算朕准你回乡,端州王他若是作梗……”
“圣上放心,他不会。”
赵珋细细看着眼前的人,修长的身子,谦恭的姿态,细致的眉眼,从今以后便见不着了。可怜他只亲近过一回。
转眼瞧见了案上的东西,赵珋忽然叹息似的道:“朕准你。要去,要回,朕都准你。阮卿,来陪朕用一点宵夜。”见他依旧跪着,便道,“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是重逢之日了。”
阮雪臣略一迟疑,还是起身坐了下来。
案上只有一个小酒壶,一碟动了几颗的盐水花生米,雪臣进屋的时候便看见了。
“圣上如此简朴。”
赵珋嘿声道:“照宫规,过了时辰便不能再吃东西。若是临时起意,叫人弄了什么,以后他们必定夜夜都要备着,唯恐朕又要吃。想想就麻烦。”给萧图知道,又要挖苦他。
雪臣点点头,拈了一粒花生慢慢嚼着。
“这是全恩偷偷给朕弄来的……不过,这偷食的滋味,倒是格外的好。”
赵珋倒了酒要劝,然而案上只有这一个杯子,必定是赵珋自己用的。阮雪臣闻到那股甜腻的气味,忽然一阵反胃,掩鼻道:“臣身有不适,遵医嘱不可饮酒,圣上恕罪。”
赵珋还当他是警觉,只得自己喝了一口。
他未必没有灌醉了阮雪臣一亲芳泽的意思,只是这偷来的酒是甜水样的甘醴,醉不了人;而且……萧图只怕会活活抽死他。想到这个,赵珋面上便讪讪的,含恨又喝了一大口。
与阮雪臣对坐着吃家常东西,热酒落肚,赵珋便有几分轻飘,道:“萧图待你不好么。”
阮雪臣正色道:“臣只是思乡情切。”
“阮卿这样的年纪就要致事还乡,也太可惜。”赵珋大嚼了一会儿,道,“按例外放不能回原籍。去邻近的……常州府罢,找个小地方做县令如何?”
他这样说,大出阮雪臣所望。那里是秦攸的家乡所在,那小子若是知道了,也会欢喜。雪臣呛了一下,道:“臣谢过圣上。”
赵珋见他始终一本正经,不肯泄一句真话,心里实在痒得很,又压低了生意道:“朕什么不知道,渔白何须这般藏着掖着?朕都不与你见外,你这就要走了,还怕个什么?……你悄悄告诉朕,是不是受不了姓萧的?”
阮雪臣深吸了口气,道:“端州王一心为民,实乃国之栋梁,臣心甚感佩。然而端王与臣私交不深,臣不知该说什么。”
赵珋听这满篇冠冕堂皇的套话,失望得很,只得咳了一声,道:“唔……吃菜,吃菜。”
阮雪臣又尝了两颗花生米,道:“不敢惊扰圣上歇息,臣请告退。”

雪臣前脚刚走,赵珋脸上兴奋之色难掩难藏,挥手道:“快宣,宣萧图进宫见朕。”
全恩缩在一边瞧着自家主子,见他一面摸着嘴唇在屋子里来回踱圈儿,一面津津有味地打腹稿:
“小萧,他走啦。他不要你了。”
“我看阮爱卿的意思,心里头啊,根本就没你这个人。”
“他不要你了。他说不想看见你,回江南娶妻生子去了。”
“他说起你来,那个厌恶的神色……啧啧,朕瞧着都替你心冷哪。”

48.
萧图大大方方坐着,面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神色。
赵珋说到一半,停了一停,转身偷眼去瞧,就见萧图垂着眼睛,唇边若有若无地带了一分笑意;蓦然抬眼瞥自己时,连那一丁点笑也没了。
他见了这模样,心里越来越虚,声音便渐渐地小了下去。两人在这小小的佛堂里一坐一立,却没了声息。
“怎么,说完了?”
萧图刚从猎场回来,手上还带着引弓用的白玉扳指,慢吞吞地抚玩了一会儿,道,“圣上这大半夜的,把小王宣进宫,就为了说这个?”
赵珋有些发慌,悻悻道:“不错。那个,总而言之,阮爱卿说,你拦也没用,就是死给你看,也非走不可。”
萧图轻飘飘道:“呵。”顿了一顿,道,“这泼妇样子,只怕阮大人做不出——倒像是某人的做派。”
赵珋磨了磨牙,却不敢再说什么。他同萧图从小到大,再傻也看得出眼色,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撩拨下去,便道:“咳,朕要歇着了。”
萧图瞅了他一会儿,起身慢慢地掸了两下袍子,道:“圣上连轻重都不知道么。升降个把闲职……这种芝麻大的事,何必找本王。”看也不看他,直接出门去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天边隐约现出青白色流云的轮廓来,想来离日出也不远了。萧图坐在马背上,懒得问从人时间,松了马缰,由它缓缓行去。
夜市未收,已经又摆上了早市,挤挤攘攘,一直排到御廊上。除了吃食,便是各种真的假的小玩意儿,摆了一地。一个小贩原先蹲在地上将那堆零碎东西一一摆开,摆到一半,见了车马,才躲到后头去,地上便丢了一摞细细的竹套圈儿。
若是往日,萧图大约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今日却走了神。
“我看进眼里的东西,绝不会只试了两次,容易就放过去。”这般的话,如今想起,就是一个笑话。他不曾勒马,只一个怔忡,马便一步不停地走过去了。
赵珋的话有多少水分,用膝盖也猜得出来。然而谎言也是有意义的。剥开赵珋的谎言,他想得出阮雪臣的原话。
那个人一贯就是这样的,“不是”“不要”“没有”“胡说”,再加一句“谁喜欢你”。除了各种各样的否认,他什么也逼不出来。他可以把一切摊开在那人眼前,可是只要那人不肯看……他没有办法逼他睁开眼睛。
萧图笑了一声。什么探花,分明笨得猪一样。
也罢。就让他去好好想上一想。想个三年五载——一年半载,他就是笨得出蛆,也该想明白了。
还有那一盒子厚礼。老许绞尽脑汁,给了一堆牵强附会的典故,恨不能将画师的生辰都拿来拆解;每隔一日,便送上两页新编出的注解。
萧图却日渐通透了:要什么解释?总不过是一刀两断的意思。

阮雪臣回到府中,秦攸仍然点了灯,在他屋里候着。他听说了赵珋准他们回江南的话,果真挺开心,却比阮雪臣料想的要淡得多。
雪臣面有疲色,也不愿多说什么,只想独自歇下。秦攸一贯就话不多,今日尤其乖得出奇,默默看了阮雪臣一会儿,老气横秋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就要回自己房里去。
到得门边,忽听阮雪臣在背后道:“你早些睡,我们……我们兴许明日便走了。”
“嗯。”
秦攸应虽应着,替他阖上门的那一刻,黑幽幽的眼睛在灯火里一闪,却有些微的忧色。
他被压着读多少书,骨子里依旧是个武人,说不上什么道理,却是极相信直觉的。剑一出鞘,不须沾身,只要听着它划过风的声音,便知道能叫对方的血溅出多远。
秦攸忽然觉得,阮雪臣急成这样,这一趟走不走得成,难说得很。

阮雪臣晓得这最后一夜的难熬,却不晓得难熬成这样。
辗转反侧,始终在梦魇里浮沉。到了天将明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知道并不单单是心里难受,而是自腰腹一阵阵地冷上来,牵得半边身子都疼。勉强撑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人像是躺在冰上,辣豁豁痛进骨里,换了多少姿势也暖不回来。六月的天气,何至于这样。
雪臣渐渐清醒了,坐起身,想把脚边的薄被拉上去盖严实。才刚一伸手,腹中一阵剧痛,竟是眼前一黑,半个人都立时痛得僵住,动弹不得了。
就这般在漆黑的帐中熬了半晌,仿佛血一点一滴又开始流动,眼前厚厚的云翳稍稍散了些。雪臣不敢再乱动,忍着疼,极慢极慢地躺了回去。倒到席上的时候,累得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原想延捱到天亮,眼下先迫着自己快睡,兴许睡着了便不会觉得了。可是那痛却是不肯被他这样糊弄过去的痛,不屈不挠地一遍遍将他从无痛无觉的黑甜乡里驱赶出来,叫他知道这一夜是绝对不能安生的了。
虽然冷得哆嗦,而额上麻痒痒的,是汗水淌下来。最可怖的是,腹中好像有东西在动。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按在小腹上。那里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动静让他悚然放开了手。如此明晰,竟然不似往常的噩梦。抓着薄被的手松了又紧,他等这一波疼痛过去,略略好受些,试了一试,却还是直不起身。
万般无措,阮雪臣抽息着唤了一声秦攸。隔了一会儿,才想到他在别院,只怕听不见。

49.
秦攸明白阮雪臣心绪不佳,才留他一人清清静静。然而在枕上翻腾半夜,偏又害怕起来:那人若是忽然想通了,果真舍不得姓萧的,他该如何?总不能学山贼将阮雪臣捆起来套了袋子,丢马背上劫走。
这般胡思乱想着,时而觉得他更宠自己,时而觉得他更在意萧图,正在苦闷之间,骤然想起连爹梦中都唤阮雪臣,却不知道雪臣是怎么想。这一来,吓得一点睡意也没有,忧心忡忡地枕着手,盯住帐顶发呆。
万籁皆寂。远远的院墙外有猫儿凄然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他想到出神时,忽然耳根轻轻牵动了一下。
只稍稍一愣,秦攸也不及多想,抓过床头的剑就跳起身。

阮雪臣伏在席上,又苦苦捱了一会儿,试着改叫了一声庆儿,却更不敢指望那小东西。还没叫出第二声,秦攸已经撞开门扑到了枕边。
“怎么了?”
雪臣脸色煞白,看到他却终于松了口气。秦攸被他抬眼时候的模样吓了一跳,拨开他被冷汗弄湿的额发,轻声道:“不舒服?哪里?”
“肚子……”
“嗯?”
“……想喝热水。”
秦攸从琉璃暖瓶里倒了一杯,看他起身艰难,便想以口哺送。雪臣虽虚弱,却摇头坚持自己喝。秦攸看着他喝下两杯,担忧道:“你说肚子疼?”
雪臣不置可否,只道:“冷得很。”就像是一个梦魇,长久地向他投着暗影。最初还似真似幻,慢慢拨云去雾,日渐成真,再由不得他不信。阮雪臣眼里空茫茫的,先是看着秦攸的衣襟,又转脸看着床壁的雕花。
秦攸用薄被将他裹严实了,自己爬上床去,连人带被子抱住。隔了一会儿,感觉不到雪臣的温度,便又悄悄钻进被中去,自然而然地,手心便贴到他小腹上。
秦攸身上很是暖和,教阮雪臣冷不丁颤了一下。他放在肚子上的手也热,疼痛立时便去了一半。雪臣心虚,原还想将他手搬开,可是却舍不得那热度,握住秦攸手腕的指头,慢慢松开了。
秦攸感觉到阮雪臣在臂中不再颤抖,还悄悄贴紧了自己的胸膛。
然而闭了一会儿眼睛之后,他的气息仍然没安稳下来。
“我去请大夫?”
阮雪臣打了个哆嗦:“不,不,我躺会儿就好。”
秦攸沉默了良久,道:“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病?”
阮雪臣急促地吸了口气,顿了一顿,一路向上摸到秦攸的手肘,低道:“秦攸……我可能是怪物。”
秦攸叹了口气:“雪臣哥哥。”
阮雪臣微弱地摇头:“我太蠢……害了我大哥,也害自己。”
秦攸揽紧了他,小声道:“你若是怪物,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去山上过日子。”
话说出口,发觉自己同阮雪臣一样犯起痴来,秦攸笑了一笑,道,“原来你有哥哥?”
“嗯。”
秦攸不敢在这个时候问他哥哥还好不好,便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腹,换了话头道:“这里疼么。”
“……睡吧。”
他越是想瞒过去,越是一波疼得厉害,腹中隐隐又动了一下。
秦攸手正搁在上头,“嗯?”了一声,挑眉奇怪道:“雪臣哥哥,你的肚子里头,长了什么东西么?”
雪臣咬牙道:“快睡。”

许融捧着两张纸,在门口停了一停,才走进萧图的书房。
“放桌上罢。又教你费心了。”
“不敢当。”
这个人家世怎样,因何在此,王府里没几个人说得清;生得很是单薄,一双弯弯的笑眼,一肚子杂学,倒合萧图的脾胃。
他放了东西,只是踌躇着不走。萧图看了他一眼,道:“许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许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咳了一声,道:“在下是想说,王爷教我解的这个哑谜……只怕不是个哑谜”
萧图停了笔,道:“你若是手上有正经事,只管去忙。这件事差不多了,可以不必再猜下去。”
“王爷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送这些东西的人,恐怕并不是想出难题给王爷猜。”
萧图短促地笑了一声,道:“或许吧。”
“在下斗胆,猜测此人并不像王爷说的,是拒绝投入您麾下的清客。”
萧图拿起桌上那两页跟往日差不多的东西翻了翻,抬眼饶有兴致地望着许融道,“那该是什么?”
“在下继续斗胆……此人或许,是拒绝王爷求欢的美人。”
萧图垂目想了想,道:“其实这两个差不了多少,还不是不肯跟着我。”
“呵呵,那还是……有些区别的。”
“说。”
“若是怀才,却不愿为您所用,毁去就是了;若是得了您的垂青,却不肯让您亲近么,就稍稍麻烦些。”
许融从袖中掏出一个两寸见方的乌木小匣子,打开时,里面是一块香木,制成了七层玲珑塔的形状。
萧图看了一眼,冷笑道:“迷香?”
许融笑微微道:“就是千不从万不从,无非只须下点药,多做几次便好了。”
萧图先是不语,而后便低低笑起来,道:“本王真想等着瞧往后有人这样待许先生。”
许融嘴角略略一抽,容色倒不改;似是矜持,又似是坚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将手心里的东西平平托到萧图眼前。
萧图十分好笑,便要叫他下去。然而他望着那香,笑意还留在脸上,人却怔住了。
“王爷?”
萧图抬起一个手指止住他,定定地望着那个盒子。脑中千百个念头里,忽然模模糊糊有了一个光点。
赵老六的迷烟媚药。阮雪臣的官服下摆。金明池上,乱红之中的画舫。
……
“我要讨账。”
“我拿别的赔你,好不好。”
“比如什么?”
……
那一夜说过的话,他怎么竟然忘了。
那些古玩,都是那人许诺过要送给他的——为了报答他在宫中搭救他伺候他的那一回——只求他不要碰他。
只是,如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都碰了不知几遍了,倒又假惺惺地送来,算怎么一回事?他同自己欢好那几次,岂不成了白白奉送的了。
……奉送个屁,明明是心甘情愿,还要假正经。
什么一年半载,傻子才等一年半载。
那人身边现成的有个嘴抹了蜜似的混账小子,只怕过了十天半月,便不记得姓萧名图的是哪一个了!

将近天明时候,秦攸才困得睡着了一会儿。也不知迷糊了多久,悚然惊醒时,发现阮雪臣的身体又冷得不寻常。秦攸心里一紧,在黑暗中捉住他疼得出了汗的手心,度些柔和的真气给他,却觉出他经脉中阻塞颇多,寸步难行。
秦攸就着窗上透进的朦朦晨光,看了一眼他的脸,只见长长的睫毛都湿漉漉糊在一起。
秦攸知道绝不能再顺着他,掀帐下了床。
“……嗯?……”
“我去请大夫。”
“别……”
“别傻了,会死的。”
秦攸皱着眉摸摸他的额头,道:“躺着。我叫庆儿过来陪你。”
阮雪臣疼到极处,终于松口道:“……让他去。攸儿你陪着我。”
秦攸俯下`身去,吻得他闭了眼睛,低声道:“我比他快。雪臣哥哥等着我。”

他叫起睡得正沉的庆儿匆匆交代了两句,飞奔到门口,几乎脚不沾尘。才刚开了门,便与一个人撞了满怀。

50.
萧图踏进阮府后院的时候,恰好见阮雪臣捧了一个钵子,侧着腰身往花栏里倒着什么。
他套了件淡青的旧衣袍,没束腰封,里头空空荡荡的,腰杆越见细韧;袖子全卷到肘部,一副干活的模样,倒也动人。
跟前横生着一树海棠,早就过了季节,一朵花也无。萧图立在原地,透过那些枝枝杈杈看了他一会儿。一个忍不住,蹑手蹑脚地上前,从后边搂上去,嘴里道:“侍郎大人怎么自己干这活……”
那人啊了一声,手里的钵子险些脱手,立刻屈肘将他格挡开,转身怒目相视。
萧图最初的一个念头是:半月不见,怎么这个模样了?
眼前的人年纪已有三十上下,其实长得并不酷肖阮雪臣,然而眉目间有种神情,活脱活像,尤其是瞪人的时候。
妙的是他唇上一道髭须,下巴一捻长髯,就是萧图给阮雪臣画的模样,倒教萧图呆愣了许久,半晌才终于道:“……这位是?”
那人虽不高兴,可也看得出眼前的人身份不凡,只得道:“在下是阮侍郎的兄长。”
“啊……在下萧图,失敬,失敬。”
他们站的这地方,药气重得很。萧图看见他倒的是药渣,奇怪道:“怎么,阮大人病了?”
阮兰堂十分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想到他轻薄的举动,冷冷道:“你同他……你同他很亲近么。”
萧图笑了几声,道:“嗯……敢问阮大人称呼您什么?”
“他自小便叫在下大哥。”
“哦,那么我也随他就是了。大哥,小阮病了么?”
“你……”阮兰堂从未见过这般厚颜的人,咽了口唾沫,头疼道,“那屋里那个毛头小子又是怎么……”
萧图看他皱着眉自言自语,声音渐渐低得听不见,心念一动,转身便往卧房走。
阮兰堂急道:“站住。你,你同渔白……你近过他的身不曾?”
萧图转脸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何止。”
阮兰堂走近几步,拿出长辈身份来,冷着脸教训道:“糊涂,你们一个比一个糊涂。都什么时候了,你难道是木头么!……我问你,渔白若是有了孩子,你什么打算?”
萧图这回是真的莫名其妙,道:“什么孩子?他有……他找了女人?不可能。”
阮兰堂气得吹胡子道:“他自己怀的!不是你的,便是屋里那个秦什么的,你别告诉我还有旁的人。”
萧图脸上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来,隔了好一会儿,道:“你休要骗我。小阮是男子。”
阮兰堂没好气道:“渔白体质不同常人,说多了你也不明白。总而言之,他这一遭辛苦非常,你们好生待他——他昨夜痛得死去活来,你可知晓?怎么人影也不见?”
不待他说完,萧图已经奔进了屋里。

有没有孩子,秦攸倒是并不如何在意;有了自然是极好的,可是亲眼见过雪臣难受得那样厉害,担忧还比惊喜多些。
雪臣仍是苍白着脸,只唇上稍许有点血色,微张着口呼吸。不过身上已经不那样冷,汗也止住了。
萧图进去时,便看见秦攸坐在床边握着阮雪臣的手,小声欢喜道:“怎么会有的?怎么会的?”阮雪臣垂着眼睛,也不知是羞惭还是虚弱,一个字也不肯说。
萧图径直走到床前,知道拉不开秦攸,便掀袍半跪下去,伸手放在阮雪臣肚子上:“真有孩子了?”
阮雪臣看见是他,怔了一下,却也不如何惊讶,微微偏过脸去。
萧图摸了摸他的脸颊,低道:“还想逃……看你几日不见我,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说罢瞥了一眼秦攸。
秦攸只是冷笑一声,大大方方地瞥了回去,懒得同他争辩。
萧图从薄被边缘将手探进去,摸到他的小腹。
阮雪臣吸了口气道:“凉,别碰我。”
萧图连忙搓手,不顾秦攸斜乜的目光,重又伸手进去,放在阮雪臣的肚子上。
“这样够热么?……哈,哈,我摸到了,肿了一块。”
阮雪臣看着他傻笑的脸,实在忍不住,抬手将他的脸捂住:“……你别笑成这样。吓人。”
秦攸原本一直抱臂冷冷瞧着萧图举动,这时立刻一手帮他捂住萧图的脸,一手将阮雪臣的手塞进被窝里。
萧图不以为意,过了好一会儿,恋恋不舍地将手拿出来,拍开秦攸的手,道:“咳,叫什么好呢。好在萧这个姓,叫什么都好听。”
秦攸横眉道:“也可能是我的。”
萧图惊讶得瞪着他:“你的?……小子,想扁了脑袋戴瓜子壳去吧。”

阮兰堂不知是何时跟进来的,捧了一个药碗立在二人背后,淡淡道:“这时候都上心了,早干什么去了。让开些。”
阮雪臣脸色很是惨淡,显然已被他训过一顿,蔫蔫的不作声。
秦攸看着他乖乖喝干净了,道:“阮大哥,雪臣哥哥他为什么会忽然疼成那样?”
阮兰堂看了秦攸一眼,向雪臣道:“你吃花生了?”
阮雪臣身子虚弱,反应慢得很,有些不明所以。秦攸便犹犹豫豫地代答道:“没有吧。这几日的菜没有这个。”
“……不,我吃了。”
“嗯?”
阮雪臣惶惑道:“在宫里。昨晚正好赶上官家用宵夜。”
阮兰堂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掖了掖被子,轻道:“以后万万不能再沾了。”
秦攸道:“为何?”
阮兰堂道:“妇人堕胎的药物,对男子是没有用处的。男子有孕,只忌讳一样,你再想不到,就是花生。
那三个都呆住了。半晌,萧图先笑了一声,道:“大哥知道这么多,如何不早些告知小阮。”
阮兰堂冷冷斜了他一眼,望着阮雪臣道:“小混账,你那封欲言又止的信一到,我就知道出事了。还想瞒着大哥,你瞒得过去么?大哥送你进京赶考,是为了让你给别人生孩子的么?”
雪臣羞惭已极,别着脸不说话,僵了一会儿,便闭了眼睛装睡,却清清楚楚地听见萧图低声道:“他昨晚疼得厉害么?”
秦攸淡淡道:“你看看外面晾的被子。都是疼出的汗。”
萧图便没了声音。
阮雪臣忽然想起什么,睁眼道:“大哥……阿趋两岁了吧,怎么不带来。”
“……董提刑带着他呢。你放心。快睡。”
“嗯。”
待他皱着眉头渐渐睡过去,阮兰堂从怀中掏了一个羊皮纸卷,细细读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道:“府里有没有老参?最好熬一支来。这一回实在凶险。幸亏他花生吃得少。”
秦攸沉吟一下,道:“我爹的遗物里有两支。”
萧图忽然拉住他,道:“等等。宫里有更好的,我去要。”事关阮雪臣,秦攸同他对视一眼,便没有再坚持。
萧图走到门边,掀了一半门帘,又回头道:“大哥,多谢你照看小阮。”
“……我不是你大哥。”
“诶,”萧图笑眯眯道,“反正我迟早都要叫大哥的。”
走出阮府的时候,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就像一层淡墨痕,倏忽便抹去了。

依旧是香烟缭绕。
萧图“啪”的一声阖上盒盖,抬眼道:“就是这两支。十年了,我记性不错。”那捧着人参上来的小宫娥唯唯退了下去。
萧图扫了一眼面色不豫的赵珋,道:“那就多谢圣上了。”
“端州王这个谢字,朕不敢当。”
萧图轻轻地“哟”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站住。萧太师病了?朕怎么不知道。”
“托圣上的福,太师他身子康健。”
“那是阮爱卿?……不可能啊,昨夜在这儿还好好的。”
萧图颇为玩味地瞧着赵珋失措的脸,道:“阮侍郎在您这里用了一顿宵夜,回家便一病不起。”
“他怎么了?……不是,他吃的我也吃了,我没事啊。”
萧图在门口停了一停,一步步走回来,道:“大半夜的,拉他一起吃花生——小王怎么从不知道圣上爱吃花生?”
赵珋见他逼近御案,着慌道:“你什么意思,你好大的胆子,朕没害他,朕害他做什么。”
“你逼他吃的吧……他吃了多少?”
“萧图你抽什么风,你赖朕也没用。他,他究竟怎么了?”
“你这宫里的东西,一滴水也不许沾到他的唇。听见没有。”
赵珋缩在龙椅中,气急道:“朕什么也没干!”话这么说,他自己反倒心虚起来,惶惶然回忆起昨日桩桩件件,眼神乱飘。
萧图将盛着人参的木匣放在御案上,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道:“你以为,你那点劣迹,我不知道?”
赵珋痛得抽气道:“……你犯上。”
萧图凑得愈近,赵珋愈顾不得痛,紧紧贴在硌人的雕花椅背上,惊恐地望着他喘气。萧图深深盯着他那张脸,过了许久,轻轻道:“你几次三番想坑死我,我就当你是胡闹,不与你计较。怎么,好圣上,我千辛万苦,就伺候出你这样一个废物?”
那两个字触痛了赵珋。
赵珋忽然失声道:“圣上!你几时当我是圣上!你几时当我是个人?……人前人后,你给过我一点颜面不曾?”
“……你伺候我?哈,萧图,若是世上从来没有你这个人,朕便比现在快活万倍。”
萧图逼紧了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太久,久到赵珋连那一点勇气也流失了。
那人的眼里是沉静无波的,瞧不出怒气。赵珋呆呆地望着他,以为他下一刻便要一巴掌扇上来了。
下巴上的钳制忽然松开了。萧图拿起那个匣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门。

51.
阮兰堂盯着雪臣喝完,接了空药碗往旁边一搁,道:“喝完这帖,便该没事了。”
他口气仍是重了些,阮雪臣“嗯”了一声,重又拿起笔来,对着桌上卷起一半的画纸,默然发呆。
阮兰堂终是有些不忍。这个弟弟自小聪明骄傲,即便是不慎落榜那一回,也没有这样失魂落魄过。这几天他脸色已经大好,肚子里的东西也不闹了,只是神情总是呆呆的,见了自己,又像羞惭,又像委屈,连话都不怎么肯说。
阮兰堂硬着心肠站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便像待小孩子似的,将手放在他的后颈上,道:“好了,我不骂你。事已至此,大哥只求你们父子平安。”
雪臣望着还未设色的画,眼前细如蚊蚋的墨色轮廓,像是忽然晕开了一点。他吸了口气,提笔涂下去。
阮兰堂却捉住了他的手腕。
“渔白,你告诉大哥一句实话……是哪一个的?”
雪臣难堪得闭了眼,颤声道:“我不知道。”
“你……”阮兰堂一怔,背着手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将阮雪臣的镇纸重重一拍,“你糊涂!”
雪臣垂着眼睛,蘸了一点朱砂,去染那重重屋檐青瓦之间一面指甲大小的酒旗。
阮兰堂稍稍平复些,又道:“好,那你心里头,究竟想要哪一个?”
雪臣仿佛有无限的耐心,一笔一笔细细地描下去,只是不说话。手却到底在阮兰堂的目光里发起抖来。他又试了两次,终究放了笔,摇了摇头。
“怎么,两个都不要?”
“……”
阮兰堂毫无办法地看着他,冷冷道:“独个儿生不下孩子。你想日日靠玉势木势过日子?”
雪臣以为听错了他大哥的话。
阮兰堂被他惊恐的神色弄得赧然起来,咳了一声,勉强道:“还不明白么?孩子要出来,你……那里,须得常常的,常常的……”半日寻不出一个能入耳的词,雪臣急急截断道:“我明白,我明白了,大哥别说了。”
阮兰堂握住他手臂,皱眉道:“你别当儿戏。你以为大哥是怎么过来的?我也误食过花生,若不是遇见一个见多识广的老郎中,只怕是九死一生。听我的话,那两个,至少得有一个陪在你身边。”
雪臣不说话,屋里一时便静了下来。
隔了半晌,阮兰堂闷闷道:“渔白,你自小就通透,既能皆大欢喜,何必非要往牛角尖里钻?”
他看雪臣模样实在可怜,不好再说他什么,叹了一声,踱到窗边看了看,踌躇道:“庆儿这小东西,怎去了这么久。”便走了出去。
阮雪臣独自坐到日薄西山。
到了大腹便便的时候,他万万没有颜面再与人欢好。那,那得成个什么模样?那般怪异的身体,萧图得怎样说他,秦攸得怎样看他?雪臣直想到头皮发麻,最后忽然站起身来。

京城有个去处,唤作红塘。红塘是一条看似清净的小街。来来去去,尽是些除去了标识纹章的车轿,要不就是临时雇来的;叫人云里雾里,瞧不出是哪一姓哪一府的人物。
是以,这一顶青皮小轿落在街尾的某家小铺子门口的时候,掌柜抬眼看见走进来的人在这六月天里蒙着头脸,也并不如何惊讶,只笑道:“公子随意挑。”
那人也不出声,脸藏在风帽的帽兜里,走到角落里,对着一排大小各异的男形,脚步停了一停。
“没全摆出来,后头还有,公子慢看。”掌柜见来人匆匆扫了两眼,便别了脸去看别处,一副不愿多看的模样,以为他是瞧不上,便又和和气气地道,“呵,小店别的不敢说,要说男形,全京城也没有我这里收的齐全。您只要说话,青铜的黄铜的,檀木的楠木的,象牙的犀角的,和阗玉昆仑玉……什么花巧,我都能给您拿来。”
那人仿若不闻,有些急躁地左右徘徊了两步,伸手草草指了指其中一个,低道:“就这个。包好了送车上来。”转身就走,径直进了车里下了帘子。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他指的那个,颇为讶异地一笑,难得起了几分好奇的心思。

萧图下了马,将鞭子向迎出来的庆儿手里一丢,便往里头走。
庆儿没做过牵马的活,愣了一愣,呆呆地要跟进去。张达从后头上来,一把扯住他,低声道:“叫你家大人小心点,王爷从太师那儿来,憋着气呢。”说罢拍了拍他,自顾自拨转马头走了。
庆儿慌慌张张地往府里跑。一径到了阮雪臣房里,却只有雪臣一个人在画画,抬头看了他一眼,重又低头道:“冒冒失失的。”庆儿将张达的话传了,雪臣只是“唔”了一声,点了点头,“你去吧。”
庆儿抓了抓头,一步一步蹭着到了廊下,恰望见阮兰堂和萧图立在庭下。两人离他甚远,听不见在说什么;光看见阮兰堂神色端凝,蹙着眉说话,那模样,就跟叮嘱教训自家大人的时候是一样的;萧图却笑嘻嘻的,半点也不像张达说的。庆儿的脑瓜转不过来,狐疑地撇了撇嘴,抱着马鞭走开了。

连日来汤汤水水不断,阮雪臣人都丰润了一圈。萧图拨亮了灯,看得十分喜欢,便捏住他执笔的手,柔声道:“废眼睛,明早再画。”
已经许多日子未曾亲近,又加上萧图今日压着火,雪臣知道这回免不了,遂挣开他的手,自己将外衫脱了,爬到床上去。
萧图十分讶异地看着他动作,随即露齿一笑,道:“这是吃了什么药了?”自然从善如流,也将衣裳解了,松松压住他,腻声道:“怎么,想通了?舍不得我了?”
阮雪臣暗暗咬牙,伸手扯着萧图的衣结,道:“快点。哪这么多废话。”
萧图从鼻中笑了一声,道:“待会儿可别求我慢点。”

房里的灯无人去剪,暖黄的光便雾蒙蒙地发暗。
阮雪臣抓着被角有一声没一声地喘息,始终不大确定是屋里真的暗了,还是自己两眼迷离。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连帐子也没放下来。
他着急地推身上的人。那人赤条条的上身闪着汗湿的光泽,闭着眼道:“嗯?”雪臣偏又久久说不出话来,不多一阵,忽然“嗯”了一声,之后便只剩下时断时续的鼻音了。
“侍郎大人,矜持点儿。”萧图半睁开眼,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道,“快当爹的人了,别动不动……就浪成这样。”
阮雪臣恼羞道:“你……闭嘴……”
萧图坐起身,下`体又轻又急地拍打着雪臣的臀瓣,喉中咕噜了几声,道:“今天这么好,真的是舍不得我?”
雪臣被他翻了个身压在枕上,慌得连忙护住肚子,道:“……轻点儿。”
萧图俯身在他肩背上蹭着下巴,低声道:“哦,是怕肚子里的孩子没爹?”
不待阮雪臣回答,他将自己往那湿软窒热的地方深深楔进去,又牢又紧,直到再进不得分毫。雪臣当即闷声一哼。
萧图晓得他眼下这模样,说什么都反驳不得,心中大快,轻轻摸着他的小腹,道:“怕我不要你们娘俩么?……嗯,怕不怕?”
他手上轻柔,下头可不。一面把阮雪臣逼入欲罢不能的绝境,一面喘着气,故意道:“说,是谁的?”
雪臣偏过头去,眼泪慢慢把枕头洇湿了一块。除了勉强按捺住的抽息,一丁点声音也不肯出。
萧图原本只是戏弄他,现下却真给他激得无名火起,忽然将他手臂扭到身后钳住,下`身狠狠几记挺送到底。听到他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方才觉得心里舒坦了点,便低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原来是侍郎大人你太过淫`荡,肚子里怀了谁的种,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雪臣听到这种颠倒黑白又下流的话,只觉得又是屈辱又是委屈,下面又被捣弄得狠了,一阵阵异样的快意涌动,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耻,终于被逼得哽咽出声。
萧图又弄了几下,听他哭得凄惨,也有些不忍,俯身将他搂在怀里,暖热的手心贴着他的小腹,道:“好了,逗你也听不出来。你这个性子,叫我不欺负你都不行。”在他颈子上轻轻啄了几下。下`身却不停歇,一记一记地往他最经不起碰的地方顶。
隔了一会儿,觉得雪臣体内的抽搐一阵胜一阵的销魂蚀骨,只得暂且拔出,长长呼了一口气,勉强清了一清心神。然而看着阮雪臣伏在枕上满面生晕浑身战栗的模样,萧图一个忍不住,又道:“啧,浪成这样,你那个小鬼哪里能喂得饱你?”便把他揽起来,又急不可耐地将自己送进去。

其实,阮雪臣原本是想心平气和地问问他受了什么委屈的。
可是这一番下来,等到终于被他擦干净下`身、盖上薄被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懒得跟他说了。
萧图弄妥了,在他身边躺下来。安安静静的屋中,便只剩下两人缓缓平复的呼吸声。那人忽然道:“你真不懂么?”
阮雪臣警觉地斜瞥着他。
萧图幽幽叹了口气,伸臂揽住他,道:“人生在世,这般快活的事,做一次便少一次。自然每一次都非要淋漓尽致不可。”
阮雪臣怔怔地出神,隔了好一会儿,前言不搭后语地道:“你问我也没用……我不知道是谁的。”
萧图嘶了一声,道:“逗你罢了,当真恼了?想也不用想,自然是我的。那小子毛都还没长齐,哪有本事搞大你的肚子。”
雪臣扭过头去,不看他促狭的眼睛。
萧图便笑嘻嘻躺平,过了半晌,阮雪臣也没有动静。萧图却知道他还醒着,望着帐顶,轻声道:“好了。我知道你舍不得那小鬼。你喜欢,我自然留着他。”
阮雪臣不禁脱声道:“……你还想怎样?”
萧图淡淡道:“我要是想叫你一辈子见不着他,有多难么?可是,你离了我,是不成的……我只有留着他。”
这后头两句,几乎莫名其妙。阮雪臣皱眉道:“谁不成?”
萧图便笑道:“离了你,我不成,行吧?”
门并没有关严。秦攸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到床前,道:“起来。”
阮雪臣顾不得腰软,慌忙拥被坐起。他答应了秦攸要两个人走,却又同这个人躺在这里,哪里还有什么可分辩的。
“不是说你,雪臣哥哥你躺着。”
萧图依旧四肢大敞,懒懒道:“进庙赶和尚?你也不看看先来后到。”
秦攸镇定道:“阮大哥跟我说,为了保胎,要多那个。”
萧图皱眉道:“我也会那个。你这么上心做什么,谁说是你的。”
这两人虽然不是同他说话,阮雪臣却一样难堪。这笔糊涂账,归根到底,分明就只因为他经不起引诱。
他这边羞愧无地,头都抬不起来。秦攸忽然一笑,想也不想地跪下抱住他道:“雪臣哥哥别傻。是不是我的有什么要紧,反正一定是哥哥的;是哥哥的,我便疼爱。”
萧图是做梦也想不出这句话。听得一愣一愣,连忙抬头,便眼睁睁看着阮雪臣眼里滚了一滴泪下来,落在他轻轻放在秦攸头顶的手背上。

52.
这一日,赵珋身在凉殿中,犹觉燥热。
他原想效法前朝,将四面垂下的竹丝都换做琉璃珠子,到那时,坐拥一座剔透玲珑的巍峨琳宫,才叫神仙般的日子……却又怕被那几个专好多管闲事的监察御史唠叨,只得将就用着。赵珋揉了揉两太阳,低声嘟囔道:“吵。”
萧凤渡的话顿了一顿,带笑瞅了他一眼。赵珋立时悚然,忙解释道,“朕,朕是说外头的水……”
萧凤渡掸了掸衣袖,道:“既然扰了圣上,便叫他们歇了吧。”全恩被他的眼角瞥到,慌忙应“是”,一溜小跑地出去吩咐。不过一会,檐上滴沥而下的水帘便渐渐止住了。
殿中一时岑寂下来,惟余萧凤渡温和的声音。
“……方才说的,圣上若能听进去一言半语,也就不枉老臣特地请旨进宫一趟。”
“太师言重了。朕都记在心上。”
萧凤渡笑微微叹了口气,道:“圣上大了。都许多年不叫老臣舅舅了。”
“咳,舅舅。”
萧凤渡一笑,道:“哦,险些忘了。”便从袖中取出一小方油纸包着的东西,“山楂羊羹。圣上小时候是不是最爱吃这个。”
赵珋脸色变了一变,声音平平板板道:“这个……是三皇兄在世的时候爱吃的,不是朕。”
萧凤渡做了个讶异的神色,又黯然想了一想,道:“哦……瞧我这记性。这么些年,老臣斗胆,都将圣上当做亲外甥看待了。”
赵珋实在听不出萧凤渡究竟是浅刺微讽,还是想套近乎,在扶手上叩了一会儿手指头,有些烦躁起来,敷衍道:“舅舅何出此言。你我原本就比旁人亲近。”
萧凤渡阖目摇了摇头,起身将锦袍一掀,跪了下去。
“舅舅?”
“老臣这数年来,倚仗着圣上宽仁,身教失范,使得逆子萧图内恃圣眷,外拥重兵,圣上却不疑不忌,更不加罪;而今老臣细思种种,愧悔无极,惟有求圣上开恩。”
赵珋给他这篇话弄得发懵,顿了好一阵,收拾出威严,道:“朕知道了。舅舅这番话……应当同表兄好好说说。”
萧凤渡依旧深深叩首下去,道:“老臣已收得兖州十万兵马,愿交还圣上。”
赵珋略略有些动心,板着脸,却又竖起耳朵听下去。
“只为我那逆子,求圣上开恩。”
“说说看。”
萧凤渡伏地不起,沉声道:“丹书铁契,免死金牌。”
赵珋皱了皱眉,道:“朕记得,先帝不是已经颁赐过了么?”
不提起还不想起,想起来便恨得牙痒,若没有这个东西,他自认说不定早砍了萧图十遍。
数声低笑在空荡的凉殿中嗡嗡回荡。“呵,圣上不会不知,先帝赐的那一道,附了一个条件。”
赵珋勉力想了想:“哦,无嗣?”
“不错。若有后嗣,则免死之约自破。”
赵珋暗暗冷笑了一声,道:“这个么,舅舅想必明白,先帝的许诺,朕也不敢擅自更改。”
“圣上误会了。老臣不敢求圣上更改,但求——将这道密契公诸于众。”

赵珋立在卷起了一半的竹帘子前头,笼着手。一面凝神瞧着外头,一面喃喃道:“你说,太师这是什么意思?”
全恩忙垂首道:“依奴婢的小见识,这是要将先帝与太师的那道密约告诉给端州王听,也好叫他知道利害,晓得皇恩浩荡,不要负了先帝这一番信重。”
“这哪是你的小见识?这不就是太师的原话么?”
全恩哭丧着脸道:“圣上哟,奴婢哪懂得朝堂上的事……”
赵珋横了他一眼,微眯起眼,盯着帘外的天色不语。半晌,眉心拧了个疙瘩。脸上神色越发奇异起来,低道:“全恩,你瞧着……那像什么?”
这时候才过了晌午,却迷沙一般,成了个黄昏的光景;云里泛出一股乌气来,天顶上,黑云红云乱绞一气,隐隐压着一圈黯淡的金边。
全恩伸着脖子看了又看,缩回去道:“奴婢瞧不出。”
“像不像……黑龙压红龙。”
全恩虽胆小,却并不傻。本朝属火德,色尚赤,若被黑龙压了,如何了得?这话若是换个人说出口,直接就好拖下去砍了。
“奴婢,奴婢真瞧不出……”他双腿软成两股饴糖,颤声道:“奴婢只晓得,若是在奴婢的家乡,老人们就说,这是要下冰雹子了……”

窗棂上白晃晃地闪了一闪,屋中的人却没一个注意到。
汤团大的冰雹砸下来的时候,一根木头玩意儿正在青砖地上一路当啷啷啷地滚过去,三个人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木呆呆地盯着,一动不动。
原来彼时萧图心上正忿闷不平,秦攸又窝在阮雪臣怀中暗地里抬眼斜他;也不知怎的,两个半真半假地互劈了几掌,居然真起了兴致。
阮雪臣原是揉着眉心由他们去,过了一阵,见还不歇,不免有些上火,喝了几声“萧图你住手”“秦攸听话”无果。那两个都怕不小心撞着了他,反倒合心合力离了床边,直斗到书架前头。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出手不慎,把个黄梨书架子碰得晃了几晃。
雪臣着了慌,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天不护佑,两人竟真把藏在书架边上的一个匣子掉了出来。
匣子落地即开,滴溜溜滚出一物。
这物件足有七寸长,乌黑油亮,圆润的顶端大如鸡卵。硕大的木制双丸一路敲出又低又脆的声响来。哒,哒,哒,哒。三人便这般僵在原地。
滚到秦攸脚下,穿着黑锻长靴的脚轻轻踩住了它。他却仍旧只是盯着,没有抬眼看阮雪臣。

饶是萧图,也怔了一盏茶工夫,终于开口悻悻道:“真瞧不出,你……胃口还不小。”
阮雪臣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几乎百口莫辩,道:“不是,你们……”
“嗯,不是什么?”
这一问,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不是萧图,却是秦攸。
秦攸靴尖轻轻踢了一踢那玩意儿,慢慢走到床前,半跪下`身,道:“雪臣哥哥,我不冤枉你。你告诉我,是你买的么?”
“……”
“好,我知道了。”
阮雪臣不敢正视少年明净的双眼,只听得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是你自己要用的么?”
阮雪臣侧过脸去,闭目低不可闻道:“还没用过。”甫一出口,便从颊上烧红到了耳根。
秦攸轻轻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萧图。
萧图抱着臂,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肘,笑微微地接话道:“那,阮大人打算什么时候用?趁我们都不在的时候,还是——干脆撇下我们。”
“……你是不要孩子,还是不要你自己的命?”
“……这回打算跟谁逃,嗯?你那个耶律殿下,一时半会儿,可来不了中原了。”
阮雪臣羞恼得提高了声音道:“我没有!你们,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指头在长长垂下的衣袖里慢慢捏紧了。
他忽然发现,人口是心非到了一个地步,连自己都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话。
萧图冷笑道:“少侠觉得如何?”
秦攸面无表情地回视了萧图一眼。
二人仿佛忽然生出了默契。

53.
情急之下,阮雪臣挑了个好说话的:“秦攸,好秦攸,别跟着胡闹……”
秦攸站起身,温和道:“哥哥觉得是胡闹么。”
帐中仍留着若有若无的气息,昭示着不久之前的欢爱。秦攸伸手将他的领子扯开了一点,看了眼颈子上的痕迹,便将头搁在他肩上,慢慢道:“雪臣哥哥,你胡闹了这么久……怎么还来教训我。”
阮雪臣手足无措道:“没……”
“别说。”秦攸忍住忽然泛上来的一阵酸意,道,“别说是他迫你的。只有这个,我不信你。”
萧图已经捡了那根男形在手里,抚摩了两下,冷眼瞅着两人,叹了口气,走上前捉住阮雪臣的胳膊,一手拍了帐钩,便将人往床上带。
“好了。我见不得磨蹭。”
阮雪臣唯恐肚子出事,不敢大力挣动,只能惊慌地央求道:“萧图,你们,你们别一起……秦攸!”
秦攸已经利落地翻进了床里侧,从身后搂了他坐着,十分机警地握住了他两手腕,在他耳边沉声道:“就一起。”
萧图轻笑起来,居高临下地摸了摸阮雪臣的脸颊,道:“瞧瞧……你这乖弟弟,怎么都能给你气成这样?”
阮雪臣却没有心思听他地揶揄,只看着他手中的东西,惊恐道:“你做什么?拿下去!”
萧图一面解他原本就只是草草披着的衣裳,一面慢悠悠道:“这铺子的东西可不便宜。阮大人买来不用,难道挂着当摆设么?”
阮雪臣被两人一前一后硬是分开了两腿,仰倒在秦攸怀里,两手都被压制在胸前,动弹不得。暴露在空气中的前方被那坚硬而冰凉的男形恶意地磨蹭着,藏在双丸阴影里的小洞紧张得皱缩起来。雪臣呜地一声,立刻就觉得双腿又被拉开了些,那木头玩意儿在柔嫩的大腿根轻轻打着转。
秦攸从他肩上不声不响地低头瞧着萧图的动作,听着阮雪臣喉中发出不知是恐惧还是享受的格格声响。少年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就看见雪臣嫩红的前方开始颤巍巍地立起,同自己脸颊挨着的地方也渐渐被汗液黏湿了。
萧图神情专注地操纵着手中的东西。略微皱着眉,仿佛他长久盯着的不是男子赤`裸的下`体,而是某种需要细细鉴明真伪的证据。当那饱满光滑的木制顶端被几滴溢出的液体弄得色泽变深的时候,它便改换了方向,有意无意地贴到底下那犹自闭合不能的地方,试探着要往里挺。
阮雪臣震了一下,似乎是刚刚清醒过来,挣扎着摇头道:“脏!脏!拿开!”
萧图厉声道:“别让他扭腰,护住肚子。”
秦攸便用双膝夹住他的腰身,两臂箍住他的胸,不让他挪动分毫,哄道:“别动。哥哥别动了。”

有种欢意,仿佛被逼到墙角的人,突然遭了火舌的包围和舔舐,根本就避无可避。阮雪臣被他们压制得动弹不得,几乎急得下泪。
“拿开,求你……”
刚刚射过的那里,又开始蠢蠢欲动,图谋着要脱离主人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控制。
秦攸一口咬住他的颈侧,感觉着薄薄的皮肤下紧张的勃动。隔了好一会儿,松开了口,舔舔自己留下的牙印,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原来你宁可要死物,也不要我么。”
下面的东西,不断地作势要捅进那嫣红的、还湿软着的地方去,也不知道哪一下会是真的。萧图逼近了阮雪臣的脸,盯着他开始迷离的眼睛,口中的话却是向着秦攸说的:“呵,你不懂么?你不逼着他,压着他,他就不肯听,不肯看……明明比谁都清楚,偏要装。”
这般说着,他仿佛忽然困惑起来,拧过阮雪臣的下巴,轻轻道,“你这究竟是什么性子,想磨人到什么地步……嗯?”
雪臣微张着口喘息,红了眼睛瞪着他,连摇头都不晓得了。
萧图有些痴迷地同他对视着。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觉得已经够了,何必非要逼出他来?可是,实在不甘心。
他恨恨地磨了磨牙,用那硕大的男形恐吓似的一捅。阮雪臣顿时瞪大了眼睛,凄厉地哀叫了一声。
简直只差一丁点,便要真的弄进去了。萧图低头瞧了瞧他一股一股流出清液的前端,伸手拍拍他的脸颊:“已经快要不行了,是不是?……你还装什么?”
那根粗大的木势,被抛到床下去了。

雪臣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每一分每一寸被这两头禽兽彻底淫弄过了。被两人联手钳制着,如同被折去羽翼困进铁笼的鸟,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渐渐地便只剩下低声抽泣,被他们合力捣弄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不知道第几次毫无办法地射在两人的手心里。
萧图眯着眼睛,伸手到床头把个小木屉一把扯了出来,丢到席上。摸索了一阵,将一物拿到跟前。秦攸正埋在雪臣颈间低声哼哼,这时睁眼一看,原来是六支一捆的毛笔,雪白的山羊毛柔中带锋。萧图一手环过雪臣的肩头,握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向自己转过来,打量着他泪水涟涟的眼睛,声音仿佛半醉,道:“还没够么?这里……是不是还想再吃点什么?”
阮雪臣只是望着他,仿佛听不懂他的话。萧图便用那一把毛笔的软毛轻轻捅了捅雪臣被二人塞得毫无空隙的嫩红媚肉,温柔道:“把这个也插进你那吃不饱的小洞里去,好不好?”
那一把湖笔,原是雪臣最喜欢的,一直只是闲来把玩,收着没舍得用。这东西在他同两人交`合处搔来搔去,真正是斯文丧尽。
雪臣本来已经有些神智涣散,等知道那毛茸茸的是什么,脸上忽然满是惊恐崩溃的神色,疯了一般挣扎起来,两人合力才勉强按住他。
然而他下`身一阵销魂至极的抽搐,秦攸到底生涩些,受不住这般刺激,被激得闷哼一声,便尽数交代在他体内。
内部被灼热的液体一烫,又狠狠战栗起来,昏天黑地,简直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萧图也被雪臣咬得险些把持不住,勉强定下神来,恼羞成怒,按住了他的小腹,咬牙道:“混账,别动!”
秦攸被雪臣的失常吓到了。抱着他喘息一阵,待那一波如登极乐的快感过去,忽然抢过那把笔往帐外一甩,紧紧抱住他,哄道:“哥哥,我们不要这个,没事了,别怕……你看,没有了。”
雪臣颤抖得停都停不下来,过了半天,刚刚反应过来似的,泪眼模糊地看了秦攸一眼。
就像是终于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里看见了救世主,忽然啜泣了一声,搂住了秦攸。
秦攸从未见雪臣哥哥这样主动地往自己怀里钻,仿佛生怕自己不要他似的。不免懊悔起来,便抱着他,手足无措地摸着他的头发。
萧图见雪臣竭力从自己这边往秦攸那边挨,醋意一起,虽然后悔,可也拉不下脸来,僵了一会儿,悻悻道:“你瞪我?得了便宜卖乖……我就不该便宜你这小兔崽子。”

54.
他晓得这种时候软下`身段来讨好才是正道,然而秦攸已占了先机,他再照做,倒像是跟在秦攸屁股后头学的;这么一来,便有几分赌气,两手十分霸道地捂住雪臣的肚子,可又舍不得硬拽他,只得黑着脸徐徐抽送。
“雪臣哥哥,你说一句实话,究竟要不要我。若不是心甘情愿的……”秦攸抱紧了他,有些伤心道,“我便回山上去,再不回来……讨你的嫌。”
阮雪臣伏在他怀里,身子被顶得一耸一耸,一阵一阵战栗,渐渐弄不清自己前头正汩汩淌出的是什么,搂住秦攸的背,不肯说话。
秦攸皱着眉,潮湿的眼睛盯住他道:“哥哥快到了,对不对?”
雪臣只是艰难地摇头否认。
秦攸现出一个温柔的笑,道:“别闭着眼。看着我,看着我。”
萧图沉默着弄了一会儿,喘息道:“这点便受不了了,还买那种东西……硬得跟石头似的,把人捅坏了,谁赔给我?”
阮雪臣气道:“……闭嘴……快点儿……”
萧图本也到了最后关头,依言闭嘴,专心大动了一番。秦攸抱着雪臣,将他口边毫无知觉流到下巴的清涎舔去了,最后在他唇上轻轻嘬了一口。
阮雪臣忽然半睁开眼望着他,一声未出,惟有两股一阵颤抖,软倒下去。秦攸熬不住闭眼喘了一口,只觉得还留在雪臣体内的部分像是被灼伤了。
萧图缓了一会儿,向秦攸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抱住阮雪臣,将他稍稍抬起。
阮雪臣咬着唇,勉强忍住异物离开体内的怪异感觉,一大股黏稠的液体从他闭合不拢的地方流出来,全弄到那两人的毛发上。
一想到可能是对方的东西,秦萧二人不免有些嫌弃,对看了一眼,各寻布巾来擦拭。
秦攸看看蜷成一团的雪臣,心虚不已,爬过去小声道:“肚子又疼了?”
雪臣闭着眼道:“你出去。”
萧图正找水喝,听了这话,回头冷笑道:“你又这样,你老这样。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么?”
阮雪臣冷声道:“你也出去!滚出去!”
萧图气极反笑,慢慢走回床前,蹲下`身瞅着他,道:“你这张犟嘴,真能寒了人的心。”
阮雪臣睁开眼,一面微微喘息,一面盯着他,隔了好一会儿,道:“那你呢。”
萧图怔了一怔,想说“我怎么了?”喉中动了一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起身去了桌边,倒了一大盅茶,慢吞吞地漱着口。
阮雪臣在他背后低声道:“你那些混账话,我都不与你计较。你也别逼我。”
萧图放了茶盅,自顾自低笑了一回,道:“我是真不明白了。你这探花郎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我说过拿你当结发看,你不当真,我说过陪你蓄须到老,你不当真。你都拿些什么当真了?”
转过身来,便见阮雪臣呆呆的只是出神。秦攸抱着他不撒手,他也不拍开。萧图不免不平地苦笑一声:“呵,你道这小子就是好人么?他什么时候吃过亏了。”
秦攸挑了挑眉,不屑回嘴,径自用手心去暖雪臣的肚子。

庆儿一手撑着把青布伞,颇有些吃力地抬下了大门的门栓,就见一个人立在门口,厚厚的蓑衣衬得身形胖大,简直像是两个人并肩立着,唬了他一跳。
“咦张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张达摘了斗笠一抖,落了一地的冰珠子。
阮雪臣起不了身,终究还是睡着了。那两个抱着染污的衣被,轻悄悄出了房门。
秦攸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姓萧的,你适可而止一点。”
“说得好像你没欺负过他似的。”
“我哪有你那么过分。雪臣哥哥就算哭着求你,你什么时候停过手?”
萧图嗤笑道:“所以我说,你还嫩得很呢,整天雪臣哥哥雪臣哥哥叫得好听。你根本就不懂他。”
秦攸冷冷道:“你懂。你就懂得欺负他。”
萧图待要还击,就听见廊上传来一阵小跑,庆儿的声音远远道:“王爷,张大人在门外,请您快回府去呢。”

萧图接过那道沉甸甸的铁契,读罢,笑了一笑:“还是这个么,儿子三年前便知道了。萧家后嗣,没有便没有,有什么要紧。”
萧凤渡脸色微变,道:“逆子……你再说一遍。”
萧图将那块铁牌向桌上一丢,沉着脸道:“爹,儿子早就说过,等你我都不在了,姓萧的便是赵家人的眼中刺,留下多少也没有用。依我,有一日快活,便享一日快活,身后事,那也只能由他去;您看皇姑父一世英雄,一旦撒了手,如今还管得了什么?”
“好,好,只求快活,好有出息,你就甘心让那个傻子捏圆搓扁么?”
“赵珋再傻,可也是我的表弟,您的外甥。”
萧凤渡厉声道:“他是赵德康的儿子,不是我外甥。”
萧图冷冷道:“哦……您同皇姑父斗了一辈子,到底斗不过他,就来逼我斗他的儿子?”
萧凤渡顿了一顿,忽然惨森森一笑,道:“是,我斗不过赵德康,可是他死了。他死了,我到底活得比他长。九泉之下,等他知道今日之变,也只能哭给我看!”
萧图望着他一瞬间沉入臆想中的脸,慢慢道:“怎么,您还真想杀了赵珋?”
萧凤渡悚然回神,侧过脸去,道:“我并未叫你杀他。”
“呵,不杀,废帝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下场?”
萧凤渡不耐烦道:“如何不能有?太祖皇帝善待郑王,天下皆知。”
萧图笑了两声,道:“好一个善待。爹,您在说什么笑话?”
那张比他柔和许多的脸白了一白,终于道:“图儿,你从小便听话,如今大事将成,却来犯什么傻?”
萧图摇头道:“爹错了。从十二岁到如今,儿子做的事,都只是因为想做,不是因为听您的话。所以,您要我去抢那张龙椅,我不想,也不干。何况,您真觉得当皇帝有多好么?您想想如今宫里那个……”
萧凤渡打断他道:“那是他无能。若是你登大位,大权在握,江山尽揽,自然与他不同。”
萧图沉默了一刹,道:“大权在握,江山尽揽。好,那您想想皇姑父。你们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可曾做过一件真想做的事,说过半句真想说的话?爹,您就非逼儿子受那种苦楚不可么!”

阮雪臣朦胧醒来,窗纸上已是一片漆黑,也不知是何时辰。他略一转侧,下`身被折磨许久的地方犹自发麻。
秦攸在一边端端正正打坐,睁眼道:“吃点东西再睡。”
雪臣见他跟前摆了一个长长的匣子,很有些眼熟,仔细看了两眼,立刻转脸道:“那个,拿出去丢了。”
秦攸笑微微道:“这个?不扔。我洗干净了。”
“……做什么。”
秦攸认真道:“留着。总要让你知道,我比这个好。”

55.
窗纸上已全白了。秦攸难得一觉睡到这时辰,嫌亮拿手臂挡着眼睛,渐渐有些醒转来。
朦胧中听得房门微响,有人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停了一停,袖中散出些细细的甜香气。随后,秦攸的额头上便被小心翼翼地搭了一片东西。那人低声念道:“愿儿百事俱高。百事俱高。百事俱高。”
秦攸忍不住好笑,一把捉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咬了一口那片松仁重阳糕,睁眼道:“你当我几岁?”
阮雪臣被抓个正着,甩手走开,辩解道:“这有什么。我大哥也这么给我念。”
他还是刚下朝的模样,连官帽官靴都未换下,暗紫的锦缎松松罩在身上,微凸的小腹已经很看得出了。秦攸心头一热,上前搂了他肩,将人按到椅中坐着。
“那是你大哥占你便宜。你又来占我便宜。”他将耳朵贴在那肚子上,不由得唇角微翘,“雪臣哥哥,你正经的该给这个念。”
雪臣摸了摸他的头发。
秦攸听见他轻不可闻的叹息,抬头道:“嗯?”
“秦攸,我在想,咱们以后怎么办。”
秦攸环住他的肚子,忽然想说“你以前说过和我回常州去,还作不作数?”到底还是没说,抱着他,不动也不响。
“朝中的人,都以为我发福了。”
“你怕么?其实常人想不到这种事,就算腹大如鼓,也只会以为是得了怪病。”秦攸顿了一顿,道,“不过,你现在这样,还要天不亮就上朝……我也觉得不好。”
阮雪臣眉毛一抬:“哪里有那么娇气。女子身怀六甲,下地干活,当街卖菜,你没见过么。我一个能骑能射的男人,还能比她们不如?”
秦攸拿他毫无办法:“如,如。”
阮雪臣重又微微有些忧色,道:“我怕的是宫里那位多事。若是他看着我模样古怪,心血来潮,找人来给我诊断……”
秦攸撇嘴道:“萧图要是连个御医的嘴都管不住,还怎么好意思叫乱臣贼子?”

全恩躬身跟在赵珋后头,碎步往内殿中走,忽然以袖掩口,偷笑了一声。
“狗头,笑什么?”
“回圣上,奴婢瞧着阮大人的肚子……就憋不住笑出声了,奴婢该死。”
赵珋想了想,微笑道:“说起来,朕初见阮卿的时候,他算得上玉树临风,不比朕差。如今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奴婢想,为官久了,总要发福的。”
赵珋摇头道:“朕还是觉得古怪。”
全恩瞧瞧他脸色,连忙顺下去道:“可不是。阮大人只有肚子大,脸上却照旧;他拿笏板的那手您瞧见没有?也没二两肉呀。该不是得了什么病了?”
赵珋皱眉寻思了一阵,道:“怎么跟怀了孩子似的。”
全恩忍不住笑道:“圣上这说的,倒叫奴婢想起一出戏文。说的是从前某朝,有位丞相,生的是个活潘安的相貌,这后来呀,那个皇上把他灌醉了,脱了靴子这么一瞧,那靴子里头穿的是一对巴掌大的绣花鞋,是个女子。”
赵珋瞟了他一眼。
全恩心里咯噔一声,急忙道:“奴婢不敢诽谤阮大人,奴婢就是随口给圣上解个闷儿,奴婢掌自个儿的嘴。”
“行了。”
全恩噤声瞧着赵珋。赵珋正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朕的阮卿,长得实在不像女子啊……”
全恩讨好道:“圣上要不要让太医去瞧瞧阮大人的……病?”
赵珋缓缓点了点头,却又摇头道:“不好。那帮太医,朕还不知道他们么?朕七岁的时候,几个皇兄骗朕吃巴豆,事情闹出来,哪个太医跟父皇说实话了?太医不敢坑别人,就是专门坑皇帝的。朕信不过他们。”
“那圣上打算?……”
赵珋想着阮雪臣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轻轻叩了叩自己的下巴。

阮雪臣批了半日礼部的例行公文,将那些东西齐齐崭崭堆到一边,扶着桌子起身。这些日子,一日比一日容易困倦,再过几月是个什么情形,简直不能想。早晚还是得辞官。
做没做几年,辞倒辞了几回,连自己也觉得矫情,可又能如何?
一开房门,好太阳耀得他眯了眯眼睛,睁眼时,便将庭中晾着的一片小衣裳看了个分明。
阮雪臣气得发晕,道:“收下来,这是做什么?”
庆儿正把一双软绫小袜挂上去,闻声吓了一跳,道:“就是大爷给您寄来的那包衣裳……我看天好,晒一晒。”
“收我房里去,再不许拿出来。”
“噢。”
庆儿已经渐渐明白那俩人同自家大人之间非比寻常;日子久了,也模糊晓得大人日渐隆起的肚子是怎么回事。然而眼下阮大爷已经回江南去了,萧王爷不能常常往侍郎府跑,秦少爷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武人……庆儿这么一想,只觉得大人可怜,惟有自己才是能照顾他的人,自然得迁就他的脾气。
阮雪臣心上着急,上去帮他一起收,庆儿慌忙推他道:“大人您这时候不能抬手。回屋去,回屋去。”
隔着两面豆棚花架,便服的赵珋和全恩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等庆儿收拾停当,躲去偷闲。赵珋和全恩一前一后,掩掩缩缩到了一扇房门前。全恩先打门缝里瞧了一瞧,唇语向赵珋道:“睡——着——了。”
此处不是卧房,只是间藏书的小室,一览无余。阮雪臣半躺在一张榻上,呼吸停匀,显是在打盹。
赵珋悄悄走近了,看看他的睡容,目光缓缓落下去,打量他的小腹,微微讶异。不过一盏茶工夫,如何就睡得这样沉了?总不成真是怀了孕?
越想越是困惑,赵珋瞧了瞧雪臣的脖颈,虽在暗影中,喉结犹能看得清清楚楚,便看了一眼全恩。
全恩立刻半跪在榻前,轻手轻脚地将阮雪臣搁在矮凳上的脚挪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赵珋止住了他的动作,蹲下`身去,双手扯住靴帮,慢慢往下拉。
没有什么绣花鞋。穿着白布袜的,虽不是抄灰板似的大脚,可无论如何也是男子的尺寸。
赵珋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舒了口气。抬起眼来,瞅了瞅鼓鼓的小腹,见那处正随着阮雪臣的气息缓缓起伏。他也未多想,鬼使神差地将耳朵悄悄贴上去。
全恩小声道:“圣上?”
“嘘。”
阮雪臣动了一动,半闭着眼睛,含糊道:“攸儿……萧图?……”
他尚未全醒,朦胧之间,隐隐觉得不对。鼻端若有若无的,有一种不该在此的气味,教他没来由的心头剧震——龙脑香?
阮雪臣骤然睁眼,正对上赵珋惊恐的双目。
“圣上?”
赵珋慢慢退了几步,忽然转身夺门而出。

56.
城门在身后沉沉阖上,京城熟悉的灯火仿佛忽然从黑水里浮上来。萧图在马背上瞧着这一派和乐热闹,不觉微微一笑,向左右道:“这一趟辛苦。都早些回去歇着,明早进宫复旨。”
众人“是”字才刚出口,就听见一人一骑径直向他们驰来,然而黑黢黢的瞧不清楚。稍近了些,有目力好的便看出那人是内宫的服色,捏着半雌不雄的嗓子道:“圣上宣端州王即刻入宫见驾。”
萧图又是讶异,又是好笑:“哦?……呵,知道了。”收了收缰绳,看了张达一眼。
张达一直留守京中,是前来迎接自家王爷的。他晓得萧图是问他禁军有无异动,忙道:“京中一切安好。王爷回朝,可要属下向太师报个平安?”
“我爹在别馆?”
“是。”
萧图点头道:“在城外就好。去吧。”
“那,阮大人那儿呢?”
宦官小心翼翼地催促道:“王爷,圣上等奴婢复命呢。”
萧图略一迟疑,忽然一笑,道:“好罢,也去说一声,皇命如天,害我失约。”
临行前便告诉了阮雪臣归期,那人虽应了一声,却是一脸的“关我何事”——然而,若自己真是逾期未归……萧图想了想,不禁莞尔,摇了摇头,一抖缰绳道,“驾——”

赵珋照旧在他的佛堂里。萧图一踏进屋,便觉出有些异样。
赵珋居然衣冠俨然,跪在佛龛前默然不语,似是有意给个下马威他看;隔了好一会儿,慢吞吞添了一枝线香,转过身来。萧图见他黑着脸,挑眉道:“哟,圣上这是什么阵势?”
“朕今日,见着了一件奇事。”
“嗯?”
“……朕发现,朕的礼部侍郎,居然怀了孩子。”赵珋想起贴在阮雪臣腹上听到的微微的动静,也想起当时那一阵惊诧与恶心;随后而来的,却是排山倒海的恐惧。
萧图收了似笑非笑的容色,顿了一顿,轻飘飘道:“哦。”
“王爷知道是谁的孩子么?”
萧图诚实道:“小王不知。”
赵珋骤然反手将一个香炉砸在他跟前,“哐”一声,金砖地上落了厚厚的香灰。
萧图厌弃地闭了闭眼,避过那些扬尘,道:“圣上该吃药了。小王告退。”
“攸儿”是谁,赵珋全不知道,只当是阮雪臣随身小厮的名字;“萧图”二字,却是听得再清楚不过,字字戳在心窝子上。
赵珋冷笑一声:“王爷留步。”
一点清明,萧图忽然到明白了是什么叫他觉得异样。这屋子里少了往日缭绕的佛香,却多了一种古怪的味道。那气味有些像海棠,嗅时无香,一走神,却又有了。
赵珋自己先支不住,腿一软坐在蒲团上,依旧瞧着他笑。
萧图转身便走。
这佛堂并不大,可要走到门口,至少也需十步。萧图才踏出去两步,已经觉出自己完全走歪了,身形一晃,勉强抓住最近的椅子扶手,轰然坐倒,冷冷望着赵珋。
“朕早就知道你们父子两个狼子野心,却料不到,你们想得出这样无耻的招数。”
“圣上能想出这样下作招数,倒是本王意料之中。”
赵珋恼羞道:“给朕闭嘴。朕想了整整十日才想明白……朕就说,你爹哪有那样的好心,却原来,你们根本就是合起伙来,从朕手里骗先皇的丹书铁券。”
萧图在袖中暗暗捏碎了一粒丸药,用来揉着两太阳穴,皱眉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少装傻。你不让朕碰阮卿,其实是自己瞧中了那妖异身子,要他给你生儿子。你不纳妻妾,此子必不入族谱,说不定还会掩人耳目地姓阮……自然不算是萧氏后嗣。”赵珋喘了一口气,道,“那道铁券,原先只有朕和你爹知道,如今你爹骗朕昭告天下,竟是杀不得你了……你们满门贼子,暗中留后,究竟意欲何为?”
萧图愣愣瞧了他好一会儿,失笑道:“姓阮确实也不错,可怎么就必定不姓萧了?您这龙心九重,究竟是怎么想的,小王实在是听不明白。”
赵珋顿然失色道:“什么,还想姓萧?”
念头一偏,便思及过去许多的日子里,萧图当着太监宫娥也敢对自己动辄呵斥;尤其某一日,萧图分明眼中带火,目无君上,那个耳光虽没有抽到自己脸上,却一样辣豁豁又疼又恨。赵珋一时间攥紧了手心,惊恐道,“你……又要儿子,又要性命,那便果然只有谋反一途了……好,好极了,多亏朕先下手为强。”
萧图隐约有些听懂了赵珋混乱的话语,可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只因发现他随身携带的解毒丸药,对这屋子里叫人骨软筋酥的迷香并无作用。
萧图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这么说,圣上有杀招啊?好得很,自小到大,您让小王刮目相看的时候还真不多。来来,说给我听听,这回又是什么?”
赵珋干笑了两声:“久闻端州王英明盖世,你说呢?”
“呵,圣上想出来的东西,才真是神机莫测,小王哪里猜得到。”萧图知道自己一时大意,已经毫无办法,索性懒洋洋摊开手脚坐着,一面盘算着此刻宫外的情形,一面随口同他胡扯,“不过,我说圣上,我是真不明白,您何必将自己也毒倒了?”
赵珋直勾勾瞅着他,忽地凄然笑道:“朕打又打不过你,骗又骗不过你。除非与你同死,否则哪里除得了你?与其叫你逼宫杀了朕,不如朕先杀了你。”
萧图简直啼笑皆非,几乎给他呛住,道:“连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了,你还管这叫先下手为强?赵小六,你连儿子都还没生呢,想把江山丢给谁?”
“朕那些好侄儿也都成人了,他们自会从里头挑个倒霉鬼出来,用不着朕操心,”赵珋冷笑一声,别过头去,“更用不着王爷您操心。”
萧图顿时觉得自己了悟了,这人十几岁登基,十余年无子,如今莫非是嫉妒得抽了风?
“……朕想了个顶顶绝妙的主意,既不痛,又绝然没得救,还很是轰轰烈烈,配得上朕真龙天子。小萧,你不用怕。”
萧图盯着他,忽然摇着头笑了半晌,道:“这世上,功名利禄,良友美人,能有的,我都有了——不止有,还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圣上您说,几人有我这样完满?就是即刻死了,有什么好怕?”
“我想来想去,实在没有什么可惋惜,惟独一个人……”萧图抬眼看着赵珋,微笑道,“好在,我也早已经安置妥当了。”
赵珋想了想,打压他道:“你爹么?呵,你逼宫而死,你想他逃得了干系?小萧,朕告诉你,明早城门是不会开的了。”
萧图有些讶异地瞧着他,道:“小六小六,你到今天还不知道你舅舅么?他虽爱给人添麻烦,却从不教人担心。他今日的早膳就该是在沂蒙山中用的,宫中若是有变——他早就去东海里逍遥了。”
赵珋不辨真伪,被他堵了一道,有些不忿,道:“那是谁?”
萧图垂目笑了笑,并不答他。赵珋瞧得不真切,不晓得自己从他神色里瞧出来的,还真是几分黯然。

秦攸心底,暗暗较着劲儿。
“好,好了么……快些……”
“什么快些,嗯?”秦攸揉着身上那人的臀瓣,小声哄道,“哥哥,说吧。”
为着不压到肚子,阮雪臣原是骑坐在秦攸腹上。秦攸按耐着性子,打叠起满腔柔肠百转的温存,只是磨磨蹭蹭地在他股间挨擦,不肯给他一个痛快;下意识的,仿佛是报复他从前不许自己进去。
阮雪臣一手撑着秦攸的肩头,一手护着小腹,双膝耐不住地时开时并。因为知晓眼前这个人是绝不会取笑他的,他捱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闷声道:“快些……进来……啊!”
秦攸瞧着他渐渐被自己引诱得意乱神迷,欢喜无尽,在入口重重顶了几下,教他发出煎熬难耐的呻`吟,便如他所愿地将自己一举送进去。
“轻些……孩子……”
秦攸运起丹田之力,一波一波地挺着腰,喘着气笑道:“轻着呢。是哥哥太久没有了……才耐不住。”
阮雪臣渐渐只能双手抵着他胸口,身子不自觉地起伏,再吐不出一个字。
十日之前,被赵珋偷入书房脱了一只靴子,也不知那人究竟要做什么。阮雪臣虽然忧心忡忡,好在赵珋接下来却没什么作为,朝堂上偶尔往他这边喵一眼,竟是耗子见了猫一般的神色。
萧图明明说今夜便归,却始终不见人影。阮雪臣自然不肯流露出诧异的意思,尤其在小醋坛子跟前。可秦攸又不傻,这人为何时不时走神,他心里明镜一般照彻,却也憋着劲不提,有意引他同自己欢好。
带了几分焦躁之意的拍门声响起的时候,阮雪臣正蜷起了脚趾,失控地一蹬,压帐的如意滚落在地,碎作两半。
阮雪臣慌慌张张收拾过,匆匆出去见客。他每每见张达习以为常地来报萧图的私事,无法不尴尬,因而神色只能装得淡淡的。可惜唇上刚被他自己咬破了一点,他却不晓得。
秦攸见了,也不提醒,凑上前将血色舔去了,道:“怎么了?”
“萧图回来了。只是被召进宫夜谈,至今未归。”
秦攸伸臂揽住他,道:“这下行了吧。不必魂不守舍了吧。”
阮雪臣敛去眉间忧色,勉强一笑,皱眉拍他的手道:“谁魂不守舍?”

“小六,上一回我就很想抽你,如今还是想得很。”
赵珋的脖颈已经支不起脑袋,只能吊梢着眼睛,瞅着萧图不吭气。
“……只可惜,我现在抬不起手来。”
赵珋模模糊糊望着他,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朕小的时候,三哥四哥他们整治朕。”
萧图吃吃笑道:“怎么不记得,也只有你这傻瓜会上当。拉了三天肚子,大病一场,后来一见他们就吓得结巴。”
“……所以你就揍了他们一顿。”
萧图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朕一直奇怪,父皇那么忌讳你和舅舅,怎么那一回,你倒没事。”
“你以为我傻么?我就是知道没事,才去揍他们的。”萧图伸展着长腿,靠在椅中,轻道,“你们都不明白,皇姑父他……其实可疼我了。”
这是赵珋听不懂的东西。他干眨了两下眼睛,道:“小萧,你若是肯待朕好一些,何至于弄到如今这样。”
萧图斜瞥了他一眼。
赵珋急道:“你就会瞪朕,就会骂朕,哪天说过一句中听的话?”
“那是你做事实在不能入眼,”
“怎么……怎么不能入眼了?朕一不奢侈二不好色三宅心仁厚,外面那群不识好歹的东西夜市都摆到御街上了害得朕夜夜听着叫卖流口水,狗屁御史说不能动啊不能动,朕可不就没动他们!”
“唔……不好色?那时候是谁给阮大人下药?”
赵珋撇了撇嘴,人蔫了下去。
“喂,说认真的,禁军分明都在我手里,你究竟是出的什么馊主意?”
赵珋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57.
屋里只有一小块月色,正落在阮雪臣的榻上,将他的手照成了青白色。秦攸握住它收回被中去。
阮雪臣啊了一声:“你怎么还醒着?”
秦攸平平淡淡地望着他。雪臣被那种清澄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咳了一声:“我没……我是在想别的事。”
秦攸没说什么,跷起腿来,将手枕到脑后去。
阮雪臣反倒有几分心虚,想了想,道:“……大约十日前,有件事没和你说。”
秦攸静静听完了,道:“这不是明白得很么,他脱你的靴子,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女的。”
“……什么?”
秦攸低笑了一声:“江湖中人,不正常的比正常的多;雪臣哥哥,你见的都是官场上的人,他们太正常了,所以你才想不到。你们这个皇帝……呵。”
阮雪臣头疼得脑中嗡嗡,只得闭了眼,乱纷纷胡想了一阵,终于坐起身道:“怪不得他临去时候……不好,秦攸,我怕这事要糟。”
秦攸看他挺着肚子起身披衣,叹了一声,利落地翻身起来帮他。

更深时分,大庆门前却已然有了一队人。阮雪臣同秦攸面面相觑,近前看时,为首的原来是萧凤渡,眯着眼笼着手,仿佛意态安详,脸色却很不好看;张达跟在三步之后,身后森然而立的,赫然是萧图的一支亲卫。
看见阮雪臣,萧凤渡也无暇惊诧,不咸不淡打量了他一眼。
“太师。”
“阮大人。”目光不免往他腆起的肚子上一溜,然而正事要紧,也就仅仅是一溜,“阮大人所来何事?”
“王爷还未出宫么?”
萧凤渡摇头。
“晚生去求见圣上。”
“没用。宫门密锁,连老夫都进去不得了。”
阮雪臣沉吟片刻,道:“这不成,得进去瞧瞧。”
话音初落,宫墙内外,一时俱都响起了更声。此起彼应,暗夜中遥遥传出数里,众人越发觉得心底没着没落。数过四下,张达焦躁道:“管他许多!还真以为挡得住我们么?”
雪臣急急拦道:“那也不能明火执仗地闯进去,成了什么了。”
张达平日虽帮着萧图防着他爹,此时没了主意,倒又只得看向萧凤渡。那人灰白的长须在夜风里飘拂,铁青着脸道:“稍安勿躁。那小子身边,除了阉人,便是妇人,能干得了什么。”
阮雪臣皱眉道:“难说。”
萧凤渡有些怪异地多看了他一眼,见了那毫不掩饰的担忧神色,短促地笑了一声,低道:“图儿倒真有几分手段。”
秦攸一直一言不发,此时忽然道:“雪臣哥哥。”
阮雪臣这时候也顾不得萧凤渡的脸色,抓了秦攸的手臂道:“怎么?”
“唐家兄弟有一回喝醉了,跟我炫耀过一条密道……只是,我有些记不起来。”

“怎不说话了?你不是很能教训人么。”
“我在想,当年太祖一世英雄,斧声烛影,当真毫无防备么?”
赵珋冷笑道:“若对手出的是必杀之招,谈得上什么防备不防备。”
“那你可快些,究竟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赵珋有些吃力地瞄了一眼烛火,道:“快了。丑时三刻,朕送你上路。”
萧图笑道:“这不叫送,这叫——小王伴驾而行。”

西北角宫墙之下,只留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萧凤渡与阮雪臣盯着洞外那一小堆土,秦攸已不见了踪影。
萧凤渡忽而低声道:“那姓赵的小东西,莫非……真有什么后招。”
阮雪臣眼帘微动,道:“从来天家多疑,有也不奇怪。”
“先帝将丹书铁券交予他之时,在他耳边……在他耳边叮嘱的,难道就是这个?”
阮雪臣怔怔望着他的面庞,只觉那眉眼熟悉得叫人不能直视,轻道:“若果然如秦攸所言,内宫地下密道遍布,足可通一人一马,如果里头藏了什么,则……应是太祖之前便已经有了。”
萧凤渡缓缓道:“他对臣下防范森严,对胞弟便当真放得下心么?”
阮雪臣灵台一闪,喃喃自语道:“太祖,太祖随世宗攻城破壁,无有不克,他最善用的……”甫一出口,额上骤然便涔涔汗下,“便是如今广备攻城作,十作之首!”
秦攸已从洞口探出头来,双手一撑,一跃而出,摘下精钢护手,皱眉道:“火药?”

“算你猜得不错。”
萧图眨了眨眼:“哦?……那么,地下那些东西,到如今少说也有一甲子了,圣上,您确定还能用?”
赵珋喉头一动,仿佛不屑于同他说话。

秦攸跟着雪臣绕过几处偏殿,眼见佛堂所在就在跟前,犹然隔着一道宫门。秦攸抬头一见那高墙绝不能过,伏身顺着墙沿一摸,敲了敲地上方砖,咬牙道:“不是挖不穿,就怕咱们没有工夫了。”
阮雪臣长眉紧蹙,稍一思量,道:“随我来。”
此处是赵珋当初特意挑的,偏僻清静,不许人打扰。拐过巷尾,就见尽头一个侍卫孤零零的影子在窄巷中拉得狭长。
若是萧凤渡在此,差遣这些人总要方便许多。
那人一个哈欠尚未打完,秦攸已从背后伸臂勒紧了他脖颈,两指扣住命门。阮雪臣厉声道:“木桶水囊都放在何处?圣上失手打了佛灯,唤人唤了这许久,你居然在此瞌睡!”
那小侍卫见是皇帝宠臣,惊恐道:“阮阮阮大人,小的这便去取!”
秦攸屈指敲晕了他,丢在库房一角,依雪臣所言扛了救火长梯飞身而出,不出一盏茶工夫,便已上了墙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臣,忽然伸手疾抽,将长梯收了上去。
雪臣够了个空,惊恐道:“秦攸你做什么?”
“你这身子,不能攀高,我去就行了。”
阮雪臣怒不可遏道:“你胡闹!你当我是来拖累的么?惟有我能劝圣上收手……万一引线未断,进去是要粉身碎骨的!”
秦攸摇头道:“你们这皇帝,还是用拳头劝他快得多——我一定替你带萧图出来。”忽然微微一笑,道,“……若真出不来,你买的那根东西就能派用场了。雪臣哥哥,好生将孩子生下来。”
阮雪臣目眦欲裂,却是毫无办法,红着眼吼了几声秦攸。一个失神,墙上那人已经不见了。

“明道元年,大内八殿火起连绵,烧了几日几夜,却都安然无事。唔,那是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延庆,崇徽,天和,还有……啊,还有承明殿。如此看来,它们下头都没有。这么说,东西就只在这座屋子地下?”
赵珋闭着眼道:“自然不止这一处。可是,其他都跟你我无关了。你管他作甚。”
“我说赵珋,我是真小瞧了你,居然有胆子日日睡在这种地方。”
赵珋掀了掀眼皮:“王爷今日才知道小瞧了朕么?晚了。”
话未落地,殿门“砰”的一声大敞。屋中异香,被涌入的夜气骤然冲散了。
秦攸也不去拍身上的灰土,倏忽拔剑,清啸一声,沉重的剑尖微微颤抖,直指着赵珋。然而他双目却亮晶晶盯着萧图,轻笑道:“姓萧的,我还是不是小兔崽子?”

58.
赵珋惊道:“你是谁?”
萧图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两眼放光,笑起来道:“好小子,你倒记仇——他在外头么?”
秦攸唇角一勾,并不答他。见赵珋已经在蒲团上软成一坨,慢慢收了剑,道:“你还指望那些黑火药么?不用惦记了,引线都叫雪臣哥哥剪了。”
赵珋慌张道:“全恩呢?”
“你那个点火的小太监?捆在地道里尿裤子呢。”
赵珋虽有些失神,却也并不如何颓丧,怔了一会儿,冷冷瞧了瞧萧图,道:“好了,你的援兵来了,要弑君谋反么?来啊。”
秦攸神色怪异地望向萧图,萧图闭眼揉了揉眉心,道:“小六,我陪你玩这些年,实在已经够了。”
“……什么意思?”
“圣上安心做您的皇帝——至于他,要去做他想做的事了。”此声一出,三人霎时一齐望向殿门口。阮雪臣灰头土脸,喘了几口,望着他们,道,“别说了,这里不宜久留。”
那两个犹然四肢无力,秦攸略扫了扫这两人的身量,先将萧图拉到自己背上;阮雪臣瞧着赵珋,叹了一声,只好进去背他。赵珋见了那骇人的肚子,只觉触目惊心,看了一眼,忙别过脸去。
雪臣抬腿却没跨过门槛,扶住门框,又跨了一次,身形忽然晃了一晃。萧秦二人脱口而出:“怎么了?”
雪臣抬臂挡了挡小腹,皱眉道:“没事。先出去。”
赵珋垂着眼睛,小声嘀咕道:“来不及了。”
萧图秦攸全不当他一回事,着急向阮雪臣道:“你自己走,我们自会弄他出去。”
雪臣却不知为何心头咯噔一声,顿了一顿道:“圣上何出此言?”
“就是全恩不动手……也会点着的。时辰一到,机括自动。”
秦攸脸色一变,剑哐啷出鞘,横在赵珋颔下:“还有多久?”
不待赵珋开口,萧图沉声道:“不到半盏茶。确实来不及出去。”
阮雪臣扶住一边的椅背,喃喃道:“难怪我觉得那些引线有问题……总弦在何处?”
秦攸狠狠将剑抵紧了赵珋:“总弦在何处!”
赵珋抖着唇,道:“就,就在佛龛里,半寸粗……你拿什么剪开。”
秦攸二话不说就往佛龛那头走。萧图厉声道:“别傻了!抱他出去!能走多远算多远!”
佛堂中一时死寂。在自己微不可闻的喘息声中,阮雪臣仿佛听见了那尊铜佛背后的细微声响。
他已然有些恍惚,盯着它不语。
心念急转之间,灵窍乍现。这不过是一线云开月明,虚妄如他腹中的那块肉,没有半分实处,叫人哪里肯信。
阮雪臣木呆呆道:“萧图……那个玉虱子,在不在?”
萧图一怔,道:“狮子?啊……你送我的虱子?”
几缕墨绿的丝线捻成了绳,那只碧盈盈的小东西挂在上头,被秦攸依言从萧图怀中抽了出来。
时间所余无几,秦攸想也不想,举剑割断了,放到阮雪臣手心里。
雪臣只看了它一眼,骤然攥紧了,低声道:“要多少,有多少么……秦攸,把它捏碎丢进佛龛里,快。”
匪夷所思到如此,秦攸也未多问半个字。惟有立在佛龛前将指尖捏紧的时候,发现那玉石似的质地竟如水上浮沫一般倏忽破了,才惊讶得抬了抬眉毛。
阮雪臣望着他将手伸进去,忽然没了气力,一手捂住隆起的小腹,缓缓坐倒在椅上。
屋中四人再无一言,愣愣地听着。只因这须臾间,沉闷的水流声在空空如也的金砖下传遍了整个佛殿,而后又窸窸窣窣地往下爬去。不知所来,不知所往。

尾声
“那一场雨,来得也奇。不过一日一夜,居然就把大内给淹了。”
“谁说不是呢……凌前辈,我听说,宫里的冰窖都给泡得毁了,今年的琼林宴啊,那些新进士,只怕吃不到御制酸梅汤了。”
他们前头一排,并肩坐着两个男子。一位恐怕是病人吹不得风,戴了帷帽,周身罩下青纱;也不晓得生的什么怪病,腹大如鼓,行止很是不便的模样。
他身边的一位眉目俊朗,几可入画,懒洋洋摊手摊脚坐着,在那人耳边低低笑道:“他胡说。张达信上讲,冰窖虽毁,酸梅汤还是有的。只可惜了地下那些火药,都浸得湿透了。”
“可惜?可惜没有死在里头么?”
萧图笑嘻嘻伸手进那纱帷里去摸他肚子:“那也是同你在一处。粉身碎骨,也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阮雪臣斜他一眼:“若是我跟秦攸不赶到,你就和你那好表弟‘他中有你,你中有他’了。”
萧图不禁抖了一抖,道:“那自然还是如今最好。”
“话说,你原来……还与京中暗通消息么。”
萧图笑道:“怎么叫暗通?那小子多年随我历练,也算半个兄弟。当夜若不是我爹跟张达带兵接应得妙,咱们要痛痛快快出京,也没有这样容易。”
“好罢。可你不过是来看武林大会,何必穿得这样招摇。”
“呀,我如今是风流巨贾,就该有个巨贾的样子。小阮,我到今天才知道,替赵家白忙活了十几年,赚他一个倒霉王爷,还不如行商来得实惠。天下奇珍,往日都要人家自己捡剩下了,才当宝送给我,如今哪一样不得从我手上过。再说了……还不是你非要来不可?”
阮雪臣默然不语,隔了一会儿,才有些别扭地指着肚子道:“你们两个都有事做。等这个……出来了,我打算办个书院。”
萧图轻笑道:“原来你想当先生么?好,教出一窝小夫子——跟你似的假正经。”
想了一想,又道,“别的都行,只有一样,那只猫得弄走。有身子不能养这些东西,会伤到孩子。”
雪臣嗤之以鼻:“把你们两个都弄走,才不会伤到孩子。”
“嘘!都别说话,秦攸秦少侠上去了!这盟主的位子,本庄主可把本全下在他身上了!”
那人飞身跃上擂台,沉沉抖出一剑,遥遥向人群中笑了一笑。

长生何益?千金何用?若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番外

番外 葡萄误1.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殷照。”
“你救驾有功,朕自当重重赏你。”
“属下分内之事。”
赵珋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长长台阶下跪着的那人,左臂上缠着绷带。赵珋放下茶盏的时候瞥见了,不免多瞧了他一眼。
昨夜浓烟初起,这名暗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拽了他便跑;逃到门口时分,恰好一条带火的木棂砸下来,被这人生生替他挡去了。
赵珋垂了眼帘,喃喃自语道:“那尊三清真神,放哪儿哪儿烧。朕方才叫他们请到景灵宫去,景灵宫居然不肯收。”说罢叹了口气。
阶下的人略一迟疑,道:“属下以为,圣上可将三清真神请到水殿中去。”
赵珋想了一想,眼睛便亮了:“有道理,有道理。”看看他,又道,“你叫殷照?这名字不行,万一将来立了大功,朕赐姓与你,难道叫赵照不成?不好听,改了罢。”
全恩凑到赵珋耳边:“圣上,您忘啦?此人是端……萧图留下的。恐怕……不宜过于重用。”
赵珋一怔,这才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
萧图临去,十二暗卫带走了十一个,却留了这一个给他。据姓萧的说,此人最是忠勇沉稳,是头一个机警出挑的;送了给他,算是最后尽一点兄弟情分。那一夜,张达率人直闯佛堂,赵珋被人从水漫金山的殿中背出来,一场大梦初醒,昏昏噩噩,竟不置可否,之后更是再没想起来这桩事,也再没见过这个人。
如今忆起这一出,赵珋不禁皱眉:“你的名字,该不是萧图起的吧?”
下头跪着的那人敛眉垂目道:“回圣上,正是。”
赵珋不快道:“那更要改了。朕赐你一个大气百倍的名字,殷,殷……殷浪。”
“……”
全恩微微有些嫉妒,道:“谢恩呀。”
“……谢圣上。”
赵珋点点头:“朕乏了,你下去吧……等等,抬起头来,朕认认。”全恩轻呼一声,随即按住了自己的嘴。
赵珋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道:“再抬一点。”
那人平静地抬起了下巴。
赵珋缓缓站起身来,往阶下走了两步。
“眼睛也瞧着朕。朕赦你无罪。”
四目相对。隔了一会儿,赵珋伸指捏住他的下巴,细细看着他的轮廓。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也并没多像。”撂开了手,转身登阶回了龙椅。“秦攸,秦攸……秦攸不许这样,听话!嗯……”
萧图歪在枕边,惟有腰间随随便便搭了条布巾,抱了一小篮葡萄,挑挑拣拣地找了一个,咬在齿间喂给他。
阮雪臣原本就连喘息都顾不过来,萧图硬塞进口中,他哪里咽得下去,数次险些咬了舌头,唇边弯弯扭扭地淌下一道猩红的汁液来。
他被秦攸逼得病急乱投医,胡乱扯住了萧图,口齿不清地急道:“萧图你,你管管他……”
萧图撇嘴道:“你自己勾回来的小崽子,我哪里管得了?”俯身过去,用舌尖将阮雪臣唇间的果肉挑回来吃了,顺势含住他的舌头,津津有味地咂摸,硬是将他的呻吟堵回喉中去。
雪臣上下受制无处发泄,气得挥手便打,极清脆的一记巴掌着肉的声响,也不晓得是打到了谁。
双手立刻就被不轻不重地扭住了,动弹不得。
萧图放过了他的唇舌,笑眯眯摊手给他看:“不是我干的。”
秦攸面色沉静如水,腰上并不停歇。单手扣住了雪臣的手腕,另一手摸了摸他的长睫,只觉指间潮漉漉的。
“真的不行……秦攸,攸儿……”被秦攸毫不动容地一记抵到深处,阮雪臣抽泣着再度求救道,“萧图……”
萧图听他叫得凄惨,皱着眉瞧了瞧他二人连接的地方。
那里黏答答一片,并没有受伤的迹象;先前自己射进去的东西,似乎都被秦攸没完没了的动作弄得挤了出来,溅湿了席子;况且阮雪臣嘴上可怜,那处却毫不争气,腰肢乱摆,分明吞得快活得很。
萧图看得邪火乱窜,喉头咽了一咽,按了按妒意,道:“我是不替你做这个恶人。”
重又在雪臣身边躺下,捏破了一颗葡萄,故意按在他乳珠上,乱揉一气,有心撺掇道,“你若不要他,就自己告诉他。快。”
秦攸几乎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忽然握住他腰杆,停了动作。
他的额发已然湿透了,落下来半遮住眼睛。
“雪臣哥哥,你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高兴?”——————————————————————————————-
看,为小秦正名!人家不是早X,只是早先年纪小没经验容易鸡冻……2.
赵珋下了朝,一回寝殿便道:“倒茶倒茶。”
“圣上路上便渴了么?怎不和他们说,难道就一直忍到这儿?”
赵珋撇嘴:“朕瞧了好几回,也没见谁带着水壶,和他们说,也是白说,还要累他们挨罚——渴坏我了,你快些。”
全恩忙催宫娥去取。
赵珋瞧了一眼白气腾腾的酽茶,却也不如何感兴趣。一错眼,见一边高脚莲台果盘里摆了一大串葡萄,一颗颗大如龙眼,红如玛瑙。他先还以为是玉石琢成的玩器,伸手取了一颗,才发觉是真的。
“这个倒不错,哪来的?”
全恩嘶了一声,小心道:“回圣上,是萧图打江南送来的。拿冰镇着,送到的时候,上头还连着蔓。”
赵珋顿觉无趣,丢回去,擦了擦手。
“虽然叫他们验过了没毒,可是……奴婢斗胆说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摆着瞧瞧就罢了。您可万万别吃。”
“嗯。下去吧。”弄这么大个阵仗千里迢迢送东西来的缘由,也没什么难想的,不过就是向他炫耀他如今过得滋润又阔气罢了。
赵珋又瞥了一眼果盘。紫红发亮的果子上头,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正是口干舌燥时候,才煮好的滚茶,如何喝得下去。宫娥也不晓得早些准备,一点也不懂得体恤圣心。
这时节本来没有葡萄。上一回吃到,还是去年夏天的事,算来,都八个月过去了。
……一定是全恩这狗头挑的时候不仔细,有一颗居然裂了一条缝。像一张豁开的小嘴,露着里头碧生生的葡萄肉,看着软嫩软嫩的。
反正……验过毒了。“我明白……攸儿,你先解开。”
秦攸凝神望着阮雪臣颤巍巍挺立的东西,它被一条红丝绳束住了根部,已经是熟透了的颜色,没羞没臊地冒着清液,却始终不得解脱。
他轻轻揉了揉底下鼓鼓涨涨的双丸,听到雪臣忍耐不住的啜泣,叹了口气道:“哥哥都明白什么了?”
被小了他好几岁的秦攸这般责问,阮雪臣难堪得不肯抬眼,低声道:“就为了,为了那根木头。”
秦攸忽然不打招呼地猛捅了进去,故意不断侧转着腰身,去顶雪臣最要命的地方。
“啊!别……这样……嗯……”
秦攸本来便已到了紧要关头,仿佛驯烈马似的癫狂挺动了一阵,握紧了他的腰,低头闷哼一声,散发忽地都披到脸颊上。
身下的人被这一波漫长而滚烫的注入激得微微抽搐起来,咬紧了牙关,只觉得浑身的血奔涌到了一个地方。然而毫厘之差,便是山高水远;求而不得,只能滋滋逆流。阮雪臣焦渴地喘着气,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幅什么模样,被束缚住的地方,仿佛已经麻木了。
秦攸很快抽了出去,手上迅速地动作一番,俯身含住了他。
那是酸到骨髓的快意,连同魂魄都像冲溃了堤防的洪水,再也收束不住地喷涌着离开他的神志。
这就是他要爱护看管训诫教导视如幼弟的人的口唇吗……然而身体已然管不了了,顾不得了,不想管了,不想顾了。
全然的空白过后,却另有一种甘美却又恐怖的滋味。阮雪臣猛睁开眼睛,哑声呻吟道:“不能!……别再吸了,别再……”
“嗯?”
“真不能……会,会出来……秦攸!”
秦攸听着他已经全是耳语般的气声,吊起眼睛瞧了瞧雪臣,见一边的萧图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乖觉地松了口,伏到雪臣身上,抱住他,贴住他湿红的脸颊,道:“这样好么?好不好?”
雪臣软软地喘着,偏过头去不理。
“……我好,还是那根木头好?”
隔了半晌,见他不答,秦攸难得执拗道:“嗯?”
雪臣低声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它为什么那么贵,拿出来,擦擦灰。”
萧图懒洋洋道:“还比大小了。”
“……没!”
“我都瞧见啦。”

3.
殷浪在梁上默然看了一会儿,低低骂了一句,一跃而下。
全不明白端州王在想什么。且不说大业未成便撂挑子走人,他居然带了余人走,却将他拨给这温吞庸碌的皇帝使唤。
就仿佛杀鸡用牛刀,他有的是一身从龙从虎的本事,却不得不来护着一只羊。
殷浪无声无息地落在赵珋跟前,道:“属下替圣上去叫人。”
赵珋本是烧红着脸伏在桌上,听见屋里还有第二人的声音,怪叫一声:“谁?”
“属下是您的暗卫。”
“……哦,下去。”
“圣上可是不适?”
赵珋掩了掩下腹,有气无力道:“你下去。把全恩叫进来。”
“是。”
“慢着!别,别叫全恩。”
全恩千叮万嘱,他却依旧抵不住嘴馋。出了眼下这事,叫那小奴才知道了,他还有何颜面?
殷浪略一迟疑,道:“您若是吃坏了肚子,属下便去取些痧药来。”
赵珋丧气道:“那个没用……你过来,扶朕去躺一躺。”
“是。”
赵珋毫不客气地将分量都压在殷浪臂上,弓着背,一手捧着肚子,遮遮掩掩地往内殿走。路上偶有几个宫娥太监,赵珋统统道:“朕无事,干你们的活。”
龙袍虽宽大,然他心虚,总怕被人瞧出来,于是躲躲闪闪的,人也越缩越矮。殷浪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开口道:“圣上,属下背您快些。”
伏到殷浪背上的时候,赵珋忽然发现铸成了大错。下头那蠢蠢欲动不能自制的东西,随着这暗卫脚不沾尘的跑动,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背,顿时无所遁形。
那人略微一僵:“圣上?”
他们正跑到廊上,身侧立着两排面无表情的宫娥。赵珋恼道:“闭嘴,说一个字,便便便便诛你九族。”
那人再没开过口,闷声不响地径直往卧房去。
他的脖颈贴着他滚烫的脸颊,他的发丝挠得他腮上发痒。也不晓得这人先前都猫在什么地方,身上是一股积年尘土的气息。
还有暖薰薰的汗味儿。
一时越发燥热,好在,明黄的床帏已经近在眼前了。
殷浪将他放倒在龙床上,看他蜷成一团,也不好立刻就走,皱眉道:“可要属下去请哪位妃嫔?”
赵珋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微弱道:“叫了妃嫔便要入册,入册便要被御史们念叨朕白日宣淫……罢了罢了,你快下去——喂,先替朕将帐子放下来……”
秦攸忽然偏头听了一听,狐疑道:“孩子哭了?”
萧图嗤笑道:“那是春猫叫。”
阮雪臣犹自浑浑噩噩的,听不真切,稀里糊涂道:“哭了?别是饿了。”
萧图俯身去舔他胸口的葡萄汁,笑道:“怎么会饿。买了那么些奶羊,还不够他吃的么?”
秦攸侧耳听了一阵,果然只是远处的猫叫,便微微一笑,放心地趴下`身来,小声道:“雪臣哥哥,再生一个罢……”
雪臣方才被他弄到几乎失态,犹然压着一口气未平,立刻踹他道:“要生你生!”
萧图正叼住他一边乳珠吮弄,笑眯眯道:“哟,再生一个?那明日叫他们再买几头羊备着。”
秦攸却认真道:“我生不出来,也没有奶水。”
阮雪臣怒道:“什么混话,难道我有么!”
秦攸顿了一顿,忽然无赖道:“说不准有。”萧图点头道:“说不准真有。”两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地嘬了上去。
一小篮葡萄,也分不清是哪个的手碰翻了,又不留神碾碎了几颗。席上溅污了的白液,渐渐又染作了淡胭脂的颜色。
赵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翻了个身,一条光腿便伸到了帐外,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圣上若果然已经无事,属下就归位去了。”
赵珋一怔,将床帐掀了一道缝,不快道:“你怎么还在!”
殷浪不再多言,低头道:“属下告退。”
“……等等,你叫什么来着……殷照?”
殷浪面无表情道:“圣上已赐名殷浪了。”
“对,殷浪……朕记得你。”
“属下告退。”
“……你就是脸孔生得讨人嫌。”
殷浪垂目不语。
赵珋悄悄叹了口气。望着帐顶想了一会儿,道:“你其实不是萧图的人,是跟着太师的吧?”
殷浪平静道:“回圣上,属下幼年遭弃,是太师捡了我。”
赵珋冷笑一声:“朕就知道……”“老东西没安好心”几个字,却是只敢腹诽。斜了他一眼,又道,“太师其实是想将你养做萧图的替身吧。”
“小时候像些。越长大越不像了,便做了侍卫。”
见赵珋半晌再无言语,殷浪低声道:“……属下告退。”
赵珋长长吁了口气,翻身滚到床里,道:“嗯,朕记住你了。”
番外 葡萄误 完

番外 黄历错

中秋过了两日,天气反倒愈见闷热。过午时候,香烛店杨小官还在柜上打盹,见有客人进来,忙忙地把贪凉解散的衣裳系好了,出来招呼。
来人是个玄衣青年,肩上骑着粉团似的一个小娃娃,还不会说话,只睁大了黑溜溜的眼睛四下里看,倒是不吵不闹。
杨小官殷勤道:“公子是要请香是要买蜡?要么是替这小公子求个小观音娘娘像戴?不是小的夸口,寒山寺里开过光的也尽有的。”
“哦,那些都不必,烦劳你拿本黄历来。”
杨小官替他寻了一本出来,一面裁纸包裹,又瞧那娃娃玲珑乖巧,便冲他做了两个怪样逗乐。青年看孩子欢喜,也笑微微的,抬手握住两只软软的小脚丫子。
他怎么看也只好十八九岁年纪,又同肩上的娃娃很是亲昵,杨小官随口道:“这是令弟么?好讨人喜欢。”
青年一顿,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道:“你看呢?”
听话听音,这声调一出口,杨小官一拍脑袋,笑嘻嘻道:“想来是令郎了!公子年纪轻轻,便养得这样齐整的一个儿子,真是好大福气。喏,请拿好了。”
青年扬眉一笑,也不讨价,道声谢放下钱便走了;临出门时,将娃娃颠了一颠,柔声道:“你爹爹要的东西买在这里了,爹再带你逛一圈儿?”
杨小官在里头听见,着实摸不着头脑,抓了抓痒,自顾转回去继续瞌睡。
秦攸怀中揣着纸包,两手各提一扎果子,颈上骑了孩儿,一路逗弄,引得他咯咯笑个不住。到了家门前,萧图正套马车出去,停下来笑道:“买回来了?你小子真会躲风头,我可听他骂了足足半日的无耻。”
秦攸嘴角抽了一抽,正色道:“那一本你抢下来了?没塞灶里烧了吧?”
萧图挑眉道:“我能让他烧?贴身藏着呢。嗯,小宝给我抱抱。”
一处住了两年,毕竟不能终日乌眼鸡似的。斗嘴较劲挑拨使绊虽说是家常便饭,明里却向来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才好两下相安。秦攸不大情愿,可也就放了手。萧图接来怀里,拿下巴上微青的一点胡髭扎他一扎,笑盈盈道,“爹带你上钱塘看潮去好么?”
秦攸惊道:“诶?”
“说笑的,紧张什么。我带小宝去铺子里玩玩。”
秦攸略一迟疑,皱眉道:“去便去,可别太久了。”
萧图笑道:“我也带带他么。总不成等他会叫爹了,倒漏了我一个?……再说了,把你雪臣哥哥留给你独个儿窝伴,还不够好?”
又探手摸摸尿布底下,瞥了眼秦攸,自言自语道,“啧,那天尿我一脖子,今日偏又装乖……小混球。”在柔嫩的屁股蛋上拍了一拍,紫丝缰一抖便去了。
秦攸一直望到孩子随车辘辘地远了,撇了撇嘴,就去推门。
阮雪臣在自己房中,握了一卷书坐在桌后,眼梢刮见他进来,长睫一颤,挪了个方向不去看他,只将书翻过了一页。
秦攸摸了摸后脑,小声唤道:“雪臣哥哥?”
那人眉头微蹙,飞快地抬眼瞧了瞧他,依旧垂目看书。
秦攸见这模样,知道没有大碍,凑上去俯在书桌上,伸手将纸上文字按住了,柔声道:“雪臣哥哥——”
阮雪臣着意冷淡道:“做什么?”
“哦,买回来了,你看。”
雪臣拆了纸包略略一翻,往屉中收好了,才瞪他道:“不许再!”
秦攸连连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道,“其实吧,几个墨圈圈,就是外人看见,也瞧不出名堂……”
阮雪臣拿书在桌上一拍:“胡闹。那等事……也是可以记下来的么?”
秦攸想了一想,认真问:“嗯,为什么不可以?……”
雪臣深吸了几口气,起身便走。秦攸慌忙把他按回座上,趴过来揽住他肩:“好了好了,我保证不在新的上头乱画了,好不好?”
“旧的那本也要烧掉。”
“烧掉烧掉。”
“对了,小宝呢?”
“萧图带着。”
“噢。……还有,你,不许跟他不学好。”

原来他两个起初总觉分配不均,疑心对方比自己多得了甜头。然而若是开个单子严格照着办事,不止萧秦二人时有杂务须出远门,光是阮雪臣那一关就过不了。最后偷偷结了个约定,每次做过一回,取家中黄历,你执朱笔,我执墨笔,自觉在日子上画一个圈,若是那日一起行事,便两圈相叠。月末清点,谁若吃了亏,下月竭力多补。
今日庆儿打扫得格外仔细,从个大花瓶底里拎出本涂得不成样子的旧黄历来,十分希奇地捧给雪臣看。萧图恰坐在边上,一瞅见就呛了口茶。
雪臣不免越发狐疑,从头翻过两遍,猛然面红耳赤地回过味来,冲着萧图一顿劈头盖脸。还是秦攸机灵,练完一套剑法回来发现苗头不好,连房门都没进就说要带小宝上街,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净。

此时秦攸弓着腰,趴在雪臣肩上腻道:“哪里。我只跟你不学好。”
阮雪臣皱着眉横来一眼。秦攸却瞧出他唇角隐隐无奈的笑意,便大着胆子搂紧他肩,小了几岁似的娇痴道:“雪臣哥哥,今天小宝和萧图都不在。”
阮雪臣被他揉搓着,忽然反应过来:“啊,今天不行。”
“唔,为什么……”
雪臣轻轻按住他往下探去的手,摇头道:“听话。”
秦攸咬住他耳垂,低声道:“那告诉我,为什么……朔日总是不行?”
雪臣如闻惊雷,悚然道:“没,哪有这事!”
秦攸的鼻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挨擦。
“雪臣哥哥,我发现,那本黄历上头所有的朔日——都没被圈到。”

阮雪臣只沉默了一瞬,忽然按住扶手猛地起身。秦攸慌忙追出几步,赶在房门口钳住了他,扳回来脸朝着自己。
雪臣最是受不了他这样沉默的凝视。又是那种小兽一样的眼神,质询起来莽莽撞撞却不肯妥协。
“为什么?”
雪臣冷淡道:“我不想。”
“不想就说不想,为什么方才吓成那样。”
雪臣扯不出谎,只得默然僵持。他背靠着门,被秦攸困在双臂间;昔日的少年已经比他还略高了些,这种被挟制的姿势着实叫他很不自在。
雪臣皱眉推他:“成何体统。”
秦攸这回出奇的顺从,被他一碰就放开了手,由着他脱出桎梏;顿了片刻,忽然在他背后轻道:“哥哥骗人。”
阮雪臣刚来得及呆了一刹那,就被大步走上去的秦攸搂住肩一路带到床上,一下子跌进还未及拉开的帐子里。
“……说了不想!”
秦攸淡淡道:“骗人。”
“秦攸!”
阮雪臣蜷了起来,被秦攸利索地拉开了,神情严肃地盯着他的长袍下面:那儿不大明显地隆起了一小块。
“你看,我都没碰,为什么就这样了。”
“刚刚在书桌那边碰了!”
秦攸认真道:“刚刚就想做了?”
雪臣噎得接不上话,愤愤地咽了口口水。
秦攸望着那颗上下滚动的喉结,眸色忽然就不对劲了;当即伸手去解他的护领,仿佛想看清楚那修长的脖颈被遮住的部分是如何往下延伸。
心火一起,见风就长,人家衣领没扯开,自己这边已成了焚身之势。
秦攸焦急地解了一会儿,二话不说,先把他按倒下去,小豹似的伏在上方,专注地眯起眼,似乎琢磨哪里好下口。
阮雪臣情知这样下去事情要糟,趁着秦攸抬起一只手的时机,骤然往那个空当里钻过去,爬起身就往床下跑。
秦攸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翻身坐起来,跳下床擒住他坐回床上。
这一回,索性抱着不放,叫他背靠着自己坐在身前。年轻的唇贴住颈上勃勃跳动的一处,半吮半咬,沉默地威胁。
阮雪臣微微仰着脖子,不肯让气息凌乱,直到被手指触碰到尾椎,顿时漏出一声惊喘;秦攸立刻知道他误会了,噗哧一笑,只把自己的亵裤解开,便把手抽了出来,仍旧环住他。
阮雪臣觉出了身后人兴致盎然的部分,才挣了一下,颈上的犬牙便微微加重了力道,只得勉强道:“秦攸,别犯浑。”
秦攸舔了舔那一小圈暗红的齿印,有些委屈道:“边上就是他咬的,比我咬得深。”
雪臣气结道:“萧图属狗,你也属么?”
秦攸撇撇嘴,不敢再说什么,专心控制住他双腕,腾出一只手来,道:“我都解了衣裳了……你也解一点,好不好?”
想也得不到自己要的答复,秦攸自顾动手摸索了一番,让他自脐以下都袒露出来;阮雪臣的喘息顿时粗重了些,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情动。
秦攸略一思索,用食指的指甲盖在他小腹上斜斜地挠了一道。
并不比呵气重多少,只似一片蝶翼在脐下软绵绵划过。阮雪臣却明显地打了个冷战,牙关狠狠咬紧了。
秦攸低头看着那苍白的小腹上瞬间浮现的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翘了翘嘴角,侧过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便握住了他。
掌心轻轻揉弄着,刁钻的指尖沿着脆弱的筋脉慢慢描画。秦攸真心喜欢他连这里都臣服于自己的模样,愈发竭尽所学,使出花巧来,然后喜滋滋品味着双臂间的身体因为这点小小的诱惑而不能自已的颤抖。

“别忍着,雪臣哥哥。”他小心翼翼道,“你这里,已经不行了,真的。”
阮雪臣脸色一变,原本还顽强撑住的地方骤然失了管束,顶端嫩红的小孔居然胡乱地翕张几下,透明的黏液顿时四下里流溢。
秦攸连忙停下了拨雨撩云的手势,温暖的指腹探到他双丸下方,按住某个穴道:“呃……那还是忍一忍吧。”
阮雪臣听出了话音里微微的诧异和笑意,这份儿体贴着实叫人尴尬,他突如其来恼羞成怒道:“我,我就不该……”
一句话未完,被身后硬硬抵住的东西唬得咽了回去,惟有呼哧呼哧愤然喘气。
秦攸在他耳边道:“坐上来。”又柔声引诱道,“我保证不弄在里面,好么?”
雪臣恨声道:“谁信!”
秦攸又道:“唔……若是我自己进去,只怕肯定要弄在里面。”咬着他耳朵道,“真的,我说真的。好不好?”
阮雪臣混乱地咽着口水摇头。
秦攸光是听到他压抑住的气息,就忍不住缓缓挺动腰身,无耻地在要害处左近磨蹭,被他身体细微的抽搐撩得愈发大胆,抱住他轻轻摇晃道,“上来,好么?我保证。”
雪臣虽则依旧微微摇着头,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阵地发紧,到底还是闭着眼,略微抬起了一点身子。秦攸又惊又喜,悄悄偷看他汗涔涔的侧脸,又盯着他下`身忍气吞声的动作。
两相交接之前的片刻辰光,漫长且焦渴,直如大旱之望云霓。
阮雪臣发着抖垂下头去,不肯叫他看见早已水光迷离的眼睛。忽然全身一震,颓然坐了下去,仰起颈项,喉间轻不可闻地“啊”了一声。
这一入港,秦攸喉头一动,脑中便是一声轰然,疯了似的握紧他腰,即刻便不管不顾。
阮雪臣顿时明白先前所说大约是守不住的,一面颠动,一面欲哭无泪道:“够了……够了!”
秦攸挺过最要命的一阵,大喘着气,耐心道:“……嗯?”
“不行的,秦攸,听话,啊?”
“为什么……这日子会怀上么?”
“不是!”
“那有什么不行……”秦攸双臂勒紧了他,像要把他衣衫都湿透了的后背按进自己胸膛里去。
“就是……不行……啊!”
“嗯……细想起来,咱们头一夜,是不是五月初一?”
“我,我,我不记得!”
“可是,我却记得真切。”
“那又,那又怎样……啊……”
“你算算小宝出生的日子,嗯?”
雾气弥漫的眼睛猛然睁大了:“攸儿,我求你……很疼的,真的疼……我不要再……”
秦攸的气息愈来愈热,几乎灼痛了他的颈侧。
“所以……到底是不是?雪臣哥哥,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萧图。”
阮雪臣放弃似的发出哭泣般的鼻音,又似酣畅甘美,又似痛苦不胜:“是!是!出去!……”
被彻底捣弄过的地方又紧又黏,痉挛般箍住了青年的东西,简直不堪入目,而挺立的下`身如同要反驳他嘴上的话,欢天喜地地一泻再泻。他在秦攸怀里一溃千里,再不可收拾。
秦攸皱着眉头,舔了舔嘴唇便癫狂般大动起来,忽然搂住他想说些什么,却已经来不及说——一时玩火,已成燎原之势,秦攸将头紧紧压在他肩上,僵住不动了,随即魂魄出窍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所有的阵地都已沦陷,所有的防备也已失守。
一败涂地的人是秦攸。
在怀里人失控之前,他在恍恍惚惚中抽离了。然而被滚烫的体液喷到下`体肌肤之时,阮雪臣大开的双腿还是下意识地惊弹了一下。
继而战栗,继而瘫软,雪臣一片空白地仰倒在身后的秦攸肩上,却发现他这回居然没有用内力调息,潮湿的喘气声与自己的落在同一个失神的节拍上。
秦攸轻轻软软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抱着他酣然躺倒下去。
良久,秦攸用自己的衣裳把弄在雪臣身上的浊液细细擦干净了,团成一团抛到床下,重又抱住他,小声道:“谁能有我这样乖。”
雪臣没有理会这句欠抽的话,呆呆地望着空茫处,微弱道:“什么时候猜出来的……不是今天,对么。”
秦攸搔了搔脸,含糊道:“不记得了,有几天了吧。”索性把一臂一腿都搁在阮雪臣身上,雪臣虚推了推,反被扣得更牢了,连毛茸茸的脑袋都埋在他颈窝里。
他晓得雪臣这会儿准又蹙着眉想瞪他,只是这姿势压根瞪不着他。秦攸偷偷一乐,胡乱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纱帐里扣着一小方金黄的日色,恰好是半扇窗的模样,里面淡淡的影着外头萧图亲手栽的两株芭蕉;上面栖了许久的一只小雀忽然扑啦啦地飞去,雪臣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帐子上的芭蕉叶犹然摇个不停。
仿佛听见秦攸哼声道:“……可猜出来了也不敢问。若不趁今天审你,你才不肯说实话。”

晴秋时节,洗晒过的褥子是云朵样的软暖。庆儿抱着它走回廊下,见萧图倚在房门边上,笑眯眯地向里头道:
“说来,我又细细翻了翻那本东西,总觉得有一点不大对头……耶!小阮你关门做什么?”

番外 黄历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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