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江山年代记》(剑三同人)by 祝灵

剑三同人,叶凡总攻,受包括叶英、裴元、洛风……等XD肉足味美,满足了俺看大庄主受的癖好。虽然大庄主有点惨……叶家你们一家子的清名啊!不在意OOC的话可以看没关系。不过其实这就是kuso文来着的?
文里有些游戏外角色的穿越,似乎是因为那部烂到极点的剑三电视剧产生的灵感,好像有点讽刺意味在里面。
作者就是写《荒帝奇情录》 的那位,怪不得总攻大人又花心又顺意,顺着读者的意到处勾美人,把俺肖想的美人全部蹂躏了一道(捂鼻血),真是太美味了有木有!

ps:结局有三个,可在作者专栏看到,我只贴了最合意的一个。

多情江山年代记

写个雷文~
其实名字一开始叫放荡江山年代记,感觉不给力改成了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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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大诗人李白歌颂过的西域葡萄酒,手中是映著琥珀光的水晶杯,我徐徐饮下美酒,清冽的香味充斥胸膛。身体并不疲累,可是双肩上揉捏的一双手松紧适度,让我紧张的肌肉得到松弛。我望向背後的药王次徒,他唇角微微上翘,算是回给我个若有似无的微笑。这已很不错,经过这麽久的调教他总算少了一些拘谨,医仙谷教出那麽多风雅识趣的弟子,凭什麽孙老头的大徒弟和二徒弟就是两块冥顽不灵的板砖?还好我叶五少的天赋异禀和辛苦努力,把板砖也变成娇花,日日蹂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清隽而又年轻的身影,蓝白相间的道袍与紧致的玉带很好地把他英挺的身躯与腰线勾勒出来,让人简直想一把撕开。叶家五庄主我忍不住不怀好意地盯著这位因寻我而来到山庄,借宿已久的客人。

他看见我身後的药王次徒凌青书,微有错愕,立即垂了目,但仍走上前,递给我一个紫玉瓶。

“这是你要的玉露金阳丹。配方是我们纯阳不传之秘,所以每次要的时候找我来炼制即可。”

他递完瓶子,转身要走,又担忧交代太简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拖住他的手,坏心道:“风儿,看你这副想走不甘心的样子,难道是想试验下亲手炼制的金丹功效?”

他这好欺负的模样,每次见了都忍不住逗弄一番,若是那种你说一句他能用十句把你堵回去的,就不好玩了。

他脸瞬时红得似火烧,张了张嘴,小声道:“凌师兄面前,你怎麽还说这种话。”那表情神色,倒像是我真不要脸似的。

我笑著拉起凌青书搭在我肩上的手亲昵地放入怀中。“凌师兄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你们纯阳的混元两仪术厉害,还是他们万花的混元先天功强呢。”

怀中的手一挣,“管它哪样,哪及得上你的满嘴胡扯功厉害。”凌青书刚才一言没发,却显然并不是个死人,他甩开我,凉凉地说。

“就算这样,叶五爷的胡说八道功也没有叶五爷的金枪不倒神功强呢。”我笑道,一左一右,将他们分别拉入怀中。

芙蓉帐。暖香衾。紫檀柱。合欢床。床够宽敞,春药够浓烈,春情够诱人。

我利落地撕了这个月来不知第几件道袍,洛风的肌肤骤然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忍不住轻轻一颤。我咬了一口他胸前的茱萸,他害羞地缩紧身躯。道士都爱害羞,两个人在时就羞,何况现在还有第三个人默默注视。他简直想闭起双眼,当做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听不到,我又怎会叫他如意。

我的舌头蜻蜓点水般从他胸前掠过,直取他紧闭的嘴。我双手扶住他的背,专心地在这一小方领地精英。春药还未发生作用,可是轻轻一撬,牙关就开了,他迷惘地按我教过的方式回应,我吸,舔,咬……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接吻。

他的喘息愈来愈急,愈来愈重,小腹的肌肉也一阵阵地收缩,我伸出一只手,探向他的胯间,他的腰猛地向後一缩,我已经握住他的那物。才这麽一会,已经硬得有模似样了。我轻轻地在手掌里爱抚他的那玩意,却没结束那个叫人换气艰难的深吻。吮吸,纠缠,吻得人头痛欲裂,他的欲望愈发地在我手中坚硬。我加重了爱抚,感受到自己的欲望也伴随著这一波波的情热坚挺。我蓦地放开他的唇。

空气乘隙而入,碰触到每一处肌肤,冰凉沁人。

一转头,勾起我身边沈默不言的男子,吻了一下。

然後叫道:“风儿……”

听到我的呼唤,洛风也自然地微微张开双腿。春药已经起效,所以他做这一切并不难,而且进入後庭时身体会更易承受。凌青书递过枕,垫在他腰下,我架起他的双腿放在肩头,洛风也不是第一次,若说穿著衣服时还能维持镇定,脱光後那早已被撩拨得饥渴的小穴则完全暴露在眼前,我抬起下身,在穴口捱捱擦擦许久,就是不肯进入,“哎呀…”,他呻吟起来,我便挺起器械用力向内一攻。

“啊……”床上人一声惨呼,显是极痛,但我并未容情,龟头直进寸许,直至停滞再不能动,方停下小心抽送。

洛风紧咬下唇,他初时总是这样,慢慢习惯疼痛身体才会放松不致痛苦至此。我握住他紧握著床角的手,身下又小心翼翼进出数十下,借著膏脂滋润,总算一下弄到底。道士痛出一口凉气,求饶道:“放,放不下,你快些出去。”我可不依,故意道:“你纯阳宫的房术丹道由来有名,怎地你就如此不济,我明白了,你是与我卖弄情趣。”我只是说笑,若他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独独要了他,可他听得当真,即便痛苦也不敢再言,只是我每送一下,就痛得啊一声。数下过後,声息渐止,後庭总算渐渐容纳我那物事,我这才畅快抽送起来。数百下後,他总算得味,原先僵硬无比的身子犹如雪狮子向火化作一团,只有欲望高涨,腰身竟高高挺起,自己迎来,我喜不自胜,纵情抽挞,又数百下,终忍不住,精元一泻,丢了。

至此方感叹纯阳心法果然名不虚传,抱元守缺,精关不开。我征战过的各种男子之中,洛风虽在武功上只算平平无奇,但若论持久之功,则无人能更胜之,连我叶五少也败下阵来。

我微微懊恼,一边轻轻吻在他唇上,一边将他抱紧在怀中,算是安抚之前的疼痛。

他“啊”地轻呼一声,白浊粘液一股一股喷上我手臂,也丢了。

凤髓香燃过寸许,夜还未过半。我抱紧洛风,拢被盖住,又去弄我的板砖娇花儿凌青书。

只听他道:“刚战过难道不嫌疲软,五少你还行麽?”

他不说则以,一说我便赌气,不行也得行。重又振枪上阵,上下摸捏,皆皆如常,正要重竖雄风之际──忽不知哪里来的不长耳的小厮,很煞风景地敲门。

我一腔勇猛直前被滞在关头,极是愤怒。

“什麽事?”我压低了嗓道出。

那小厮声音被吓得颤了一下,但仍说道:“大庄主头痛病又犯了,是以他房里姑娘请五少爷过去一下。”

啊?

我立时匆匆坐起,只好将凌青书又放在一旁。

“对不起,”我十分抱歉,俯身亲他一下,抓过衣袍随意披上,趿鞋便走。

大哥如何了?

多情江山年代记 二

二、

叶五少爷我能左拥右抱,横行江湖,靠的不独是这张脸,“叶家五少爷的微微一笑能迷倒万千少女”,“叶家五少爷挥剑一出天下侠士莫敢争锋”,这些江湖上对我的美誉,其实都是胡扯八道。

作为江南名家,“南叶北柳,东唐西杨”的四大家族之一,叶家剑法自成一派,四季剑法罕有敌手,叶家收弟子门槛很高,歪瓜裂枣见者免谈;又因为所营获利甚厚,行走江湖时给人风流多金的印象,有“君子如风,藏剑西湖”支撑。於是江湖人莫不以为我们叶家五子,个个人中英豪。

才怪。

二哥叶晖从看到大哥能作为家中顶梁柱起,就很没良心地放弃了每日苦练,整天赏花逗鸟为乐。若不是没办法与最心爱的人终成眷属,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三哥本来剑法不错,可惜人格不健全,还没出道就被自己弄伤筋脉,剑气岔行,变成废人,现在每天躺在山庄里混吃等死,倒像是他才是最大的病人一般。四哥跟我年纪最近,也是众兄弟中最正常的一个,可惜资质太差,他今生做过最轰动的一件事,他自己最感骄傲之事,也是我们藏剑山庄背地里最耻辱的一件事,就是他单人挑上同为四大家族的霸刀山庄柳家去而不敌,结果被人在身上割了几百刀,最後被人奉送一个“血麒麟”的“美名”,侥幸不死。

我也是个只会败家的浪荡子。所以藏剑山庄这“君子如风”,靠的全是我那个比较争气,武功也比较高强的大哥。

大哥自十二岁被“公孙柳五”之公孙大娘慧眼赏识,到二十岁一人独斗来犯明教护法,技惊四座,名震江湖。

胜了“明教护法”这一点,是个关键。这一关键的关键,要从藏剑和霸刀百年的恩怨说开去!

也许从数十年前,藏剑崭露头角,将自己所铸的名剑奉献给天下至尊的剑客,赚足名头,抢走长年被霸刀垄断的军火生意开始;也或许是从三哥踏入江湖拈花惹草,勾引了他们柳家的小姐还留下个姓叶的孽种,被柳家人江湖追杀开始;又也许是我四哥独上霸刀,被那卑鄙无耻的柳惊涛割了三百六十七刀开始……总之霸刀和藏剑的恩怨纠缠,是说也说不完了。

而在这如许多的明争暗斗,新仇旧恨中,除了剑卖的真的比较好,钱挣的真的比较多,生的女娃子真的姓叶之外,我们叶家唯一胜过的一次,就是大哥当年初出茅庐之际,对上明教护法。

当然後来我们大家都知道,那化了名明教护法,就是“柳二”柳浮云!

南叶北柳,虽为齐名,但是我们叶家才知令人暗自神伤的真相。当你一方面的才能已经登峰造极,另一方面的才能,难免就要差一些!

叶家铸剑之能,世间无二,但是能将叶家世间无二的四季剑法,使至世间无二境地的高手,叶家目前为止,也只有我大哥叶英一人。

所以,哪怕我大哥是个本该被众人照顾的瞎子,加之从小体质秉弱,常年与药吊子为伍,也还是勉力担当大庄主的职责,里外操劳,片刻不得休息。

这一切,也是等我成年时慢慢知晓。我回到藏剑时,与兄弟们已经别离七八年的时间,近亲情切,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可是对其他人都冷淡至极的大哥看到我终於归家,喜出望外,对待我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的亲爱,与其他弟弟,没有什麽不同。我一归家,他就不顾肺炎正犯得严重,入剑庐闭关三月,铸出一把罕有稀见的珍品“醉吟剑”,作为送给我的见面礼,把我感动得要死。

忘了一提,我童年至少年的很长一段时期并非留在山庄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是因为一些错失,不小心流落到天山雪域,与如今江湖闻者色变的“雪魔”王遗风共度了一段时间。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雪魔後来的造化,在我眼里他就算说不上和蔼可亲,也算得上英俊逼人。何况一个正当壮年的潇洒男人和一个长的也算人见人爱的小孩孤独地住在几座雪山之中……会发生什麽,都不奇怪。

初次时我只有十二岁,为避免我受伤,雪魔教我红尘一脉不传之秘的“融雪功”心法,意在让我能圆融贯通,将身心与自然溶为一体,接纳他的物事。纵然我不是什麽天才,这等神功日日练,夜夜练,全心全意,五蕴皆空……等我十六岁时,融雪功已有小成,又过了几年,有一日,突如其来,醍醐灌顶,不知哪位上神路过,让我灵光一现,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融雪功的更高一层:春意功!

雪魔,他也算我的师傅,说,这是我自创之心法,也应由我自己命名。但当时我年纪尚轻,运起功法,只觉得浩瀚春风扑面而来,就如团暖融融的烈火,在大小周天打转,九宫八卦之爻,连同雪魔画在墙壁上的经脉功法之人偶,如同活过来一般自生自动,让我觉得领悟天地间最原始的道理──那就如我师父每天所做之事,就如世上所有男男女女每日所做之事,是最最平常的事。可是领悟了这一道理,就仿佛天上地下,再无不可战胜之物,再无不能融合之人,想起我叶家的凌烈猛厉的四季剑法,觉得借义不如借字,便命名为“春意剑”。雪魔说:“剑字属金,金克木,大大不吉,你要讨个好彩头,断不要起这个名字。”

我这才明白为何我爹叶蒙秋把叶家经营的那麽兴旺,又把藏剑建在西湖边那麽个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我们家还是这麽倒霉。

一想及此,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我抛弃七八年之久的家。西湖的春堤映柳,夏苑风荷,莺歌柳浪……这些幼时让我觉得平常,甚至有些不屑的美景,在经过了这麽多年冰天雪地的禁锢之後,竟变得如此令人怀念。

我惭愧地向师父辞别。

师父是那种即使心头不舍,也不会表露在外的人,可我能看出他和我一样,其实都万分地不情愿割断现有的一切。

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师父使出了我刚练成的春意神功,第一波,春风浩荡。完事後,师父在榻上犹自喘息未定,而我已获得他几十年功力将近一半。然後,我依依不舍,却又不敢望著师父那令人尊敬,又令人爱戴的容颜,辞别了我们冰天雪地的隐居之地,去往杭州西湖。

多情江山年代记 三

三、

我离家时还是髫年,除了依稀记得家在西湖畔边一处大园子,其他早已记忆不清。

师父是何等聪明剔透人,天下大事无不在他掌握,他必定早知道我是藏剑山庄走失的五少爷,然而在他身边七年,我从未听他提起过我的家乡,我的故园。

所以关於故家的记忆已经淡得要命。

等我终於到达西湖地界,一问起“这附近可有个姓叶的大家族”,人们全部愕然,好像我长了三个鼻子,两个嘴巴一般。

我这才知道叶家在江南的名声有多大。

原来,早年西湖水涸,皇上命凿运河引海灌湖。天家气势固然鼎盛,可惜老百姓遭殃。原来海水酸涩,灌入湖水中,不仅鱼虾尽死,浮尸满湖,腥臭遍地,平常饮用的水质也变得酸苦异常,西湖运河两岸,几十万人苦不堪言。

此时平日低调的藏剑山庄站出来。借助一庄财力物力,号召十万乡民凿通六泉,从此湖水重复甘甜。这等造福民生之事,老百姓自然感激不尽,而不慕虚名的大哥费多少功夫,才阻止老百姓为他筑生祠纪念。

这一切,我都是慢慢得晓,所以在日後藏剑十年一次举办轰动武林的名剑大会,周遭百姓送上新鲜猪羊自酿酒水助兴,收拾自家厢房帮助藏剑山庄接待容纳不了的客人时,我都不再奇怪了。

於是当时,当我向路人道出自己即叶家走失已久的五少爷。乡民们的反映先是怀疑,又有长者道出我面貌之英俊与叶家庄主们相似之一二三,年龄也正好恰当,乡民渐渐欣喜无比,争相要自己将这个好消息报给藏剑山庄大庄主知道,哪怕他个性冷淡,甚少接见生人。

我阻止了他们,因为听这些人口口相传之後,我对那个在众人心目中伟大的大哥也充满了向往,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想自己去见他。

那时我对未来的一切充满了想象。作为一个刚踏入江湖的年轻少侠,我也理所当然地渴望一个显赫的家世,一份引以为豪的荣耀。大哥虽然是个瞎子,却剑法超人,在强手如林的武林中有一席之地;他虽然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气度和品行却超然物外,让所有人心悦诚服,造福平民,流芳百世。

我揣著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去见这位令我景仰至极的大哥。

初进藏剑山庄,免不了又受一番盘问,但幸运的是,老管家叶闻道竟一眼认出了我,他喜极而泣,老泪纵横,我赶紧叮嘱他:“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几个哥哥知道,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老者满面褶子笑得皱起来:“五爷还是如小时一般调皮。可巧,平日二庄主都亲自管家理事,轮不到老朽,却正好今日没来,还可瞒得过他。”他看著我,上上下下,像是极欣慰我没少胳膊短腿,脸孔长得更加俊帅,也没少根眉毛缺个鼻孔一般。

我在前庄吃了一顿久违的家乡大餐,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蟹酿豆腐……满满摆了一大桌,叶老伯恨不得把浑身解数亮出来好好慰劳我这个离家多年的小少爷。然後我又泡了个澡,洗去一路风尘。天色很快夜了,藏剑山庄点点灯火的山色,映在湖畔粼波之中,让人感觉既是清冷,又是温暖。

我已迫不及待地要见到大哥们,我循著幼时的记忆来到大哥的居处,想先向他报平安。他房中灯火通明,远处几个家丁无所事事地闲逛,我轻松绕过他们来到门前,以我的身手上个房梁,虽然不难,但大哥是个瞎子,耳力自然强过普通人数倍,我不想在他面前像个傻子,还不如正大光明敲门进去。

我清了清嗓子,在这静翳夜声中轻声道:“启禀大庄主,小的是庄内值更的,刚在大庄主院内发现可疑人士,请庄主让我入内查看。”

我这一番说辞错漏百出,武功高强的大哥,一定会亲自来查看我这个“可疑人士”。

等他发现我就是他找寻多年的弟弟,一定很高兴。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我说完这句话,大哥房内听不到回音。

我疑惑地竖耳细聆,只听到房中传来一声喘息,然後一个粗暴的男声:“什麽人?”

这不可能是我那性格孤僻,身体不好,话也懒说几句的大哥的回话。

我振眉,是谁敢在这藏剑山庄内撒野?一手劈开门栓,敞身直入。

“大哥!”我叫一声,立刻看见我熟悉的大哥紧闭的双眼,苍白的面容。我从以前起就很熟悉他这副容颜。可是……

我从来也没有看过这副容颜的大哥,不穿衣服的样子。

他纤瘦的身体,苍白中泛著情欲的红潮,银中泛灰的长发无力地横陈在床边。而他的身体上,还有另一个肉体在狂肆地律动,这时候虽已停止,但方才的情潮所带来的淫秽气息尚未消失。

“大哥…”我这两个字堪堪吐出,就像被天山顶上百年冻的冰,冻在喉间。

是谁敢在我藏剑山庄撒野?我狠狠瞪向那侵犯我大哥之人。手向腰间按去,没有佩剑──好在师傅虽不怎麽教我武功,却告诉过我,杀人,靠的是气魄,而不是器具。然而这时候,大哥听到我那半吐未吐的一句话,已骤然变色──

“五弟?”

这句话击倒了一切的愤怒与悲哀,连同之前刚踏入家中的欣喜与兴奋,化作一股热流,将我席卷。在离家的近十年间,我也曾以为自己仿佛已在这个世界消失,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无人关心。可是骤然回首,才知不论自己飘的多远,这世上与我最亲最近,最血脉相连的人,其实一直在身边。

可是我未曾想到的是,那个在我大哥身上,狠狠蹂躏我大哥苍白躯体的人,也惊疑地回过头来,道:“五弟?”

我终於在迟了片刻後认出──这是小时候和我最亲的三哥。

因为我多年绝迹江湖,所以那时我并不知道三哥在我离去後发生的故事。我印象中的三哥仍是小时候那个嚣张跋扈,无忧无虑的少年,他常在我面前将剑舞得花样百出,四个哥哥中,也只有他会乐此不疲地陪我做些闯祸的淘气事。

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人,只是一个胡子拉碴,面容肮脏的中年人。从他脸上我看不到一点当年三哥的意气风发,反而是满脸的凶恶和疲惫。仿佛只有在将我大哥压在身下,让他喘息呻吟的时候,他才会重找到一点活著的感觉。

多情江山年代记 四

四、

那种透彻心凉的感觉,让我今日想来,仍心有余悸。就好像幼时常做的噩梦──你身边最亲的亲人,忽而变成了披著他们皮的恶鬼,用他们的身躯脸孔行著你的亲人绝不可能做出之事。

我当时真有弃门而逃的冲动,只是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所幸当时在我眼中不啻於禽兽的三哥对我,却还留有一些兄长对小弟的爱惜。他认出我後,匆匆系了腰带向我冲来,将我揽入怀中。“五弟,真的是你?你竟然长大了……”

废话,我若非已经长大,则是早已死了。

三哥却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我们真没想到还有能看见你的一天,五弟……”

即使今日,我也要说,即使三哥叶炜鲁莽狂妄,但他对兄弟的爱护也和我每个哥哥一样,让我无话可说。他见到我的欢愉,竟然显得更胜过床上的征战。但我在这份盛情包裹之下,仍难免去看床上的大哥。

幼时在家,他不苟言笑,虽然对我和妹妹都好得很,但总是一个虚廓和侧影。及至我这次南下归家,一路之上,不知听了多少关於他的传说,我怎会想到那些人口中,虽然双目已盲,但仍仿若剑神一般的藏剑山庄之主,会这样像幸脔一般在床上承欢?

大哥,显是和三哥一样,极为欢喜我的归来,可惜他看不见。我走过去,握紧他的手,替他拭干眼角的泪。只不知这是欣喜的泪,还是羞愧的泪?

二十年前的名剑大会,大哥便已名动江湖,凭的却不只是他年轻却超绝的剑术,还有他豔冠天下的美色。

我一直认为,十指也有长短,爹在我们兄弟中最不喜欢的一个,哪怕包括最放肆,最闯祸的三哥在内,其实也是大哥。明明是寄托最高希望的长子,却偏偏豔色惊人貌若好女,无法让他有将家业交托的安心。幸好二哥叶晖不争名分地经营家族,他才勉为其难地将家业传给了长子。

也许是从小就受到这样的冷遇,所以才愈发造就了大哥木讷寡言的性格。他性子越长大越是冷淡,除了对自己人仍是和以前一般无二。因此即是豔名远播,也无法激起一丝流言蜚语。

只没想到他在外仍是一身清名,内里却被糟蹋得如此污秽不堪。

我想向三哥要个解释,又不知如何问法。大哥却替三哥解围道:“你不方便,那麽由我来跟他说吧。”

“但……”三哥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捉摸的神色,不过仍从了大哥之言,整饬衣袍走出门去。

我为大哥盖上衣袍,以免他著凉受冻。他唇角浮过一丝微笑,突然喃喃道:“……可惜不能再瞧见你的模样。”

他一开口就如此凄凄惨惨,我不由笑答:“不需看见,大哥只消想三哥年轻时的容貌,再俊帅上十倍──不,二百倍,那就是弟弟我如今的样子。”我此言并非只讨大哥一笑,实则我一路南下,已不知被多少红袖招徕暗投秀帕,不知被多少五陵年少纠缠不休,若非归家心切,只怕这会连儿子也抱成行了。

大哥果然笑了。可这一笑并不能安抚我听到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後,感受到的震惊。

他说:“你终於长大了,也是时候告诉你你知道……这种事情,早在你离家之前,早在二弟年少时,有一回撞破爹与我……开始……便已成了这这样……二弟过後便是三弟,三弟过後就是四弟……本以为如此便了,没想到小弟你亦……”

他虽用轻松的口气道出,但我能看到那微笑背後的一抹凄惊。

原来这就是为何大哥的剑练的那麽好,爹还是明里暗里都厌弃他,那厌弃不过是为自己的罪行和欲望辩解;这也是为什麽哥哥都长大了,却没有一个人分家,因为他们都需要在夜晚摸进大哥的卧房,在他的身体上发泄自己的欲望。

现在,秘密揭晓,每个窥破秘密的人都能充当那秘密游戏中的角色。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小弟弟开始振奋。同情什麽,尚在考虑之外,但目下所该做之事,难道不是奉著叶家兄弟应行之道,履行我作为弟弟的职责吗?

於是我一边言语安慰大哥,一边身体力行地安慰他的身体。他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那瘦得突出肋骨的胸膛上的一对茱萸。身体其他部的红潮皆已退去,只有这两粒被三哥玩弄过的部分还肿得鲜红欲滴,因为受过明显的虐待。

他虽目不能视,感觉却比常人敏锐很多,我的唇喷出的热气还未抵达他的胸膛,他便敏感地退後:“别再弄了,很痛……”

我立时道:“怎麽,三哥是怎麽对待你这一对乳粒?”

大哥面有难色,犹疑半天,方答:“他,他咬……”

我毫不犹豫地舔上去,舌尖在乳尖打转。我保证这一招会让他痛感与快感都分不开,问他什麽都无法多想。

“只是咬麽?”我不怀好意地问。这麽严重的充血,根本不是随便玩玩就罢,三哥那麽狂肆的性子,要麽就咬爆了,那轮到这样。

他毫无办法,只得道出实情。“他,他说要吸,要喝奶……”吐出这最後几个字,已是万分艰难,他的羞耻也到了极限,我不再於此事上逼问,心下却了然:

这果然是三哥那变态看起来会做的事,只怕也不是三哥一个人会做的事……

我亲吻了那对红樱一番,却丝毫不谈将那一对爱物作为何种象征参供,只辗转取道,迤逦直下,将那两腿疲软可爱的物事含入口中。

大哥惊呼一声,虽是压低嗓子。

我甚少为人口技。但因为是大哥的东西,便不觉肮脏不觉可厌。舌尖轻挑两枚玉丸,大哥便浑身震颤,可见他所经受虽多,却不堪与小弟我的技巧相提并论。反复轻蹭进犯包围合攻,便感觉他的玉茎在发热涨硬,我受此鼓励,口含玉丸,愈加小心推弄埋抵,大哥更是无法自持,艰难掩抑喉中漏出的些许呻吟。

我使劲浑身解数,务要让大哥体味到快活。而只怕他体味到的不止是快活,而是难以忍受的极乐,我口唇愈吞吐得快,他些许的呻吟已变成哼叫,断续不成声。

“啊,不,别这样……五弟……啊……啊”

不过有时极端的快乐也是不堪的痛苦,他渐渐连不字也喊不出来,空张了口,涣神地喘气。

我也觉到了那界限快来临,又用力深贯入喉中,然後放开。一两股清稀的白液喷出,我及时将脸避开。

大哥射 精後,痛苦不堪地喘息。大约肺的弱症被引起,气顺不过,我著了慌,赶紧倚上床,为他拍背顺气。大哥在我怀中略靠了一会,却仿似迫不及待般,主动将两腿分开,缠了上来。

既然如此,又有何处可推却焉。

我抬起他的臀分开,露在外的穴口因之前被人欺负过,尤微微张翕,三哥在里留下的液体一点点流下来。若换了别人,我一定嫌弃“别人操烂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可是大哥自不察,我亦决然不会向他吐露。只伸指进去,将三哥留下的那些脏东西清理。我的手指很长,其实叶家人的手指大都很长,利於习剑,但我应是除大哥外手指最长的一个。这是否意味著我的剑法也会是除他之外最好的一个呢?

此尚不可得知,但我的手指深入那温热的内壁,不免碰触到柔弱的敏感点,大哥身体微动。我觉得他这行如雏子的反应十分有趣,明明已做了十几年的禁脔,仍很容易动情,让人忍不住想欺负。我并没有那种只能从虐待中找到快感的癖好,此时却也忍不住只想用那粗长大棒狠狠捣入大哥穴中,每一下都直贯到底,插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实际动作时我还是时时因著大哥脸上既是快乐又是痛苦的表情而放缓速度,或是深深浅浅,控制他能承受的节奏。我技术实在太好,大哥那样的身体,居然被插著就又泄了一次,我便不再做,抱著他睡了。

多情江山无情剑 五

五、

在北方呆惯了再回到江南,真像在温柔乡中一样。接著几天天总是阴,天上乌云纱罩,间或倾下阵雨,叫人懒怠出门。这光景却正适我安安稳稳歇在家中,和哥哥们叙旧团聚。出门办事的二哥叶晖也回了家。大哥虽是一庄之主,但身体和性情,都不适於打理外务。里外大小事一应成二哥的分内事。也难怪我初见时,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显得平凡,甚至有点发福的壮年人就是我那笑口常开的二哥。

家中仆佣已设好一桌宴席,我坐在大哥身边,等待与二哥相见。二哥体态健硕沈稳,并未穿著藏剑子弟常著的炫金,而是青衣锦袍,像个寻常商人。归家时遇到阵雨,甫一进厅,佣人赶紧替他更替外衣,擦净发上水滴。他第一句话,是匆匆问:“小妹仍没有消息?”

四哥摇头,大哥也轻叹。除了四个哥哥,我还有一名年纪相仿的小妹,叶婧衣。她在我归家之前三月已离家出走,失踪於江湖了。

二哥眉头深锁,频频摇头叹息。“我去到安徽,江北,一概没有。虽然芷菁姑姑广知天下七秀弟子,对孤身少女特别留意,一有消息立刻返回。但自己不找,哪放的下心。最近天下也不太平,东有海寇,北有红衣邪教,西有五毒害人,唉……”

四哥叶蒙眉宇间也煞是担忧:“接下来可往五毒、红衣地营去打听,这些邪教常掳掠良家女子作为教众,小妹形单影只,容易著了他们的道儿。这般一想,实在叫人寝食难安,不如再过三五日我就启程,一路寻访。”

我道:“听你们说法,天下邪教四布,我一路南下,所见路有毒尸,道有饿殍,正道失所,乱象纷生,唯有到了苏杭才重见一丝往日太平盛世景象,是否国朝大运也维持不了几年了。”

二哥忽然如电般,看我一眼。“这位是?”他仿似这才疑道。

我道:“二哥,五弟回来,你为何一点也不高兴。”

二哥微诧,随即恍然大悟:“小凡!”他立刻温暖地笑著,走过来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

我笑道:“大哥听声音就认了我,三哥也一眼认出弟弟,莫说一起长大的四哥,二哥小时对弟弟那般照顾,今日却对弟弟这般疏冷,弟弟实在心凉。”

二哥“呵呵”几声,道抱歉惭愧,方才心思不在这处。兄弟重又洽谈甚欢,谈及我昔年过去。我道出自己流落雪山,为一行事外贸殊异世人的中年人所照拂,他晴明舞剑,月半吹笛,所发之声所舞之剑皆让人觉得是不世出的高手,但他从未向我提起自己是何人,来自何方。有时他三月甚是大半年的不见,音讯全无,却为我留下足够的食物与饮水,是以他虽从不向我吐露自身,我却暗暗地认了他是我师父和监护。至於师父在时,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那一节,只略过不提。

二哥听罢,略微思索,道:“这不就是那已经入了恶人谷的‘血魔’王遗风麽?他昔年的确在雪山修炼,行事与世人迥异,是以被称为‘雪魔’。後发疯屠城,血染X州(忘了),手下二十万人命,因此被叫做‘血魔’。”

叶蒙噤到:“五弟!我们藏剑也算名门世家,你怎地做了那大魔头的弟子。”

我无辜道:“那时我又不知……何况即便知道,雪魔当时对我所做所为,最多只是个行事怪异的长辈,我又为甚要将他当做大魔头。”

师父冷淡孤傲,自来自去,在他眼里一条人命和一条蚂蚁命应该没什麽分别。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自然不会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也没什麽感情。如果有一天,他走路看到一只蚂蚁,心情好,便提起鞋。但若是哪日心情不好,一个倒霉鬼遮了他面前的阳光,便活该被他一掌打死。

我无意为师父杀人的行为辩解。正如前所说,师父的世界观与行事准则,与所有人不同,我自然也是那所有人中的一个。我珍惜人的性命,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师父是个脑子里塞著稻草的大魔头。杀了这麽多人的师父,必然要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裁判,但我在心里,仍会认为他是那个在冰天雪地中给一个无法存活的少年饮食和水,并用体温温暖他的救命人。

因为那时不知道他的姓氏身份,与他道别的时候以为就是永诀。但如今一得知他的名姓和处所,我竟抑制不住地产生出想要重见他的愿望,想要亲口叫他一声师父。

“浩气盟背後有官府背景,又有武林七大派为支撑,实力本应稳如磐石。未想时代的洪流,却有悖於凡人眼中的正义──又或说这特殊的时代背景,太适合各式各样的信念滋生。若说浩气盟代表的是秩序,恶人谷则认为他们追求自由。尽管在很多场合下,自由不过是‘自私’二字的美化。但恶人谷由此聚集了一大批力量,并屡次在与浩气盟的冲突中取胜,却是现实。──也许浩气盟再这样屡败屡战,会引起官府的查视也未可知,只是官府尚自顾不暇。去年上,奸相上位,独揽朝政,屡兴大狱,民声多怨。朝廷都不安宁,哪有余裕将爪牙伸到江湖。更何况,这开元之治过去大半……”二哥滔滔言说,忽然与我目光一撞,霎时住嘴。

我一笑,不语。

月上中天满地霜,我一人独立,等在大哥的卧房前。

我耳力虽然一般,也能听到其中传来嗯嗯呀呀肉体碰撞纠缠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寂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开。二哥笼著袖子,低头走出来。“二哥。”我唤道。猛一抬头看见我,他吃了一惊,刚换上的新袍衣角迎风扬起。

“你……”他眉心微结。“你……我……你可是要找大哥?我正要与你商量事情。”

我微微笑道:“不是,我正是要找你,晖哥哥。”

他面上又一闪而没的异色。我笑道:“二哥,叫你晖哥你是否觉得奇怪?我也一样。二哥,我一回家,就想,就算三哥四哥都忘了我,晖哥总该不会不记得。大哥不爱说话,三哥凶,四哥常和我抢东西,你可知小时候我有多少是将你当成最亲的兄长来看待。你对每个兄弟也都很好,小时候我的弹子打翻了爹最爱的砚台要领板子,你那麽大人了,还在爹面前下跪求情。你还记得麽?”

月光投下,他面上神色黑白参半。

我道:“不记得也罢。距皇上改元开元已二十有四年。二哥可知何年皇上又改元。”

二哥一时汗浸语塞。“未来之事,今人焉可胡断。”忽而,他目光又澄明。“五弟,你……”他语声突然肯定:“你和我是一样人。”

我慢慢,一字一句道:“我就是叶凡。可你不是叶晖。我生於此长於此,我和你不是一样人。”

二哥浑身登时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後来他慢慢向我道出。“我其实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未足半年。我在自己的时空,只是个白天给学生上课,下班有空打网游的平凡老师,没想到一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卧在一个大美人□□的身体上面。我吓的快要尿床,因为我立刻就认出这个人是,他就是我网游里一个小号的掌门,藏剑山庄那个每天站在楼外楼前受人膜拜的冷美人儿叶英!我还以为是白天想岔了,晚上春梦,但我的梦中情人可是纯阳太极广场上的於睿啊。再往下一看,我的鸡鸡还连在我的肉体上,我还是个男人。再往後,床上我的大庄主竟然问我‘二弟,怎麽了’,我才五雷轰顶地想到,我在的这身体是曾给我传过技能武功的师父,我变成了藏剑山庄总管事务的二庄主,叶晖。”

他停下,喝了口茶,骂了句他妈的,才继续说道:“我更发现这个故事的内情,下流得颠覆我短暂的人生积攒的一切认知。原来叶英不结婚的原因不是练剑或者走火入魔或者眼瞎,而是因为三个弟弟甚至父亲每天都要轮流使用他的身体。唐朝人真是开放,可我还是个直男。你可能想象我知道叶英周一到周三归我睡,周四周五给老三,周六给老四,歇两天,再周而复始时轮到我,我那个崩溃吗?我,我宁可去西南那个毒窝子找曲云,跟她结成伉俪,哪怕追不到我最心爱的於睿姐姐也罢!被逼无奈去上一个长得跟我家於睿姐姐一样美貌的──男人──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太绝望了。偏偏,大庄主还对我这个身体──我说的身体,是躯壳的意思,别想歪了──过度的依赖,对著这麽一个大美人,我又不好撒手而去。还好你回来了,”他有欣慰的意思在里面,拍拍我的肩:“我至少多分你一部分压力,不至於次次委屈自己。”

我忘了一眼他的手,淡淡地问:“刚才你进去,同大哥说了什麽麽?”

“啊,”他抬起头,语气有些吞吐,“他告诉我昨夜之事。”他撇开目光,喟叹,“你小子一回来就上了手,厉害厉害。大哥……大庄主说你很,不错。”

我低头望向茶杯,轻声道。“大哥事事会同你报备。这也难怪,兄弟五人,你和他年纪最近,也最亲。虽然他是大哥,但我告诉你,以前的叶晖是会处处照顾叶英的,体贴周到,你最好尽力学习,别老避开。不然。”我想了想,道:“不然。大哥总有一天发现你不像叶晖,你就活不下去了。”

“我已够努力──”他不平道:“你未见我学习今人举止,外表早已无异。初时或许行为有些奇怪,但现在全庄上下,除了你之外人人都觉得我就是他们那和蔼可亲,执法有度的二庄主。我努力履行叶晖应尽的职责,”他辩白道:“你看我心中如此不甘不愿,仍然尽心尽责地,代替叶晖去上他大哥,你以为这不是男人最辛苦之事!我是个好人,不会毁坏你叶家二哥的行止,我也是个聪明人,我的游戏一向玩得很好,而且,我什麽都知道。”

他这最後一句话意味深长。

我右手的食指在袖袍下轻轻摩挲左手的指关节。“我会帮你,如果你有什麽不明白,做不到的地方。”我仍低头,望著我自己的茶水说。“不要老把这当做一个游戏,来自作聪明。或许对你来说,这原本是个游戏,”我斟酌著自己的语句。“但现在这变成了你的人生,不管你愿或不愿。迈出一步,无法撤销重来。遇到危险,也不能下线强退。经验之谈。好自为之罢。”

多情江山无情剑 六

六、

往後日子匆匆溜过。我的哥哥们仍然过著一天草三次或者三天草一次的生活,二哥的不齐的份,由我补足,兄弟们相安无事。安定了一段时间,我问二哥说:“婧衣现在到底在哪里,我似听你提过她其实安然无恙,不必多虑。”

二哥正手下生风地打著算盘,算计庄里的进出余项,我看他除了每日肖想几次於睿,想去华山又不敢动身外,倒是非常满足目下生活。听了我的问话,他扳著几颗珠子算了一番,道:“照理说她应已经从长安去洛阳方向,也许已经过了枫华谷,但我不能确定,因为自我来到这里後这世界所发生一切也许已不按我了解的轨迹运行。”

“这就够了,”我道:“我这就收拾行李,向各个兄长辞行,不日北上,我去找婧衣。”

“为何,”二哥放下算珠。“早说了按情节安排,寻找婧衣是虾兵蟹将的事,你还不如多操心你自己。”

我哂笑:“春关莺语花底滑,这样好天,正该出去走走,我在庄子里关得乏了。找妹妹不过是个借口,闯一番江湖,也好叫世人知道藏剑山庄还有我一个叶五少,也好和这世上的英雄豪杰一较长短,诸如此类。”所谓一较长短,当然是脱了裤子看一看,比比是我长还是你短,哈哈。唉,老实说,大哥长得不错,可是味道就差了点,玩了数月,再好性也厌了。

二哥抬起头,深深了然地笑。“你该不是同我一样……不想困在园子里做一辈子的按摩棒吧,哈哈哈。”

二哥很快为我做好了安排,并叮嘱我好几项要点,与我性命攸关,必须牢记。首先,北上洛阳必过金水、洛道,此为两大恶地,我经过此二镇时车马绝不可停,尤其是金水,千万不要跟路上认识的女孩子搭讪,不管她有多难缠。到了洛阳可稍事歇息,观观风物人情无妨,再往西走,越近天都,放慢脚程,也许遇得上婧衣也未可知。在枫华谷可查探神策南营北面一个叫荻花宫的地方,但那处为红衣教徒镇守,最好组队小心前往。

“行了行了,”我打断二哥的罗嗦,“反正我也不是真去找婧衣,无外游山玩水交接朋友罢了。”

“唉,”二哥无奈叹道,“本想提醒你,小心女难,但看你这劲儿,女难只是无妨,男难如何,却不是我可预测了。”

金乌西沈,我行至中厅,正看见大哥带著几个弟子从西边回廊缓缓走来,我出声叫到:“大哥。”上前搀扶。其实以大哥的功力,也没孱弱到这地步,不过是我借机表忠心而已。大哥唇角浮起一抹微笑,面色有些苍白。我道:“大哥,我已跟二哥商量过了,这些日来,其实,”我叹口气,道“我能回家虽然欢喜,但是一想到小妹,又是坐也坐不住。我打算明日便打包启程,去北方寻找小妹试试,不找到她,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没脸回来了!”

大哥脚底一滑,我赶紧扶住。

“咳咳……”大哥一阵急咳,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待到安定下来,他抚平气息,慢慢道:“本是好事。但你在家中还未呆足三月,我本以为你刚刚归家,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也未来得及考较你的武功,这样出门如何教人放心地下。”他面上满是忧色,稍停,又吸了几口气,仿似这样才有些精神。“不如再多呆几日可好,我为你铸的醉吟剑,即将出炉,将它随身携带,多少是防身的利器。”

醉吟剑,最淫贱……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把剑的名字,额上挂下几道黑线,可是大哥的一番好意怎敢拂逆。虽然很希图藏剑大庄主亲手铸出的名剑,但我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壮士断腕地道:“哥,我已经有一把剑了,名叫葬月,师父给我的,很够使。你辛苦铸就的这把剑可以拿到改年的名剑大会上供武林高手争夺──醉吟剑,真的,是个好名字。”我万分诚恳地说。

大哥羽似长睫抖了抖,不再出言。

多情江山无情剑 七

七、

花开花落,轻轻飘在我肩头。这一枚江南的白梨花,伴我一路迤逦北上,来到东都。

洛阳,是个寂寞的王都。洛阳城内华贵整饬,不愧多年的营建,但站在城头远望,郊外唯有几缕萧疏的炊烟,因更多的居民已在迁都事不了了之迁回长安附近,他们开垦出的田邑却带不走,荒坟点缀孤烟,更添凄凉。不远的北邙山下驻扎了国朝曾经最高贵的军队──天策府。

天策乃是太宗秦王时始建的亲信机构,天策上将权势曾列比三公,一时无两。太宗殁後,天策府也如如今的洛阳一样像个被抛弃的华妇,当年的绝对权力渐渐丧失,虽仍笼络了不少将门虎子,开国功臣之後为其效力,但这些贵族的少年们,终不是当年的长孙玄龄,如今的天策,又不知还会不会有尉迟、无忌?

我的阔剑藏在箱箧中,很少让人看见,因为江湖人多用窄剑,短剑,阔剑是西湖藏剑的标识,太明显。平时我将葬月用布包缠著拿在手中,也少有人认得出这柄剑的来历。──二十来岁,背著布包,穿著粗布衫,拿著一柄破布包的剑,还用草帽遮住头脸的年轻人,本也不会有多少人去注意。

但偏偏就是有人注意上了我。

我看完城门前官府文告,又去附近茶馆坐一坐,好探听最新江湖的传闻消息。

寻常茶馆的茶水涩口带些油腥,对我这样江南世家大族的子弟来说实在可恶,但是在这样茶馆才能打探到江湖最新鲜最活跃的消息。

“前日听说浩气与恶人谷少数人马在枫华谷短兵相接了,血流又遍地呢。”

“是麽?我怎地没听说,哪边取胜?”

“嘘──统共就只死三两个人,闹得不大。几个兄弟一桌喝茶谈天,谁曾想一个天策勒马走过,问:‘你们恶人谷的?’来者不善。兄弟们见自己人多,气汹汹应了,没想到这人说‘我是浩气’。兄弟们拍桌而上,那小子却已先发偷袭,一枪一个,左突右刺,伤了几条人命。後来弟兄们人一多,他也犯怵,拍拍马屁股,跑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我听得掩杯扑哧一笑。那边闲聊的两个人目光立时瞪视过来,我赶紧站起付了茶钱,走了。

我师父既是恶人谷谷主,我不欲与恶人谷的兄弟们结怨,只是听他们嘴里那一番故事,倒让人莫名对那天策兄弟产生好感。

没想到我走了几步路,就被不速之客阻住。

“?”我略抬了抬帽檐,以眼神相问。

枣红大马横在我路前。马上人眼光冷冷自上而下审视一遍,最後停在我腰间的剑包。长枪一振,银光泻下,直指我胸前!

这种情况下,我若还呆站著,就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这人被我睡过,来找我算账来了,是男人就只能挺胸一受。

二种是,我是个傻子。

可是我看了又看,我好像还不认识他,而我也不是个傻子。

於是我只能退。叶家的浮萍万里轻功用来逃命,还是很得力的。

可他的枪仍穷追不舍。

我一双腿快,终究快不过他匹马四腿,我一咬牙,将葬月带鞘拍出。目标却不是这想杀我的人,而是他的马腿。

马折一腿,马上骑者失去重心,眼看要坠下马背。

我本以为,他失去马,就像夺去藏剑的剑,这场战斗已见分晓。没想到他一折身,凌空後跃翻起。

下一式,却是挟著浓浓杀气,直向我突来。一样是必杀之招!

不好,天策突刺之危险狠准,少有人能直面。这一招之所以狠,狠就狠在,这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就像临阵对敌,敌强我弱,背水一战。将全身力气灌注枪上,全副精神凝於心间,不顾一切,只为打倒面前的敌人。

天策的招法,多为临阵对敌演变而来,花巧不多,却凶横霸道,杀得了人。

在他向我突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出他浑身上下至少有三十七处空门,可惜的是我就算下得了杀手,在那之前也得让他突个残废。而且我的剑刚刚脱手,还未及收回,我手无寸铁。

还好我不是别人,我是叶凡。叶凡是什麽?叶凡是主角,而主角,总归命很好。

“春花最是无情,非关多情,何须薄情,红颜凋零,苦心薄命。”人未至,语先到,与此同时,无数碧叶花泥挟著清新扑面气息席卷而来,在我面前,急聚屏障,而银枪已突到!

一听吟来谒子便知,这是医仙谷来人,这一招是他们在谷中种花养草参出的绝学:春泥护花!世上有无数的武学,武学中有无数的防御保命之招,但再没有哪一门招式像春泥护花一样,既能救己,也能救人!也许因为所有的武学,所有的招式,想的都是临敌取胜,退而保己,只有医仙万花一门在创出这一招时,先想到的是救人!因为这样付出的精神,所以“春泥护花”,是最强大的防守招式,没有第二。

只是这来人为何要出手,为何要救我?

天策银枪刺於泥上,如泥牛入海,化祢无形。他翻身横枪,抵柱而立,急怒喝道:“苏离青,你还有脸出来,这万花谷的大逆贼,大叛徒!”

我身後人已至。长袖一卷,我看见一道指风冲袖而出。我微皱眉。

听他喊破来人姓名,本是浩气盟第一倚重的苏神医,却在枫华大战时叛变投敌,卖尽己方战友,使得浩气盟折损大将,败退不振。他曾是万花谷弟子的骄傲,现在却成了提也不能提的奇耻大辱。来者就是“春泥不爱花”──苏离青。

这天策小哥的武功,著实不错,我在茶桌上听到以一敌多的跋扈少年,多半就是他。可是苏离青一指飞出,认脉打穴的奇准,又更骇人听闻。“鸠尾!廉泉!”我忍不住喝道。天策小哥身形一挫,翻身闪避,却已迟了。

就像我方才拍折他的马腿,天策小哥受了一指,空中如鸟惊一般折下。“你这无耻叛徒,还有脸出现在洛阳城内,不怕浩气兄弟将你五马分尸?”

苏离青又一挥袖,簌簌两道指风疾射而出。

银光如电,却是不顾指劲,直取苏离青面门而来。

而苏离青此时,却没有第二个春泥护花可挡卸这一枪。

──他只轻轻折身。因为躲避指劲,对手离他的距离在十尺之外,他不需硬吃这一枪,这一枪,以他的轻功,本该很容易避开。

但他猛然发现,自己的脚已不能动。

我微微一笑,葬月刀背映出粉光莹然,如樱花濯染。

“断潮。”我轻道。

君子剑气,平湖截月,钱塘断潮。纵使天地变色,千万顷波涛,铺天席地,潮若惊雷怒马,白浪滔天。剑气当自滔天巨浪中冲天而出,一剑──则止。

一切都已停止,浪潮,时间,移动的步伐,将出的招式。

莫忘了我睡过叶英,加上少年时的基础,四季剑法多多少少学到一半。断潮一出,苏离青正要提气,膝下穴位正好被横冲直撞的剑气封死。

他突然变得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情形骤变,急转直下。天策失声道:“你为何要帮我……你不是恶人麽,拿著王遗风那老邪物的葬月剑?”

“呃……”原来是为此被盯上。我有点头痛,於是答道:“我们藏剑山庄最盛产剑,我觉得造型不错,仿一把来玩,不可以吗……”

“你……”他一个你字没出口,纵身急追。

苏离青似向我瞥过一眼,眸中深寒,一没而过。万花谷认脉点穴之神手,解穴又岂会差。我们半句话的功夫,我剑气所封之经脉悉数被他自解。双袖一拂,随风疾退,转眼已无踪影。

“穷寇莫追了!”我向那天策小哥喊道。其实我想说你没了马,拍屁股跑也赶不上人家。

多情江山无情剑 八

八、

我喝不惯中原的茶,就和他喝酒,一杯一杯地喝酒。

我自报家门:“我叫叶凡,树叶的叶,平凡的凡。西湖藏剑弟子,不是什麽恶人谷大坏蛋。”

他低头道:“我姓白,白聿。浩气盟天策府参军事。”多年以後,我仍记得那时他打了我之後又被我请客喝酒,不好意思,带点别扭的神情。多年以後,再看见和他一般雁翎红衣,银甲熠熠的天策,我也会想起那一抹青涩的倨傲,一闪而逝,恁地惊豔。

看他面如美玉,我调笑道:“白玉?好姑娘家的名字。”

也许是被很多人‘赞’过像姑娘,他面色更加别扭。“才不是,是罕车飞扬,武骑聿皇的聿。”说著以指蘸酒,在桌上写出聿字。

风一吹,那匹枣红马儿的鬃毛飞起,噅噅做声。

它的断骨已经被我接起来,一个月就能养好。我在人迹罕至的天山雪谷独自过了七年,必然什麽都要会一点,做兽医,贴狗皮膏药,不在话下。

“苏离青自叛入恶人谷後,被谷主封为木阁右护法,但据称从不出谷,只在谷里养花锄草,不问江湖。没想到这次在洛阳出现,还出手‘料理’我,可见恶人谷在洛阳有大事发生,我要早日回盟向谢将军禀报。”

“等等,”我制止他。“你说有什麽大事,能使得一个黑白两道皆不能安生,决定藏入恶人谷渡此余生的昔日叛徒重现於洛阳王都,还出手与浩气盟的小卒拼斗。”

被定义为小卒,他瞪我一眼,但却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

“聿兄,得罪了,但在叶凡看来,与苏离青为之而来的那人相比,你我不论胸怀怎样的雄心壮志,都只能算是无名小卒。”

他点头,以示同意。

王遗风。白聿在心头琢磨的,定然是这震骇天下的三个字。

师父啊师父,我却如此所想。

也许在我一进入洛阳地界,布包里的那柄剑已引起了注意而我不自知。

苏离青会在万钧一发之际为我解围,也许正是师父的授命。

师父仍在意我的安危和生死。我心里禁不住涌起一阵热流。

可是师父为何不亲自前来?那一定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事是什麽事?为什麽师父办事,身边要带一个神医?难道他受了伤?染了病?我不住的自问自答,但终究不能解答自己的任何问题。

区区几杯酒,白聿已把我当自己人,他性情简单明快,要杀就痛快淋漓地杀,说罢手就成了朋友,我也喜欢他这一点。

突然扑棱棱飞来酒桌边一只鸽子,我正奇怪,老板却将之捉了,径拿给白聿。原来这处小酒馆也是浩气盟的一个暗桩,如此说来,早先我就座的茶馆其实是恶人谷的落脚点也未可知。白聿面色如常解下信鸽脚环,看了一眼内中纸条,微微变色。“叶兄,弟身负任务,先告辞,若叶兄还在洛阳盘桓,可去北邙山天策府寻我,为弟还欠叶兄一杯酒,姓白名聿,与守门将士一说便知的。”白聿执枪而起。

“什麽任务?”我好奇而热心望向他:“若为江湖正义奔波,叶某也愿代表藏剑尽一己之力。可否?”

“呃……此是好事,有何不可。”他略一犹豫,英挺的眉宇间透出明快之色。“你正好与我同去。”

他将纸条递於我看。上面是四个字:活捉莫雨。

“莫雨是谁?”我问白聿。

“这你还不知道?”他看著我,那神情就像我长了三个鼻子,两个嘴巴。“莫雨是王遗风的徒弟,一说是他捡来的义子,一说这孩子其实是个疯子。之前我们接到消息这小疯子似是偷偷逃出恶人谷来到中原,可目下看来,这小疯子,说不定就在……”

“在洛阳。”我接道。由此,之前无法解答的问题由点连成一线。

“走,”我提起剑,“跟我走,我知道莫雨在哪。”

我虽然不知师父这个徒弟是美是丑,也不知道他疯起来是什麽模样,但我知道一件事。

修炼师父的红尘秘意功,若是走火入魔发疯,就会像春药入体,发作起来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找人泻火,否则就会性情大变,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爆体而亡。

所以莫雨若在洛阳,必然在一间房子里。这房子也许是一间妓馆,也许是一间旅店,但不管如何,这里必然至少有一张床,许多个人,供他排解欲望。

师父也同样在找他,以我们的武功对付师父,无异以卵击石,所以我们一定要赶快,在恶人谷的人找到莫雨之前找到他。

我和白聿翻地毯一般席卷了洛阳城内三个妓馆。七秀坊主叶芷青是我远房姑姑,这个关系使我能拜托世上大多数的青楼,为叶家五少行个方便。等我们走进地处僻静的秋意轩大门,鸨母还未出来相迎,我们便听到里头“啊──”的一声女子惨呼。

我们二人相视一眼,提足纵入。

循声劈开门,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正压在一个衣衫未褪尽的姑娘身上凶狠地抽动。即使有人闯入,他也似浑然未觉,只管狂肆疯狂发泄。这青楼女子不曾习武,如何受得,只管尖叫狂哭,但既然是付过钱的恩客,卖身的婊子,自然叫破嗓子也无人搭理她。

只有我知道,被小疯子这麽干下去,这小姑娘马上就完蛋了。

我是君子如风的藏剑叶五少。我能看著恶霸欺凌妇女吗?不能。何况这是一条人命。

我不多想,我绝不多想。葬月出鞘声刺破空气,带出一道妖豔红光。

剑的红是妖豔,迷离的粉色。

剑光过处,小疯子的抽搐一滞。下一刻他身下,喷出大片鲜红。

红的是血,断口涌出的血,鲜红活跳的血。

我没杀人,我只──

割下了他的小弟弟。

像是呆怔,过了良久,莫雨野兽般狂吼一声,发疯般朝我扑来。

白聿侧身回枪,枪尖在手,枪托抵出──莫雨还没跑到我们身前三尺,就重重飞起,撞上床棂。说了要活捉,自然不能伤他的命。

床上女子也呆了,哭都哭不出。

“绑起,速走。”我说。

迟了。

恶人都不是傻子,他们的脚程,也不会比我们慢太多。

屋里已又进来两个人。

我看了一眼,十分不巧。这两个人,我都认识。

一个是苏离青,白天刚刚认识,也算认识。

一个,我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却终说不出话来。

“王遗风……”白聿在我身侧,喃喃地,小声地,将他的名字道出。

王遗风。他是个可怖的噩梦,一手染下廿万平民鲜血,不甘愿睡觉的小孩可以用这个杀人魔的名字慑服。他是个温柔的美梦,救了我的命是他,教我武功的人是他,在我练功走火入魔的时候用身体承受我的罪恶的人──也是他。

所以我无法忍受看到莫雨,与我同样的丑态。只要一想,这个披头散发的小疯子,也曾用同样的方式在师父身上肆虐,我就──

我其实什麽也没有想,因为在我来得及想什麽之前,我的手已经代替了我的思想,剁了他的小弟弟。

师父进屋来,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捡回来,接好。”这句话是对苏离青说的,因为只有他是医生。苏离青领命,掏出帕子,将那新鲜还似在弹动的东西包在帕内,我恶心得忍不住扭过脸去。

苏离青不愧是大夫,将如此恶心的东西包在手中,他还有心情说话:“切口齐整新鲜,即刻手术的话,还有三成机会恢复。”

师父像是首可,侧身转向我们这边。我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将白聿挡在身後。

“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别轻举妄动。”我小小声,快速地说,想平抑他的激动。

“我是天策府将士,而他是恶人首领。”白聿一字一句,非常平静地陈述。

傻子。

他本不必要如此憎恨恶人谷。王遗风根本不知道他是哪一号人物。今天看入眼了,明天也会忘记。

师父说了第二句话:“你找死找得未免太快。”

因为白聿已经出招。他的枪尖犹如一团火,黑夜中粲然一亮的火,他的人也犹如一团火,锐不可当,侵略燎原的烈火。

但是那一刻我明了,他会死。

那一刹那,这个青年的明亮的笑,刚直的怒,青涩温暖的容颜,逐一在我眼前显现。

他是一团心口绵绵燃烧的火,王遗风是冰山岿然不变的雪原。

他必死。

在芸芸时代中,有数不清的这样的人物。被浪潮像沙子一样拍起来,翻起几个浪花,即刻又卷入茫茫大海中。他们留下令人感动,无法忘怀的事迹。

但过了今日,王遗风会继续杀人,继续被人挑战,继续不会记得他杀过一个人。

然而一切的最终,“一剑三魔七大派”这样的称号,也不过是武林故史中的一句话。

谢渊、王遗风、谢云流……也许还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也仅仅是名字。

如果说白聿是一粒沙子,那麽王遗风、谢渊这样的人物,也不过是一朵朵浪花。他们的结局,终於都是沈没不见。与之伴随的,还有他们的武功、功业、权力、虚名……

在这个世间能够永恒的,

只有爱。

我忽然领悟了这个宇宙之中最至高无上也最平凡,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道理。

我突然觉得春风扑面而来,身周有万花齐放,馥郁甜香。我领悟了春意剑第二式──爱意永恒。

师父已收掌。他说了第三句话,然後带著人转身离去。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他对我说:“收尸吧。”

多情江山无情剑 九

九、

我去买棺。我从未买过棺。红楠木的好,还是黄檀木的好?给我拣最贵的挑。叶家五公子不缺钱。真不缺这几个钱。

少年弟子江湖老,花开花落又一年,可是多少还未老去就已殒落在江湖中,又剩下多少能看到来年的花开花落。

这就是江湖。我看见那江山流传一百年,江山不变月更圆,我看见那苍生浮衷如花绽,谁入过谁的眼,谁又记得谁的从前。

七凤楼,风雨镇,远方淡得画也似的北邙山。我站在皇城的最顶端,旧皇城的牌楼上看,我看见一百年後一百年之前,我看见乱世谲波突然起,几年离乱几十年离殇,我看见青山绵延收尽侠骨,夕阳黄沙,血光映长枪。

数年之後,安史之乱,天策府全军撤退回长安,内城攻陷後,除大将军李承恩一人随皇命转移成都,其余所有将士留守长安,皆尽殒国。

他们虽然是江湖的儿女,却更是大唐赤胆忠心的守卫,不管帝国是多麽的残破、腐败,风雨飘摇、不值得信任──

他们却会为国家战至流尽最後一滴血。

天策,和我们这些江湖儿女,本就不同。相似的也许有那一腔热血,但他们更有比谁人都更坚定的信念。

比如白聿。

若是一个武林人,明知相距悬殊,还会不会硬要去挑战?

但作为一个军人,一个天策府的战士,在最最惨烈的情况下,也会冲锋在前,不退一步。

我为他可惜。

却又无法为他惋惜。

这个年轻人的命运,整个天策府的命运,并没什麽不同,只是来得晚或者来得早一些。

我能做的,只是买一口好棺,好好将他埋葬。他还欠著我的一碗酒,只能下辈子还。

中了我师父的凝雪功的人,死的其实很好看。血由内之外瞬间凝冻,连觉出痛苦的时间也没有。他面目很安详,眉毛头发都结了白白的霜,看著很冷,可是他还是犹如一团火,在我心口绵绵地烧。好像一点冻得久了的热血,被这团火融开。

我在坟头洒下一杯热酒,蔓草吹拂,春也骤凉。轻叩指节,我突然开始唱一支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好孤独,好凄婉,好哀豔的歌。好黑的夜,好寂寞的夜,如此寂寞的夜里,漫天的星星都像是谁的泪。

我愈唱愈铿锵,愈唱愈激昂,唱到最後自己真的流下眼泪。

後面的人终於忍不住,一步上前。他其实已等了很久很久。

“──苏兄。”我恍若方才发觉的惊诧。“你来做什麽?”

“你来做什麽”这句话,也可理解为“你凭什麽来”,“你不应该来”。

寂寂月色中的杏色衣衫,被风一吹,更显孤伶。

“我来看看他。”苏离青冷,冷得像一块玉。──即便说出这种话。

就像是那种孤单单地挂了很多年,却无人欣赏,也无人抚摸的玉。

我突然想,以前他在浩气盟,一定不是这样子的。他是医术高明的医生,所到之处,一定充满了温暖,充满了欢笑,因为他能够治愈人的痛苦,抚平人的伤痛。

可是他现在看来,却仿似自己就伤到心底,痛到心底,不知道现在的他,拿什麽去医治别人的伤痛。

他半蹲下在坟前,我忽而问道:“他,是你的情人?”

“不是。”出乎我意料,苏离青连诧愕也没有,很快地否认。隔了良久,他语声却似淡得听不见地说了:“不过是朋友。”

我不由勾起嘴角笑。“你可悼不起这些往日故友。要知这样洛阳城内多少浩气子弟等著将你撕成一片片,若这棺里的能跳起来,指不定第一个就一枪捅穿。”

他蓦然变色,方才的一点点温度也消失不见。他的颜冷,声音更冷:“你管得未免太宽!”

好,傲。越高傲的东西,越值得掰折,多想看他严酷冷厉的一张脸覆满红潮惊慌羞赧的模样。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

加班地狱~~
——-

十、

“呵,有一句话叫猫哭耗子假良心。恶人谷的医师满地都是,王遗风却格外器重你,你干了什麽事自己知晓,居然还有脸来哭坟。”我这样说并非全无理由,我那个几乎没见过的外公肖药儿,当年“医”名甚至不在孙思邈之下,不过後来被人知道他拿病人只当做试药的器具,以毒药压制病灶,全不管病人後续生存,他这种人,哪里配称作医生,事情败露,只得逃入恶人谷。

苏离青眸子里闪过一点寒光,但仍紧抿著唇,颜色冷淡。冷淡,并且尴尬,但是死都不找个台阶,自己走。

原来他还有话要问我。“你和王谷主,到底什麽关系?”

──原来我和师父的关系,属於极秘。了解到这一层,我很高兴,我是藏剑山庄的五公子,师父可能是为保护我的名声,才将我们的关系弄的这麽隐秘。不过也可能他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看莫雨,可不就被这些人当成心肝宝贝一般?

我道:“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对你有什麽好处。”

他神色平淡:“仅是好奇。”

我道:“若是这麽简单的事儿,你为何不自己去问谷主,难道你不是他倚重的心腹?”

他听到我的话像是听到什麽可笑的事情一样:“心腹?不,王遗风没有心腹,只有部下。恶人谷里只有盟友,没有朋友。”

我道:“这就是你抛弃正道所投身的丛林?”

苏离青淡淡睨我一眼。“你自诩正道,自以为卫道,言必称道,须知正人君子,少不了道貌岸然;恶人之关系基於利益,近於赤裸,怎料赤裸与赤诚二字,相去却是不远!”

我也淡淡道:“方宇轩那个青春期叛逆症一直到中年都没好的老头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很多反社会型人格。别的门派教弟子,首先教门规,你们教弟子,只顾极尽其艺,所以你们才会宁可修机器人,也放著活人不医。我总觉得万花谷最适合一门加入恶人谷,因为别的门派都有信仰,你们却没有……”

苏离青怒吒:“你!”

“救死不扶伤的冷面神医,也会动怒?”

“你──”他神色一寒,却终卡在这个你上。他以什麽立场生气?一个武林败类有什麽资格为师门伸冤?

我就爱看这种人吃瘪的样子。

他忽而冷笑,道:“君子之道,不为已甚。藏剑素称君子之风,五少爷这样,未免过甚了。”

我亦笑:“好个君子不为已甚。苏神医连跟在下对骂,都含蓄温婉,管它真君子、伪君子,这君子之道,未免固扎在你心中太甚了!”

他面色一白,眸色却深至无极,沈如止水。正因为他确实是个君子,放不出我那咄咄逼人的厥词,当然只能无言以对。

可是他又绝不肯承认自己是君子,因他是恶贯满盈的恶人。可医仙万花谷温文儒雅的教诲,岂是一入恶人可以改变。

但是,尽管在言语上被我剥光扒净,他仍能维持这样仿似无情的模样,苏离青这个人,心理可谓非常之强大。连我都不竟要怀疑,若是衣服也被一并剥光,他是否还能维持这样的淡定?

我说:“不好意思,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君子,但是我知道自己最喜欢解开君子的裤腰带,看他们藏戚戚的地方,是不是比小人坦荡荡。”言语辅佐行动,夜凉如水,草席多露,再不动手就要生病了。

苏离青乍然未理解我的企图,等明白时眼神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很好很好,被一个淫邪小人□□,往後回忆起来才更叫他痛不欲生。

可他当然不会束手待毙!

飘然翻转而退,同时一道指风已向我打来,身法之绝美,出招之浑然,难以想象。

第一道指风未到,第二指已後发先至,因这一指所蕴内力更深重,打的部位也正是我若试图避开他第一指,则必然会暴露的穴位。若被他第二指打到,则我定会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变成一滩任人宰割的烂泥。

幸好一开始我未打算与他长斗,只运起先天罡气抵了一指,才有余裕一剑破掉第二道指劲。可是我剑光未收,他袖风一敛,第三指已短促逼人地直袭我下盘而来!

──万花功夫,於飘逸挥洒之际控人於生死之间,我这才领教。原来前日他跟白聿过招时只为解围,故此没用全力,我却小瞧他,只道他只是个於金针上予人生死的大夫。险些酿成大错!我蓦地提起浮萍万里轻功,纵身逃命,却仍被他指风斜掠到腿弯,顿时一痛,若不是咬牙坚持,险些就要跪下。我回过神,额上已冷汗大出。这局势,竟不在我掌握中了?

幸好幸好。

他第三指发出时,本是向我急掠而来,面上却忽现痛苦之色,身形一晃。

苏离青仿似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自己未弯著腰,痛苦万分地倒下去。他寒声道:“你……”

我定睛望了望,方才绽出微笑。“──没想到藏剑山庄这种名门正派,也会使阴招?我替你说了吧。但是抱歉,叶五从小漂泊流离江湖,所以苏神医日後要说这些都是我父兄的教诲,我可是不会承认的。”

他自己是大夫,这会当然不会不知道,前日我那招“断潮”封他腿上经脉,他强行解开,剑气却被封闭在体内。本来若假以时日运功催动,剑气会慢慢散去,断不致造成如此影响。但在我觉察到後方有人来,而故意开始唱那儿歌起,剑气已随著我内力与声波的催动,游走於他周身经脉,他一运功提气,剑气四散流窜,横冲直撞,四肢百骸,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能想到这一招,连我自己都有些佩服我自己,虽然我大哥叶英,三哥叶炜,四哥叶蒙,都更喜欢用实打实的剑去殴打敌人,但这并不代表我叶凡叶小凡不能另辟蹊径,想出别的办法,达成自己的行动。

我磨了这半天牙,等的不就是这一刻。

我伸爪,苏神医的素腰就这麽倒在我的怀抱之中。

我说话算话地解开他的衣带,席於草上,月色投下,肤色更白皙。我仔细把玩:“色泽浅粉,苏大夫年纪不小早该成家,哎呀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受此大辱,他却沈静如常,咬牙闭气,想是正周天运行,想打通经脉。通吧通吧,等你气活血通,人早被我啃成残羹冷炙了。

他身体微微颤动,我知他隐忍待发,若不速战速决,我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站著逃回去……赶紧将他翻个身,振奋肉刃,捣碎那忍辱负重的後庭花。

冷口冷心的神医即使不挣扎,身上的愤怒和红潮却已是遮掩不住了。他当然不敢动,一动则功亏一篑,他这样冷静的人,只会选择苦苦忍著屈辱,拼命早一分疏通经脉,再来置我於死地。

我却突然停住。“──奇怪,这地方……”我经验丰富的手指探入那菊花,“明明老道得很,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了嘛。”

搞了半天,假清纯而已。

我倒了胃口,狠狠一下推入,肉刃没至底。身下人身体猛地随之一缩,喉间吭了一声。

没想到虽没有处菊的绽放,这内壁中却火热又紧致正好,包裹得我通体舒爽,虽然稍嫌干涩,蘸点馋唾也就顺畅了,外冷内热,尤是让人亢奋!我手上沾些唾沫抹上,刚想拔出肉刃润滑,却一个激灵──那内壁猛地一夹,若要吃不住,我几乎当下就给逼的射了。算老子看走眼,以为是个正经的,没想到比娼妇还荡~我登时不再留情,来战罢!看叶五爷X得你这小淫娃哭爹叫娘。我勇猛提枪冲刺数十下,突觉得不对。

身下人又一张口,一口黑红发紫的血呕出来。原来他刚不是要夹五爷我出精,而是气岔呕血全身痉挛之反应。我有一丝丝不知所措。

也只得悻悻退出,他又“噗”地一大口黑血呕出来。

我傻了眼,我打算侮辱他,可未打算杀死他,毕竟人死了就什麽也没有,连帐都算不清。

我赶紧运气抵在他背心,护住他心脉,发现他自己的真气与我遗下的那道剑气控制不住地乱走,可能只因他全力疏通经脉之际被我一撞,气岔而致,如今心脉重伤,不死也得全废。我虽努力输入真气,却也撑不了多久。怎办?找医生,他自己就是医生。若找别的医生,又有谁愿救个同门叛徒。

“你不用耗费内力了,我还可撑一时。”他冷汗淋漓,气若游丝,却突然说出这句话。

我被他一吓,也不知说什麽好,嗫嚅道:“我,你……”

他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复又张开眼,眸色清明了几分。他道:“叶公子,我看你为白聿这萍水相逢之人收敛,不像是个坏人。你出身藏剑,想也不在乎这点负担。既是如此,我求你将我……”他本是连贯地说出,想是已设想好的语言,却又无法说出下文。

我失声道:“我断然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只是你别为这种事就要死要活,我实在没料到是这种结果,你稍坚持片刻,我立刻带你去求医。”

“求医?”他淡笑。“算了吧,我只望不要见到任何过往相识之人。”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若是这毒我解得了,也不会是如今这模样。”

“你中了毒?”我看见他咯出的黑血,方才一惊。

“嗯。”他微微点头。“恶人谷有个毒医,肖药儿,善於用毒,想必你也听说。江湖人称我医术尚可,肖老前辈说少有遇到万花嫡传弟子,要与我斗解毒。於是──”

他摇了摇头,中断了说话,又呕出一口血,勉强接道:“──所以,这其实也不全是你害的。”

既然一个斗毒,要一个解毒,那毒怎麽会下在你身上?──我自有这疑问,却未问出。若以外公的脾性,为让解毒人的全力发挥,他才不会将毒下在解毒人身上。但是外公要做的事,自是非做到不可,苏离青就算不想接这挑战,也只能勉强应对。

我心中突然觉得很难过。

一咬牙,将他拦腰抱起来。“你解不了的毒,不见得世界上无人能解,我带你去万花谷找能解毒的人。”

明明一直努力平静如常的他却发狂一般:“不!”他拼命挣扎,“你再动一步,我自散真气!”

我立时不敢动,只敢紧紧抱住他。

“咳咳,”经过这番挣动,他又剧烈地咳嗽,吐血,我越看心越沈,就算我一个不通医理的人也看得出,也许真的回天乏术。

除非我外公肖药儿在场,或许我可跪下求他帮我救这个人,只是他治病怯毒都是以毒攻毒,是救了苏离青还是害了苏离青,尚未可知,而且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海市蜃楼,肖药儿并不在这。

苏离青的眼神已越来越失却焦准,我心中也越来越难过。

“咳,”他仍有些残余意识,“我拜托你的事,尚未说出……”

又是一阵喘咳,他上气不接下气,我将内力灌入他心脉,却是於事无补。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一

十一、

希望这种东西,总是在你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找过来,并且以你最不希望的方式出现。
裴元的出现就是这样让我毫无防备,毫无心理准备,各方面的应对措施都不具备,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第一个反应是:你丫听床戏听了多久?
第二个反应是,哇,这就是裴元。
裴元是谁?江湖人称三大最难搞武林男女之首。什麽叫最难搞?首先,这个人武功必须非常高,高到只能他对你用拳头说话,你无力对他发表任何意见,其次,这个人性格非常坏,要麽是自以为是,要麽是固执己见,要麽是跟别人的世界观不在同一水平线。
排名第三的是个女孩子,七秀坊七秀之第七,她也许有别的名字,但所有人都叫她小七,她属於最後一种。这是个典型的三无暴力少女,匪夷所思的是武功比萧白胭还高,她出来闯荡江湖之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从纯阳到少林,有头发的没头发的,没一个敢惹她。最後这个暴力少女驻扎在天策不走了。为啥?天策府老大李承恩命里红鸾星动啊,七秀第七,剑法第一的小七侠女把绣球抛给了伊。李承恩泪流。他喜欢搞姐弟恋,曹雪阳啊於睿什麽的都挺好。可是天天有个冷面少女提著两把青锋剑在自己园子里追著他跑,他感到的确很惆怅,这麽下去,不是个办法。
不过李承恩毕竟是李承恩,他发愁,他天策府还有高人。李承恩去落雁峰求谢渊。谢渊板一拍,剑圣的徒弟可人介绍给小七。这个故事有了一个大家喜闻乐见的结局。但是,小七姑娘连天策府大将军都搞不定的八卦消息已经在江湖流传开,她作为最难搞男女之中唯一的一名少女,很是众望所归。
排名第二的是纯阳宫五子之祁进。没错,就是那个纯阳叔世代中的万人迷,桃花遍地开祁进。作为纯阳掌门李忘生的师弟,吕洞宾真人的关门弟子,祁进的武功和资辈自不必说。这样的身份地位再加上他据说英俊不羁的相貌,怎能不惹一地相思。可我叶五少也和他一样帅,为什麽跟这个排行榜无缘?因为祁进的性格非常坏,坏到他长的再帅,那张脸也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地步──以上这些消息,一半来源是我三哥叶炜,一半则是我二哥叶晖。三哥看到剑法稍微有点好的,比看到比他帅的还不顺眼;而我二哥是个包打听,江湖中大事小事,发生过的事没发生过的事,只要我想问,没有他不能说的。
只是多数时候,我并不想问。
然後就是这第一难搞的裴元。万花谷大弟子,万花“活人不医”的“美名”就是由他传开。一个医生,一个大夫,连病人病得奄奄一息死在他面前都无动於衷,但是他的医术,已经与医圣孙思邈相差无几,医圣年事已高,轻易不出诊,所以人人都在背後骂他,面前却不得不跪下来求他,就算把头磕出血泡,也要看他老人家心情好不好。
“裴……”他眸中稍纵即逝的明暗,喃喃而语,也不知是淤血堵在喉中说不出话来,还是喊不出师兄二字。
“师弟。”裴元道,直跨过我步向苏离青身边。他从我身上跨过,仿似我不是个大活人一样。我阅人无数,他是第一个见过我的容貌仍如此冷静之人,令我不由生出三分不悦,四分钦佩。
裴元比我大哥小几岁,比苏离青稍年长,他穿著墨色宽袍剑袖衬著深红底里,望之若青峰攒翠,碧峦点朱。服色威仪以外,英俊的面容也似乎,散发著一种“别碰我”的气息。
他越过我,捏起苏离青的手腕,只听得劈啪轻响,他瞬间疾点苏离青身上数处大穴。适才挣命不肯回万花的苏神医,此刻乖得像只兔子……
“你所中之毒,是鹤翎花,寒烟草,毒牙根三种的综合;施毒者先下鹤翎花,此物令肌肉紧绷,活畅血路,为其後之毒毒性的贯彻铺路,而鹤翎花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令人高热神昏,很快会全身肌肉僵结,心脉绷断而死;”裴元以银针检验苏离青吐出的毒血,做出如此论断。“而寒烟草让血流染毒,若是普通人中而不解,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即毒发身亡,若有鹤翎花的作用,发作还会更快。然而这两种毒的毒性都比不上毒牙根,毒牙根是采毒蛇含毒液的牙浇灌制成,施毒者是用外伤的手段将这毒植入你体内,这个毒发作最猛烈,只要激发,一刻便死,除非用内力强行压制。”
“肖药儿将鹤翎花的毒下在茶中让我服下,他走後我立刻服以涌吐方剂,最後残余的毒量极少,只无大碍,”苏离青道,“寒烟草的毒却是烟熏,口鼻沾之既染,我虽找到解毒之法,但若加上同时压制鹤翎花的余毒的药物,则寒性太重,身体无法承受,只得增减几分,和其毒性,终却不能根除。至於毒牙根,治病解毒就像行军打仗,内忧外患之际,无力再增兵,只有将此毒压制,待消除前两患再做处理。”
“你平时动武不多,即便出手,多能全身而退。没想到被暗下禁制,你强行冲穴,导致毒牙根的毒性瞬时被逼发,引得内忧外患,一齐发作,况且这时你既受内伤,身体又被毒物侵蚀半年,若说半年之前我出手,定能解之,但此时……”裴元摇头:“纵然大罗金仙到此,也难救了!”
裴元话音刚落,苏离青本该垂死之人,竟有余力出声反对:“师兄对医理的钻研离青自认不及,但师兄若说‘定能解之’,未免托大了。肖药儿下的这三种毒相辅相成,互相牵连,解毒与治病在实际中,不似兵法推演,所谓一物降一物的毒药与解药,未必常有,此间的错综复杂,不是几个对症之方就可胜之。”
裴元一挑眉:“师弟指余纸上谈兵,口说无凭麽。诚然,师弟在江湖,毒药上的经验比我多。那年浩气盟在川南与五毒教冲突,若非师弟一力回天,正道几乎就要深陷泥淖。此事足堪让万花引为骄傲,恩师虽面上不理江湖事,私下说起师弟,很是赞许的。但是师弟莫非忘记恩师教诲说过‘形体有可愈之疾,天道有可消之灾’,恩师又说过行医治病‘胆欲大而心欲小’,既是要对自己的下手,有充分的自信。但你要治疗的是自身之毒,一旦下手,难免瞻前顾後,譬如急下的药物,能否使用,倘若药重而昏眩,失神,有无人从旁保护?如此忐忑犹疑,错失许多良机。”
眼见一个人奄奄一息,话题却从救命转变为对毒药的研讨,进而又成为师兄弟之间争论的机锋……我真佩服这两人,这个时候还以专业为重,孙思邈老头看到应该很欣慰吧!
罢了,生死有命,苏离青,这就是你的命,我摇摇头,尽量忽略这人起码有一半是被我害死的这个事实。
站起身,蹑手蹑脚。
既然你有师兄照顾,料也不致做孤魂野鬼,再会。
“站住。”裴元在我身後,悠悠道。
不得不说,这句站住,若换了苏离青来说,气势起码输十分。
我咕哝道:“怎麽了?你们讨论的医学问题我听不懂。”
“想溜?”裴元冷笑。
我没来由一寒。
“听不懂亦无干系,叶凡叶公子,要治疗我师弟的药引,缺一味人心头上的心血。”裴元袖风一动,身形已翩然而至。
你你你!我过招拆招,气急败坏,“枉你是名门正派的首徒,跟挖心吃人的大魔头有什麽两样?”
裴元用的“百花拂穴手之兰摧玉折”,与苏离青相比又是另个套路。苏离青弹指打脉,而裴元的兰摧玉折手与少林的小擒拿手有几分相似,外加分筋错骨,狠辣无情,苏离青的武功已经令我吃紧,裴元手下的威力,起码比他还胜十分!
我叶凡今天是著了什麽邪,被两个万花这样轮J。我喊道:“先住手!把话说清。裴元,你到底是正是邪,难道你也叛了正道?你对得起药王首徒这名号吗?”
苏离青勉强扭头,向我们这边望来,裴元道:“我领师父之命办事路过此地,救助身受重伤的同门,与你这奸/淫小人何干?”
我忙道:“就算我这奸/淫小人命不足惜,你早说你师弟毒已不治,你这样拖人陪葬,跟肖药儿有什麽区别,药王一世美名都被你玷污,你也枉为万花谷大师兄!”虽口上不输一分,但裴元的分筋错骨手太密,太狠,太没有破绽,太不容喘息,我招架得连透口气都难。
阔剑横在包中,是否要祭出一战?我的阔剑轻易不出手,因为它太重,出手必定全力以赴,必见胜负,必见血光。赌命的事,我并不喜欢做。
正是这一瞬左右为难的犹豫,裴元疾攻我风府、神阙、水沟三处穴位,瞬间制住我要害。我冷汗冒出。顷刻之间,胜负已见分晓,好个裴元,在医术上的投入已经跟疯子一样,为什麽连武学也这样毫无破绽。
胜者冷笑:“──首先,我适才说的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治,并未说我裴元不能治。”
……苏离青猛地咳嗽了一声,单薄的双肩不住地颤动,我很担忧地望向他。
“──其次,你既然有胆侮辱万花弟子,那麽付出点代价,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目光如寒剑。这理所当然之事,就是送上我的性命?
……难道你们万花弟子,很常常被人侮辱?
我望著他虽冷厉但仍清正无比的双眸,顺著他英俊的眉,英挺的鼻梁一路往下。忽然一股冲动,不顾要害仍在他手中,借著这咫尺之距──用力吻上他薄薄的唇。
这种行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裴元当然更是愣住。就是这一愣,便宜已被我占了个够。
不等他回过神来施以更残酷的报复,我已趁他松懈之际,反手从臂上暗鞘抽出护身短匕,银亮刀尖插入自己胸膛,只觉热血一涌。“就算要付出代价,我仍然忍不住。”我冲裴大师兄淡淡笑。“这是我代的价,不知有没有找,可不可以再侮辱一次。”
苏离青又是一阵咳嗽,他本已奄奄一息,连咳嗽也显得没有力气。
我望向他,发现他虽似近燃尽,却仍亮如寒星的眸子也正盯著我。
“对不起。”我对他说了这三个字。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二

十二、

我醒过来的时候,欣喜地发现自己果然还活著。
裴师兄脾气很大。他恼火,非常恼火,出门在外,不仅没有人给他端茶送水,鞍前马後,还要一人照顾两个病人。
也许是没别人可迁怒,他的怒气全部发泄在苏离青身上。
“要不是你惹了肖药儿,我怎会落得,四处奔走寻药,还要多照顾这头──”他一指我,“猪。”
我扶著床坐起来,胸上的伤口包扎的很好,虽然流了点血,有点痛,但只是掠过肋骨,并没伤到他处。我们呆在一个像是客房的地方,屏风後支著药吊子,我躺在靠外的床,苏离青躺在靠里的床。
我不知这是何处,但必定是个颇为隐秘安全的地方,因为苏离青的身份,并不适合正大光明地在江湖出现。裴元找到这个地方安置我们,也费了不少苦心。
我剖心的时候,颇为干脆。
因为其一,我不是万花弟子,就算下刀偏差分毫剖不到准头,念裴元也不会怪罪;
其二,裴元是什麽人,如果我断一条腿,他肯定目不斜视;可我一刀剖在心口,他怎可能让我死在面前。
他起死回生的名声岂是这麽好损害。
况且就算他不动手,只要苏离青还有一口气在,也不会看著我死。
他不喜欢连累别人,也害怕给人添麻烦。他明知肖药儿下的是剧毒,还要自己生受;他明知自己无救,也绝不肯上万花谷;他这样的人做恶人,实在太委屈恶人这两个字了。
然如今苏离青既然能被裴元骂,看似也没什麽大碍。他道:“空雾峰的雪雾格桑固然珍稀,可是纯阳的李真人看师兄的面子赠与两支,也没费太大事;活人心口血亦是难得,可是这里正好有头──”他看见我已经醒来,特意加重那一字:“猪,所以也没大费周折。反是师兄的医术愈见精湛,连我这半死之人都能从鬼门关拉回。”
我静悄悄地站起,静悄悄地左右寻觅,静悄悄地──
裴元背後一定长了眼睛。他伸手一指:“参汤在炉上,一日灌一次。”
我咕哝道:“──我想吃肉。”不知几日没吃饭,我肚子瘪得要死。
裴师兄一皱眉。我忙摆手:“我我我自己去喝汤。”
万花谷大师兄,我如何使唤的起。
裴元端著药汤喂苏离青喝下。
我步下虚浮,心里抱怨。为什麽这待遇如此天壤之别……
但我亦不得不承认,以我的所作所为,即使我大义剖心,他们肯如此待我我仍该谢谢佛祖。
我侮辱了苏离青的身体,还沾染了裴元的芳唇,如果他们俩是女人,我一定死了一百次都不够。
可见男人跟男人的关系是上天的造化,我们应该感激涕零。
苏离青饮下药汁,反应似乎很大,吐出不少。他面无血色,神情极倦怠,可仍然与裴元谈笑风生,一双眸子寒亮如星。
过了一会,他似倦极地睡过去。裴元站起身来,对我说道:“师弟因为药力而昏眩,我要出去拿些东西,你给我守在一边,若他情况突然转恶,赶紧喊我,我走的不远,马上回来。”
“哦,”我别无选择,乖乖当这个陪护。“那个,回来能不能带点肉……”
风将门从裴元背後关上。
我幽怨地支头坐在床边。没得看,只好看苏离青。
见他胳膊露出被外,我想帮他掖进被里,触及那冰凉瘦削的手腕,我惊奇地发现他手中竟一直握著一个物事。他昏眩失力,手指虚握,我拿起那个以红丝线缀著的金龟。金龟上还坠著枚小小的八卦,翻开背面,刻著个“洛”字。
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原来苏离青果然有个心心念念的小情人儿,可惜多半被玩弄过就抛弃了,不然为什麽他孤零零地在恶人谷,孤零零地受伤,孤零零地快要死。
而且他这小情人儿,应该是个纯阳道士,因为我在路上看到的纯阳弟子,每人都有这麽一枚八卦的标记。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研究苏离青随身携带的那枚金龟,一个人推门走进来。
“裴师兄……”他悄声道。
“他刚出去。”我回头,来人蓝白相间的道服,云纹华丽,腰间悬著一柄长剑,风姿清扬,正是纯阳道子。是友非敌?
因著苏离青在此,我见到生人,难免有些怀疑。
他瞅见我,略吃惊,随即道:“原来叶师弟也已经醒了。”
我上下打量这人,看来他在我失去意识时常来此处,我似乎多虑了。
“在下洛风,纯阳云流门下。”他恭敬地拱手道。
洛……我疑虑大生,禁不住望苏离青扫一眼。却仍然昏著,没甚反应。
我向洛风回以一礼。他年纪应很轻……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样……我道:“洛兄……弟……方才裴元出去我也未来得及问,敢问这是何地,我们在何处?”
洛风礼貌道:“叶师弟,这里是纯阳的孤骛峰,是我们日常修炼之所。你可放心,此峰人迹罕至,苏师兄可以在此地安心养病,不用担忧所处阵营的纷争。”他十分善解人意。
“原来如此,那叶凡也谢过洛兄……弟的照顾了。”
装作不经意拿起那枚金龟,在他眼前晃。“洛兄……”
“嗯?”
“你看这枚金龟,有没有十分眼熟……”我心里十分澎湃,脸上却还是淡定非常。
洛风偏过头来看了一看,笃定摇头。“似没见过,这是什麽?”
咦?我默默将金龟收回,端详两眼,道:“这上面有个小小八卦图,还有个洛字,本以为和洛师弟有几分关系。”
“……纯阳弟子众多,可能是别个师兄弟遗落之物?叶师弟是否要我帮你问问?”
“那倒不用,这是苏离青的物品,我帮他收拾,好奇问问罢了。”
“啊,既是苏师兄的,还有个洛字,那定是洛以宁的东西。宁师兄是我本家,却跟我不是一个师父,与苏师兄是至交好友。以前我不慎身中东瀛忍者寒毒,还是宁师兄特地拖来苏师兄为我治病。不过……两年前在寇岛一役,他已不幸去世。”洛风说著说著,神色黯然。
本期待八卦,却听到这麽段故事,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虽不是个情深意重的人,那晚欺负苏离青,也多半因为他是个卖了浩气盟的恶人,但有了肌肤之亲後,看他眼光难免与别人不同。
罢了,老实说,被其他人上过的男人,在我心里很掉价。同样是又傲又冷的万花,裴元看起来就很不错。虽然确实如传闻中一样难搞,但是他既然没对我斩尽杀绝,说不定还有希望。
如果要清纯无敌款的,还有面前这小洛风。每天听掌门讲丹鼎房术,纯阳男子的性能力应该不错吧?
裴元不知何时已走进来。他将手中药放在煎药的炉旁,来到苏离青床边。原来他取来暖手炉与棉袜套,将暖炉放进被里,又将袜套为苏离青穿上。
我深受感动,大师兄原来如此细心,越发让我觉得,这座巍峨青山,值得一推……
裴元道:“山上寒冷,师弟服的药性质偏寒,内力又散了,抵不住这寒性。”
我叹气:“能活命已经不错,裴大师兄果然起死回生,医术比传闻还神,叶凡佩服。”
显然裴元这种人,我这不疼不痒的马屁拍到他身上没有效果,他无视我的赞誉,盯著我,道:“夜里太冷,最好有个体温正常的人,帮他暖床。”
我一愣,每当我愣了的时候,脑筋就转得极快。
我说:“哈哈,考虑的周到,正好你两人加深培养师兄弟感情,极好。”
裴元摇头:”不是我,是你。我师弟,有断袖之癖。“他明白了当地打击了我的想法,补上一句:”而你,也有。“
我知道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那眼神,明摆著是家长的威严态度:并且,你敢不敢不对他负责。
……那句“而你,也有”非常微妙,我比较希望对你负责……
我不知道裴元从几时起,生起将孤鳏师弟配给老子的心思,虽然,那天晚上老子不慎,确实需要负那麽一丁点点责任。
但你一个大师兄操心满谷的坑坑洼洼,操心得过来的麽你。还不如操心你自己。
洛风打破尴尬气氛,道:“断袖也不是什麽说不得的毛病,要是你们两个都不愿意,那麽我来。苏师兄对我可是有救命之恩。”
我很想说:姑娘,这里没你什麽事。但话一出口,变成了淫笑著的:“也好,洛兄,我们一起来。”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三

“不用麻烦了。”正主冷冷发话。“师兄,我确实有断袖分桃之好,不止如此,我还是十恶不赦,正道追击的凶徒。你为什麽不离我远一点,靠这麽近,会被传染的。”

“……”

我十分庆幸,苏离青自己出手摆平了裴元,裴元指著我们二人的鼻子:“今晚,我陪师弟睡,你们两个想都不许想。”

我捂著将飙未飙的鼻血,拉著洛风的小手到门背後闹磕。

“其实裴元看上去难搞,弱点也蛮多的……”

“咦?裴师兄?”

“啊呀,不说这个了,你知道什麽叫断袖分桃麽……”

“知道,不止裴师兄和苏师兄,我们纯阳师兄弟中间也很多的。”

“呃……”我鼻血又是一飒,“那你有没有对象……”

“什麽叫对象?师姐说我是重点保护对象。”他茫然地看著我。

“那最好,旧情难忘什麽的最麻烦了。”我勾住他的小腰,肌肤相亲,他的小脸蛋凉丝丝的,好甜。

“叶兄你这是干什麽?”

“我们藏剑山庄在西湖之畔,占地万亩,家资颇有。我叫排行第五,长兄慈爱,余兄弟和睦,你嫁过来,绝对不用洗碗涮锅,拖地抹桌,安心当你的五少奶奶就可。哦对了,你是纯阳剑客,我们藏剑,所藏就是剑多,你来了,绝对像老鼠见了油,耗子进了锅,怎麽样,要不要跟我处一处?”

管他三七二十一,处男拐来最便宜。我轻点洛风的樱唇……手掏进里衣……糟糕,腰带好严实。

“叶兄,你摸我肚子做什麽,哈哈哈好痒。”

我无语,我不是摸你肚子,是在扒你衣袢……

“你们在做什麽?”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裴元在後头问。

“在……检查身体……”我面不改色地把洛风衣服扣起来,放在一边。洛风是一种活色生香的鲜嫩……但是生得太嫩了,就好像刚剥皮的虾尾,至少也要淖个水,才能吃下。

不像面前这个美人,已经被烹了很久,烹得很香,香气与色泽都在最美好的时刻,如果不吃,就暴殄天物了。

裴元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一拳……你就会伤口崩裂血流五步而死。”

我惊觉我正贴著他流哈喇子。这不怪我……美味佳肴不能孤单地放在锅架上变老,必须有个懂品识货的人把他们吃掉……

“你不会给我一拳……因为若是你舍得给我一拳,我早就死了十七八次,哪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这麽多废话……”。

我话音刚落,裴元很给面子地,立刻给了我一拳。

不过他的拳头落在我腹部,虽然用力不轻,让我胃有点抽搐,但是伤口并没有崩裂,也没有血流五步。

“那句话怎麽说来著,打是亲骂是爱,我们还没有开始爱,你怎麽就对我如此亲爱,我有些受宠若惊,承受不住。”

裴元拳头捏在手里,却没下手。如果他打我白费劲,但是又不打白不打,这就说明我们的关系,已经开始进入下一步。因为一个人若是对你完全没意思,他就绝不会同你开这种无意义的玩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然而看到叶凡而不会多看他一眼的人,世上还没有生出来,以後大概也不会有。

裴元是块石头,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等著人来勾搭他。

我想起前朝女後说公主的一句话:“怕什麽!她再尊贵,也是要嫁人的!”

怕什麽!他再骄傲,也是需要人……去压倒的……

我擦干净鼻血,狠狠捂住胸口。“我心口痛,你在上面。”

在上面的意思,裴元肯定理解错了。他怔了一下,老实说:“我没试过,可能上的不好。”

“没事,我辅导你。”我展开双臂抚慰他。虽然受了伤,但我的臂力与腰力还是足够支起一名男子。

为了避免干扰,我们扯下床帐,只是隔得实在太近,即便有屏风阻挡,隔壁床上苏离青偶尔的咳嗽还是不时传入耳中。

管不了那麽多了……

“不行,太难了。”坐在我腰上的裴元扭捏不已。

“什麽不行,还没开始呢。”我握住他的双膝,导引他的臀部继续往前。

“再往前就压到你伤口了。”

“没关系,你再往前一点,坐到这里。”

“喂!!”裴元的声音听不出来是恼怒还是亢奋……没有搞错吧,进都没进去就开始亢奋。

他退缩。“你干什麽,你?”他不知说什麽好,“用舌头去碰那种地方,有没有搞错……”

我承认,对第一次尝试爱孽滋味的人上这种戏码,是有点重口……不过到了这种关头,由我不由他。“不是浣肠药浴了麽……”我淡定地道:“为什麽事前要那麽多的准备,就是为了要让这种极乐的滋味,能够随心所欲地发挥。你什麽也不要管,让我令你快乐就好。”

“啊──”

我将他的臀部分开,露出嫣红的处菊,湿润地侵入。“舒服麽。”我问。

他只是短促地喘息,也许还很忙乱,不肯回答我。

略略润滑过後,我顺势将沾湿了唾液的麽指插入。

“不舒服!”他本能地抗拒,并且抗议。

“那就是说之前还不错咯。”我笑著退出手指,继续用舌头去开拓那一寸领地。

“啊,嗯……”那朵小菊花被我舔得不自觉地放松,他还更不自觉地将腰肢沈下来,以便能深入到更里面。

他的欲望早已开始昂扬,我轻轻舔弄他玉丸,顺著那一条线,重又进入放松的菊花。

“啊,”他又呻吟出声,显然这样的快感对他而言十分强烈,都出水了。

玉茎巍巍颤悠,我每一次深入都带出几滴透明露珠,他的里面也是湿润异常,每一次肉体的轻颤,都流出更多液汁,我也忍不住了,两只手指插入他里面:“怎麽样?”

裴元皱眉,但是抗拒不如第一次强烈,我卖力地继续用舌头与手指交替开拓那甬道,心里虽然想著是“到底有没有好”,但舌却仍耐心非常地深入让他激动不已的部位。他的那物已经完全硬了,我适时地托起他的臀往後,道:“上去吧。”

“……”因为已经被润滑得很好,所以他的臀部顺著超出容纳能力的东西一坐到底。

我紧张地抓紧他的手腕,防止他一怒顺手操了枕头把我脑袋砸开花……

好在没有。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动了一动。“痛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裴元低声,咬牙切齿地道。他又皱眉:“早知道会很痛,没想到是这样。”

我喜不自胜:“我很快会让你忘记痛的……”

“啊,不要乱动,太深了……”

“想不到裴师兄叫床也那麽好听……”我得意忘形。

说出口我就反悔了,裴师兄他本来根本没思索到叫床这一茬。

现在我说了,他想到了,他羞了,於是他剜我两眼,於是他憋著。

任凭我的肉棒在他体内翻来覆去,顶到出水。

他想叫而不能,不行,这样对身体太不好了。

虽然这个体位十分吃力,但我还是加快了频率与强度,他已无法在身体的浪潮和脑内的自控中找到平衡点。

他的身体本身在抗拒,但是接受了每一次前所未有的深入却又会造成强烈的亢奋。

虽然痛,却欲拒还迎,他最後达到了高潮,我想从今天以後,他都会对我记忆很深。

我也得到了发泄。虽然今天感觉比以往都要辛苦得多,果然身受重伤之後再去做爱是件危险的事。但若身上坐的是世无第二的名医的话,也不妨搏一搏……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五

漆凉的夜,寂寞的夜。多情的爱侣,孤独的人。即使抱紧裘衾暖被,还是觉得冷。

──与其说冷,倒不如说是空虚。

事後我常常觉得空虚。若是条件允许,我也会拥著被子,来上一口烟。

就觉得茫茫大千世界,压倒裴元後,变成看不见边的虚空,多姿多彩的江湖,褪成纯阳衣服上卷著云纹的奶白色。这是为什麽?

双方都疲倦已极,我又受著伤,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如果一个人和我有过肉体上的交合,此後又可以紧贴著对方的身体舒适而又安稳地过一夜,那麽我们的关系,或许可以从情人,发展到爱情也说不定。

但裴元片刻後便支起身来,告诉我他要去陪苏离青。他依然,保持著万花谷天字第一号大师兄的冷淡和雅致,说话的口吻,也是那麽的理所当然,就仿佛,他这一去,我们之间就故态复萌,宛如没有这一切了似的。那刚才的干柴烈火抵死缠绵又算怎麽回事呢?

那麽,我是爱他吗?

他爱我吗?

爱不爱的,又是怎麽回事呢?

我闭上眼,静静听房间那头,另外两个人平和的呼吸。若说关系,二个人都已和我相交到肉体,尽管苏离青比较那个什麽……凭什麽他们二个在一起,我却要孤零零地一个人睡?

於是我捂著那个动一动还会疼的伤口,坚决抱定枕头,去找他们要空位。

道门的床都很宽,可能是因为他们清修也需要大床的缘故,因此我想一张床上挤三个人也不是特别犯难。裴元按著被子看了我一眼,略发慈悲地往里让了一让。我却把他向外扒拉,又戳苏离青:“往里挤挤。”

苏离青动也不动,跟看傻子一样看著我。这也难怪,我跟他连跟裴元那点做出来的感情基础都没有。

可是面对这别扭的情景,我却油然生起了一股柔情。看这两个万花师兄弟,一个做大,一个做小,该多好啊,入门後连排次序都免了。

例如说苏离青,虽然表情不堪忍受,但是看见裴师兄不说我什麽,也忍下我硬挤进他们两个人,还把他往床角推。

我一顺手,也便把他抱在怀里。一来,他怕冷,我不是来给他暖床的麽。二麽,他消瘦,一把骨头,正好一伸臂就抱个满怀,不偏不倚,多合适的抱枕。

既然都已逆来顺受了,苏离青起初也并没有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地时候,却又被他肩头微微的耸动弄醒。

他居然在很轻微地抽泣,轻微地连裴元也觉不到。

可是又想起了他嗝屁的旧情人?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人要离你而去这诸如此类,都是没法子的事情。

又将他环紧些,舒服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气很好。纯阳宫的天气好,就是阳光映著雪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明亮也凉得刺骨,可见洛风他们这群纯阳的小白菜,都很经冻。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脸蛋,叫人想啃一口,又舍不得啃下去,手脚左右放不是。所以裴元出门再进门,就看见我在和来看我们的洛风行贴面礼。

裴元来了,我把小白菜推开。

我偷瞟了一眼,裴元怎麽跟昨天一样,好似根本没看见我,好似空气中根本没有我。然而他却又委实看见了我。他向著洛风说:“正好都在,我有一事与你们二人相托。其实我本是接到纯阳李真人与家师的委托,代替家师以万花名义往寇岛办事的。可是师弟这毒……少说也要耽误月余,我不能离他而去。我正与李真人商量,不如叶五少,替我往寇岛一行?洛师弟本要去,你们二人一路,正好作伴。”

我惊疑道:“是什麽大事,我怎麽代替你去?”

裴元道:“此事说来话长。关系到纯阳门内事务,我一个外人,不便说太多,但你见到李忘生掌门,他自会与你解释清楚。那是一桩极要紧的事,李真人操心劳力,四处奔走,希望各门各派也能做个见证,若非事关师弟的性命,我怎样也不能推辞。可是虽我有事缠身,这里却阴差阳错,多出一个藏剑五庄主,可以补役。所以也许是冥冥之间自有天意,促成这桩难事解决的契机,也未可知。”

……为什麽听他说完这段话,我觉得人人都有正事,人人都很忙碌,只有我是个没事干闲的。

喂!我想抗议一下,说我出来闯江湖其实是为了找我们叶家上下都很心肝宝贝的妹妹。目光却落在他薄薄的,紧闭的唇。

裴元不理人的时候,就是副没法亲近的模样。

虽然他理人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甜蜜。

但唯有调情的时候,他因为欠缺调情的技巧,随便就被我牵著走,这一点,却令我很是欣慰。

我一边叹气,一边目送他再出门。

路上的美人还会很多,我似也不该总是回味压上他的双唇……纠缠,等等,的滋味。

苏离青咳了一声,我才惊然回过头。“我们在谈论正道大事,没想到这里却伏有一个恶人……”我开个玩笑。

他披衣而起,持起床边药渣倒掉。

“王遗风会扔下你不管不顾回恶人谷?”我问。

“也许未必。但他寻不著,因为他若是寻得著我,浩气也找得到,我此刻就不会活著坐在这里。”他淡淡一笑,眸中闪过一丝促狭。“难道你以为裴元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嘀咕:“当初是谁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见旧日同门……”

他微微变色,少顷无言,背过身去。

洛风突然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别那样说苏师兄。”他皱著眉心。“苏师兄是很好的人,你干嘛非讲恶人谷,惹得他难过。”

“喂,他现在这样,明明随便我说什麽都难过,跟我有关系麽。”

“叶兄本来对我口气也挺好,对裴师兄也很不错,可是为什麽每一句话都要挑著叫苏师兄不好听的说?”

我愣了一愣,好似确实是这样。

看苏离青难受看苏离青吃瘪,我就开心,我一早就说过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早不是这样,因为他已是穷途末路,不是那个冷傲的叫人讨厌的恶之花,我同情他还来不及,为什麽却还是不自觉欺负他呢。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六

想来想去,只能怨命。裴元比他脾气差,我师父杀的人比他多,这两个人现在都活得很好。

苏离青一直在检视药炉,难道是想从裴元的药渣中窥出什麽奥妙。单看他的脸,并看不出尖酸或者寡薄的面相,可是想一想他杀人时的薄情,我就觉得厌恶之中,倒也有几分钦佩。

身中三种剧毒,忍受内伤与拔毒的痛苦,他对抗著这些痛苦,既不软弱也不愤怒,也能维持这种淡然。思及他被我侮辱,生死悬於一线後的反应,既非羞愤欲绝,也非歇斯底里,这种坦然,也让人觉得不论是遭受不幸,或是遇见快乐的事,对他的情绪,根本不会有本质的影响。可是,若非意志力顽强过普通人,换句话说,若非脸皮够厚,他也不会背弃浩气,出卖盟友,不会在被我奸淫之後,还能婉言求我答应他的托付。

──我突然想起来,他在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曾经拜托我的事,到底是什麽?

那对他一定重逾性命,所以不管面前是谁,都得交托。

我扯起嘴角,笑问道:“对了,苏神医。你拜托我但却未说出的事,到底是……”

他似乎能预料到我有此一问,因此神情并不如何惊奇。“昨日事昨日毕。那些事都当它们浮云吧。”他如此道。

我暗自揣摩他这话中含义。他是说那遗言是浮云,或是我与他的纠结就此不提?

一语双关,费人猜解。目光碰到苏离青的目光,却被那目光震得一慑。他正望著我,道:“叶公子,王谷主对你,很是关心。”

我骇然巨震。无他,仅因为这麽久以来,这是我在翻来覆去的思量与犹疑难定的猜测中,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师父是如何对我的话。只这一句,便像一把火舌,滋滋地舔著我的心扉。他没有不认我,即便他是恶人谷谷主,是天下惧怕的血魔,但若果我去抱住他,他也不会推开……

我强自抑下心中的激荡,淡淡的说:“是麽,那麽托苏神医转告王谷主,对他的青睐,叶凡亦很是感谢。”

“一个江南,一个极北,叶公子与王谷主能够相识,颇为难得。”他似淡淡地道。

……苏离青,你都只剩一口气了,还有心机窥探别人私事。我对他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苏神医,”我笑笑,“叶凡与你的相识,虽在算计之外,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我随意地转开话题,看他突然变得难堪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因为与我的相遇,对他而言,绝称不上好事。

那个时候的我,又焉能想到当时的一句戏言,会变成讽刺的现实。

梨花木窗暖洋洋的栗色,我推开门,那檐廊玉宇都如画,三清仙馆梅堆雪,纯阳宫真与凡间不同。譬如我藏剑山庄,看得见豪阔,也看得见民间的疾苦。但这山上的人,好像只差一步就要登仙了似的。洛风蓝衣白袂,飘然地对我一拱手:“我先去收拾行装,叶兄再会。”

我说,好,临别又把他抱了一抱,他下山少,懂的那些坏事就不多,所以并不如何觉得我是在吃豆腐。

我突然有些微的黯然。我和洛风去寇岛,就非得和裴元分别不可。

并非裴元比洛风更可口,其实他床上的滋味一般,平日的相处,更是索然,所多的不过是那份压倒的兴致。

但是,每一次的离别,我都是真心期待著再度再遇,只因我知道在这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之中,道别之後的重逢,并非那麽简单。我很怀疑再度遇到他时,他还会不会记得昨夜,因为今早的他,看起来就已经将昨天忘记干净了一般。

回廊一拐弯,裴元正走来,我看著他,我们四目交错。

我望著他,他站著不动,我上前两步,他岿然不移。我再上前一步,吻住他薄薄的唇,他的背撞上立柱,砰然一声。他未抗拒,未喊痛,只垂下眼。

我心中突然一痛。於是吻得愈狠,用力愈重,伤心也愈深。离别总是难过的事,即便裴大师兄这等超然的人,胸中难道没有一点点也是如此。

他突然喘著气,推开我。“你动作太大,本都快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他责备道。

……呃,难怪怎麽觉得这麽疼。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六

江湖中多的是英雄,多的是风云,多的是饮不完的酒,杀不尽的仇敌,唱不断的曲……自然也少不了美人。
我认识的美人不多。我小妹婧衣,据说也是闻名江湖的美女,只可惜在我心中,她就如所有淡淡忧伤的中二病少女一样……让人分不出美丑……
没错,分不出美丑,我对女人的品鉴大略就是这样子。我从昆仑的小西天回到藏剑山庄那一路上,就有好几个少女揪著我的领子,声泪俱下地质问我:

“叶凡!”
“你什麽时候娶我!”

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太全,似乎有一个叫唐小婉,还有个叫丁什麽丁的……
这种女人碰得多了,连问他们的名字都不敢,何谈看他们的模样。
但我和洛风一路南下时,果真碰到了一名美女。
“我叫桃华。”那时我和洛风正在打尖的旅店堂下吃午饭。这是个途经的无名小镇,不是居民,便是取道此处去往主城的侠客,在这样治安良好,避去喧嚣,适合歇脚的小镇上,素不相识的过往侠客由一杯茶天南侃到海北,再成为朋友的不在少数。我和洛风停箸,一只脆生生,白嫩嫩的皓腕,握著一只空空的,精巧的酒杯,不重不轻地敲在我俩的桌上。
“桃花?”我反问一句。十指蔻丹,腕上翡翠镯子莹亮亮,再往上三分,是遮掩著白玉雪肌的黑纱蝶袖。我低眉,不用再往上看,就知道这是个又豔,又烈的美女。
因为坐在对面的洛风,那张小脸已经红了。他正对著的定是这美女的颈下胸前一双欲遮还露的雪白双乳,所以他的目光不知搁在哪处是好。
“不是桃花,是桃华。二位少侠怎地这般小气,都坐到两位面前,不请奴家喝一杯?”美女依然语笑晏晏,并不为我的些毫不解风情生气,她的声音温柔又沙哑,有股故意的诱惑力。
因为洛风的眼神,已经蒙了。我叹口气,一伸手,美女柔而软,而温热的腰肢,轻易地倒在我怀中。她当然不生气。她笑盈盈地,握著折扇的另一只手臂柔若无骨地从我颈上缠过来。折扇玉屏,金边,镶绿松石,煞是华丽。
“女侠来自七秀?”我沈声问。她弹而挺的一双巨乳埋在我胸前,压得我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为了不让洛风太难堪,只能这样。
“哎呀呀,”她星眸一横,半娇半噌,“奴婢才只道个名字,公子怎就知晓了呀。”
我淡淡笑,左手举壶为她满上一杯。“玉姑娘,粗茶劣酒,我是怕唐突佳人。”
玉桃华,江湖人称“香留入骨情思煞”,也算是七秀数得出的高手,七秀多使双剑和舞扇,是以我看见那扇子,便想出她的身份来。为什麽得了那个称号,只因她是个绝顶的大美女,所过之处,蜂围蝶绕,然她虽风流豪放,招蜂惹蝶,却只惹一地侠客伤心,不曾将芳心他许。
她这次来,又是想要招惹谁呢?
我看洛风,洛风垂目看酒杯。玉桃华既已我怀里,风儿那边自然是鞭长莫及了。我一边倒酒,一边喝酒,一边与玉桃华调情。
洛风又吃了几口,站起身道:“我先回房休息了。”

我们一来二去,最後搞上床。我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就不要让它牵连到洛风身上。
我不大喜欢女人。原因前面已说过。至少迄今我还没遇见过向我逼婚的男人……也可能仅仅是没有遇到而已。玉桃华兴许不是这样的女人,但即便如此,也令人勉强。
不知她以前的入帘之客中,有多少和我一样,但我明白自己绝没有令她太不满意。她的眼里带著赤色的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种火,不点燃不烧尽就会死掉的那种火。
我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不过人生在世,这种事也很多。要想不被人嫖,你最好还是把自己当做嫖客。珠帘琮琮作响,我不小心撞上屏风,两人倒在床上。肉体交缠最紧,欲望也是最炽的时刻,玉桃华迷蒙的眼,忽地清明澄澈。她不知为何突然推开我,一扯衣襟站起来。转身的利落,好像刚刚那个意乱情迷的荡妇,不是她一般。
我不解。她瞥我一眼,左手拢上松乱的发髻,“叶公子,我突然想起有件急事亟需处理,不得不失陪了,不如我们约在今晚月明之後如何。”她丢给我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可我分明从那神色中看到一丝慌乱。
她若不解释,我或也松一口气,只由她走了。可这一句站不住脚的说辞,实在令人想无视也难。有什麽急事捱不过这春宵一刻?她明明是想要的,若真是三贞九烈的女人,可不会许什麽今夜必再见之期。我一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不安好心地笑道:“姑娘挑了我的火,转身又弃之不顾?这种买卖,我还会同你做第二次麽。玉姑娘,我素不闻你是这样负信义的人,什麽急事,连一场好事也待不得?你走,也可以走,只是今时一别,不知再会何期了。”
她果然急了。面上虽还是决绝之色,脚下却已动不了半分。我在她犹疑不定之一瞬,已将她扯回床按倒。我探手进她的衣襟。那饱满又挺翘的胸前巨物,男子可不会拥有。我想女人说不要的时候,你就要了他们,其实也不会如何。她的肌肤清凉,触手滑腻,几无懈可击。然她那眼神却真像被人猥亵一般,难过的快要哭了。我有些败兴──明明就是你缠上我,怎麽还倒打一耙。
玉桃华哭丧著脸,腿并得死紧。什麽贞洁列妇!我懒得费恁事,做个倒拔分柳之势,提起她双腿,衣裙倒褪,那隐秘牝户赫然大开──我骇然一惊,身体僵住。
我终於明白“她”为什麽欲迎还拒。只因“她”并不是“她”,“她”是个男人。这样说或许不确──应该说,“她”是个自断孽根的男人。
七秀武功,传女不传男。江湖小道,欲练七秀神功,必先挥刀自宫,我们都以为说笑。没想到奇人奇事,得以亲见,我的心情……真的是难以形容。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七

那一刻,朱颜白马,青发金花,在我眼前走马灯似地过……

我一阵头晕目眩,定神再看。

眼前倩影分成几个重影,又合成一个。没错。

这时才惊觉自己正以袖掩口,作欲呕之色。

我赶忙背过身去。

那一瞥所见的物事,他肚子以下三分,会阴以上一分,就好像,就好像普通的橘子,变成了一个脐橙……

我简直不知道该用“她”还是“他”,暂且就当做“他”吧。他的脸依然是很美,又或是说只是这时我才有仔仔细细看他的脸……他却并不看我。

我只觉得背心汗出如针,又或是说明明想要夺路而出,心中却知不可。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他的惊叫恐惧,竟好像一个小小的意外,早已平息。他面色安然,仰卧在床上,两眼望著顶上屋檐。“我早看出你喜欢男人。所以才故意试一试。”他声音也稍变,大体没什麽不同,就是少了几分甜腻。

“故意?”我心头微微泛怒。不,他撒谎。他既不是男人又不是女人,试来又有什麽用呢。我现出一个笑容:“那我是当叫你玉姑娘,还是……玉公子?”目光一扫,梭巡在他敞露的胸脯。那玩意我摸过,手感货真价实。

他很明了他人眼光的落处,不经意地拢了拢衣襟,结果是那一堆白花花更加晃眼。把我晃的都晕了,他转过头来,绽出一个色若春花的笑:“假的。”

我不信。这要能是假的,我当场也能长两个奶子出来。我摇摇头,伸手去捏。

他腰肢却扭过来:“……母羊怀胎五个月左右的时候,杀了取出奶泡,钢刀薄如蝉翼,肋下划一刀,再将奶泡缝进去。熬得七七四十九天,不移动,不洗浴,待伤口自好,就恍然如真一般了。”他笑得花枝乱颤,俯胸用那对羊奶泡蹭我。

我一阵恶寒。

“啊对不起那个玉姑娘我想起还有点事……”我步步後退。

“想逃?”玉桃华神色一厉,眼角泛出桃红。

我顿起警觉。武功高深之人运功时面色或有变化,比如玉桃华眼颊晕出的红色。可我的剑不在手上,在……在我和洛风吃饭之时,落在了桌边。

其後和玉桃华来上床,我自然不会想到要拿剑。我也太过大意,行走江湖的剑者失掉剑,跟送掉自己的性命有什麽区别。也许是我在男女之事上太缺谨慎,老天才要给我这一次考验。

玉姑娘,若你以为我叶凡是这样好束手就擒之辈,你就错了。

我身如电转,在他眼神放出一丝愣怔之间,已抽了他放床脚的一支剑。“玉姑娘,你有两把剑,只向你借一支,还望勿怪。”

许是这一切太快,玉桃华纹丝未动,只有眼里射出逼人的火。

我抽剑回身,想乘机离开,脚下却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以为只要手中握剑,就有主动之机,却忘了这江湖中除了刀剑,还有暗算。

我脚软,从脚底一直软上脊柱,我一个趔趄,跌在床前。

他下了毒。

“断七情。”他从上至下凝视著我,默默道出。

我头腔中似有什麽嗡地一声炸裂开来。断七情,先断筋,再断脉,寸寸缕缕,千丝万段,一寸寸肌肤骨骼受尽万般折磨痛苦,叫人五感皆木,从此喜怒哀乐爱恶愁若同无物……不是深仇大恨,一般不会下这种歹毒得要命的毒。这毒药十分吓人,也十分著名,但它吓人或著名,并非因为它稀少或是很贵,而是因为这毒药是医仙万花谷的东方谷主,为了欠下七秀坊的一个人情,而特意研制送给叶芷青之物。七秀坊也是一大正派,为何却要这种歹毒无比的毒药呢?

这原因委实天下皆知。

哪一位七秀的前辈有过一句名言:“弑尽天下负心男子,不负手中三尺青锋。”

七秀的清冷双剑,斩杀的确多是男人。

──断七情的用途,其实,也就在那句名言里。

我不由大怒:“玉桃华,我叶凡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欠你情分更不是你的老姘头,你是不是刚被男人干完就甩,为什麽要对我下这种毒手?”

人在绝境之中,如果还能还手,他不会选择叫骂。我一边骂这人妖,一边想自己还有几分生机。不带剑是我失算,中毒是我不查,想与这人妖上床是我贪欲,步步走错我实在愧为江湖儿女。我若死在这里……不,我不会死在这里。
我提气,预备大喊:……洛风──救命!!!!!
他倘不在隔壁应也未走远……
却没想到钻心一痛,人妖反剪我双臂,骨头窝子不知是否脱了臼,我没力察觉,只痛到说不出话。是何意图?
意图很快明显。他扒了我的裤子,翻身上来,要行那圈圈叉叉之事。
问题是……
我气结。
他到底知不知道男人的那玩意怎麽样才能硬的起来。
或许他做过一流的妓女,拥有一流的技术,自以为不管对著怎样行尸走肉的男人也能挑逗起他的情欲?
对不起,即便是礼貌也超过了那个界限。我凛然冷视在我身下趴下,努力动作的玉桃华。
你到底想要什麽,又想要得到什麽。
他抬起脸,发鬓散下,胭脂洇开在眼角,一张脸豔若桃花。
有几分决绝欲死的意味。
我从牙缝里抽出一口凉气。“你怎麽这麽天真。”
“你下的毒药又不是春药,我的身体都软成一滩泥任你摆布了,那地方怎麽还硬得了。”
“我明白了,你压根就没有那玩意,跟你说这话就是公鸡同母鸭讲,你自便吧。”
玉桃华骤然射向我的眼神,厉得像刮骨的刀子。
他在乎?
他明明不在乎。
可他其实还是在乎。
“哼,”他哼出一声,撩起垂下的鬓发,仿似又恢复了理智,眼角斜挑我,装弄风情。“你倒是告诉我,要怎样才硬得起来?”
我瞥他一眼。“我又不是女人,装不出。”
“那你不要装!”一句话又激得他咬牙切齿,竟然勒我脖子。
“咳咳,”我摇头叹气。“其实也不难。”
“怎麽不难?”
“总归要有一点点喜欢。至少我叶凡是很服从本能的生物,哪怕不那麽喜欢,只要身体合适,要激动起来也不那麽困难。”
“──那你为什麽……?”他质问我。
“……我还没说完,就算不那麽喜欢,至少也不能看著就反胃。看到你我连隔夜饭都想吐,全身的力量都用来平衡胃,哪里还有力气硬起来?”
静默。
意料之中,啪的一声,他一巴掌抽下来,我等著那剧痛,他抽的却不是我的脸。床棱断了一个角,我咂舌,这一掌要是抽在我脸上会如何?
他闭了闭眼。长身而起,一道青锋划过,剑尖顶住我的喉。
“叶凡啊叶凡,你果然同传说一样,又同传说不一样。”他看我的眼光很不善。
“哦?愿闻其详。”
“你跟传说一样长得美,害的我就算想杀了你,也不舍得一巴掌打在你那张小白脸上;也跟传说一样很无情,不管那些姑娘们如何追求,总能说出绝情语句。但是……”
“但是什麽?”他意若未尽,我却好奇心大起。
“但是传说可没提过你这麽不怕死,”他咬牙切齿,冰凉的剑尖又逼近我皮肤一分。“没有人不怕死。”
我看著他,慢慢说道:“那你为什麽不干脆杀了我?”
剑尖一抖,我起了一身毛栗。拜托拿稳,不然就算你明明舍不得杀我,一失手还是一个窟窿。
“因,因为……”他虽然极愤恨,但果然说了出来。“因为和传说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抵挡得了叶凡的笑容和……”他握剑的手收回一分。
“那你为什麽要下断七情毒我呢?”我问道。
“因为──”他突然怒目而视,手一紧,剑又比回我的颈窝里。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八

“我想,你肯定已经忘了一个人。”

“她的名字,叫做唐小婉。”

玉桃华说出这个名字,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然而人间种种的情仇,总由普通寻常的原因,推演出惊天动地的结果,这也不奇怪。

“我记得她。”我答得很快,一点没有言不由衷的样子。唐小婉是一个女人,唐门的女人。要说交情,我与她并不深。但,江湖中人都知道唐门的大小姐唐小婉,追著藏剑的叶五少跑遍半个江湖。所以这个名字,算是耳熟能详了。

玉桃华的眼神微惊异地动了一动。“她……本是我的未婚妻。”他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这句话。

“……”我面上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十分复杂。

“你不信是吗?”玉桃华了然地看著我。“我这种非男非女的人,出身必低下卑贱,你一定是这麽想的,对吗?我这种人,怎可能和唐家的大小姐攀上亲。”

“不……”我微想分辩,他却不给我说话的间隙。

“吾家本是巴蜀望族,本姓恕难奉告。唐门虽也是蜀中一霸,但以我们家的门风家世,若非我爷爷早年意外为唐家搭救而偿恩之故,我们这种世代翰林的门阀,怎会与唐家这样的绿林家族结亲!”

“……”我用眼神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十岁那年,我们就行了文定之礼,彩嫁都丰厚隆重之极,两家往来无间。谁料想那之後不久,小婉姐姐突然走过来跟我说,她不喜欢我了,她爱上一个叫叶凡的男孩子。”

“啊?”故事听的好好的,突然插进自己的名字,真是不打跌都不行。关我什麽事?

玉桃华的眼角有点泛红。“那时我很吃惊,不明白出了什麽事,追著她问,她却告诉我,这个男孩子武功好高,她想要看雪,他竟就真的变了一捧雪出来送给我。她对我描述你时眼里的快乐与憧憬,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费力地在脑中搜索了一圈……那时候我似乎刚刚由於某事逃家,浪迹江湖,也还没遇到师傅王遗风。也许是路过蜀中时遇到了唐小姐。逃家的因由,就是恼恨自己明明会了四季剑法,却得不到嘉奖,唐小姐要的雪,我便是炫耀剑法时变给她看的吧?那之後很快我就到了昆仑,此後的岁月都与师父度过,早年的这些小小插曲,都忽略不记。

玉桃华仍在继续:“可是我自幼习文,看著小婉姐姐练习轻功暗器只觉有趣,从未想过男孩子是必须武功高强,女孩子才会爱慕。”

“人各有志,女人爱上的也不一定都是一介武夫……”我安慰他。

他并不理会我。“那一天,我哭了很久,偷偷下定决心要变成绝世高手。”

“然後我收拾包裹打点行装,一个人北上,想去少林。”

“从未出过家门,路上很辛苦。然而更辛苦的是,走了一半之後我才想起,就算天下武功出少林,可我若去少林落发出家,就算变成高手,也不能再和小婉姐姐成亲。”

“我擦干净眼泪,又去往少林隔壁的天策。”

“……那是我的一个噩梦,导致直到现在我遇到落单天策,仍然习惯性一个剑影留痕或者帝骖龙翔把他打下马,再开羿射九日,繁音急节,剑主天地和剑气长江把他们暴击到重伤。”

“天策怎麽你了?”我好奇地问。

“我站在天策府的门口,几个传令兵围过来,你一嘴我一舌问我要做什麽。我说自己要报名参军,学习天策武艺。他们就哄然大笑,说我这小细胳膊腿儿,连旗子都扛不动,给爷端茶还不错,还想当兵?我初时倔强还与他们回嘴,没想到说著说著一个兵把我拉到远处帐篷里,其他的也跟过来……”

我突然不知该接什麽话才好。沈默了半天,我道:“……世上并不都是坏人,你幼时受了这麽多苦,他年一定会遇到好人,补偿当年的那些辛苦。”

他低下头微微冷笑。“……完事後,他们塞给我一根糖葫芦,把我推了出来。我一路仓皇而行,嗓子哑了,口不能言。被人看见,以为是女孩,就给带上船,卖到了扬州。”

“我也懒得辩白。到了扬州被卖上画舫,老鸨要我学艺唱曲。本想告诉别人我是男儿身,但一路与娼行的人相处,我明白假使被当做少女,还可留的几年清白,若被当成男倌,处境只有更加不妙,於是将错就错。我也知纸包不住火,这时我得知扬州附近有一七秀坊,专收留孤女,并教授无上武艺──只一条,七秀坊,不收男弟子。”

“我当时也不知怎麽想的,也许是走投无路,只想著这条孽根若是断掉,就能得收留庇护,能练成绝世武功,也没人嫌弃我身体纤弱不似男人了。”

“这麽想著,我手起刀落,一了百了。”

“知道我的男儿身的,就只有那时画舫上带我进七秀坊的苏麻师姐还有门主两个人。门主自己照料我直到伤口愈合,让师父收了我做徒弟,却没将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并令我即使在师父面前,也隐瞒自己曾是男子的身份。她说,既然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做女人幸福过做男人,那麽我欢迎你,并且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你。”

“门主是我最大的恩人,但我难以对她解释自己自己当时的心态,因为也许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这麽多年过去了,在七秀的我果真很幸福,我掩饰的极好,没有人怀疑我不是女子。我终於练成绝世武功,足以独行江湖,我又来到唐家堡。”

“小婉姐姐,却已认不出我。”

听他说这句话,我本以为我会在他脸上看到悔恨或是愤怒的神情,然而却没有。他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甚至竟带著一点点得意。不过也许他仅是得意自己武功大成,我不见得非要认为他是做女人做得乐不思蜀。

然而他继续说道:“讽刺的是,小婉的二个堂哥很快为我打了一架。我便明白自己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一举一动都能撩拨人心。这种控制别人的感觉,竟然很好。”

我无语。“……”

“我随意玩弄那些男子,比真正的女子更得心应手,也许我还有一小半是男人,以致格外了解他们的心态。”

“时日愈久,交媾过的男子愈多,我做女人愈加炉火纯青。可也正因为如此,偶尔我会想,做男人究竟是什麽滋味?”他转为叹息。

“一刀切断的,原来是再也弥补不回来的遗憾。”

我也听不下去了,於是说道:“人生中不能回头的事不止是一刀,韶光就如马蹄踏花,不留神就踩烂了。我建议你还不如好好过目下的时光,就当……你妈把你生错了……”我安慰人的话不好听,却很发自肺腑。

他目中却射出诡异光亮,盯著我:“不,你知我为什麽要找你?因为我得到一个偏方,只要能吸收一名年轻男子的元精,再将他的阳具切下来熬汤配药,便能药到病除,枯木逢生。”

“想来想去,这种断子绝孙有损阴德的事,只有做在你身上,我方能少遭些报应。不论如何,我有今天,也是因为你当日!”他抓住我的肩,不住摇晃。

因为我当日什麽?难道只因我路过四川,见到的无数人中有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是你的未婚妻,而你正巧是个被人甩就哭的胆小鬼麽?

我被他摇得头晕,愈发烦躁。“你有完没完?”毒发很难抑制,我现时已觉得光线刺得人想流泪,也许再过不多时全身的骨骼肌腱就开始发软撕离了。“把我摇死了,焉知尸体还入不入药?我叶凡何德何能,配得起玉娘子一副断七情?”

他脸色一冷,抓住我肩头的手松了松。“你抢了我的未婚妻,夺走我一生幸福,难道这个理由还不足够。”他也不知道是在恐吓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叹道:“那就来吧。”

他微愣时,我道:“你苦心策划这麽久,若这刻还不动手,小心功亏一篑了。”我一指身上,说:“自己上来。”

他面上惊疑很快掠过。“你方才不是说……不能硬……”

“我不从,当然就不可以。可是现在我就要死了,我突然愿意。不从,是因你的威逼违背叶凡的大节,如今愿意,是因为反正也要死了,我虽然没高尚到舍己为人,但也懒得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不如成全你。”

玉桃华肯定是已死心,才长长吐露原委,没想到我突然表示合作,他反不能相信。他眼眶又微泛红,几番吐息,运气之後,抓住我的胳膊,问:“真的?”

“你,准备开始吧,时间所剩无几。”

“好,”他半是欣喜,半是不信,抬胯坐上我的腰。我双目半阖,暗中运气封锁筋脉通道,因为等下与他做爱时多半气息失控,无法压抑毒性。以我的功力,筋脉封闭几个时辰不成问题,总能过了这刻再说吧。

玉桃华为求肖似女子,不惜受皮肉之苦以植假乳,可是改变不了其他部位男子的特征,尤其是下身那突兀的一茬。他一俯身,我假装闭上双眼,不想看。

他突然问:“你不是说,要对著至少有点喜欢的人,才能发情。”

“没关系,”我很快道:“所以我闭著眼,把你想象成我喜欢的人,真可惜你没有经验,要知男人做到这一点,却是不难。”我一边说,一边开始敬业工作。

没想到他继续问:“那你现在想的是谁?”

“哈,”我顿了半刻,“恶人谷的王遗风,隔壁那位纯阳小哥,万花的裴元,苏……呃,不是,对,还有我大哥……”

冷场了好一会,玉桃华才道:“怎麽这麽多。”

和那些人做爱的样子卖力地在我脑海中浮现,玉桃华几乎没有太动手,我已经硬了,接近完成任务。“你赶紧,”我催促他。“也许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玉桃华不情愿地坐上去,“啊,”他吃痛轻呼,而後发出命令:“来抱著我。”

我要是睁著眼,一定白他一眼。不过我闭著眼,於是只是隐忍地回答:“这个姿势,够不到。”

“从来没有人敢在和我做的时候离我那麽远。”他丝毫不知进退。

我撇嘴。“你到底是想要我的元精弄那个东西,还是想要我抱著你?”

“想要你抱著我。”他毫没犹豫地给出这个答案,在我身上抽动。

我反哭笑不得,“即使我愿伸手也动不了,断七情,你给我下的是断七情,又不是什麽郎情妾意散。呃──”我嘴唇突然被他压住,几不能呼吸。他像条蛇缠在我身上,贴得死紧。

“你放心……断七情有解药。”他一边强吻我,一边说,“你可知你身上断七情的毒,我是如何下的?”

我被他压得满头大汗。“我只能猜……难道是藏在胭脂的香氛之中,以内力催发?”

他一边强吻我,一边道,“不笨。可你知否为什麽我与你同呼吸一室空气,却不中此毒?”

“呃……”我想说什麽,却被他的舌头搅开牙关。

“因为解药就藏在我口内,你想要,就来吧。”

事毕,二人都精疲力竭,虚脱酸软。

多情江山无情剑 十九

玉桃华事後的模样就像饮酒的醉客,脸孔彤红,唯有眼神凉而清明。他抹一把唇角的血迹,说:“想不到再怎样不凡的男人,在床上也是个禽兽。”明明是埋怨,他却在笑,可见心底其实一丁点也不埋怨。

我说:“叶凡就是最平凡的普通人,在床上当然又禽兽又流氓。”我暗後悔当时的失态,听说解药就在他口中,我登时自觉奋起,那一番攻城略地的莽撞对我自己而言也很意外。珠帘梦笑说“原来你也怕死”,我只得回道:“世上还有那麽多我喜欢的人,怎舍得死。”我不希望他觉得我是个苟且偷生的鼠辈。十年前他与未婚妻分手的原因就是叶凡,那个叶凡轻易虏获小婉的心,样样都比他强出百倍,事到如今的叶凡也该迷倒众生,游刃有余,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想让他失望,还是不想让自己丢脸。

其实往往的潇洒就像舞娘的脸,装饰了多少掩饰与谎言的花钿?

玉桃华一边挽起头发簪上珠钗,一边却又扭动腰肢又贴到我面上:“那再亲我一次……才能消清你的余毒。”

我扭过脸,倦道:“当我是三岁小孩。”风入帘中,珠帘铮琮作响。

玉桃华娇噌道:“怎麽这麽快便不喜欢我了。”

“你是什麽时候产生这种错觉的?”我顿了顿,觉得还是实说比较好:“我不喜欢女人。哪怕是假的。如果你是个男子,也许我还能努力一把。但是……”我还是说不出口他的身体也让人看了不舒服得很。

玉桃华撇嘴笑了笑,抬起身,系上褡扣,十指豔红蔻丹在我眼前晃。“我恨你。”一指将要点到我鼻尖上。他讲出这句话,回手将最後一根簪发的钗别回头上。衣襟敛拢,金簪挽起他鸦翅般黑的发,就又变回我刚进门时见到的妖冶舞娘。他扭身推门出去,不忘提剑。

“我还会来找你的。”

他撩下一句话,留下风乓乓吹著帘栊。我想著这句话,不知是该哀还是忧。

门却被敲得咚咚作响。“叶兄,该上路了。”

洛风拿著行李包裹走进来:“海途难测,若不按著计划启程,怕不能如期赶到寇岛与大家会合。”

我问:“你看见刚才走出去的玉姑娘了麽?”

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然後就不说话。我叹口气,道:“我和她没什麽。”

他脸一红,扭头道:“这又有什麽。”

我们无言共步出行馆。这镇上是南下补给的节点,因为再下一站就到洛道,我自昆仑回藏剑时曾路过洛道与巴陵交分之境,那是江湖人闻之变色的僵尸巢穴,亲历过的人,就绝不想走第二遭。而洛风不信大唐治下还有这样光天化日下的幽冥鬼城。我对他言道:若你到过李渡城,就知鬼城不仅非虚,那凄惨苦境中半死不活的尸民只怕更愿自己早已葬身灰烬。他振眉道:真有此事?我道:你要如何?洛风道:我虽修剑,好赖也是个道士,斩妖除魔为我本分。我听著有几分好笑:看不出,你也会焚符醮酒,急急如律令?他奇怪地瞥我一眼:纯阳虽以武学为精,但斋仪日课,仍不能免,别当我不是道士。我玩笑道:那麽丹道房术,道兄也是专精了?啊?他尴尬了一声,转过脸去:只略略粗通少许。
竟然粗通少许,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却听他又讷讷补充:掌门日日讲道,约略有些方寸。究竟是何滋味,却朦胧未解。是以洛风的玄宗进境,总如坐离望坎,企之未及,为此被师父怒斥了好几回。叶兄……我看你却像深谙其道的人,可否帮我解惑?
豫山古道路边泛黄的桉叶落下来,砸上我的脑袋。
“这个……”我两眼望天,“when?where?”
“叶兄你说什麽我怎麽听不懂……”
“没事,我就是有点紧张,有点出乎意料,有点……”我转眼看见洛风年轻的脸,他俊朗而清寒的眉目,他蓝衣白袍手中剑,翩翩如玉玉郎颜,如斯无缺无憾,完美得好像一个错误。我突然觉得,我跟他,也是一个错误。想了那麽多日子,跃跃欲试了那麽些天,他一句邀约,却竟似给我的欲浇了一盆冷水。
他还是那麽美,还是那麽可爱,然而我却不再想要
洛风却突然指一指我的斜後:“叶兄,你看看,那边那个人好生古怪。”
我按下他的手腕,淡淡道:“不奇怪,早告诉过你这里到处都藏著僵尸,就算不是僵尸也可能是快要尸变的毒人,你放松一点,慢慢走过去就好,别乱指。”
“不是,她好像一直盯著你。”
“啊?”
“别紧张了……是个女孩子。”
我额上冒出一丝拉冷汗。“女人?”
洛风点头:“嗯。”
我背脊发凉地勒马转身。
……长呼出一口气。还好。不是唐小婉,不是丁小丁,不是可人。
是……
她指著我:“叶叶叶叶你是叶……”
我喊她:“妹子。”
叶婧衣完好无损,一身英挺劲装,一点不像快要死的人。她叶叶叶到嘴边渐渐变得很小声,低了低头:“哥,哥哥。”
此处豫山古道,前有僵尸出没,後驻神策叛兵,而红衣教圣殿亦在不远处。她一个姑娘家,来这种血雨腥风的地方做什麽?
我心怀疑惑,再上下打量她。“卫栖梧呢?”
叶婧衣一惊,吞吞吐吐:“你,你怎麽会知道这个人?”
我高深莫测地看著她。小妹的事二哥说道过一点,他言及叶婧衣私奔至黄山遇见侠盗卫栖梧,而後演变成一出爱侣传奇,後续还有些八卦情节,我懒得记忆,但此刻她分明不该在洛道。
她被我看的发毛,哇啦一下全讲了:“他,我不喜欢他嘛,啤酒肚大叔脸,我才不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们把荻花宫的沙沙推了之後我就甩了他了,谁叫那些红衣mm全跪下来要我当教主呢?在那边男人是没人权的,我跟他说再留下来我就把他炼成戈奴,他只好捧著玻璃心跑掉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我带著红衣mm来这边平叛呀,洛道还有一个假沙沙,消灭她之後我就要去龙门打血衣祭坛,打完血衣祭坛我就可以回荻花做[英雄荻花宫!践踏牡丹真身]了。”
……
她还在兴奋而又喋喋不休地继续:“我怎麽知道我会遇到叶凡呢?主线里叶凡在这个时间段并没有剧情啊?他不是应该跟唐小婉在哪个地方隐居吗?难道是作为隐藏boss不小心被我触发的吗?可是我们是兄妹啊?兄妹是不可以谈这种禁忌的恋爱是吧?我能申请换个CP吗?可是叶凡还是好帅哦?比江枫还要帅呢?江湖第一的美男子果然名不虚传啊?他身边这个纯阳是谁呢?我看著很熟悉可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啊?谁来告诉我剧情该怎麽继续呢?叶凡一出现我都不知道该怎麽玩下去了呢?”

多情江山无情剑 二十

叶婧衣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著,我打断她:“小妹你怎麽变了个人似的?难不成红衣教真有控制人的邪术吗?”

洛风这时候插道:“红衣教确实很不对劲,纯阳早有察觉,各大正派也有共识要节制他们在中原的行动。”

我说:“还没给你介绍,洛师弟,这位姑娘是我家小妹叶婧衣。”

洛风礼貌地问好。叶婧衣突然眼瞪得溜圆:“啊,我就说我见过你你是洛风,纯阳寇岛线第一男配来著,不过居然被祈师叔错手轰杀了。真是天妒红颜啊……”

我咯!一下,抓起叶婧衣的手腕,柔声说:“小妹,你的时间很宝贵,是用来推翻阿萨辛,拯救牡丹的啊,寇岛这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快去枫华谷完成你的大业吧。”

她茫然地看著我:“哦是啊……线索这麽乱,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了,你这麽一说也只能如此吧。可是我不想错过最重要的情节啊,这个故事的主角到底是谁啊?难道不是就要当上红衣教主的我麽?可是叶凡那边的故事看起来也蛮趣致嘛?”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与你擦肩而过的路人,也许拥有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生。你认为什麽样的人才配得上主角这两个字?王遗风那样武功绝世,手握权力的恶人?谢渊那样纵横阖捭,维持正义的盟主?”我看见叶婧衣露出目瞪口呆的样子,又向她笑了一笑:“你要知道,他们都只不过是这个时代强大的背景,因为他们不是你。”

“有道理……”叶婧衣喃喃地说。

我同样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正这麽想著,桉树又飘下几片黄叶。“奇怪啊,这天气明明还不到秋……”

“而且这树不应该掉叶子啊!”叶婧衣补充道。

洛风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叶兄,我怎麽突然觉得好冷。”

“你一说我也这麽觉得……难道又起风了。”

“哇啊啊啊,根本就跟天气没有关系好吧,叶凡哥哥你快看後面看後面!”叶婧衣惊恐地大叫。

我回过头,好多好多僵尸向我们涌过来……这些僵尸本来不是应当茫然地在废墟断垣上游荡吗?

洛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他拔剑,“叶兄你带著小妹先走吧,我断後。”

“断你妹啊,”我一把把他拽到我身後,“你是剑宗吧,你以为你会无限镇山河啊……再说这麽多的数量李忘生来了也没辙。”

这边至少有几千只呢……毒尸都是被人驭使的没有意识的工具,可是这些僵尸看起来就像是带著深仇大恨一样,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不,不对。

那些破败的衣裳里包裹的残躯上,那些涣散的目光,如果说有聚焦的话,那麽他们的目标,是我。

想要驱逐我,撕碎我,杀了我。

除了僵尸,还有染毒的狗熊啊狼什麽的,那些没有意识的牲畜全都疯狂地向我涌过来。

只要慢一步,就会被他们从尸体上踩过去,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一点。

我没想到这个时候叶婧衣突然大喝:“统统退下!”

她左手一扬,和孙悟空画地为牢一样在我们与僵尸之间隔出一道分界线。

“呼”地一声,她手下随即冒出丈余火光,将我们与僵尸隔绝在火光两边。

我惊了一惊,原来这就是红衣圣火教的能为?婧衣的异能超出我的想象,看来红衣邪教非善与之辈。洛风同在目瞪口呆中,叶婧衣却猛推我们二人一把:“你们二个人还发呆做什麽?快跑哇!”

“空气清新剂是什麽?”洛风很不解地问。

在红衣教圣女的圣火庇护下我们三人夺路而逃,终於逃出了洛道那鬼哭神嚎地,逃到扬州这天下唯一的太平城,找了一间安静的酒馆安定甫定的惊魂。扬州很绿,一切与我离去时相同,她也仍然很安全,举国的风云不足以惊扰长久的安稳。

叶婧衣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我就只带了两瓶来嘛……用著用著也就要没有了。不过挺好用的哇,圣火,嘿嘿!”

这个茶馆人流如织,一时无人注意到我们二男一女,我支颐一边听著叶婧衣一惊一咋地忽悠洛风,一边打量过往人群。扬州未必没有是非。僵尸虽然可怖,毕竟是死物,这世间无端的多变才更令我忐忑。从今以後,还会出这种事吗?

若扬州也有怪物跟我过不去,婧衣的那劳什子圣火,可救不了我第二次了。

却没想到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语不惊人死不休。眼前一人向我走来,一身白衣涤尘,宛若玉树琪花,光辉蔽目。

当然,那闪瞎人眼的光芒一部分来自他的个光头。但这的确是个绝美的光头,他一笑,又如春风回映,霜清风洌。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看来面善,我们是否曾经见过面。”

我见过的人中如此英俊的人,我必然记得,而他的脸,我著实也未曾忘记。只是此刻,我却只有脊背发寒,幸而有之前的洛道惊魂作为铺垫,此刻我才居然能维持镇静平稳,洛风与婧衣也全未瞧出端倪。“这位大师,有缘则善,无缘则散,我与大师即便见过也在前生间,现在想是缘尽了,大师还是请回吧。”我强笑著答复。

“哎呀呀,这位大师生得眉清目秀,甚是温文尔雅,五哥为何不请来一坐?”却没想叶婧衣还在给我添乱。

我皮笑肉不笑地将顺势要落座的和尚虚拦一拦:“大师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和尚目中百种神情流转,像是掂量一番。最後变成一句:“洛阳一别,叶兄竟已将小僧忘却吗。”

“哪里,不过你我缁素不同,人妖两隔,惦念前尘,委实无用啊。”这何方妖孽,竟还懂得唤我叶兄。

“叶兄,这位大师是?”洛风在问了。

“你不认得。”我不回头,只淡淡道。

因为我和这“和尚”相识,还在我认识洛风以前。只不过那时他还不是和尚,是一个天策。

那个天策叫做白聿,我曾亲手埋葬了他的尸体。

妖僧依然不动声色,又唱一声佛号,道:“贫僧,法号聿仁,既能与施主相见,就是缘分未浅。”

聿仁?我暗笑。

白聿当然并非如此。白聿不会端著架子说这样文绉绉的话,他固然鲁莽或是青涩,却绝不会这样看不清来意,深不见潭底。

这个人,不是白聿。

“尘归尘,土归土,该断不断,诸世流毒。”我道。

妖僧眼神从上至下将我探索,我并不惧与他相应。渐看到妖僧目光逐至严冷发厉:“该断的不是我,是尔的心魔!”他袍袖一振,魔手向我抓来。我刹那间退无可退,唯一生门在前方。

於是我错身拔剑,执剑而斩。

这一招我全无顾忌,只因我知道眼前这妖魔,不是真的。

白聿早已死了,我亲手探过他的鼻息,埋下他发冷的躯体。固然在那刹那之间没能将他救下,是我无法说出的痛悔,然而哪怕心中再希望那年轻人再睁开眼,我心中也明白人死不能复生。

真不能麽?

斩下的剑在他腰间滞了一滞。

刹那间他与我的眼光相碰,那一瞬,却又像是历了一劫。

我脑中现出那万千僵尸汹涌追逐的怖相,心魔如滔天洪水,向我涌来。

我一剑斩下──

一切皆是心魔,是幻念、妄念、执念、无望念!

檀木佛珠碰上剑刃,脆声崩断,散落满天。

剑若同劈在虚空处。

耳畔是叶婧衣的惊呼。

化为白聿的幻像在渐渐淡去间说道:“你……我……”

於是他又突然手指一指洛风:“他亦会死,他很快会死。你会如何呢?”

“你亦会这样毫不犹豫,一往无前麽?”灭去之前,幻象仍在不依不饶地问。

多情江山 二十一

“你可知宫中神武遗迹在哪里?”叶婧衣问我,带些迷茫之色。
可她样子愈迷茫,存在愈鲜明。洛风却像被打了层薄薄的马赛克──
我突然有种无法言喻的躁动。
怎麽连马赛克这个词也冒出来了?我觉察到自己越来越失控。
是失控。

这种遭遇和遇到叶晖的时候不像。
叶婧衣和叶晖明显不同,我盯著她。她太主动,所有具有很强的攻击性。
对我的世界观而言。

我看著已经开始不说话,形象也变得若隐若现的洛风。

但我明白造成致命一击的并不是叶婧衣,她只是让苦心构筑的建筑微微摇晃。

是白聿。

──不,不是白聿。
我痛苦地抱住头。

是我自己。

心中掠过斩落白聿佛珠时的碎在眼前片片幻影。
他才是我命里的一劫。
和尚是我心中变出的魔。斩下他时我就该知道,我变出的其他东西也会渐次粉碎。
或早或晚而已。

我没得选择。否定一整个世界,只需要从一小处裂隙开始。
我亲手埋葬的年轻人怎会复活──
──因为那不是人,只是一个执念,一个泡影。
就正如如今在我面前的洛风──
──洛风模糊得像雾似的脸庞转过来,对我说:“叶凡。”
他叫我叶凡,而不是叶兄。
“你不信了。”他说。

不疑心是梦,才能梦下去。

我曾想,我其实也想做个普普通通的玩家。
这个世界中有许多忙碌的玩家,他们讨伐,赏金,行商,种地,更换门派,选择阵营,却懵懵懂懂从不与故事的核心发生关系。
故事永在进行中,玩家只能驻足看。不论你是万花还是藏剑,叫做何样的名字,上线或是下线,这个故事并不会为你改变。

因为你只是芸芸众生中一只小小蚂蚁。故事滚滚前行,越过了宫中神武遗迹还有阿萨辛,持国天王殿後的血眼龙王在荒漠等你,你在历史之中,却又无足轻重。

我叫叶凡,并不代表我也是个英雄。

我猛地松开手。洛风的影像在我面前模糊。
由爱而怖,一念既生,真真假假成了魔障。我若不放他走,宫中之後见到的洛风是什麽?我若在这里留下他,留下的又是什麽?
当你习惯要的太多,就会知道有些东西,你要不起。
叶婧衣左右顾盼,最终茫然道:“……还是不见了。”
我问:“你这一路来,见到莫名消失的东西是否很多?”
“嗯……”她重重地点头。
“别将他们放在心上。”我说。
爱过的终成了传说,痴恋的得不到结果,怨恨却早被看破。等散的那一天你才发现,那不是一刀切下见红白的伤口,那是反反复复,不知终几,牵动百骸的毒。若要不深陷,只能不牵念,别将他们放在心上……那些痛苦就与你无关。

我和叶婧衣来到一个热闹的城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像资料片里的过场。
我不敢再向前走。过了这个叫做无名的城镇,天知道又会遇到什麽剧情线?
若再遇到王遗风,我是否还敢在他面前一刀切下莫雨的病根?
若再遇到叶英,我是否还能心无芥蒂地握住他的手?
洛风说,你不信了。谎言天衣无缝时,就不是谎言,事实有一道裂隙,便不像真相了。
我不信了。一旦不信,教我如何再相信呢?
这个世界是假的,它只是一个游戏。那些爱意呢?也好不过逢场作戏麽。

忽然有人踏著拍子唱歌,节拍清脆,歌声辽远。在这无名城镇唱的歌,如同青风里卷起的一幅画,将再多忧愁屏在风景後。

“青岩辽阔,漫卷桃花送我歌。墨笔书不破,缭乱青锋铮琮错。玄衣试渲墨,浩瀚长河浪如泼。江山应笑我,倨傲太过。丹青墨心濯,仕隐有琴瑟,为何江湖却留我?谁解,伯鸾难作……一舟风烟,山河染尽碧嫋娜。风雅如旧,悬壶日久,衣上尘痕多。倦极方回首,遥望清都烟水幄。酒罢落笔,书仍绝色。浣花笺,锺情墨。倾杯酒,曲水流……墨笔撩青锋,翩若惊龙机杼破。酒罢落笔,书仍绝色。
青岩辽阔,漫卷桃花伴我歌。杏林依旧,丹青倦久,逍遥亦难偷。晴光三十里,世外相忘有琴瑟。层峦叠千翠,风花酌酒。千金不相恋,一曲风流……”

这是我第一次在此处遇到秦墨衣。他一身潇洒,彷如能融入背景中。他微笑著看我,只看著我与叶婧衣。我由是知他和我与她一样。然他又和我们不一样,你看他,他就在这故事里,这一幅画,少了他怎麽行?

秦墨衣折扇一点,戏谑地向我肩头轻敲下。“叶凡,我等了你好久来。”

多情江山 二十二

叶凡,叶凡,谁是叶凡,谁又是我?

他是谁,他为何在这里,他来干什麽?

秦墨衣,青衣如雪墨衫如泼,他就像积年的一个旧梦,梦醒时分梦褪了颜色,一卷宣纸晕出的几笔勾勒,如此鲜明如此蹉跎。

他说他等我很久了。我其实不知道,在这中途的小镇等待我的,到底是他,抑或是我想出的一幅图景呢?

在等待的,是他还是我呢?

“我们又相见了。”他淡淡笑说。

“我们似乎还没见过面吧……”我极力思索。

“不错。”他低头忍笑。那笑意在他唇角晕开,也许含了嘲弄意味?

我觉察到有什麽不对。

叶婧衣捏著我的手腕。她似乎非常紧张。“这是哪里呢?风里还飘著酒肆的旗幔,白石墙的缝里却干净得抠不出一颗沙子。一路走来看到的那麽多人,好像都不见了,就只剩下面前跟你说话这个──”

我打了个冷战,却露齿而笑。“幸好你也看到他,不然我还以为我又眼花了呢。”左手将她扯到身後,右手挥开那仿似定格的扇子。

“秦──”他的名字叫出口却又生生打住,总觉得少了点什麽。我将最末几字咽下去。

“这里是空无镇。你所不知道的空无镇。”他一侧身,款款请我们前行。

合适的建筑错落地摆在道路两旁,黑瓦白墙,水塔河沟,我们惊起几只歇憩的乌鸦。可是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秦墨衣撩开茶馆垂下的门帘,我低腰跟进去,同样连老板娘也看不见。

秦墨衣却不知从哪拿出茶壶,替我们一一斟上。茶叶在水中沈浮,冒著绿尖,茶水是热的,茶叶是鲜的,茶杯是干净的。

他抿了一口,终於慢慢启齿:“这里头没有别的场景NPC,因为要维持这样一个空间已经很困难了。”

叶婧衣瑟缩了一下,往我身後躲了躲。我听了他的话,抬头打量这间茶棚。这茶棚很简单,常见的模型。空无镇所有的建筑都很简单,低矮,沈静,清浅。我站起身,了望那一座不停歇的水塔,轻风拂过我的耳边,吹起茶馆的布帘。空无一人的空无镇,宁静的空无镇,诡秘的空无镇。我总觉得这很像是哪里──我觉得这就像是世界的尽头。

叶婧衣垂下头,用一种很害怕的声音小声说:“你,你是GM……”

我既然知道GM是什麽,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GM是游戏管理员的缩写,网游里的很特别的一类人。只是自从叶婧衣这小妞出现,拿出第一瓶空气清新剂开始毁灭我的世界观那一刻起,什麽都乱了套。

秦墨衣仍然维持微笑。“GM?”他反问道。“这个世界没有GM,小姐。倒是有一个天神,就站在你身边。虽然这样说也不完全恰当。至於我麽,我不是GM,或许我情愿是,但却没有那个权限。我是个侵入者,和你一样。”

“我……就是那个天神?”我自嘲道。可是不管再受到什麽样的冲击,我目所能及的空间仍稳定地存在。扭曲与崩塌没有发生,那也是我内心深处恐惧的事情。这一切问题也许都有了解答,尽管我不知道这解答对我来说意味著什麽。

秦墨衣跟随我站起来,安慰似的搭上我的肩。我回头看他,那翩长的袖尾和玄墨色的衣衫刺痛了我的心。
我突然问了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古怪的问题:“你穿一身黑,难道就因为你是个黑客麽?”秦墨衣表情细微地变了变,扭过头去。“我是个万花。”

“难道黑客还规定门派?穿著地鼠门弟子的模型就做不到同样的事了?”我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他叹了口气。“这的确没有什麽关系。”他一边说著,一边转了个身,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变了个唐门的模样,手里的扇子换成了爪刺。“一定要的话,我觉得这样子我稍微能忍受些。”他有些无奈地扭转视线。

“秦……”我突然觉察到自己无理取闹的味道,“你换回来吧,果然还是万花比较适合。”这种话不知道怎麽就说出了口。

“不想换了。”他弯起嘴角嘲笑我。伸出不戴爪刺的那只手,抓紧我的胳膊,“这回轮到正事了。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世界。”

我在原地呆愣了一刻锺,以为他要带我到哪里去,可是我们都没有动。“怎麽走?”我问道,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透过面具嘲笑我。“你还没搞清楚。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是我的。其他地方,想一想地图上你要去的地方,想就够了。而我陪你去。”

“去干什麽?”我还是没明白透彻。

“去试图挽救混乱。你潜意识里的世界,本来一切都自然而然。直到你开始怀疑哪里不对,於是那就真的不对了。”他说,“事先没有人预防这一点,结果不相干的剧情纠织在一起,不该出现的人出现。时间……已经不再存在正确的时间。什麽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你没法停止主观意识的怀疑。”他看著我。“你明白这意味著什麽吗?”他说。“总控AI等於这个世界。如果世界崩溃了,毁灭了,一毫不剩了,那麽你也……总之不是什麽好结果。”

我愣了愣。“好吧。”我仍然不知道这意味著什麽。

我瞑目思考,想起和洛风遇到珠帘梦的那一个小镇。那镇子不大,孤立隔绝,应该不会对外界产生多少影响。

画面一阵扭曲,我发现自己和秦墨衣已经来到这里。

“我就知道不会是洛道。”秦墨衣微有些不屑地环顾身边的摊铺与商人。“你胆子还是没有变大一点,只会选择记忆里安全的地方。”

“去洛道又能怎样?”我看著身边的人,这些人不管什麽时候来,都是一模一样。上次我和洛风站在此处,看到的人似乎别无二致。

“那是你心里的恐惧。”秦墨衣仰视街左边的酒楼。“洛道和扬州,崩毁到几乎只能删除的地步。”

“删除後会怎样呢?”我问道。

“删除还不是最坏的结果。”秦墨衣看定一家酒楼,带著我向之走去。这酒楼我以前也来过一次,不过那时候陪我来的人是洛风。“那些你内心深处就在逃避的地图,毁灭和恐惧会连锁反馈,灾难放大到无法预料,你自己也会淹没其中。”

“那麽删除就好了。”我随他走上酒楼,发现座位正是很久之前我与洛风来的位置。

秦墨衣拧起眉头。“果真到了不得不删除地图的地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七秀坊怎麽没有了?藏剑能从哪个驿站连接别的地图呢?这些问题没法修复,只会整个世界的崩溃,总之太令人头痛。”他道。“所以,与其删掉地图,不如只是删除引起问题的角色。虽然角色也可能牵涉甚众,但总比删掉一整张地图好得多。”

这时候我看见楼上有一名女子,黑纱蝶袖,耀目雪肤,腰间一对碧玉青剑。

她漂亮的凤眸直视著我,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著,扭腰向我走来。

珠帘梦。

“我叫珠帘梦。”她握著空空如也的酒杯,不轻不重磕在桌上。

“我早就知道了。”我低声嘀咕。秦墨衣突然望向我,眼神有一点严厉,仿佛在说我不该这麽说。然而他并没真的开口。

我没有理会他的警告。而是按住他停留在桌上的手臂,追问道:“洛风呢?为什麽变成了你?”

我们回到了与珠帘梦初次相识的那个场景。可是这个时候洛风本应该在我身边,不是麽?

珠帘梦的脸色已变得越来越困惑。而秦墨衣的脸色难看起来。“你搞砸了。”他低声骂道。“这不是显然的麽?洛风被删除了。你不肯接受他的剧情线,事情才会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随著他的目光看向珠帘梦,她的样子变了,我的背後起了毛栗。秦墨衣放开手里杯子,冷冷道:“我以为你并没有这麽愚蠢。对不起,你以前给我留下的的确不是这样的印象。”他伸手摸向背後暗器匣。

“对不起,我没办法演。”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道歉。周围的人一个个围上来。我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但我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我随著秦墨衣的手势拿起我的葬月。

“不就跟重做一遍任务一样,这麽简单你懂吗,笨蛋!”话音落下的时候,秦墨衣一个震地拔冲倒翻而起,围拢来的人被他倒翻起时机关与袖口中打出的暗器冲散,我紧跟著他跃出窗外。

“为什麽时光倒流了呢?”我问道。

“时间没有倒流!可是这个镇子只有那一条剧情线,你根本不再为它设计新的任务了,遇到的NPC当然没什麽不同!”秦墨衣冲我吼道。

我们停在屋顶之上。整条街上的人都齐齐仰望上来,那千百条目光真让人不寒而栗。

明知道必须不理会,却无法假装一切正常。我开始明了,为何他们注定崩溃,我不会演戏,不会骗自己。

“小心点行不行?”秦墨衣一掌将我推开,剑气正将我身後青瓦击得粉碎。珠帘梦提剑追来,目露寒光。七秀剑法本该凌厉,而她这样非男非女的身份,难道不更比同门出色得多。她本只追著我,秦墨衣嗖嗖一簇暗器贴著她皮肉擦过,她咬牙提剑向他砍去。

“梦姑娘!”我喊道,虽明知他不是姑娘。珠帘梦身形只顿了一顿,青光剑影不停。“你不记得我了麽?你下给过我的断七情,你饶过我的命。你说过你还会来找我,为什麽我们再见面时变成这样?”

“不用跟他说这些废话,你们未曾对话过,现在他根本还没认识你!”秦墨衣一边闪避一边骂我:“红名怎麽刷好感?刚刚明明有机会,现在却早已不可能!”他的身形快得我几乎看不见,否则早已被更快的七秀剑法捅出几个窟窿来。

可我不是担心秦墨衣,我担心的是珠帘梦。“反正时间已经乱了不是麽?谁知道你面前这个珠帘梦,又是哪个珠帘梦,也许他突然记起了我,也许不记得,但总要试一试,你手下留情,别杀了他。”

秦墨衣的爪刺挡住一朵剑花,呸了我一口。

街上的人开始往屋顶上爬,他们爬得非常缓慢,可是这更令人恐怖。就算排山倒海之势也无法挡住这麽多人,尽管我是──

“还发什麽呆,我费力挡著他是干什麽?走,坐标空无镇!”秦墨衣冲我吼道。

我回过神来,仍然呆了呆。“那你怎麽办?”

“子母鸳鸯刺!”他在二十尺外,向我飞来一道暗器。我将母刺牢牢抓在手中,子母刺链锁相连,我闭眼将那些茫然人流置之度外。

身边重归宁静。我们回到秦墨衣的空无镇,他抓著与我的母刺连在一起的子刺,半跪在地上喘气。

“你怎麽受了伤?”我惊异地走过去搀扶他,他臂上血痕不止一道。

“你们总算回来了!”叶婧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开心的模样。看到秦墨衣,她愣了愣,赶紧摸出一堆绷带。“我包包里还有些这个。”

她总是恰巧地冒出来,又恰巧做一些恰巧的事。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和我是一样的,可是这有一点奇怪。洛风消失了,她仍然陪著我。我知道她不会消失,因为她是个玩家。没有她的陪伴我会怎样呢?孤独也会产生恐惧的。她总是发现本该我发现的事。或者做些我该来做的事。

秦墨衣一边敞袖让叶婧衣包扎伤口,一边恶狠狠看著我。“那伪娘的剑法你领教过麽?本来普通精英的水准,突然暴涨到英雄级,谁知道你又对他做了什麽。”

“我不知道……我可没见你输过,所以没去帮你。”我分辩道。

“你怎麽知道我……”他抬起眼看了看我,突然古怪地住了口。“算了,那是因为我还不怎麽会玩唐门呢。早跟你说过,我是万花。”他倦倦地扒拉著衣服,又换了一身,变回万花的模样。

还是那身黑衣更配他。叶婧衣离开了,我在他身边坐下来。“还是别玩唐门了,你就是现在这样……最好。”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你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我说过麽?”我抬头望天,冰凉的月亮慢慢爬上空无镇的半空。“那我换句话吧。你还是现在这样……最好看。”

占人便宜的话,我说来极其上口。只可惜这回说来,尤为苦涩。

他仍然是那不以为然的表情。“去,那麽多万花,难道不一模一样麽。”

“明明都不一样。”我望著那轮冰凉的月亮,他做这镇子的时候怎麽会没忘记放上那轮月亮呢。

“别人有别人的故事,再投入也只是路过。”我想起裴元,苏离青。我的确容易爱上万花,可是秦墨衣又怎麽能和别人一样。“如果说,我爱上别人是因为我喜欢万花,那麽我爱你,则是因为……”

“因为什麽啊。”他也抬头望著天,我想他此刻心里一定在笑。

他这点习惯我很了解,明明什麽都知道,还是非要问出来。

“因为……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你也和我在这相似的某个地方看月亮。那时候是你告诉我说,仍然可以爱。”

我曾是一个成功的程序员,却是个失败的恋爱家。每一次恋爱都失败收场。第一次,被抛弃时的理由是被嫌弃太宅。悲惨初恋让我投入到游戏中,遇上人妖,感情重伤,从此对妹子断了念想。认识基友,基友又离去。人生如游戏,游戏如人生,总归不过如此。

於是情场失意,武场得意,我渐渐在洛阳小树林混出点人气。我是藏剑,最爱打万花,他们每个小轻功的躲避,每个後跳与扶摇,都优雅得无以伦比。因为舞姿不够优雅的万花,一次被逮到就会被我洗成空血。而洛阳门口只有一个万花我从来没赢过一次,他叫秦墨衣。

一来二去,我们熟络出感情。我向他诉苦,他坐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轮山城里,指著头顶那一轮月亮:“你看那轮月亮,它的银光涂满了世界上每一处角落的树梢,它该看过多少情人起誓,又看过多少分崩离析,就像月有潮汐,人生也起伏不定,你遇不上相爱的人,因为他们根本不适合你。也许等到潮汐退去,你会发现,仍然可以爱。”

谁知道他对我说了许多这种话,却从来不肯负责任。

我是个程序开发员,玩游戏之後就跳到一个游戏公司,做了个新游戏系统的项目。举个例子,最开始有文字MUD,渐渐演化成图形MMORPG,後来出现界面华丽的2D图像游戏,2D游戏市场又被现实感超强的3D游戏取代。而我们这个新游戏系统比3D游戏更进一步,跟虚拟现实差不多,是为了让人以意识进入游戏体验现实一般的游戏场景,只是虚拟现实现阶段属於概念项目,实现产品化还不知要几年。

然後有一天,我吃著火锅唱著歌,开车上班去,五环路中间碰到老奶奶强穿马路我刹下来等她走过去,後面一辆货车“呼噜”上来,再後来……送医院晚了点,基本没救活。

说基本没救活,是我同事想起我们的那个半成品,整了台服务器出来,把我已经不能和躯壳共生的意识“呼噜”了进去。

只有半成品的系统,没有游戏内容,我自己就变成了游戏内容和游戏玩家兼於一身的奇怪东西。或者换个说法:一头在自己的世界里跑来跑去,常常撞到一头包的总控AI。谁都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比如这游戏到底能不能运行起来,服务器断电怎麽办。

我当然,也不知道。

人做梦的时候,总是忘记自己睡著前在干什麽。梦醒了又不知道自己梦著什麽。

其实我觉得,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比较好。

其实我还觉得,如果没看见秦墨衣,我什麽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这是一场怪梦的话,更好。

总好过觉得还想活著,却晓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秦墨衣大概是不得不来的吧。

我要什麽,这世界里就有什麽。我那样爱秦墨衣,他到最後都不出现的话,才奇怪呢。

可是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他到底是我心里那个,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呢。

我没法搞清楚,这一盘迷局。其实人要是死了,也根本不用逼著自己去搞清楚那麽多事,对不对?

多情江山 完

不久之後,空无镇的边缘开始下雪。仿佛半个世界的冰川在融化,另半个世界降下冰雹。
“你不觉得有点冷?”我紧了紧衣领,看著仍然握著扇子的秦墨衣。
“抱歉,但是感觉不明显。”他伸指去沾一点雪花的冰晶,雪迹却根本不在他手上停留。“雪崩,是一种连锁反应,会从昆仑山顶上出现,逐渐淹没整个世界。你没法阻止他们崩陷──你仿佛在加快他们崩陷。”他谨慎地说。
“也许是的。”我望向空无镇以外的世界。以前我认为那是一场梦,现在我明白我们连梦都不是。
秦墨衣叹气。“有些人能够在虚拟现实中过的很好。何况这是完全由你主宰的世界,你有什麽不满意的呢?”
“也许是害怕吧。我怕,怕孤单。怕死。怕最後不能和你在一起。而这一切,全部发生了。”我说。
他再次转过脸去。他从不直接回应这类问题。

我仿佛看到自己可怜的身躯在呼吸机里挣扎流失最後一点生命。前来凭吊的人同情地窃窃私语。秦也来了,他为那家游戏公司工作,从论坛和新闻得知我的消息。我不知道他是否流泪,也许我们的感情不至如此。
後来他们保管住我的意识,合夥将它弄成了这个游戏。

一开始我过的很好。“总之谢谢大家。”我想起西湖旁边藏剑山庄的那些个春夏秋,想起昆仑山上仙人雪洞的冬季,我交过许多朋友,爱过许多人,快乐过,失落过,历过少少沧桑和巨变。“不赚不赔,我还是活过二十四岁。”我自嘲地笑笑。

“不一样。”秦墨衣回转身,环视那一片白墙黑瓦的空无镇。“最後我还是为你建了这一小方空间。这里不受你的意识影响,直到最後都安全。至少你可以在这里永远存在下去。虽然这个镇子不大,甚至没有活人。可是有自动售卖的武器店、蔬菜店、四季和日夜,有一切生活所需,除了寂寞一点。”

“我回不到与你认识的那个世界里去了,对麽。”我拉住他的袖子,问。

明知故问的问题,对回答者的情商是一种考验。

“至少我们能在这里重逢一次。”他沈默了半天,最後这样说。

我知道到了宣告结尾的时候。包括故事,和我们的关系。“很遗憾在车祸之前都未曾与你相见,你也许不知道我那张脸被撞扁之前是什麽样子。”

他笑笑。“我看过照片。”他的眼里有什麽东西悄然闪烁,这也许是我的错觉。

我望了望天,又拨转话题。“这种没活人进来过的世界,你来一定很危险。我们都没有开发到那一步,你打算怎麽登出呢?”

我多希望听他说,我不需要登出,这个镇子够住两个人。可我知道这是做梦。

他别开眼。“我不需要登出──”他顿了顿,继续道:“只要删除角色就可以。我们没法尝试如何将活人的意识导出再导入,你看到的‘秦墨衣’,是我写出来的一个AI。”他淡淡说道。

我心里有一点发堵,却也知道不得不如此。我松开拉著他的手。“那好吧,再见。”我礼貌地向他告别。他站起身,玄色衣衫擦著边缘飘进的大片冰雪,晕开一点点水迹。

他离开之际,却又回转身,看著我的眼。“那以後我再也没去过洛阳城门……”他低了低头,又转身继续离去。

我想如果我没有死,我们也许有机会走到另一个故事的结尾,但人生里没有那麽多如果。

秦墨衣消失了,空无镇空无一人。

我来到昆仑山,这里是雪崩过後世界末日的景象,没有山,没有路,只有一片空茫的雪海。我闭了闭眼,虽然那白光其实没办法将我的眼灼伤。

世界的巅峰站立著一个人,他的黑发缠著白袍,在风中摇摆。如果说有哪一个人如此适合在苍茫雪海之上俯瞰众生,那一定是王遗风。
“师父。”我叫道。他看见了我,他伸手,一股大力卷著袖带托我飞起来,放在他身边。
我很讶异他居然还在。但我问不出别的话,只能站在他身旁一同俯瞰这茫茫雪海。良久我终於问:“师父──你觉得这世界怎样?”
“结束了。”他的嘴角抿起,右手负於背後。
我不再问他什麽。这一切红尘苍生入不了他的眼,因为他是王遗风。

我离开他,来到万花谷。雪崩还未曾抵达,但百花早已枯朽开败,洪水淹没了谷底,还活著的人纷纷四迁。我看见苏离青,他也看见我。“没有恶人谷了。”我露齿笑了笑,可是这句开场白真愚蠢。
“那并不重要。”苏离青低头望向洪水淹没的一片海,他完全没有关心我说什麽。“救得了,还是救不了,人到最後一刻都不会放弃。”
他忙著帮助长安的老百姓往高处走,可是他们很快就会全部完蛋。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是被我毁掉的。”我说道。
“那又如何呢?”他将额前汗湿的头发撩到耳後。“到世界消亡为止,那些记忆没有意义,却存在过。你知道的,所不知道的。”
他亮如寒星的眸子直视著我,让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哪怕只为他一人,我也是无可饶恕的罪人。如果我是神,那一定是所有世界里最无能的神。
我不敢请他和我一起离开。

裴元就在苏离青不远处。他负手观看灾民的伤势,觉察到我,侧脸看了看我。
我用眼神对他说,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冷冷淡淡瞥我一眼,继续看他的病人。

我终於来到杭州,雪崩还未淹没这个城市,升高的海水已经席卷了多数平原。
人们卷著包裹慌不择路地逃跑,我跌跌撞撞地来到藏剑山庄的中央。
大哥仍然立在楼外楼上看花雪,海水几乎已没上他的脚。
“大哥!”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麽还在这?”
“我在等你来。”他像是终於如释重负地,放松了姿势。他什麽也看不到,即使感觉得到。可我知道他不会走,藏剑山庄如果没有叶英,那又算什麽呢。
“这个世界快完蛋了。”我一边说,一边抱起他的腰,以免他的衣摆被打湿。
“我知道。”
每个人都同一套答案,让我无比懊恼。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说道。“对不起,没办法维持这个世界了,可是我也会不存在的──”我小心翼翼地解释,告诉他自己的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当然不会骂我,可我那麽怕他心中怨我。
浪涛冲得我步伐有些不稳,他伸手扶住我的背:“那麽就这样结束了吗?”大哥问道。
我心中突然点亮一丝火花。“大哥,你要跟我走吗?能带你去一个地方,就算世界到了尽头,那里也是安全的。虽然不及藏剑山庄声势浩大,却也有小桥流水,白屋黑瓦,水草乌鸦。虽然到了那天後,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可是我们至少还能有两个人……”
“嗯。”叶英轻轻答道。

我突然觉得无比快乐。就像黑夜里火石闪现的一丝光亮。
空无镇,空无镇。即使全世界被淹没,那最後剩下的目标也变成了一个快乐。
叶英在我耳边说话,热气滋得我脖子痒痒的:“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就说过要带我走,却在这最後一刻才履行承诺。”他长长的睫毛不好意思地发抖。
我当然说过。
最早我才不到十岁,那时大哥眼还未盲,剑法很好,爹却总嫌弃什麽都不够。
大哥既管理剑庐,又张罗给妹妹治病,全庄上下弟子也是他的事,每天再要花几个时辰练剑。爹却常骂他,他也不还嘴。我就倚小卖小靠过去,自作聪明安慰他:“大哥,等凡儿长大就带你离开藏剑山庄,把这个破庄子还给老爹管,谁叫他一天到晚欺负你。”大哥也不理我,最多摸摸我的头。

再後来,我好多年後从江湖回来,大哥成了瞎子,山庄里也变了样。我们兄弟依然友爱,大哥一如往昔少言寡语。後来我才知道,白日他是众星拱月,万人景仰的庄主,晚上却是父亲和弟弟们轮流泄欲的玩物。而我也是弟弟中的一员。
大哥从不说什麽,也许在他心中,一家人在一起不易,忍一忍就过去。可我忍不住问他,大哥,如果等有一天我回来,带你离开,你愿意麽?
他没有回答我,低下了头。脸上有些发热的颜色,羽似长睫轻轻颤动。
说了这话我就走了,我年轻又喜欢流连欢乐的性子,不耐烦总在庄子里守著。
那时我就知道他是情愿的,可是没放在心上。

如今他再答应我,才像是给水里的人伸来一根稻草,得牢牢抓住了。
空无镇,空无镇,我拉著叶英的手,走进我们的空无镇。
可是空无镇,为什麽什麽也没有?我握紧叶英的手,看向那应该是一片房屋一片河流水塔的地方,然而只是什麽也没有。
我想我也许搞错了,这里并不是空无镇,而是那个塌方的世界里的某一处。
“到了麽?”叶英反手抓住我的手,掌心微微的热。
我又回头望去,边缘外那个世界坍塌的样子几乎能够看见。
可是这里也不再是秦墨衣给我的空无镇。这里只是一片──什麽也没有。

秦墨衣并未为我造一个不会消失的小镇子。或许应该这样说──那个秦墨衣根本未来过这个世界。
我的故事编得太好,连自己也快要相信了。
这里不再有空无镇,却仍然是世界的尽头。
叶英仍在问我:“应该是到了吧?”
我握紧他的手,带他往前走几步。“嗯。”我指一指前面,说:“那里有一座水塔,冬天夏天都转著圈。南面那个白墙院子,我们就在那里面住。这面的街上都是商店,不过买东西的事就由我来好了。好麽?”
他紧紧倚靠著我,轻轻点了点头,向前眺望我诉说的那一片不存在的景色。

——完结——

后记
去年10月挖的剑3同人终于盖完了。看前半段,可以看出我还是认真想过要把浪子情史写蛮长的,不过写到后来剑三这样那样,也就没爱了。
虽然只有6W字,不能算什么成就,不过填完个坑的感觉还是好的不得了。
这文有两个结局,明后天有空的话再写另外一个。
奇怪的是写完整篇我也不知道这篇到底该是个什么故事,似乎以前打算写一篇文,或者正在写一篇文的时候,我都会大致在心里概括一下。
比如成仙记,是一个错爱的故事;
比如射青龙,是一个能爱和不能爱的故事;
比如荒帝饮食录,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
而荒帝奇情录,是一个……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并没什么好总结;
不过里头的番外百年,是一个关于无奈的故事,世上没有什么也许,有些事一旦做出,就注定了结局;
再比如凉风录么……这个不总结先。
可是这个关于叶凡的故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概括。
想来想去,一定要说的话,这可能是个关于虚无的故事,
一无所有的开始,一无所有的结束,写完结尾,整个故事看来没有意义,
一般而言,男主不是从一场旅途中得到什么么?
可是这里并没有。
我很得意自己写了这样一篇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文,也很得意自己写了这么篇装B到顶点的文;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写的时候,其实神马都没有想过。
好吧,也不完全是这样子。
反正它既是网游,又是武侠,还是穿越,最后还很囧;
一开始有可能是穿越,也有可能是网游,最后还是……什么也不是。
写完这篇文的时候那个游戏已经没在玩了,也说不准哪天是否还会回去试试。
那就以这篇文作为两年半剑三的收尾。

游戏玩到最后,装备、战阶、基友、情缘,什么都有过;
全部放弃的那一天才发现,其实也可算作什么都没有;
曾经全情投入的一个世界,不过就是,短短的一段回忆而已。
****
关于认真造雷这件事,其实也是一种操守。
我很喜欢说这文雷的人,尤其是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大叫这文雷毙了的(请千万别藏着掖着),想到我曾经的外焦里嫩霹雳火起,就难免心情大畅;

我也很喜欢真心说喜欢这文的人。我真的很爱你们。谢谢你们一直都很懂我。
我是个懒惰的人,但是我会把所有的坑填完,尽管这些坑慢慢都拖成我一个人的记忆。
但是大家曾经的期待我全部都记在心底。我为自己写,希望能让你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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