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1)by 非天夜翔

强悍特种兵攻外挂机械研究受”,飓风小队一路扫荡,打副本升级解谜终于拯救地球模式。cp两对,博主居然没有被未成年受雷到!主要这娃儿太像鬼娃娃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深藏不露年下攻呢(不看作者文案的结果),那股子执著劲儿也够狠。
最后以为某对一定会BE了结果作者开挂,全部HE!GJ!
此文非常大气、萌、精彩、激动人心、各种正面形容词。强力推荐!!!

《二零一三》第一卷

2013年,丧尸潮爆发
故土沦陷,人类展开一场大规模保卫战
主角们在长夜中等候黎明的到来
末日来临之际,何去何从?
过去在灰烬里破碎
信念在烈火中新生

为免误入还是扫一下雷好了:
耽美文,圣母傲娇受,脑残未成年受,双CP,三观诡异非常
逻辑混乱,伪科幻文,科幻部分经不起推敲,情节考据失真
掺杂养父子,未成年戏份,雷以上者请慎入,日更

内容标签:异能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砚,蒙烽,张岷,决明 ┃ 配角:人山人海的丧尸和炮灰

1

1、夜路 ... 

  “刘砚,你那个当兵的同学呢?”

  埋头修改图纸的刘砚置若罔闻,直到隔壁女孩们笑了起来,问出第三遍,刘砚才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一名女生说:“不是打算在这里找工作的么?”
  “蒙烽啊……”刘砚拿着橡皮,在透视图上轻轻地擦:“他爸妈让他回家,就走了。上个月走的,你们反射弧真长。”
  “真可惜。”又一名女孩笑道:“那么帅的兵哥,难怪没见人等你吃晚饭了。”
  刘砚瞥了她们一眼,揶揄道:“谁喜欢上他了?请瓶鲜橙多,我可以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们。”说着轻轻地吹了口气,把橡皮屑吹散,犹如在驱赶他脑海中一段固执的记忆。

  铃声响,下课,学生们涌出教室。
  一缕夏天的炽烈阳光从纤尘不染的玻璃窗投了进来,偌大教室内空空荡荡,刘砚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收拾手里的产品效果图。
  这是他分手后的一个月又十二天,与蒙烽的相恋纪念日。
  七年前,刘砚与从小认识的竹马蒙烽升上Z市中学高三,表白,相爱。高考后蒙烽去当兵,刘砚考上了一所大学。学生时代的山盟海誓,刘砚仍然记得,各奔前程后,他们仍不死心地保持着联系,期待在毕业与退伍的那天再在一起。
  刘砚大学二年级因成绩优异,被送去德国当交流生,远在异国他乡,却仍不忘当初的爱人。回国后保送研究生。研二的这一年,蒙烽终于退伍,来到刘砚念书的S市,再见面时没有澎湃的感情,没有激烈的夜晚,蒙烽抱着刘砚,安静地睡了一个晚上。
  刘砚没有动,却失眠了一整晚,看着天花板,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蒙烽在S市住了下来,打算找份工作与刘砚共同生活,然而他东奔西跑,学历太低,却实在找不到一份满意的活儿,最后,他走了。
  刘砚没有干预蒙烽的选择,当他关上门,蒙烽在门外,刘砚在门里的时候,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们都不再是七年前的那对高中恋人了。时间是把最锋利的刀,拖泥带水许多年,藕断丝连的过去终于在再见面时,被无情地一刀两断。
  眨眼间光阴便从手指缝中漏过去,犹如细腻的沙粉,再无痕迹,人不再是从前的人,爱情也并非当初的爱情,不能责怪异地恋,更不能责怪彼此的人生,谁也没有错,一切源于自己。
  七年后,分手一个月又十二天的今日,刘砚独自坐在教室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刘砚!”一同学从前门探头:“导师在等你,还不去?”
  刘砚如梦初醒,快速收拾好图纸,朝办公室去。

  “设计图我看了。”系主任说:“小毛病很多,大的问题没有。”
  刘砚放下图纸,接过系主任递来的咖啡,边喝边看书架,问:“我可以借点书回去看看么?”
  “当然可以。”刘砚的导师是个五十岁的,很有风度的老男人,此时坐在办公桌边上,喝了口咖啡:“你的设计都很注重用途,有浓厚的冰岛风格,但人机工程学这块是你的短处,简直是惨不忍睹。”
  刘砚自嘲地笑了笑:“在包豪斯上课的时候,我人机一直做得很糟糕,老师,这是什么?”
  刘砚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丧尸生存手册》。不禁笑了起来。
  系主任很喜欢刘砚这名学生,笑着解释道:“你知道吗,美国国防部在五月份于网上发布了一份预警指南,官方宣称这是为了提醒大家,以应付未来无限的可能。”
  刘砚随手哗啦啦地翻书,哭笑不得道:“是真的?我借回去看看吧。”
  “你的产品修改意见我都写在U盘里了。”系主任道:“看书的同时也别忘记你的作业。”
  刘砚无奈道:“好的。”

  刘砚把U盘朝口袋里一塞,背着笔记本出来,掏出手机打通家里电话,没有人接。
  今天是周五了,刘砚正打算回家,回宿舍收拾东西,同宿舍友在看网络直播。
  “崔小坤,你这周回家么?”刘砚问。
  “不了,怎么?”舍友道:“你打算回去?”
  刘砚:“泡妞?”
  崔小坤:“不——有话快说,想邀请哥去做什么?”

  刘砚笑道:“车借我用一下能不,明天晚上回来,给你加满油。”
  “滚!”崔小坤怒道。
  片刻后车钥匙闪着光飞来,崔小坤是隔壁自动化系的研究生,买了辆二手车,刘砚接过钥匙道:“谢了,我不想去车站坐大巴。”
  崔小坤摘了耳机:“喂,刘砚,你确定真的要回家?”
  刘砚埋头拨手机:“怎么?”
  崔小坤点开一个视频新闻,示意道:“你看。”

  “Z市今夏爆发又一波狂犬病潮,有关部门呼吁民众在家不要出门,等候社区医院通知注射新型疫苗……”

  刘砚蹙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崔小坤抬了抬下巴,端起杯子喝了点水:“今天早上反复播的新闻,你妈不是医生吗?”
  刘砚家是单亲家庭,从小跟着母亲长大,敏锐地感觉到了异常。
  “不要出门?”刘砚的眉毛拧了起来。

  “当局在大部分社区喷洒消毒水,并疏散市中心民众,禁止无关人士进出医院等公共场所,地铁暂时停运……”

  刘砚拨打母亲的手机,一直占线,这时候她应该在加班,难怪家里电话没人接。
  “我先走了。”刘砚道。
  “祝你好运,别被狗咬了。”崔小坤懒洋洋地说。
  刘砚拉开车门,把电脑,衣服一股脑儿扔进后座,从导师处借来的书扔在副驾驶位上,倒车,出发。

  AM 12:00 S市高速路口。
  刘砚掏钱包,付费,把蓝牙接到车上扩音器,按下自动重拨,吉普车驰上高速路。
  S市开往Z市的高速路空空荡荡,一望无际,盛夏的阳光炽烈,路尽头的天空一片刺眼的清蓝。
  Z市朝S市方向的道路,则排起了长龙,形形色色的车辆不停地按喇嘛。

  PM 3:30 高速公路最后一段。

  手机终于接通,刘砚道:“妈!”
  “砚砚……砚砚……”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焦灼不安。
  刘砚马上把车开向路边停靠处,电话里杂声嘈乱,混着此起彼伏的呜呜风声,女人道:“砚砚——”
  刘砚把车停稳,吼道:“妈!你没事吧!”
  女人道:“你别回家,听妈妈的,先别回家,啊,妈没事,妈妈爱你,砚砚……”
  刘砚:“家里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医院还是在家?打家里电话怎么不接?”
  “砚砚,呆在学校,妈妈是安全的,会给你打电话……”
  “妈妈爱你,砚砚……”
  电话沙沙响,挂了。

  刘砚呆呆坐在驾驶位上,再打时关机。
  刘砚沉默片刻,再拨打蒙烽的号码,他的手机号码已经在自己的电话本上删除了,但那个号五年里都没有换过,或许它的痕迹永远不可能从心里抹去。
  蒙烽的电话也占线,刘砚打反向盘,掉头下了高速,心神不定地插队等候在开回S市的车流中。

  PM 3:40 高速公路掉头弯道。
  刘砚再次倒车,开上高速路,朝着Z市的方向风驰电掣地继续前进。
  车上广播声响起。
  “Z市的狂犬病现象已得到初步控制,市立医院正在组织抢救治疗,政府呼吁所有在外地的市民,请暂时不要回家,以免引起交通阻塞……下面为您播放天气预报……”

  PM 7:30 高速公路尽头,下Z市弯道。
  天边一轮绯红色的火烧云,鲜艳得像是染了血,一切如常,高速公路的收费站收走票据,开匝让车辆进入。
  刘砚边开车边注意道路两侧,太阳下山,市区亮起路灯,车辆稀少,应该都听到广播内的通知,回家去了。
  互联网拥挤,几乎无法登陆,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无以为继。

  PM 9:50

  越朝市中心开,行人就越少,刘砚的家在市中心不远处,沿路娱乐场所与超市都已歇业,人影三三两两在走动。
  街口处停着三辆警车,拦着路障,刘砚心中一惊,马上踩刹车。
  警车顶端的灯一闪一闪,却不闻声音,刘砚下车远远看了一会,没见有人,不禁心中疑惑至极。
  警察上哪去了?
  刘砚果断进车里,拉上安全带,踩油门撞开路障,沿着长街开过。
  两侧大楼大部分黑灯瞎火,少数阳台还亮着灯,刘砚把车门一关,跑上自己家住的公寓大厦,前台保安也不在了。
  刘砚陷入了一阵迷茫的恐慌中,仰头,原地转了几次身:“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刘砚跑进大堂,猛按电梯,灯光苍白,叮一声停在九楼。
  刘砚一阵风冲出过道,掏钥匙开门,家里东西凌乱,应该是母亲被急急忙忙叫去加班,未曾好好收拾。
  刘砚深呼吸片刻,从冰箱里翻出一盒冰牛奶灌下,出门挨个按了邻居家的门铃,一圈下来没有人开门,刘砚退后几步,从下门缝里窥探,没一家里亮灯的。
  刘砚原地站了一会,咽了下口水,回家收拾几件衣服,一条毛毯,翻出柜子下的急救箱,出外时,整个大厦内所有楼层的电灯一闪一闪,继而灭了。
  电梯停转,整个市中心区陷入了黑暗中,唯有独立线路的路灯还亮着。
  刘砚拉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周围都停了电,只有远处另一个社区还灯火通明。他取了瑞士军刀与应急灯,一手提着应急灯,推开火警通道快速下楼。
  “扑、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传来。
  刘砚松了口气,道:“有人吗?!”
  他快步奔下转角:“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道一片黑暗,刘砚提着应急灯朝楼梯下一照,霎时全身血液凝固,恐惧感从背脊攀升到头皮,阵阵发麻。
  五楼的拐角下,站着一个脸色蜡黄,肚破肠流的保安,浑浊的双眼翻翻上翻,眼白对着强光。
  这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刘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保安拖着肠子,发出一阵哀嚎声。
  “你……黄先生?”刘砚的声音发着抖。
  保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刘砚颤抖的一手拧开楼梯间一侧门把,缓缓拉开,保安上到一半时,刘砚猛地冲进过道内,把楼梯间的门砰地一关,背脊抵着门,不断喘气。
  砰砰的撞门声响,刘砚吓得没命大叫,死死握着门把手。
  “有人吗——!”刘砚歇斯底里地大喊。
  门把手微微下压,刘砚触电般地缩回手,恐惧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后退,直至背脊靠上消防柜。
  哗啦声响,刘砚撞破消防柜,抢出里面的斧头。

  丧尸?!是丧尸?!刘砚的唯一念头:这个世界疯了,如果世界没事,那就是我疯了。
  门把手转到底,刘砚又大喊一声,夺路而逃,找到另外一个消防通道,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闷热的通道里应急灯光猛晃,刘砚汗流浃背,衬衣湿透,撞出了一楼大门,跑出街道。面前的景象就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车里灯光还开着。
  一名身穿警服的男人眼珠子突出,挂在脸上,俯在他的车窗边缓慢地摸,像是要开车门。
  远处又有五只丧尸拖着缓慢步伐,在市中心的花园处走来。
  刘砚不住猛颤,缓缓放下东西,把应急灯朝向街道外,那名丧尸警察发现了光源,转过身,缓缓朝他走来。
  “啊——”刘砚发着抖举起消防斧,冲上前去,把它的头劈开一道缝,粘稠的血液洒了出来,继而抬脚将它踹开。
  那具丧尸在地上抽搐,挣扎着爬起,刘砚不住后退,在台阶上绊了一跤,四面八方又有零星丧尸穿着平民衣服,朝大厦门口走来。
  刘砚快速收拾东西,冲上车去,关门时一具丧尸挤过来,手臂卡在车门边上,刘砚狠狠把车门一踹,撞得那沉重的尸体弹开些许,再重重关上车门,飞速倒车,骨骼闷响,继而撞飞好几只丧尸,从它们身上碾了过去。

  刘砚撞了好几次车,最后擦着那充当路障的警车掠出路去,昏头昏脑也不知道开去了哪里,见路就开,最后停在一间歇业的超市外,趴在方向盘上喘气。
  他瞥见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是个陌生的来电,接了。
  “终于接电话了!”蒙烽的声音焦急响起:“你在什么地方?!”
  刘砚吼道:“我靠!究竟是怎么回事!”
  蒙烽:“本市有病毒!你别回来,呆在你的学校,知道么?!我马上过去带你走!”
  刘砚:“我已经在家附近了。”
  手机那头和这头,都是急促的喘息声。
  蒙烽:“哪条街!”
  刘砚:“我有车,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
  蒙烽:“别胡闹!你会变成丧尸的!”
  刘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在……”

  刘砚猛地瞅见路的尽头,一人冲出拐角,背后追着几只丧尸,当即猛踩油门,吉普车前轮空转,继而蹭一声冲出去,车前灯大亮。
  刘砚猛按喇叭,蒙烽抬手挡着双眼,疾步朝车前冲来,潇洒一跃而起,军靴在车前盖上猛蹬,几步踩过车顶,翻身落在车后,刘砚去势未消,撞飞了四只丧尸,猛地前倾。
  紧接着刘砚飞速倒车,打开车门,蒙烽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位上躬身喘息。

  刘砚打开顶灯:“你……怎会在这里。”
  蒙烽喘道:“打你手机和家里电话都没有人接,打你学校,他们说你回家了。”
  刘砚疲惫地点了点头。
  蒙烽:“虽然那时说好,分手就再也不见面了,但我觉得,咱们还是朋友,我想不出要去找谁,还是怕你出事。”

  刘砚眼睛有点湿,打方向盘拐弯,开进另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伪科幻,非恐怖文,HE
大部分理论纯属瞎掰,按图索骥可能会出现不少BUG,当然也可能会有意外的惊喜哟
有预感本文将争议不断,欢迎各方意见,但作者对情节及人物保留最终解释权
这个故事的开端和人设反复改了许多次,感谢初审烟波江南以及各位同行,抓虫的大人
八月份有点忙,留言可能好几天才能回复一次了
更新时间暂定每天中午十二点,感谢各位的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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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蒙烽:“去什么地方。”
  刘砚:“医院。”
  蒙烽:“不能去那里!丧尸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吉普车猛地一个拐弯,在夜路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刘砚吼道:“我妈在医院!”蒙烽朝着他大吼道:“太危险了!你会死的!”刘砚狠狠踹开扑上来的蒙烽,吉普车撞在路边的长椅上,砰一声消停了。
  “车给你。”刘砚冷冷道:“祝你好运。”紧接着转身下车,被蒙烽紧紧抓住。
  蒙烽沉声道:“我陪你,这种时候不要再任性,好么?”
  刘砚长叹一声,倒车,转进主干道,街上空空荡荡,蒙烽说:“医院是高危地段,中午新闻说狂犬病患者就是送去那里集中……”
  “别说了!”刘砚难过地大吼道,狠狠一拳砸在喇叭上。
  蒙烽静了,刘砚继续开车,急促喘息。
  “你爸呢?”刘砚问。
  “还在部队。”蒙烽说:“但找不到人。”

  蒙烽的父亲是一名军官,母亲早在他很小时便离家出走,蒙烽的童年里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父母都不太管他,他的奶奶把他抚养大,缺乏严格的管教导致他学业荒废,直到高三与刘砚相爱后才开始认真念书,然而已经太迟了,高考落榜,只好去当兵。
  你那是什么爸,刘砚一直心里颇有微词,大学起码花钱找个成教给儿子拿个证书也好,况且退伍后,蒙父竟也丝毫不过问儿子的生活。

  “这是什么?”蒙烽发现了车前板上的书,对着驾驶室顶灯翻了翻。
  刘砚:“导师借给我的,据说美国国防部年前就已经在网上发布了丧尸应对指南,很多人都把它当作一个笑话,后来印了不少小册子到处流传。”
  蒙烽:“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预备这件事了?你也看到丧尸了,你觉得那是什么?”
  刘砚:“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又不用拯救世界,能活下来已经不错了。”
  蒙烽:“死了以后还能行动……是一种病毒,不是什么鬼怪,你是无神论者,刘砚。”
  刘砚:“我倒是希望有……不,别这样。”

  吉普车缓缓停下,道路尽头是几辆横着的警车,再过去则是医院。
  五六名警察用对讲机大声交谈,刘砚把车开过去,一名警察跑过来喊道:“封锁了!不要过去!”
  警察猛拍车窗,前方响起刺耳的机枪声,听得刘砚不寒而栗。
  蒙烽摇下车窗,警察俯身道:“回去!都回去!”
  刘砚道:“我一定得过去!”
  机枪扫射声震耳欲聋,警察大喊道:“都死了!活人已经撤离,那里已经是隔离区了!”
  刘砚发着抖,盯着那警察,注意到他的脖颈处一道浅浅的伤口,伤疤上已经结痂。
  警察的侧脸浮现出淡淡的紫褐色斑纹,焦急道:“掉头!离开这里!政府很快就会开始疏散!”
  远处又是一声爆炸,警察不再理会刘砚,打了个手势,转身跑向防线。

  哀嚎声大了起来,呜呜犹如风吹,刘砚想起电话里,与母亲最后对话时的风响。
  “妈——!”刘砚大哭起来,猛踩油门,开车冲向封锁圈。
  蒙烽:“刘砚!醒醒!别冲动!!”
  蒙烽紧紧抱着刘砚,在他耳边喊道:“我来开车!让我开车!”
  刘砚近乎疯狂地狠锤方向盘,又以头猛撞,最后脖侧被蒙烽使力按下,眼前发黑,躺倒下去。

  再醒来时,刘砚短发凌乱,斜斜躺在副驾驶位上,道路两侧黄色的灯光在他脸上闪过。
  蒙烽:“你睡会。”
  刘砚沉默,昏昏沉沉,问:“这是什么地方。”
  “出城的路。”蒙烽专心地开车,沿着马路离开Z市。
  刘砚:“不回你家收拾点东西么。”
  蒙烽摇了摇头,刘砚双眼迷蒙,朝窗外看,Z市三环外一切如常,路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
  “要通知他们疏散不。”刘砚疲惫地说。
  蒙烽答:“政府会通知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现在冲进别人家里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刘砚勉强点了点头,他们都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谁也不提医院与刘砚母亲的事。
  车流越来越多,行车速度缓了下来。
  刘砚借着灯光,翻开那本《丧尸生存手册》,问:“你就没有要找的其他人了么?”
  蒙烽淡淡道:“有几个战友,不过他们都不在本市。”
  刘砚翻开书。

  【B,逃生装备:现在是时候挑选维持你的生活甚至生存所需的装备了.在短途转移中, 标准的灾害生存工具包就够了. 而在更长的路程里,以下列出的物品都应是必须的。】

  刘砚自言自语道:“不管你要去哪里,水,每天3升。”
  “什么?”蒙烽问道。
  刘砚:“停车。”
  刘砚推开车门下车,带了钱包匆匆跑向路边的便利店,店里空空荡荡,蒙烽烦躁地猛按喇叭。
  刘砚打手势示意稍等,进便利店里买了一箱罐头,蒙烽马上下车跑过去,协助他把东西搬上车,刘砚再进商店内,买了手电筒,蒸馏水以及烧烤用的炭炉,最后把巧克力和高浓度的白酒磕磕碰碰地搬上车。
  前面的车走了,后面等待的车队猛按喇叭,却有更多的人下车,翘首眺望。
  刘砚盖上车门,茫然问:“你们为什么离开这里?”
  车主有男有女,所有按喇叭的声音都停了,看着刘砚不说话,片刻后不少人交头接耳,纷纷跑向便利店开始抢购东西。
  蒙烽:“走吧。”
  刘砚上车,再次前进。
  他花光了所有的现金,信用卡上透支了五千多元,买到一个急救箱,一个烧烤炉,两大桶水,一箱牛肉罐头,一箱午餐肉罐头,一大盒巧克力,四个手电筒以及大排的电池。一个玩具望远镜,还有一包肥皂,一包洗衣粉,两箱饼干,十卷保鲜纸。
  蒙烽说:“我们去你学校么?”
  刘砚:“对,其实可以不用买这么多东西的。”
  蒙烽:“不,你还应该买几个水壶。”
  刘砚道:“学校里有,希望那里没事。”

  刘砚低头翻书,蒙烽问:“书上怎么说的。”
  刘砚答:“这上面把丧尸爆发分为四级,第一级是骚乱型,通常只有十到二十只会感染病毒,造成小规模骚乱。老天这书简直是疯子写的……头头是道。”
  蒙烽:“继续说。”
  刘砚:“第二级是危机型,通常有20到100只行动……可能市中心和医……可能家里附近就是这个规模了。”
  “第三级是灾难型,丧尸的数目将以千计,在方圆数百英里的范围内肆虐。 袭击的持续时间加上漫长的扫尾工作可能会有数月之久。这个时候军队出动进行封锁,清扫。”
  “还有么?”蒙烽问。
  “第四级是毁灭型,这个时候丧尸已经占领了整个世界,幸存的人类需要花十年到十五年,等待它们自然腐化或者自相残杀……这太扯了。”刘砚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荒唐感,只觉手册上所言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然而真实的事情就发生在今天晚上,令他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车队前进速度又缓了下来,蒙烽说:“是一种类似于狂犬病的病毒而已,只是人类还没发现,疯牛病,狂犬病,这些都会研究出疫苗的,这次也一样。”
  刘砚点了点头,望向窗外出神,狂犬病和这种病毒虽然有很大的区别,却也具备了惊人的相似之处。
  所有患病者都会失去神智,四处游荡攻击,都会通过□传染,区别只在于前者发生在活人身上,而后者发生在死人身上。
  但谁又能证明,那些行走的丧尸已经死了呢?
  刘砚想起拖着肠子的保安,不禁打了个寒颤。
  车队龟速前进通过高速路收费站,还有三辆车时完全停止。
  收费站上的扩音器大声说:“前面路段施工,接到交管局新通知,请所有车主向国道973移动,这里暂时停止通过,给您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

  蒙烽:“怎么办?要封锁隔离了。”
  刘砚:“再等等。”
  前面第一辆私家车的车门打开,车主跳下车来,那男人指着收费站工作人员大骂,声音太远听不清楚,刘砚举起望远镜,蹙眉观测,见到那男人挥舞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
  再朝车尾看时,一名母亲惊疑不定地抱着小孩瑟瑟发抖。
  “你看得见么?”刘砚把望远镜递给蒙烽,蒙烽看了一眼,刘砚道:“他的耳朵后面。”
  蒙烽也注意到了。
  “灰色的斑。”蒙烽说:“他应该见过丧尸,他被传染了。”
  刘砚:“你记得那名警察么?”
  蒙烽喘着气,点了点头。
  车主交涉未果,脸色煞白,钻进车内,继而猛踩油门,砰的一声巨响撞开关栏,冲上高速。
  “禁止冲关!”收费站上的大喇叭喊道。
  巡警纷纷过来,刘砚道:“果断走!”
  蒙烽咬牙一踩油门,跟着冲过收费关卡,五六辆车紧跟而过,驰上高速,刘砚回头看,只见警车长鸣,冲过来围住了关卡,形成严密封锁线,把所有来不及过关的车辆拦在收费站内。
  刘砚提心吊胆地看了一会,远处景象成为一个小黑点,高速路两侧灯光飞速掠过,直至此时,二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我来开吧。”刘砚疲惫道。
  蒙烽说:“你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下半夜你开。”

  刘砚回手到后座翻检,他已饿了一整天,拆开一包饼干,就着没喝完的蒸馏水填饱肚子,问:“这是什么?”
  蒙烽转头一瞥,刘砚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合同。
  “工作。”蒙烽面无表情道。
  “意外保险……人身安全……终身保险……”刘砚说:“你卖保险?卖了几份。”
  蒙烽看着前面的路,答道:“一份也没卖出去。”
  刘砚:“你不适合干这行。”
  蒙烽窝火地叹了口气。
  “月薪多少要靠提成,一个月只有五百底薪。”蒙烽的声音低沉,带着郁闷:“政府安排的工作太久了,只能先找份活糊口。”
  刘砚说:“你应该庆幸没卖出去,否则心理会更不平衡的,你的公司现在多半已经赔得破产,一个子儿也发不出来了。”
  蒙烽与刘砚都笑了起来。
  刘砚欣然道:“如果这次咱们活着回来了,我就买一份……”话音未落,蒙烽道:“小心!”紧接着猛地一打方向盘。
  刹车声几乎刺破耳鼓,两辆车同时在高速路口打横,蒙烽与刘砚的吉普车滑向右侧路边,一辆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的私家车失控般地转了个圈,撞上围栏,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了?”刘砚解开安全带,倚在窗边猛喘。
  小女孩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的夜空,从打横的私家车内传出来。

  女人凄惨地尖叫道:“救命——”声音戛然而止。
  小女孩的尖叫犹如犀利的哨子,歇斯底里,刘砚发着抖摸到望远镜,看见私家车的后座内哗地喷出一摊血,溅在玻璃上。
  蒙烽抢过望远镜看了一眼,马上放下,四周静了。
  接着车窗砰砰响,刘砚与蒙烽都是全身发寒。

  “走……”刘砚道:“那对母女应该都死了。”

  蒙烽勉强点头,踩油门,开上大路,扬起尾烟驰进了夜色。
  他们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刘砚才猛地解开衬衣,发着抖摸自己的手臂,蒙烽道:“别自己吓自己!”
  刘砚赤裸的上身白皙匀称,他用消毒纸巾把手臂擦了一遍,再仔细回想从见到第一具丧尸到与蒙烽相遇前,确认了自己没有与丧尸直接进行肢体接触。
  他反复用湿纸巾擦拭食指与拿过眼珠的左手,最后神经质地从急救箱里取出医用酒精,发着抖浇在手上。
  蒙烽左手按方向盘,右手紧紧攥着刘砚的手腕,刚毅的侧脸笼着一层光晕。
  “怕什么?”蒙烽笑道:“你就算被传染了,痛苦的人也只是我。”
  刘砚一想也是,把酒精收起,蒙烽放开手,自言自语道:“我如果变成丧尸了呢?”
  “不知道。”刘砚说:“别指望我能救你。”
  “不用你救我。”蒙烽说:“到时记得逃跑。”
  刘砚道:“不了。”
  他认真地看着蒙烽,蒙烽手肘支着方向盘,倾过脸来,定定注视着刘砚的双眼,让他看个仔细。
  “没有那种斑。”蒙烽帅气地笑了笑:“我身手很好,或者把衣服脱光,让你看看?”
  刘砚眼中带着笑意:“免了,谢谢,其实我不在乎你身上有没有疤痕。”
  蒙烽:“那是在想什么?想我了?”
  刘砚:“有一点,突然想仔细看看你。”
  刘砚低声道:“有也没关系,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吃了我。自己一个人活着,本来也没多大意思。”
  “是啊。”蒙烽附和道:“一个人活着,寂寞。”

  说着随手按开车上的收音机,刘砚摇下车窗,夏夜清爽的风吹了进来,带着摇滚乐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飞扬。

3

3、暴雨 ... 

  一场夏季的雷雨在F市的上空酝酿。

  电灯灭,全城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公寓里,决明身上的西装校服仍未换下,坐在客厅边缘,对着落地窗外的黑暗发呆。
  雷云窜出纠结的明亮闪电,将矗立于大地上的高楼与黑压压的夜空连成一线,远方的景色在少年漆黑的双眸中旋转。
  第一声炸雷绽放,照亮了他苍白的脸,有什么在雷声中响起,滚雷过去,电话铃急促地一声接一声。
  “爸,你还多久到家。”决明道。
  “宝贝!”电话那头的男人焦急的喊道:“你在做什么?!我没这么快回来!”
  “嗯,知道了。”决明答道,又一声霹雳爆开。
  张岷的声音喊道:“我得在路上耽搁一会!估计得午夜才能到家!你先吃晚饭,冰箱里有熟食!”
  电话那头嘈杂纷乱,像是有什么动乱,人的喝骂,催促声,暴雨铺天盖地的哗哗声响。
  决明道:“停电了,微波炉不能用。”
  张岷焦急地喊道:“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决明大声道:“没什么!挂了!”
  张岷总算听见他的声音了,笑着喊道:“等我!爸爸马上回来!”

  决明挂了电话,去接了杯水,也不开冰箱,就在漆黑的家里安静坐着。一周五天住校,在F市念高中,难得的假期回来一次与养父团聚。
  张岷则于周四去外地出差,说好出去吃饭,张岷办完事,周五赶回来时却被堵在了路上。
  还有两个小时又是新的一天,决明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十二点整,来电,整个房子一瞬间亮了起来,决明的瞳孔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不自然地眯了起来。
  他打开电视,全是雪花点,沙沙地响,接着关了。楼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呜呜声响。
  电话又催命地响了起来,决明过去接了,那边的声音小了许多。
  张岷:“宝贝……你没事吧?”
  决明:“在。”
  张岷的声音听得出在颤抖,话语断断续续:“你别出门,见鬼了,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敲门吗?有人敲门千万别开。”
  决明答道:“哦。”
  张岷喘了一会,那边十分安静:“到楼下来等我,进市区了。”
  决明答道:“知道了。”
  张岷马上又改口道:“不不,你在家里,嗯,收拾一下,把卡,钱,药都带着,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爸带你去露营。”
  “宝贝!等我回来,无论谁敲门都别开,我还有十分钟到家。”张岷道:“谁敲门都别开!记得!”
  决明默默地挂了电话,走进房间,什么也没有问,把自己住校用的旅行包取出来,拉开拉链,翻出要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继而收拾张岷的,与几件自己的衣服,医药盒,烟,钱和卡。

  张岷的银行卡和现金都放在一个抽屉里,决明还在抽屉里翻到一个小盒子,盒里是一对白金的手机吊坠——摩羯座与巨蟹座。
  决明把摩羯座的拴在自己手机上,另一个用小指头勾着,收拾好了东西,在客厅坐着等。

  门外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决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他的双眼十分茫然,开电视,依旧没信号,关电视,开开关关,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让它开着。缓缓起身,走到门上的猫眼前朝外望去。
  过道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按道理不应该才对。
  “救命——”女人凄惨的叫声,将门擂得砰砰响,决明的眉毛被震荡的门碰了碰,朝后退了点。
  他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低头时看见门边排得整整齐齐的,自己的球鞋,张岷的军靴,一大一小两双人字拖。
  决明道:“我爸让我别给人开门。”
  过道里疯狂地擂门,片刻后响起一声哀号,决明站了一会,躬身穿鞋子。
  单膝跪地绑鞋带时,一团粘稠的血从门缝下渗了进来,决明注视片刻,让开些许,继续穿鞋。

  穿好鞋起身时,决明将手放在门把上,门外一片安静,叫声没有了。
  决明又改变了主意,坐回沙发上,定定盯着门。

  不片刻,有节奏的捶门声响起,伴随着“嗬——嗬——”的野兽般的叫声。
  决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而后电梯“叮”一声响了。

  “爸。”决明道。
  张岷的声音在过道里怒吼,消防栓玻璃碎裂声,大喊声,撞击声,决明上前去开门,将系着保险链的大门拉开一条缝,张岷大吼道:“别出来!现在别出来!”
  决明站在门口,被碰地一撞,门外伸进一只腐烂的手乱挠,紧接着被拖了出去。
  张岷道:“关门——!”
  决明关上了门。
  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外面安静了。
  “爸?”决明道。
  “没事……”张岷发着抖的声音说:“别看猫眼,再等会。”
  决明默默点头,又过一会,他忍不住凑到猫眼上看,张岷正在把什么东西藏进安全过道里,擦了把汗,说:“宝贝,可以开门了。”
  决明把保险链下了,打开门。
  张岷一身是血,喘息着注视他,双眼通红,二人面对面地站着。
  张岷身高一米八,决明才十五岁,比他矮了个头,抬头看着他。
  张岷咽了下唾沫,堪堪把决明抱在身前,摸了摸他的头,长吁道:“总算……见着你了,还以为这次回不来了。”
  决明没有说什么,只是简短地答了句:“嗯。”

  张岷:“我爱你,宝贝。”
  决明点了点头。

  张岷把门关上,倚在门上直喘,决明问:“吃饭了吗。”
  张岷答道:“怕是吃不成了,外头的店都关了,改天吧。”
  决明道:“我问你吃了吗。”
  张岷茫然摇头,疲惫地说:“宝贝你呢。”
  决明说:“来电了,我去热饭。”
  张岷马上意识到危险:“不,咱们得走了,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车就在楼下,马上走,离开这里。”
  决明说:“你能开车吗。”
  张岷睁着通红的双眼,一阵风般进了房间,找了瓶红牛打开灌下去,继而进浴室,拧开花洒,决明入内去给他翻找换洗的衣服。

  张岷二十八岁,念过书,当过兵,走南闯北地去过不少地方,正值年轻力壮的时光,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站在花洒下哗哗地淋着热水,全身赤裸,水流沿着他健美的腹肌淌下,像一只充满野性却又温柔的豹子。
  决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热水令张岷放松了不少,先前神经兮兮的紧张感已消退,终于镇定下来了,他侧头看着决明,想说点什么。
  决明道:“爸,我也爱你。”
  张岷想招手让他过来一起洗,却想到时间紧迫,忙道:“宝贝,东西收拾好了吗。”
  决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走出浴室。
  “生意怎么样。”决明问。
  张岷叹了口气,答:“挺好,咱们从北面的高速公路出省,去别的城市,找上次请吃过饭的那个王大哥,开车两天能到。”
  决明又问:“这里呢。”
  张岷穿好衣服,换了条西裤,衬衣,匆忙出来,说:“顾不上了。”
  决明:“公司呢。”
  张岷静了片刻,而后道:“没法再开张,咱们离开以后,明天再给他们打电话,走。”

  张岷取过旅行包,反手挎在肩后,一手开门,另一手牵着他的养子,在门口一停,那滩血迹仍在,已变得干涸粘稠。
  “别看,宝贝。”张岷小声说,继而右手揽过决明肩膀,手掌捂在他的眉前,半抱着他走出楼道。
  决明也不挣扎,踉踉跄跄地跟着张岷走,进了电梯,下地下车库,张岷一路把决明带上车,深吸一口气,把副驾驶座的车窗设成深茶色,让决明系上安全带,取来毯子给他盖上。
  “你睡会儿,到时候爸叫你。”张岷道。
  决明点了点头,像只蜷在毯子里的猫:“油够么?”
  张岷倒车朝后看,片刻后侧过身,决明自觉地凑过来点,二人接了个悠远绵长的吻。
  决明伸出双手抱着张岷的脖子,颇有点依恋的意味,张岷喘着气道:“待会,出市就好了。”说着用力揉了揉决明的额头,发动轿车,驰出公寓大厦。

  F市就如遭到一场世界末日的浩劫清洗,街边昏黄的路灯亮着,满街乱飞的报纸,空弃的车辆便这么扔在马路边,广告牌的灯箱一闪一闪。
  张岷开车沿路经过荒芜的市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从高速进市区时还没有这种景象,只是短短一夜间,整个F市公园,街道竟是空空荡荡。
  马路上游荡过一个人。
  张岷猛打方向盘,刹车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然而终究转弯不及,砰一声巨响,将横过马路的那人铲得直飞起来。
  决明马上睁开双眼,醒了。
  张岷道:“没事……我下车去看看。”说着解开安全带,却被决明一只手拉住衣袖。
  只见马路上不远处那具被撞翻的“尸体”又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张岷喘息着系上安全带,绕开活死人,继续开车一路前行。

  汽车开过封锁线,警察示意张岷摇下车窗,打着手电筒朝车里张望,照上决明清秀的脸。
  “受伤了么?”警察问道:“被抓伤和咬伤到隔壁的医务所去包扎。”
  “没有。”张岷忍不住一阵胆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狂犬病峰潮。”警察道:“你没听广播?”
  张岷摇了摇头,他和决明脸色如常,不像染病的人。
  警察问:“你呢,身份证拿出来看看,做什么的?家在哪里?”
  张岷道:“他是我儿子,养子,我是他监护人。”
  一名女警过来,招手道:“我看看你的眼睛。”
  决明瞳孔不太适应光线,微微收缩,警察评价道:“很漂亮的小子,你妈妈呢?怎么不吭声?身体不舒服?叫什么名字?”说着对照身份证。
  张岷道:“宝贝?告诉叔叔你的名字。”
  “决明。”他开口道。
  张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孩不爱开口,他妈妈……”
  决明忽然道:“我没有妈。”

  张岷十分尴尬,警察却理解地点头,打了个手势,放行。
  活人终于渐渐地多了起来,张岷的呼吸仍有点发抖,出高速的路上排起车队的长龙。前后左右都有车了,不少车主时不时还摇下车窗怒骂。
  张岷终于松了口气。
  还有两百米就是高速的收费站,四台刺眼的白炽灯将路口照得犹如白昼。远处传来争吵声,以及喇叭的广播:
  “各位市民请耐心等候,经过关口时需要接受扫描与检查……”
  看样子一时半会出不去了,四处都是武警,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张岷连着开了近十五小时的车,实在撑不住,侧头道:“宝贝。”
  决明凑在车窗前朝外看,被叫了声,回头迷惑地看着张岷。
  张岷道:“你再睡一会,听话。”
  决明摇了摇头,张岷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说:“爸休息一会,待会前面的车走了你喊我。”
  决明点头,张岷脱下外套盖在自己身前,斜依在驾驶座上,闭上眼。

  决明朝窗外张望,漆黑的天幕中闪电此起彼伏,在高速路口下,旷野的尽头将天地连在一起。
  他们的车隔壁停着另一辆吉普车,堪堪错开些许,决明坐的位置正对着吉普车的后座侧窗。
  那里坐了个女人,转头笑着看决明。
  决明一只手按在车窗上,雨又下了起来,晶莹的雨水顺着玻璃淌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吉普车窗后的女人不见了。
  紧接着一股鲜血泼在车窗上,凄厉至极的尖叫传出,一只手抓上车窗,抓出一个血手印。
  张岷被猛然惊醒,外面传来警察的大喊。
  “怎么回事!”
  “把车门打开——!”
  “里面的人把手放在头上,走下车来——!”

  决明探头张望,只见吉普车驾驶座被拉开,几名警察把车主按在地上,车主不住挣扎,乱叫乱咬,一名警察被咬着手臂,痛得忍不住大叫。
  父子二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警察们将那咬人的车主拖走,血水被淌下车来,被雨水冲刷进路边。先前朝决明微笑的那女人半个尸体悬下车,被牙齿咬得面目全非。
  决明说:“肖老师。”
  张岷:“……”
  死者是决明学校里的老师,决明朝她挥了挥手,张岷道:“别朝外看,走了,宝贝。”
  堵塞的车队又动了起来,决明眼光涣散地看着灯光流转的队伍。

  终于轮到他们过关,二人被带到一间亮着灯光的小屋里,坐着数名医生。
  “去什么地方。”一人问。
  张岷答了,是去S市。
  “衣服脱了。”
  张岷脱下外衣和长裤,数人扫了一眼,张岷穿上,又给决明脱了衣服。
  “过来打针。”又有护士道。
  预防针的针管很细,注射后张岷问:“这是什么血清?”
  一名医生抬眼道:“你们去的地方也有狂犬病爆发,建议朝西北走,西北有亲戚吗。”
  “张总!”一名主管医生发现了张岷。
  张岷忙与他握手,决明走到车旁,张岷道:“是流行病?”
  主管医师小声道:“不太清楚,张总那边能调集一些药材支援么?”
  张岷苦笑摇头,员工都走了,调集什么药材?张岷的老家在离这里不远的乡下,数年前当兵退伍,无亲无故,到省城来创业,凭着老父生前传下的中医手艺开办了一家小规模的药材公司。与省城的几个大医院素有药材生意往来,面前的主管医师便是收过他红包的人。
  张岷道:“库存不多了,正打算去外地进货,这不刚回来,货还没到,订金已经付了……”说着一手在外套口袋里摸,摸不出东西。
  决明走过来,递出一包烟。张岷哭笑不得,心想幸好决明心细带了烟。

  主管医生接了,张岷给他点烟,又问:“已经有疫苗了?”
  主管说:“作用尚不清楚,但对人体无害,先打一针看看,还需要小心。”

  张岷点了点头,主管医生又道:“注意听广播,这次的流行病虽然来势汹汹,但还没有达到当年非典的规模,应该能好起来的。”
  张岷说:“走了,你们也千万注意自己安全。”说毕与那医生作别,上车离开高速路口。朝S市出发。

4

4、感染 ... 

  炎炎夏天,烈日当空,第二天的正午,一轮烈阳灼得柏油马路快要融化般的滚烫。

  他们抵达S市的郊区。
  “这是怎么回事?”张岷摘下墨镜喃喃道。
  面前是破败的入关收费站,张岷下了车,不少人从收费站内冲出,各个恐惧大喊,看那架势似要过来抢车,张岷当机立断,坐回车内,猛打方向盘离开高速路段。
  “王大哥,喂,听得见吗?”张岷把耳机戴上,焦急地说:“对,我们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车程。好的,没问题,嫂子和小珊呢?”
  决明注视车窗外远处的人,张岷一进车,对面的人马上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他人呢。”决明问。
  张岷顾不得查看周围环境,开车前往电话中指定的地点,答道:“他不在家,待会可能有点挤,宝贝,你得坐到后座去。”
  决明理解地点了点头,张岷把车停靠在一栋两层小楼后的停车场上,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路边的行道树萎靡不振,空旷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垃圾,碰翻的垃圾桶被热风推来推去,轻轻滚着,发出当啷声。
  上高速后决明睡了一夜,张岷却已经连着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了,此刻在方向盘前不住耷拉脑袋。
  “你睡吧。”决明说。
  张岷疲劳点头,索性侧过身,枕在决明腿上,迷迷糊糊说:“他来了以后喊我。”
  决明嗯了一声,遥望远处发呆。
  父子在车上等人,决明一会捂着自己左耳朵,又换捂着自己右耳朵,歪着脑袋听了听,抬手摸了摸张岷帅气的侧脸——他的眉毛拧着。
  决明用手指把养父的眉毛舒开,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一群小孩在烈日下漫无目的行走,双手微微抬着,拖着脚步,穿过马路,其中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凹陷下去,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歪着。

  决明微微眯起眼,他们在这里等的人是张岷生意上的伙伴,名唤王博,三十出头的一名中年人,也是昔年张岷当兵时,部队连长介绍的战友之一。
  王博已结婚了,妻子很漂亮,有个四岁的小女儿,张岷曾经带着决明过来玩,这对夫妻很喜欢决明。
  决明也挺喜欢他们,当然,以他的性格不会有太热情的表达方式。王博的女儿亲近他,决明来做客的时候会陪着她,带她去游乐场,让她玩,自己则在一旁看着。
  决明的旅行袋上还贴着小珊的不干胶贴纸。
  足足过了三小时,决明摇了摇张岷,说:“爸,他来了。”
  张岷睡得口干舌燥,撑着起来,定神朝外看,见人行道旁站着一名中年人,正是王博。
  “只有他一个?”张岷登时有点不祥的预感:“宝贝,你坐到后面去。”说毕下车。
  一推开车门,热浪登时席卷而来,张岷快步跑向他的朋友,发现王博精神恍惚,忙牵着他的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搀着走向车。
  决明躬身朝外张望,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直至张岷把王博扶上车来,王博筋疲力尽地瘫着,脸色灰败,浑不似个活人的模样,眼窝凹陷下去。

  张岷探了王博额头,又摸他的脉门,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沉吟不语。
  决明取来矿泉水,一分钟后,张岷道:“中暑了……脉弦怎这么慢?喝点水。”
  王博点了点头,抬手接过矿泉水时,手腕鲜红的肉外翻,被咬得一片模糊。张岷心内一惊,问:“被人咬了?”
  王博喘息片刻,开口道:“你们快走吧,别管我。”
  张岷道:“这叫什么话,嫂子和小珊呢?”
  王博摇了摇头,仿佛刚经历完一场惊心动魄的死战或是打击,喃喃道:“不知道。”
  张岷说:“小珊没在家里?嫂子没和你一起么。”
  王博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道:“她……带着小珊回娘家去了。”
  张岷蹙眉,王博的话颇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未及细想,决明便取来医药箱,张岷抽出绷带,给王博受伤的手腕包扎。
  “我要死了。”王博又道:“兄弟,别管我,你们快逃。”
  张岷道:“怎么能不管你?!”
  王博道:“我被咬了,我怕……我把病毒传染给你们……”
  “别说了。”张岷道:“你歇一会,我们来时的路上收费站里,七院在注射疫苗,我们已经注射过了,这就带你回去治疗,王哥,你撑住。”
  张岷看了决明一眼,似是怕决明有危险,决明道:“没关系,我照顾他。”
  张岷点了点头,决明和自己都打了疫苗,想必没事,于是到前座去发动汽车,掉头开回F市。
  又是一场漫长的旅途,车行到一半就快没油了,张岷在一个加油站靠边,没人。
  便利店里空空荡荡,张岷四处看了一眼,说:“宝贝,下来走走,尿尿。”
  决明下来了,张岷拉过油枪自己加油,又吩咐道:“别走太远。”
  王博在车里剧烈地咳嗽,决明拉着裤链过来,张岷示意道:“我去看看他。”

  王博一阵猛咳,咳得天昏地暗,推开车门,一口血吐在路边上。
  张岷抱着他,把他扶下车,让他背靠车轮倚着,修长的手指头微微揭开他的眼睑,观察他的瞳孔。
  王博缓缓喘息,有气无力道:“小珊……”
  张岷道:“别多想了,嫂子和侄女儿会没事的。”
  王博脸色已近土黄,缓缓道:“兄弟,你看到他们了么?”
  张岷小声而紧张地问:“什么?别告诉决明,他会怕。”
  王博朝外头看了一眼,决明走向便利店。

  王博问:“决明好些了么?”
  张岷点头:“现在不头疼了,也爱开口说话了。你说的‘他们’是谁?”
  王博点了点头,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拍在张岷的手里,说:“打他们的头。”
  张岷接过,看着王博的双眼,王博说:“是一种病毒,哥哥知道……被他们咬了的人,就会被传染上,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张岷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再也治不好了么?”
  王博摇了摇头,张岷说:“兄弟我回家那会,就在路上见过不少,他们说是狂犬病,到底是什么原因?”
  王博说:“不、不清楚……哥带着珊珊……去医院看了……”
  张岷的呼吸登时屏住。
  王博说:“病毒一发作,就再也治不回来了,整个医院里到处都是咬人的怪……病人,他们说,这些人已经死了,没有思考能力,也不认识谁,大脑里只有微量电荷在保持运作,全身只消耗……很低的热量,剩下野兽本能,撕咬……吃。”
  张岷道:“还能……死人还能活下来?”
  王博看着天边血红色的夕阳,喃喃道:“活不了,他们就算肚子被撕破,肠子流出来,手脚断了,还能挣扎,没有痛感……除非……”
  张岷道:“除非什么?”
  王博看着张岷的眼,脸色已近乎全灰,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变得青紫,缓缓道:“打他们的头,摧毁他们的大脑。或者扭断他们脑袋,脊椎末端……咳!咳!”
  王博又剧咳起来,张岷忙扶着他,说:“因为大脑还会通过脊椎神经元,朝四肢发出行动指令,所以得截断脊椎,是这个意思吧。”
  王博边咳边点头,张岷与王博都是从事医药行业的人,多少知道一点西医理论,张岷家庭更是中医出身,一听就懂。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王博抓着张岷的手,说:“一定要开枪。”
  决明不知何时站在张岷的身后,定定看着王博,王博像在交代临终遗言般说:“大哥如果……变成那样,你千万……扭断我的脖子,或者开枪,知道吗,兄弟?”
  张岷忙道:“不会的,你能治好,一定得撑住,王哥。”
  王博不住苦笑,翻身爬上了车后座。

  决明盯着张岷手里的枪,张岷调试子弹,而后把它收好,拉着决明的手,不由分说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二人在黄昏里依偎了片刻,张岷道:“饿么?”
  决明点了点头。
  张岷道:“爸去找点吃的,店里你看过吗?”
  决明说:“没有了。”
  张岷说:“总还有点东西的,来。”

  他一手持枪,一手牵着决明,进了加油站里的便利店。便利店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经过过路人的好几波清洗,货架倒得一团糟,张岷在后仓翻寻,门外汽车声响。
  一对情侣停站加油,张岷马上出来,把决明护在身后,二人朝外看。
  男人扯出加油枪,警觉地盯着决明,张岷说:“你好,兄弟。”
  那男人不答话,张岷掏出外套里的烟,上前道:“打听个事,你们从F市来么?”
  男人依旧不吭声,也不过来接烟,加完油便朝后退,张岷又问:“你们打了疫苗么?收费站那里情况怎么样了……给我站住!否则开枪了!”
  男人始终不答,张岷拔出手枪,只听车内女人没命尖叫,男人马上举起双手。
  张岷道:“我没有恶意,问完你就可以走了。”
  男人道:“在……在,不过你们最好……尽快,军队已经过去了。”
  张岷点了点头,说:“没事了,你走吧。”

  男人马上兔子般窜上车去,开得没影儿了。

  张岷收起枪,眼里多了分无奈的复杂意味,回店里搬东西。
  “帅。”决明忽然道。
  “什么?”张岷问。
  “爸帅。”决明难得地笑了笑。
  张岷哭笑不得,心里却生出一丝温情,莞尔道:“是枪帅,来,宝贝给你吃这个。”
  他把几个果冻交给决明,让他回车上去,自己扛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在便利店里翻到的一点余粮——午餐肉与牛肉罐头、泡面、口香糖、矿泉水、维C片以及从自动贩卖机里翻出的几包烟。
  他把纸箱塞在后尾厢,又取出两瓶两升装农夫山泉,仰头喝了几口,问:“宝贝喝水么?”
  决明:“?”
  张岷提着罐子喂了他几口,两人就着矿泉水洗手,张岷又把冰冷的水浇在自己头上,刺猬般的短发湿漉漉的,连带着雪白的衬衣被浇得近乎透明,贴着雄壮古铜色的背肌。
  把两大瓶水浪费掉,张岷提着油枪,朝罐子里注满汽油,拿上车放好。
  决明在后座给王博换药,他被咬烂的手腕已几近紫黑,糜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决明把双氧水浇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王博竟没有睁眼。
  张岷把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一会,小声道:“宝贝,坐到前面来。”
  决明把绷带缠上,换到副驾驶位上,张岷把车开上高速,时不时地回头看后座的王博。
  “爸。”决明忽然道。
  张岷小声问:“什么。”
  决明说:“我觉得小珊死了。”
  张岷咽了下口水,他也猜到了,王博言语前后的不一致,以及提起丧尸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外加手腕上的伤……那么低的伤痕,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王博抱着被感染的小女儿,手上被她猛咬的情景。
  张岷伸手摸了摸决明的头,说:“别想了,睡会儿,听话。”

  王博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带着哮喘般的胸肺闷气,决明几次醒来,回头看时只觉得他快要一口气喘不上来死了。
  张岷一路开得飞快,再次抵达F市时已是夜半。
  收费站外的灯还亮着,到处都是废纸在风里飘扬,不闻人声,关前还有军队设立的路障。整条大路空空如也,没有车进,也没有车出。
  远处依稀能看见临时架设的医疗室里有人站着,身穿白大褂。
  “王哥?”张岷靠边停车,松了口气,拍了拍王博:“醒醒,咱们马上到了。”
  决明怀疑地朝那处看,张岷下车把王博抱出来,王博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两脚拖着地,张岷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匆匆朝医务室赶。
  决明搭了把手,二人推开门,张岷匆匆入内。
  他把王博放在外间的床上,一阵风般进到屏风隔开的里面,方才明明还看见有人。
  决明四处看了看,发现铁盒里还有未曾开启的一次性针头。

  决明撕开针管包装,里面是淡蓝色的药剂,他记得先前来时便是被注射的这个,便比划着王博的胳膊,将针头朝上推。
  张岷转过屏风,猛地呼吸窒住了。
  面前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赫然正是两天前亲手为他们注射疫苗的人。
  此刻他正俯在一具女尸前,抓起她的内脏朝嘴里送,张岷缓缓退了一步,要让决明退出去。
  决明把针管扔在铁盒里,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张岷暗道糟糕,大吼道:“快跑!”
  那丧尸医生登时转过头,发出含糊的咆哮撞翻了屏风朝张岷扑来!决明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撞翻医药架,转头时只见面前出现一张腐得面目全非的脸。
  “啊——!”决明终于大声叫了出来。
  枪响!医务室内竟有四五具丧尸!张岷不及后退便被缠住,掀翻了屏风踉跄退后,狭小的医务室内到处都是打碎翻滚的药瓶,那躺在病床上的女尸竟也扑下地来,拖着血爬向他们。
  又一声枪响,脑浆喷了满墙,张岷将王博拖出医务室,猛地拉上门,吼道:“朝车跑!”
  决明踉踉跄跄,扛着沉重而昏迷的王博朝车跑去,张岷举着枪,片刻后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窗碎裂,一只丧尸扑了出来。
  张岷又开了一枪,砰的巨响,惊醒了王博。
  决明拖着王博走到半路,刹那间肩膀一阵剧痛,叫声登时划破夜空。
  “宝贝——!”张岷大吼道,冲向决明,只见王博一口狠狠咬着决明的肩膀,鲜血迸发出来,溅了他一脸。
  张岷飞扑向变异的王博,把他从决明身上推开。王博不住挣扎,扼着张岷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上,枪落地被甩得老远。
  “啊啊啊——”张岷发狠大叫,手肘被王博一口咬住,二人都是退伍兵,王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成了丧尸,张岷措手不及,要将他蹬开,奈何王博力气却极大,二人在地上翻了几圈。
  震耳欲聋的枪响。
  决明颤抖着喘息,一枪击爆了王博的头。
  张岷茫然地按着车尾箱,摇摇晃晃地站起。

  二人都被咬伤了,张岷手肘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决明则肩膀被咬的血肉模糊,鲜血浸湿了衬衣。

  三个小时后,F市开往S市的高速公路下,一处湖边。

  湖边生起了一堆篝火,车停在火堆的不远处。
  张岷背靠车轮,怀里抱着他的养子,低头看了决明一眼:“还疼么。”
  决明摇了摇头。
  张岷说:“别怕,等伤口愈合就好了。”
  决明说:“我们都会死,都会变成怪物。”
  张岷低声道:“别瞎说,宝贝,你不会变成怪物的。”
  决明说:“医生也打了疫苗,他们也成怪物了,疫苗没有用。”
  张岷沉默了。

  “你还记得。”张岷敞着衬衣,看着篝火说:“爸在山里捡到你的那天么?”
  决明没有说话,倚在张岷的胸膛前。
  张岷笑了笑,说:“爸退伍后,家里没人了,也没什么钱,那天去找药,捡到你,运气就开始慢慢变好了,有公司了,咱们也买房子了,不用再租房子住,你看,你是给爸带来好运气的人。”
  决明嗯了声,张岷低头摩挲他的额头,又说:“咱们不会变成怪物的。”
  决明不答,耳朵贴在张岷左胸口,听他砰砰的心跳。
  决明说:“我不怕变怪物,变了怪物就找不到你了,你先变,变完把我吃了吧,我就在你肚子里了。”
  张岷莞尔道:“把你吃了?来。”
  张岷把决明横抱起来,抱进车里,把后座放平,解开决明的皮带,说:“好久没疼你了。”
  决明抱着张岷的脖子亲了上来,张岷心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决明说的才是事实,连注射疫苗的医生都变异了,等待着他们的一定是成为丧尸。
  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也不用逃了。
  决明呻吟起来,许久后两人满身大汗,紧紧抱在一起。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篝火渐黯下去。
  决明说:“困,爸。”
  张岷忍着心酸说:“睡会,这一路都没好好睡过。”
  决明说:“醒了就变怪物了,见不到你了。”
  张岷想起那些四处游荡的丧尸,登时红了双眼,低声道:“是啊,你要乱跑可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呢。”
  决明紧紧握着张岷的手。
  张岷笑了笑,说:“有办法,找个绳子,把咱俩拴在一起。”
  决明笑道:“不错,就这样。”
  张岷从车座下翻出绳子,又找出衣服,说:“嗯,你穿这件好看。”
  决明穿好衣服,张岷把绳子的一头系在决明的腰上,自己则换上一条迷彩军裤,穿了件贴身背心——那是决明最喜欢的,又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打上死结。
  二人之间留了三十来公分的绳索长度以便活动。
  决明想到成为丧尸后,自己与张岷就是一只小丧尸跟着一只大丧尸,漫无目的被绳子拴着,在旷野上走,不禁乐了。
  张岷知道决明想什么,也乐了。

  彼此都困得说不出话来,张岷抱着决明,打开汽车天窗,夏末的青草气息和着夜风吹来。
  “你别吃我。”决明迷迷糊糊地说。
  “不。”张岷说:“不吃你,宝贝。”

  一夜过去,日正当空,阳光从天窗外直射进来。
  张岷醒了,肚子饿得难受,他看了怀里熟睡的决明一眼,堪堪按捺住咬他的念头。心惊胆战地想,这就变成丧尸了?
  张岷左右看了看,头疼欲裂,撑着起来,绳子微微一动,决明还睡着,脸色白里透红。
  张岷朝车窗看了一眼,倒影里一切如常,他小心地解开决明肩头的绷带,伤口没有化脓也没有腐烂,被咬伤的地方已经干燥,结着一层血皮。
  张岷再低下头看自己的胳膊,伤处已经结痂了。

  张岷按着决明的手腕,脉象平稳,没有丝毫那天王博的急病征兆。
  一束光从车顶天窗外投入,外面蝉鸣不绝于耳,又是新的一天。

5

5、爆发 ... 

  S市大学城。
  警方封锁了大部分路段,大学城的学生正在军方的保护下分批撤离,这里有六所大学,分东西两大园区,是华南地区占地面积最大,聚集名校最多的校园区。
  自北向南,政法学院的大巴已经开走,与刘砚的车擦肩而过,刘砚朝外看了一眼,校车上的学生们打打闹闹,像是要出去秋游般的兴奋。
  三校联合大学区外,一名武警拦住了刘砚的车。
  刘砚出示学生证,开车的蒙烽则不作声,让刘砚交涉。
  刘砚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武警答:“狂犬病爆发,身上带伤么,小同学?带伤的话马上去检查,打疫苗。”说着朝远处一指,那里有几个无菌帐篷。
  刘砚答:“没有,我们刚从家里过来,这里在撤退?朝哪里撤退?”
  武警道:“健康人群暂时隔离,离这里两百公里外的华南军区驻兵营。回去找你们的院长,指导员和院方会为你们安排,必须坐统一的消毒大巴。你呢?学生证拿出来看看。”
  蒙烽侧过身问:“我们能自己去么?”
  武警摆了摆手,白手套上沾着一丝紫黑色的血迹,望向蒙烽,等待他出示学生证。
  “这是我堂哥。”刘砚道:“怕我不安全,送我来上学的。”
  蒙烽掏出退伍证,武警见是退伍军人,便不再盘查,抬手放行。

  刘砚拧开广播。
  广播:“夏季狂犬病毒集中爆发,有关部门呼吁各地做好应对工作,部分重灾区需要暂时隔离人群……”
  蒙烽道:“根本不是狂犬病,睁着眼睛说瞎话。”
  刘砚:“已经开始隔离健康人群了,比起非典那年严重得多。”
  蒙烽:“非典那年据说也很严重,只是瞒报了不少病情……”

  广播:“全国人民万众一心,中央领导人……”
  刘砚扑一声笑了出来。
  广播:“……亲至重灾区S市探望患者……”
  刘砚喃喃道:“领导人到重灾区去?”
  蒙烽没有说话,蒙烽仍记得校园里的道路,此刻还有不少学生在路上走,完全不知百里之外的Z市已经成为丧尸肆虐的人间地狱。

  蒙烽停下车。
  “我觉得不靠谱。”蒙烽说:“按我说的,咱们应该自己走,到华南军区驻地去看看。”
  刘砚沉默了,心底也觉得蒙烽所言可行,但是……
  “但这车不是我的。”刘砚说:“崔小坤是我的好朋友,把他的车开走了算什么事?你说?”
  蒙烽点了点头,绕过弯,在宿舍楼前停车,刘砚摔上车门,跑向宿舍,楼下贴着巨大的箭头——“返校生请速到风雨操场集合”。
  “跟我来。”刘砚道。
  “东西呢?”蒙烽说。
  “先不管了!快!”刘砚拉着蒙烽沿路飞奔,穿过空旷的校道跑向风雨操场。
  那是一个中央凹陷,四周高耸的圆环型看台,足够容纳近两万名学生,每年校庆,大型文艺演出都在这里举行,现在操场上已分划出各个学院的辖区,看台上拉起横幅。
  学生们顶着炎炎烈日在曝晒下等候撤离,女生们举着雨伞,听着音乐,偶尔小声闲聊。
  操场中央看台的广播隔五分钟便循环播放:“请同学们自觉遵守秩序,离校归来的同学首先到该院年级指导员处报到,再前去医务区注射疫苗……”
  刘砚找到了研究生院驻地,在看台东侧的篮球馆处,继而与蒙烽匆匆穿过看台。

  汗流浃背的两人进了篮球馆,里面坐满学生,中央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刘砚!”一侧的崔小坤忙喊道:“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
  刘砚松了口气,上前和崔小坤拥抱。
  “车钥匙,蒙烽。”刘砚说。
  崔小坤接过钥匙:“阿姨怎么样了?一切还好吧?”
  刘砚沉默了,崔小坤又道:“广播说Z市病毒扩散很严重,大部分市民已经被隔离撤退了。”
  刘砚道:“还好吧,我没找到她,估计已经走了。”
  崔小坤安慰道:“那就好,一定没事的。”
  刘砚疲惫地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双眼发红。
  “现在是什么状况?”蒙烽问。
  崔小坤认识蒙烽,他刚到S市时曾经在他们的寝室住过几天,当即与蒙烽打了招呼,解释道:“他们要把我们带到附近的一个兵营去,正在分批撤退,据说要下午五点才轮到这里。”
  蒙烽上前低声道:“得马上走,你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非常危险。”
  刘砚道:“等等,蒙烽。小坤,院长们在哪里?”
  崔小坤端着杯水道:“在办公室开会,你现在估计进不去。”
  刘砚摆手道:“你俩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

  到处都是焦急的打电话,报平安声,角落里还有个女孩在大声哭喊着什么。她的男朋友在抱着她小声安慰。
  “刘砚!”那男生大声喊,继而低头道:“小舒?别哭,你朋友来了。”
  女孩泪汪汪地望向刘砚,她是刘砚的师妹,今年念研一,彼此都是Z市的人,从昨夜广播通知开始就不停地朝家里打电话。
  “没事!小舒?”刘砚远远地说:“现在信号不稳,我回了一次家,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我妈还……见到你哥哥来着。”
  女孩道:“他怎么了!我爸妈呢?!”
  刘砚下意识地胡乱编了个谎话,说:“你哥的女朋友不太舒服,去医院看了,你爸妈也陪着。”
  女孩松了口气,刘砚又道:“周五晚上他们就转院了,应该是南下去省城,跟着军队的车走的,我们还聊了一会。”
  小舒险些要昏过去了,哭着说:“谢谢,能联系上他们么?”
  刘砚摆了摆手,望向小舒的男朋友,他不是工程大学的学生,只是S市本地混社会的,跟着女朋友进来也没人顾得上管他。
  小舒起身要朝刘砚过来,刘砚却道:“待会和你详细说,我还有事。”
  那男人抱着小舒,低声哄道:“安心点,你看,刘砚还有事忙。”

  刘砚穿过走廊,就连走廊里也或坐或站,驻留着不少学生,走廊的尽头是办公室。
  这里的人他全认识,大部分都是跟随研究生导师做科研项目的,他们的导师就在办公室里,与导师的关系最为亲近,跟到这里来等候调配与分担一些杂务。
  机械学院的男生有不少很宅很二,被其他学院的人称为科学怪人。生物学院的女生们则站在另一侧看各自的手指甲。
  刘砚挨个打了招呼,正要上前敲门,坐在门口地板上,背靠墙壁的男生缩回脚,问:“什么事,老师们在开会,你现在不能进去。”
  刘砚扯下他的耳机,说:“师兄,你知道外面成什么样了么?”
  那人名唤萧瑀,刘砚念大学时他念研二,彼此混得甚熟,刘砚出国当交换生后,萧瑀毕业留校担任助教,二人仍习惯地以师兄弟相称。
  萧瑀起身道:“你家没事吧?”
  刘砚小声说:“我妈可能已经死了,那不是狂犬病毒,是丧尸……你……”
  萧瑀吓了一跳说:“刘砚,你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的。”
  刘砚道:“相信我!让我进去,我要和系主任详细说,待会你就明白了。”
  萧瑀难以置信,眉目间满是疑惑神色,他抬手摸了摸刘砚的头,又抱了抱他,问:“你回家看见什么了?”
  “来不及了。”刘砚定了定神,上前敲门,萧瑀没有制止他。
  “进来。”老校长的声音响起。

  刘砚推门而入,里面是一张环形桌,十来名院方高层正在商量学生撤退事宜以及教学计划修改。
  “有什么事?”一女人抬眼问道:“你是哪个学院的。”
  “这是我的学生。”机械学院的系主任笑道:“刘砚,你回来了?一切还好吧。”
  刘砚闭上眼,摇了摇头。
  “校长呢?”刘砚问。
  主持会议的老者是副校长,答道:“校长去和武警沟通了,你叫刘砚?有什么事。”

  刘砚深吸一口气,说:“我刚从Z市回来,带给你们一个坏消息。”

  刘砚将回到Z市的过程详细说了一次,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我妈是医生,我不骗你们。”刘砚看了众位院长一眼,不安道:“我觉得,我们最好马上离开这里,去空旷的地方。”
  刘砚把门关上,萧瑀低声道:“你见到的那些尸体……活死人,都是真的?”
  刘砚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耳机取来,塞在左耳内,里面是缓慢流淌的歌剧,令他绷得紧紧的神经放松了些。
  “是。”刘砚疲惫地说:“他们会怎么做?”
  萧瑀道:“很麻烦,没法说走就走,还在等待武警的护送。”
  “我已经尽力了。”刘砚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有人跑来道:“刘砚!你的朋友在外面和林老师吵起来了。”
  刘砚真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好气道:“蒙烽又做什么了?!”

  刘砚推开萧瑀,跑出走廊,只见蒙烽和一名身材高大的体育老师在激烈争吵。
  “保安呢!”那姓林的老师十分烦躁:“通知保安部的人过来!”
  蒙烽怒道:“刘砚不出来,我哪里也不去!你给我让开点!”
  体育老师吼道:“你们不是本校的学生!一群社会上的小混混!都给我出去!”
  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看那情况一言不合就要火拼,体育老师教篮球出身,个子近195公分,比蒙烽还高了些,正要上前动手,蒙烽手指指着他威胁道:“你别动粗啊,我警告你,再来两个你这样的不够我三招。”
  体育老师道:“简直是无法无天……”
  刘砚道:“林老师。”
  刘砚拉开两人,看了一眼,蒙烽身后有不少并非本学校的人,大部分以男人居多,都是跟着过来保护自己女朋友的。
  刘砚说:“对不起,林老师……”
  体育老师道:“都是谁的男朋友?过来认领,让他们离开这里!我们自己的学生在外面晒太阳,你们研究生在里面吹空调也就算了,这些人怎么混进来的?!”
  萧瑀上前道:“好了,林老师请息怒。他们也没有恶意,待会如果其他院的同学进来,我马上叫他们让位置。”

  “林老师!”有人焦急道:“外头有同学中暑昏倒了,院长们呢?”
  萧瑀出来调停,虽年纪不大,却终究是老师身份,护着刘砚等人,体育老师也不好再说,外加操场上又出了点状况,只得指了指地面,说:“萧老师,这就麻烦你了。”
  说毕烦躁地抖了抖自己的运动服,咳了几声,转身跟随那医务人员出外去。

  萧瑀去接了杯水给蒙烽,蒙烽闷声道:“谢了。”
  刘砚眼望远去的体育老师背影,不吭声,似乎感觉到了点什么。
  “他注射疫苗了么。”刘砚问。
  “这里的同学都打过针了,你们呢?”萧瑀道:“没有打针赶快去,您怎么称呼?”
  “蒙烽。”蒙烽端着杯子走到一侧,自顾自蹲下。
  萧瑀说:“蒙烽不是本校的人,我给他开个条子,你们赶快去排队注射疫苗。”
  刘砚点头示谢,蒙烽蹲在角落喝水,崔小坤长腿交叉,坐在蒙烽身边玩PSP。

  刘砚拿了纸条,过来站在蒙烽身前,说:“走,打针。”
  蒙烽不高兴地看了刘砚一眼,盯着地面不吭声。片刻后说:“你瞧不起我。”
  “没有的事。”刘砚道:“你总喜欢胡思乱想,我和你分开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蒙烽摇了摇头,刘砚索性单膝跪下,看着他的双眼,蒙烽道:“你听我的。现在就走,别在这里逗留了。”
  刘砚长吁了一口气,心想要怎么才能说服蒙烽,他觉得和同学在一起比起在外面乱闯要安全得多,毕竟军方会来把他们接走,带到隔离处去。蒙烽自己开车带着他,食物和饮水总有告罄的时候,一旦遇上大批游荡的丧尸,又该怎么办?
  崔小坤玩着PSP,头也不抬地说:“军队马上来接咱们了,你俩不应该单独行动,人多一点更安全。”
  蒙烽不答,小声道:“听着,刘砚,你们体育老师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他很烦躁,像是随时会攻击人,那天晚上我见过,变成丧尸之前非常暴躁,具有攻击性……”
  “丧尸?”崔小坤惊叫道。
  刘砚马上嘘了一声,示意崔小坤镇定。
  “怎么这么多人中暑?”远处传来焦急的声音。
  刘砚、蒙烽、崔小坤三人同时抬头,朝篮球馆门口看了一眼。
  那体育老师带着体院的男生把毒日头下昏倒的学生抱进篮球场,他的脸色比起刚才与蒙烽吵架那会更难看了,灰黑且眼窝深陷,眼球略突,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上。

  刘砚说:“不管怎样,先去打疫苗再说,来,起来。”
  刘砚伸出手掌,与蒙烽互拍,蒙烽借势站起,却攥着刘砚的手不放,牵着他出篮球馆,朝医务点去。
  看台上少了许多人,时值午后三点,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大地被晒得快着了火,不少学生已轮班留值,偷偷跑回宿舍去吹风扇。
  被晒昏的人很多,后勤部开始发放矿泉水,疫苗注射点处仍旧排着长龙。蒙烽一手霸道地抱着刘砚的肩膀,任人指指点点地议论,刘砚也不挣扎了,这时他的心思都集中在别的地方上。
  看台上中暑的学生被抱进篮球馆,看那架势足有上千人。
  “有这么严重?”刘砚心中一动,朝一个学生问:“今天几点开始在操场上集合的?”
  那人答道:“早上十一点,吃过午饭就要求来了。”
  队伍行进迟缓,蒙烽忽道:“刘砚,你看那边。”
  刘砚远远看着几把遮阳伞下的临时医务处,那里用几张桌子拼凑起来,护士在挨个注射,身边是装满碎冰的泡沫箱,箱子里装着药剂。
  蒙烽掏出望远镜,问:“那是什么疫苗?”
  刘砚就着望远镜看了一眼,看不懂瓶身色标:“是新型疫苗?我不知道规格……”
  蒙烽小声道:“根本没有用,别去打了。”

  “你们怎么知道?”队伍中的一学生问道。
  刘砚蹙眉道:“或许真是狂犬病的变种病毒呢,这个说不准……”
  蒙烽颤声道:“刘砚……你看那个医生,看见了么?还有他旁边的护士,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刘砚眉头深锁,喃喃道:“医院来的,总之不是我们学校的人……老天,蒙烽,我看见了。”

  正在给学生注射的两名护士脖颈浮现着一层斑纹,很浅,不太明显。偶尔还不耐烦地嚷嚷,让他们快点。
  蒙烽极小声说:“医护人员也被感染了,刘砚,她们好像还不知道自己的事……”
  刘砚说;“不对啊,如果被抓伤或者被咬伤,会被隔离的,她们一定没有带着伤口,否则怎么会出来给人打针?”
  蒙烽:“是不是在这之前频繁接触过病人,也会产生感染?!这种病毒到底是怎么传播的?汗水呢?我怀疑这个医疗队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感染了。”
  刘砚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又不是学医科的,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连这是什么病都不清楚。”

  刘砚想到那脸色不对的体育老师,猛地转头,队伍外,篮球馆里已进了不少中暑昏迷的学生,研究生们纷纷让出位置。
  “听我的,先别过去。”蒙烽的声音有点发抖,拉着刘砚的手,二人朝篮球馆跑。

  “车钥匙呢?”刘砚气喘吁吁道。
  蒙烽说:“还给你室友了。”
  刘砚进了篮球馆,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人,体育老师大吼道:“给他们喝点水,拿毛巾来,敷在额头上!”
  那老师颇有点歇斯底里的模样,二人看了一会,刘砚果断喊道:“崔小坤!”
  “崔小坤!”
  人群乱成一片,根本找不见崔小坤在哪里,刘砚四处问人,只听一声咆哮:“你们这些小混混怎么还在这里!都滚出去!”
  那体育老师朝蒙烽走来,蒙烽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捋起袖子正要与他打一架,刘砚忙按着他,示意别冲动。
  体育老师站在蒙烽面前不住猛喘,摇摇欲坠,众学生惊疑地看着他。
  他的瞳孔一片浑浊,紧接着张嘴大喊一声,朝蒙烽扑了过来。
  刘砚马上喊道:“别碰他!”
  蒙烽登时意识到发生了何事,轻巧一闪身,飞起一脚踹中那人侧腰,登时一阵混乱,学生们大叫,体育老师被蒙烽一脚踹得横飞出去,摔在地上,继而爬起,朝上来扶他的学生一扑,咬上了那男生的脖颈。
  鲜血四溅,当场无数女生大声没命尖叫,胆子小的马上就昏了过去。
  刘砚喘了两秒,马上吼道:“崔小坤!混账——!你在哪里!”
  篮球馆内发生了空前的骚乱,角落里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
  一名中暑昏迷的学生醒来,见人就咬,刘砚要过去看一眼,却被蒙烽紧握着手腕,拖到身前揽着,在他耳边大声道:“走!”
  “没有车。”刘砚道:“走去哪里?”
  蒙烽吼道:“再想办法!快!”
  刘砚惊鸿一瞥,看见角落里的崔小坤,简直是哭笑不得。
  崔小坤戴着耳机,开了超大音量在玩PSP,冷不防被一只手扯掉,刘砚又好气又好笑地大喊道:“快跑啊!要死人了!”
  崔小坤惊叫道:“发生什么事?!”
  刘砚忘了篮球馆里还全是人,这么一喊登时炸了锅,近三四千人尖叫的尖叫,飞奔的飞奔,朝出口没命挤去。

  门口全是潮水般的人,不知多少被踩在了脚下,到处都是血,广播大声喊着要同学们镇定,篮球馆最深处大门打开,副校长出来了。
  副校长大喊道:“别慌!到底什么事情!别慌张啊!”
  大门已被堵上,蒙烽转头望,打手势示意刘砚和崔小坤跟着,三人冲进副校长背后的走廊。
  院长们各个惊疑不定,蒙烽带着两人冲了进后馆走廊内,揪着着副校长的衣领将他倒拖回来,扔在地上,继而与刘砚二人每人一边,猛然摔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已变成丧尸的体育老师狠狠扑来,砰的一声被挡在门后。
  鲜血从门里喷出,洒了副校长一脸。

  刘砚砸了消防柜,取了把斧头将大门牢牢架住,蒙烽道:“走安全通道!快!”
  “老师……”刘砚喘个不停,朝院长们道。
  “没时间了,别解释了!”蒙烽大吼道。
  崔小坤已骇得有点神志恍惚,频频点头,说:“老师……再见。”
  刘砚与崔小坤追着蒙烽的脚步,沿安全通道逃出了篮球馆。

  崔小坤:“老天爷……”
  崔小坤:“呼……呼……我的老天……”
  崔小坤:“天呐……”
  刘砚:“小坤你最好闭嘴,跑步的时候才不会消耗体力……”
  蒙烽:“你俩都……别说话。”
  崔小坤:“我爸妈……不行,我得回去找我爸妈……”
  “别傻了!”蒙烽与刘砚异口同声吼道。
  崔小坤一个激灵,不敢吭声了,面前到处都是奔逃的学生,一场丧尸潮从风雨操场中央的篮球馆爆发,玻璃被撞得粉碎,雨伞,纸书,凉鞋到处都是,馆内越来越多的中暑学生醒来,成为丧尸,追着同窗撕咬。
  鲜血染红了大半个看台,所有人都被吓疯了,蒙烽推开门,从篮球馆后离开。
  “我先侦察一下周围。”蒙烽道:“你们千万小心,别发出太大声音。”
  蒙烽走出一步,天空传来直升飞机的广播:“接华南军区指令,请同学们自觉到五教学楼门口集合!马上撤离现场!”
  军队终于来了。
  蒙烽道:“跟他们走?”
  刘砚勉强点头,三人逃出操场,朝着教学楼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一下一个地方~谢谢抹茶—3—

6

6、自救 ... 

  枪响声不绝,逃跑的人群再度炸锅,没命的尖叫响彻校园。
  “你们怎么可以开枪打学生!”萧瑀大吼,抓住一名武警的手。
  “按住他!”又有人大叫。
  军人与武警分成两批,武警封锁教学楼外的空地,士兵则大声喊道:“快快快!别拖时间!没用的东西都扔了!行李全部别带!给其他同学留下生存空间!”
  十来辆大巴并排,第一辆大巴已载满了人掉头离开。
  一辆吉普车在前面开路,四名部队官兵在车斗高处架起冲锋枪,沿途四处扫射,将冲上来的丧尸打得脑浆狂喷。
  “别开枪!”蒙烽抱头冲过封锁线,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他们只离教学楼前的空地五十米了,到处都是丧尸,刘砚心头一惊,这么多的丧尸是从哪儿来的?
  直升飞机在空中开枪,砰砰砰的枪声震耳欲聋,沿着学校西侧一路扫射而来。
  “那是……隔壁的,这里的大学都被感染了……老天。”崔小坤喃喃道。

  “刘砚!崔小坤!”萧瑀被推上大巴,吼道:“你们快上来!”
  “没有位置了——!”车内有人叫道:“快开车啊!”
  萧瑀喊道:“还能挤下!快啊!”

  到处都是丧尸,蒙烽一路跑得苦不堪言,既要避丧尸又要躲子弹,几乎有种自己随时就会被乱枪射死,再被背后追来的丧尸啃食的错觉。
  “刘砚!”蒙烽转身一斧劈下侧里扑上来的丧尸脑袋,拖着他气喘吁吁地进了封锁线。
  萧瑀跳下车,说:“快走!”
  他让刘砚上车,然而大巴上却被挤得满满的,连门都关不上。
  刘砚伸出手,要拉蒙烽上去,蒙烽站在车门前,却决计挤不进去了,更遑论下面还有萧瑀和崔小坤。
  蒙烽看了刘砚一眼,朝后跃,落地。
  “你们先走。”蒙烽道。
  刘砚看了他片刻,下地来:“小坤,你和师兄走吧,车钥匙给我。”
  “能挤的!”萧瑀道:“你们再朝后面让点!”
  “快开车!萧老师!”有低年级新生大叫道:“后面有怪物来了——!”
  萧瑀喘了口气,刘砚道:“老师们呢?”
  萧瑀道:“大部分都救出来了,系主任也在。你先上车,我留在这里,等下一批车队,快啊!要么崔小坤上。”
  “别啰嗦了!”开车的那士兵喊道:“不管是谁!立即上车!”
  大巴开动,蒙烽过来,抓着萧瑀的衣领,把他朝车上推,按在车门上,两指并着在眉角一挥。

  萧瑀喘着气回头看,崔小坤与他挥手作别。
  “保重!”萧瑀大喊道。
  刘砚点了点头,喊道:“一切小心!”

  刹那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大巴离开校园,几名武警过来大喊道:“到后面去!别挤在这里!”
  蒙烽被一边推搡,仍护着身后的刘砚,不住喊道:“借把手枪用!”
  “你疯了!同学!马上到教学楼去等下一批来接的车!”那武警喊道:“不可能把枪给你!”
  蒙烽道:“我不是学生,我有证件,是退伍……”
  武警不由分说将数人赶到教学楼内,这里还有近千未曾赶上撤退汽车的学生。
  教学楼上,军队抢占了高处,将冲锋枪与狙击枪架在教室的窗台上,朝着远方扫射。

  “怎么办?”崔小坤筛糠般发抖,问道。
  蒙烽说:“你可以继续玩你的PSP。”
  崔小坤惨叫道:“别开玩笑了!”
  刘砚哈哈大笑,事到如今,反而也不怕了。

  头顶传来机枪扫射声,有人扶着被咬伤的学生进教学楼大厅内躲避。
  “这里也不安全。”刘砚道。
  蒙烽抬头望:“我上去看看。”
  刘砚道:“我陪你,小坤在下面等。”
  给个天崔小坤做胆子也不敢在下面等的,三人沿着楼梯跑上二楼。
  那里一字排开,走廊的窗口前站了一队士兵,显是临时被抽调过来解决事情的部队。
  “学生到楼下去!别上来!”一名士官朝他们喊道。
  “你们连长在哪里?!”蒙烽问道,当过兵的他只是稍微一扫,便知道教学楼里驻扎了一个连的兵力。
  “不清楚,在楼上巡逻!”士官道:“回去!都到楼下去!”
  蒙烽说:“借把枪用用!我也是当兵的!这里有我的退伍证!”
  士官看了一眼,又看蒙烽双眼,说:“去楼上找我们连长!”
  连长在三楼拿着望远镜眺望,蒙烽让刘砚与崔小坤在二楼等候,径直冲上三楼。
  “妈的!”连长大骂道:“这都是什么怪物!”
  蒙烽一手扳过他的肩膀,那连长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人,一见蒙烽便愣住了。

  蒙烽掏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借把枪!”
  连长道:“妈的!无组织无纪律!”
  蒙烽吼道:“妈的!人都要死了!纪律你个逑!”
  连长笑了起来,从后腰抽出手枪,递给蒙烽,蒙烽埋头检查,问:“子弹呢?”
  “匣子里有!”连长道:“拿我的徽牌去领!你要做什么?”
  蒙烽冲进教室,又一阵风出来,把牌子朝连长一扔,说:“谢了!”

  蒙烽拉上手枪保险栓,嘴里咬着一把匕首匆匆下楼,刘砚道:“这就借到了?”
  蒙烽说:“他们连长是我带过的新兵,外面怎么样了?”
  刘砚放下望远镜,说:“你自己看。”
  蒙烽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望远镜,远处是触目惊心,人头攒动的丧尸大军,几乎填满了大半个校园。
  刘砚道:“不能在这里等死,我觉得,车多半不会再来了,这队官兵和武警多半得交代在这里。”
  崔小坤道:“不会吧……刘砚,你说真的?”
  蒙烽道:“我们也可以跟着他们一起撤退。”
  刘砚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这么多人,他们带得走吗?你看大厅里还有人被感染了,待会一旦发病,又是连环感染……”
  蒙烽吸了口气,无奈道:“你总是这样。”
  刘砚道:“咱们得想办法脱身。”说着看向崔小坤。
  崔小坤马上道:“我不会拖累你们,带我走!”
  刘砚微忿道:“说什么呢,我像那种人吗?车钥匙还在不?”
  崔小坤点了点头,掏出车钥匙。
  “你保管。”刘砚道。
  崔小坤感激道:“谢谢,刘砚,没白把你当弟兄。”

  蒙烽持枪以手肘撞开消防道后的一扇门,那里通向学校食堂,食堂后是学生宿舍,距离他们停车的地方有近三千米。
  那处在封锁线后,枪声越来越烈,大厅内的不少受伤学生剧烈咳嗽,更有人开始呕血。
  “走吧。”刘砚道:“不能再拖了。”
  蒙烽带着刘砚与崔小坤走出后门,沿林荫道离开教学楼。

  远处传来的枪响不绝于耳,林荫道上却是异常的安静,时值下午四点,太阳偏西,风刮起来了,带着鲜血的腥味。
  整条林荫道一切如常,蒙烽背靠食堂大门,转到拐角朝远处看,那里有三只丧尸在吃一具尸体。
  “他们只吃活的。”刘砚小声道。
  蒙烽说:“得从食堂里穿过去,是最近的路了,两边都有丧尸,别出声,跟着我走。”

  蒙烽的军靴踏上水磨大理石地板,头顶的风扇仍在转,食堂里没开灯,一片阴暗,却凉快了不少。
  刘砚翻身坐上小卖部的柜台,拉开冰箱门,以口型示意过来,喝点水,三人一路疾奔过来,体力消耗得十分激烈,再不补充水分和矿物质就要中暑了。
  每人一瓶维C果汁,喝完才舒坦了些,刘砚又取了几瓶绿茶,手里拿着,预备不时之需。崔小坤从钱包里数出两张十元,放在柜台上。
  刘砚:“……”
  蒙烽:“……”

  刘砚:“你觉得有人收钱么?”
  崔小坤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蒙烽:“你们俩……”
  刘砚:“当心你背后。”
  “哇啊——!”崔小坤大叫。
  刘砚:“别吼!”
  崔小坤发着抖点头,一具尸体被啃得面目全非,半个身子卡在窗台上,滴答滴答地朝下滴血。
  三人注视那具尸体,脚下不停,走过中庭,不远处就是教师食堂与厨房,安静的中庭里传来咀嚼声,却找不到声音的来处。
  蒙烽额上滑下汗水,示意不要作声。
  “当啷”一声,崔小坤不小心踢翻了一个掉在地面的不锈钢饭盒。

  二楼探出十来颗脑袋,全是丧尸,包围了整个中庭。
  蒙烽吼道:“快跑——!”
  刹那三人朝着教师食堂狂奔,沉闷的落地声,刘砚尚来不及回头看,十来具丧尸已撞破玻璃门,从两个食堂入口冲了进来!
  刘砚砰一声撞上厨房侧门,猛扭门把,扭开了,却推不开。
  “怎么回事?!”刘砚大叫道。
  “什么人!”厨房里伸出一把扫帚,刘砚喊道:“不是怪物,是学生!”
  “等等!”女人的声音大声嚷嚷,丧尸越来越多。
  “快点啊!”刘砚大声喊道。

  蒙烽深吸一口气,一脚踩翻椅子,横持手枪,高高跃起。
  砰!第一发子弹离膛,高速旋转的吊扇嗡一声响。

  砰!砰!紧接着又是两发子弹,准确打在吊扇杆上。
  十来只丧尸已冲进食堂,瞬间蹭的一声,吊扇脱轴!

  吊扇带着呼呼风向,旋转着朝食堂中庭大门飞速掠去。连着削掉当头冲来两具丧尸的脑袋,将第三具丧尸拦腰切断,最后诤的一声,把又一只丧尸钉在墙上!
  “好……好身手。”崔小坤惊魂未定道。
  蒙烽吼:“快开门!”
  厨房门终于打开,一名大妈把三人让了进去,刘砚死死关上门,随手取过擀面杖架着。
  “有出口吗?”刘砚道:“阿姨你好……我是研究生院的。”
  门砰的一声被外头丧尸猛撞。
  那中年妇女看上去近五十岁,懵懵懂懂,问:“小伙子,外头是怎么了?狂犬病吗?”
  刘砚几乎没法给她解释,打了个手势道:“以后再说,得马上离开这里。”
  大妈马上道:“能带我走吗?”
  刘砚道:“当然,快带路!”

  大妈带着他们过了厨房,另一扇后门被橱柜堵着。
  “从这里出去能到宿舍楼。”那大妈道:“小伙子,你当兵的吧。”
  蒙烽勉强点头,咬牙以肩膀抗开橱柜,说:“先别出来。”
  拉开后门,宿舍楼就在不远处的校道对面。蒙烽出外看,崔小坤道:“快点,门要……破了啊!”
  厨房前门已被撞得快变形,擀面杖倾斜,一点点滑动下来。
  蒙烽道:“走吧……刘砚?你在做什么?!”
  刘砚逐一拧开瓦斯开关,取了把西瓜刀交到崔小坤手里,又抽出架在橱柜顶部的,拍肉的铁棍试了试。
  大妈拿着把炒勺,紧张盯着快要被撞开的门。
  “小伙子,把他们送到医务室去?”
  刘砚拉起衬衣蒙着鼻子,闷声道:“别管他们了,快走。”
  蒙烽带着数人跑出食堂,刘砚牢牢关上门,将冲进厨房的丧尸拦在第二扇门后。
  他们快步穿过校道,蒙烽看也不看,回手开了一枪。
  子弹呼啸着穿过近百米距离,砰然击碎食堂后窗,射入厨房,打在烤炉上迸出一道火星。
  登时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挟着冲击波,几乎把他们全部掀翻在地,大火熊熊燃烧起来,被反复撞击的后门凹陷下去,再不动了。

  五分钟后,蒙烽坐进驾驶位,大有精疲力竭之感。
  “你到后座去,和于妈坐一起。”刘砚没好气地赶崔小坤。
  崔小坤瘫在后座上,那姓于的妇人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蒙烽摇了摇头,看着刘砚。
  “初步胜利。”蒙烽道。
  刘砚说:“别掉以轻心,还没脱险,那一枪开的不错,很……默契。”
  蒙烽道:“当然。”
  二人相视一笑,蒙烽发动汽车,倒车撞翻了一只闻声而来的丧尸,碾过它的身体,骨骼闷响,碾出满地内脏和血,拐上校道,朝后校门开去。

  冷不防路边冲出两人,蒙烽看见是活人,瞬间急刹车,崔小坤又骇得大叫。
  “刘砚!”那男子道:“你们去哪里?”
  刘砚摇下车窗,问:“受伤了吗?你们没跟着军队走?”
  那男人满头血,焦急道:“没有!她没事,我这伤口是撞的!我们没赶上!我听见爆炸声就过来了!”
  刘砚道:“别在这里拖时间,快!上车!”

  “小舒,快上车。”男人道。
  于妈打开车门,说:“闺女儿过来。”
  那女孩叫林菁舒,一路上显是吓得够呛,哭着上了车,脸色苍白,男人让她坐好,顺手关上车门。
  “你不上来?”刘砚道。
  男子俯在车窗边,说:“我还有事,小舒,别哭,听话。”
  “你上来!李嵩!”女孩大声哭道:“坐得下!”
  李嵩小声安慰了女友几句,蒙烽不敢再耽搁,缓缓发动汽车,男人道:“我去隔壁政法学院一趟。”
  “别开玩笑了!”刘砚忍无可忍道:“你去送死吗?”
  李嵩道:“刘砚,这包烟给你,你们朝北走,上环形高速路口,在北边裕镇过河那里下高速,再一路沿着西走,大约三小时的车程。”
  “我的几个朋友刚给我打了电话,说现在到处都是丧尸,不能指望军队了,让我去找他们集合,他们人很多,有四十来个,都是混黑道的,你带着小舒去,找带头的森哥。他们见过她,就说我救出我弟,马上去找你们汇合!走!快走!”

  蒙烽再度停车,手肘压着方向盘,凑过去刘砚那边,喊道:“你上车,要去政法学院吗?咱们想办法去救你弟,救出来以后一起走!”
  李嵩摇头,什么也没说。
  刘砚心知现在丧尸潮淹没了整个校园,李嵩不走就是死,认真道:“上车,李嵩,我们不认识你的弟兄,会被赶出来的,我们没事,小舒不能没有你照顾。”
  李嵩道:“我得去找我弟,不然他要恨死我了。你们先去,我弟兄们都是实诚人,会照顾你们的 。”
  刘砚道:“走啊!别在这里拖时间了!想大家一起死吗?”
  “我被咬了。”李嵩终于说了实话。

  蒙烽和刘砚都静了,李嵩点头道:“再见,注意安全。”
  林箐舒睁着红肿的眼,怔怔看着车外的李嵩,他微笑着朝女友挥手,蒙烽再次发动汽车,缓缓驰出后门。
  李嵩追了几步,远远地喊道:“小舒,别生气了,我爱你——”

  林箐舒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死命挣扎着要下车,刘砚道:“按着她!”
  于妈与崔小坤忙把那女生死死按着,于妈不停地念叨道:“闺女儿,别寻短见,啊,你得好好活着。”

  蒙烽望向倒后镜,李嵩转过身,朝丧尸肆虐的校园里疲惫地走去,他转了个弯,背影消失了。
  蒙烽把手按在杆上,挂档,刘砚默不作声地伸出左手,按在他有力,温暖的手背上。
  蒙烽翻过手掌,轻轻地捏了捏刘砚的手,就像他们还在念高三时谈恋爱那样。
  刘砚坐前排,蒙烽坐后排座位,刘砚想他了,总会倚在靠背椅上晃一晃,把手放下来,蒙烽则趴在桌上,从课桌下牵一牵刘砚的手。

  入夜,所有人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车沿路出了市区,没有交警,也没有军队。
  S市像个死城,夜幕降下,路灯仍亮了起来,道路两旁一片荒芜。
  时不时出现在视野中的几只游荡的丧尸在提醒他们,这不是一场梦。

  后座的三人互相倚着入睡,蒙烽还在全神贯注地开车,天边现出瑰丽的紫蓝色,夏季的夜风习习吹来,蒙烽下了高速,把车停在路边,说:
  “醒醒,下车活动,砚砚拿点吃的出来,饿了。”
  “别这么喊我,我又不是小孩。”刘砚没好气的说。
  蒙烽看着他,眼睛里神色有点复杂。
  刘砚下车分了吃的,蒙烽站上车顶,以望远镜观察四周情况,示意安全。
  他们在车旁地上坐着,分吃牛肉罐头和饼干,刘砚道:“刚应该从食堂里带点吃的出来,失策了。”
  于妈说:“可不是么,留着被那群怪物糟蹋了。”
  蒙烽吃着饼干,眺望四周荒野,大自然的景色一如既往,麻雀在电线上跳跃,虫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他们不吃粮食。”蒙烽道。
  刘砚点了点头,知道蒙烽的意思是丧尸对熟食等等没有兴趣,他也注意到了,说:“也不吃小动物。”
  “唔。”蒙烽眯起眼,说:“只吃人,为什么呢?”
  刘砚耸肩,两人倚在车尾,并肩吃着简单的晚餐,静静看着夜色。
  刘砚忽然有种想法,人类如果因为这种病毒灭亡了呢,大自然还是一切照旧。风吹日晒,雨淋草长,自然界或许根本不会有什么大改变,区别的只在于,环境变得更好了。

  刘砚苦笑摇头,蒙烽问:“在想什么?”
  刘砚答道:“想这次的事,有什么好处,什么坏处。”
  蒙烽道:“好处是,不用绞尽脑汁赚钱买房子了,也不用去看公司里经理脸色了,更不用每天敲门装孙子卖保险了……”
  刘砚笑了起来,蒙烽看着他,问:“很好笑?估计对于你来说,全是坏处吧?你还差一年就毕业,这下学业可没了,高材生的前途……”
  刘砚道:“嗯哼?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了,我猜挂科的师弟妹们或许会苦中作乐?不过,起码咱们又在一起了,我还以为一辈子不会再和你见面的。”
  蒙烽没好气道:“你在骗我。”
  刘砚:“没有,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多亏有你,不然我已经死了。”
  蒙烽淡淡道:“我以前想为你做的事情很多,只是没有机会。”
  刘砚说:“有机会的时候,你就显得很有魅力,你真的不适合卖保险。准备当个英雄吧。”
  蒙烽说:“你喜欢英雄?后悔当初让英雄走了?”
  刘砚道:“你是不是英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其实一直很……”
  蒙烽道:“很什么。”
  刘砚不吭声,蒙烽追问道:“很什么?刘砚硕士,说啊。”

  刘砚微有点恼火道:“喜欢你!是你自己要走的,走了一次,不能让你走第二次,师兄让我撤退那会,不是下来陪着你了么?”
  蒙烽说:“我也一直喜欢你。现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
  刘砚狡猾地笑道:“哦不,刚刚那句只是开玩笑的。”
  蒙烽看了刘砚一会,而后彬彬有礼道:“嗯,我也是开玩笑的。”

  蒙烽拉开副驾驶座,像个绅士让刘砚上车,继而左手比了个凸,坐回驾驶座上,发动汽车。
  数人已经吃完了,在路边休息,蒙烽按了几下喇叭,他们便上车,蒙烽掉头驰下公路,路口竖着指示牌:裕镇 8KM。

  “照他说的做么?”刘砚说。
  蒙烽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刘砚的意思:照着去李嵩临别前交代的地方。
  “碰碰运气吧。”蒙烽说:“总比没有目的乱走好,不说食物和饮水,汽油也是个问题,总有耗光的一天。我是特种兵,不是阿拉伯神灯,总要找个组织避难的。”

  刘砚;“那叫阿拉丁神灯不叫阿拉伯神灯……”
  蒙烽怒道:“你不纠正我会死么?!”

  刘砚笑了起来,取出一个笔记本。

  2012年8月12日,丧尸潮在Z市与S市先后爆发,不知道还有多少幸存者。
  我和蒙烽带着李嵩的女朋友林箐舒,我的室友崔小坤,学校食堂的于妈成功脱逃。
  车上的食物和饮水够五个人用十天左右。
  我看见前方目的地了,是一个建立在乡下的工厂,靠路边,希望一切顺利,目前还没有任何关于丧尸的进一步情况,手机通讯与互联网在今天早上九点彻底中断,到处都停电了。
  广播在报告各地疫情,实际上我们所见,要比广播中的情况严重得非常多。

  蒙烽停下车,刘砚收起笔记本。
  “谁去。”刘砚问。
  蒙烽说:“你和小舒,于妈。”
  刘砚缓缓点头,蒙烽想开车门,刘砚却注视远处亮着灯的厂房,开口道:
  “我觉得这个时候登门拜访不是个好主意。”

  蒙烽停下动作,刘砚道:“我建议大家在车上睡一晚上,明天白天再过去。”
  “丧尸生存手册上说,白天比黑夜安全。何况这个时候过去,只会把他们的头儿从睡梦里叫醒,没有别的好处。”
  蒙烽说:“可以,听你的。”
  他把车开到路边草丛里,选了个随时可以发动离开的角度,林箐舒仍红着双眼,不说话,崔小坤小声安慰她。
  蒙烽把车顶灯关了,侧着身子,枕在刘砚的腿上,刘砚守夜,各自睡去,一夜无话。

7

7、筛选 ... 

  翌日清晨,一阵撞击声惊醒了刘砚,抬头时一具发黄的丧尸贴在车窗上,又抓又挠,蒙烽吼道:“别出来!”
  四只丧尸像是附近城镇里的农民,蒙烽一出车便紧紧摔上车门,活人一出现,丧尸立即弃了车,朝蒙烽扑来。
  刘砚刚睡醒,拆了片口香糖嚼着,漫不经心地朝外看,林箐舒在后座吓得大声尖叫,刘砚道:“别怕,只有四只!”说着坐上驾驶位,吭哧吭哧发动汽车,蹭一声朝着蒙烽冲去。
  四声枪响杀了三只丧尸,一枚子弹打偏。
  刘砚开车杀到,瞬间咯啦一声响,把最后那具丧尸从背后碾了进车底,又挂档倒车,蹭蹭的车轮空转响,踏踏实实地把丧尸碾得四分五裂。
  远处工厂三楼有人喊道:“哪来的人?!”
  刘砚把车停在工厂前,吩咐道:“小舒,下车,跟我去走一趟。”

  “森哥在吗。”刘砚说。
  “什么事。”三楼那人道:“在外面等着,你们别出去!”
  工厂正门大院的开门声停了,刘砚听见有人在门里说话,片刻后梯子头露出墙壁,那人翻了出来。
  蒙烽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包万宝路,还是李嵩交给他的。
  那人抽了一根,目光扫过林箐舒,车门打开,崔小坤和大妈也下了车,远远看着。
  “枪法不错。”男人拇指比了比,示意打火机,崔小坤摸出一个,扔给蒙烽,蒙烽帮他点着了。
  刘砚打量面前这男人,脖颈,手腕处都有明显的刀疤,浓眉大眼,眉毛被削掉一块,留着浅色的伤疤,鼻子陡峭瘦削,眼里带着戾气。
  门被打开,里面一个镶着金牙的胖子艰难地挤了出来,唾沫横飞地斥道:“做什么的?”

  刘砚让出身后的林箐舒,说:“李嵩让我把她带来,请你们照顾。”
  那瘦削男人不信任地扫了数人一眼:“进来说吧。”
  胖子道:“不能让他们进来。”
  蒙烽不悦蹙眉,正要反驳时刘砚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吭声。
  刘砚说:“我们的任务是把小舒安全带过来,森哥呢?”
  金牙胖子道:“你什么人啊,有什么资格……”
  刘砚笑道:“你就是森哥,对吧?幸会幸会。”说着伸手,胖子不情愿地与他互握,看了身边男子一眼。
  男人不悦道:“我才是林木森。”
  刘砚尴尬笑道:“啊,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林木森冷冷道:“进来说吧,开门。”

  院门打开,林木森与那金牙胖子率先进去,蒙烽小声道:“你看走眼了。”
  刘砚道:“我故意的,不然他们得好一会才会告诉咱们谁是头儿。”
  蒙烽问:“小舒,你认不出来?”
  林箐舒摇了摇头,蒙烽道:“那胖子口气这么嚣张,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刘砚道:“储备粮。”
  蒙烽:“……”

  林木森斜斜坐在院里的一个箱子上,周围全是不怀好意的小混混,警惕地盯着他们,各个身上背着枪。
  刘砚的感觉是进了一个黑社会窝点,他注意到林木森的后腰别着把手枪,胖子身上则没有带武器。
  院子不大,再进去就是工厂内部。
  在狭小的院内被十来个人围观的滋味十分糟糕,刘砚更宁愿和那些丧尸呆在一起。

  有人上来,把林箐舒带到一边,一名叼着烟的女人给她搜身,其余人则过来检查蒙烽与刘砚,却将崔小坤和于妈放在一边不管了。

  林木森道:“说吧,李嵩怎么了。”
  刘砚把临别前的事详细说了,略过李嵩被咬伤一事不提,林木森抬头道:“他弟呢,没救出来?他自己弟弟都不要了,就为了个女人?”
  刘砚听他口气不善,心知黑社会的友情都当不得真,说:“那是他的决定,你不收留她,我们可以现在就带她走。”
  “你们可以留下,让她走。”林木森随手把烟按熄在箱子上,崔小坤道:“那那……你屁股下的箱子里是爆炸品,大哥。”

  刘砚示意崔小坤别说话,随口道:“为什么让她走。”
  林木森道:“养着她有什么用?浪费粮食。”
  “你……”蒙烽忍无可忍上前,林箐舒在一边哭了起来。
  刘砚道:“李嵩临终前把他的女人托付给你,死了还好说,万一他没死呢?”
  林木森眼中充满戾气,看着刘砚,想说的话一目了然——李嵩怎么可能活着?
  刘砚就猜到他想什么,缓缓道:“我觉得在那个情况下,李嵩说不定死不了。”
  林木森道:“你问她,除了哭还会什么。”

  刘砚没有吭声,周遭陷入寂静,林木森玩着手里的枪,似在思考一件难以抉择的事:“嵩儿让你们来投奔我……”
  刘砚道:“不需要,你不收留他女朋友,我们怎么能把她扔下?现在就走。”
  林木森不耐烦道:“别说这些虚的,你叫什么名字?你会做什么?”
  蒙烽没有回答,盯着他时眼中满是杀气。

  林木森说:“你是当兵的,或者说当过兵,是吧。”说着抬起手,想与蒙烽握一握。
  蒙烽却把手揣在兜里,无动于衷。
  林木森也不介意,扫了角落的另外两人一眼,说:“外面都是丧尸,你们出去能活几天?我问你,你会什么?”
  崔小坤道:“我是学自动化的。”
  林木森看着他,随口道:“你……”继而朝蒙烽一指,又道:“和你,都可以留下来,但别闯祸,正缺人手。”

  “我和他一起的。”蒙烽抬起一手放在刘砚的肩上:“他走我也走。”
  “别急。”林木森喃喃道:“那边的阿姨,你会做什么?”
  于妈道:“我会做饭,但我和这些小伙子,还有那边的闺女儿一起的,你不留她我也走。不能忘恩负义。”
  林木森笑道:“我们正缺个做饭的,太好了。”

  于妈眯起眼,带着一股食堂从业人员特有的杀气!
  “你呢?”林木森眉毛吊了起来,戏谑地看着刘砚:“你是他们的头儿。”
  刘砚看着林木森的眼,抬起手指,摩挲自己的下巴,他其实觉得应该留下来。
  这里背山傍河,又是一个工厂,占据了天然的地势,门口还有公路,容易得到各地的消息。最近的小镇离这处足有十公里,从山上朝下看,一目了然,一旦受到丧尸侵袭,可以渡河逃跑。
  《丧尸生存手册》上提到,利于躲藏的建筑物种有监狱、工厂、学校,忌四面空旷的平原与孤独的小屋,否则被丧尸四面八方围上,不利于脱身。

  但面前的人显然不把他们当成一回事,刘砚可不想成为一个没事给队友忙死忙活,丧尸来了被扔下垫背的角色。况且看林木森那德行,只怕遭到危险时会给蒙烽身上绑炸弹,让他去自杀炸丧尸。

  刘砚短短片刻,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说:“我是学设计的,什么也不会。”
  “你不像什么也不会的人。”林木森冷冷道:“学生证拿出来看看。”
  “机械设计……”林木森喃喃道,眉毛一扬:“研究生?”
  刘砚道:“你在想给我安排什么工作?实话说吧,我只会制造一点东西,做机械,做产品,做一切你想得出来的东西。只要你给我提供足够的工具。”
  林木森道:“这里不可能有你需要的工具。”
  刘砚道:“那么就先给我制造工具的工具。”

  林木森道:“你会修车么?”
  刘砚:“……”
  崔小坤:“那个……森哥,像他们系的人不用修车的。”
  林木森:“?”
  崔小坤:“他们的车坏了一般就是扔在路边,再换辆新车,用螺丝刀或者夹钳撬开前锁盒,扯出两根电线……”
  林木森:“……”
  刘砚道:“别胡说,只有老式车才能用这办法,修车太浪费了,我可以给你做点别的。”

  他朝附近看了一眼,说:“这里以前是个化工厂,说不定有我需要的东西……有电么?”
  林木森道:“有柴油发电机,够你用的了,三个小时内做完,可以吃午饭。做出来的东西我不满意,会杀了你。”
  “你!”蒙烽不禁勃然大怒,刘砚道:“别冲动。”说毕使了个眼色。
  蒙烽这才稍稍安定下来,以蒙烽的身手,真要开枪或徒手搏击,这里的人都不在话下,然而林木森这么一说,他的尊严受到极大的挑战。
  “你会后悔说过这句话的。”蒙烽嚣张地指着林木森。
  林木森无所谓地笑了笑。

  刘砚道:“这就开始吧,我要到处走走。”
  “随意。”林木森又叼了根烟,头也不抬道。

  刘砚在厂里逛了一圈,摘下两个闭路电视的摄像头,找来崔小坤,问:“小坤,这个你能找到么?”
  那是一个红外线勘测头,崔小坤道:“有,是测试没开箱的化学品用的。这也有个,你要做什么?”
  刘砚道:“一共有几个?我要拆一个。”
  崔小坤道:“每个厂房都有一个,你拆吧。”
  刘砚点了点头,要来一堆工具,在其中一间封闭的厂房内开始把仪器拆零,以电笔,夹钳等进行调试。

  “我自动化和电子电工学得不太好。”刘砚小声道:“不是这个方向的。”
  崔小坤道:“我看挺好,这还有好几个W3186激光夜视仪,这工厂的技术挺先进的,滤镜你这么装,打算做什么?”
  刘砚道:“我想做个远距离可控,两种波段的。”
  崔小坤道:“太难了,你忘了还要用无线接收。”
  刘砚无奈地吁了口气:“刚才把话说得太满了。”
  崔小坤道:“你就算做成有线的,我打赌他们已经觉得很不错了。”
  刘砚:“你去看看控制台。”
  崔小坤过去厂房控制台看了一眼,欣喜道:“行!效果不错!”

  早十一点。
  刘砚把一杆铁棍插在泥地上,说:“做好了,两小时四十五分钟。”
  铁棍上是一个小型的厂房用监视仪,上面绿灯一闪一闪。
  “这是什么。”林木森道:“我也会做,把摄像头摘下来,粘在棍子上,谁不会做?”
  刘砚道:“跟我来。”
  林木森跟着刘砚进了厂房监控室,刘砚打开几个按钮,雪花点荧幕上唰然成像,现出清晰的红外线景图。
  屏幕上绿得刺眼,细微的温差区别令天地成了反色,蓝天一片墨绿,而大地则一片浅白。远处的山峦曲线起伏,近处的沙粒呈现水流般的走向,被风吹下路面。
  刘砚单手握着一个线控器,按了一下,外面路上的铁杆缓慢升高,红外线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旋转一周。
  林木森缓缓点头,刘砚又按了一个按钮,镜头咔嚓声响,三个聚焦圈缓慢旋转,外圈前推,内圈后退,将画面朝着远方不断推进,放大。
  “极限探测距离是一公里。”刘砚道:“看屏幕,那些活动的外形。”
  两个人型发光体呈现明亮的黄绿色,出现在屏幕上的同时,刘砚手中的线控盒嘀嘀嘀地开始报警。
  “七百米外有两只丧尸在朝东南方移动。”刘砚说。
  林木森起身,刘砚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林木森道:“说。”
  刘砚道:“李嵩让我们来投靠你,大家各得其所,他的女朋友虽然……”
  林木森爽快地说:“行,再给我做六台这种玩意。我就让林箐舒留下来。”说着指着刘砚戳了戳:“别出岔子。”
  刘砚欣然点头。

  不到一周的奔波与逃亡,他们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所有人都留下来了,蒙烽被安排巡逻,刘砚分到一间厂房的宿舍。工厂里没有半个工人,想必在病毒爆发的那会儿,不是跑了就是变成丧尸跑了,河里可以取水,虽然生活不太方便,但至少能活下去。
  刘砚只用了短短两天就改装完林木森要求的监视器,他和蒙烽住一间宿舍,宿舍里有两张床,两个小太妹负责给所有的男人洗衣服,于妈带着林箐舒去厨房做饭。
  林木森带了二十七个人,清一色男人——与李嵩说的不一样,当初他们从S市逃出来时确实有四十来个小弟,但在突围时壮烈地死了将近一半,只剩下这点人了。
  他们扫荡了附近村庄、商店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囤积在厂房仓库,每日按人头配给。

  蒙烽把最后一根铁柱钉进山顶的地面,令它站稳,开机。
  长长的电线跨过山下,汇入一个用电话线匣子临时改装的集线器,再牵进厂房,林木森蹲在石头上抽烟,说:“我没想杀他。”
  蒙烽看了林木森一眼,林木森掏出根烟,说:“来来。”
  蒙烽摆手道:“戒了。”
  林木森坚持给蒙烽,蒙烽接过,随手搁在耳朵后。
  林木森又道:“学生仔,没经历过社会,大哥随口说说,磨磨他的耐性。嵩儿的妞也没想着赶她走,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她成日哭哭啼啼,又仗着是哥们儿的媳妇生事。”
  蒙烽点了点头,说:“刘砚脾气就这样,鼻孔朝天。”
  林木森笑道:“年轻人都傲。你多大了?”
  蒙烽道:“二十五。”
  林木森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三根手指,示意他三十,搭着蒙烽肩膀朝山下走,说:“你不像普通当兵的。”
  蒙烽吁了口气:“K3。”
  林木森道:“K3是什么?”
  蒙烽解释道:“特种兵。”

  林木森刹那动容,又问:“怎么进去的?”
  蒙烽没好气道;“别提了,那不是人过的日子,被按着入伍的,能选的话老子还不想去呢。”
  林木森道:“你还有退伍战友么,能联系上不?能叫的都叫过来,人多好办事。”
  蒙烽无奈摇头,在这个电话打不通,送信没有邮差的时候,要怎么联系?

  林木森道:“今天有弟兄出去探路,外头裕镇的丧尸跑了,聚集在前头高速路口。那段路没法走,废车堆着不少,咱们这儿成了必经之路,说不定还有不少人来,打起精神点。”
  蒙烽点了点头,回宿舍去洗澡,睡觉。
  刘砚开着床头灯,在灯下看丧尸生存手册,蒙烽回来后把烟一扔:“上缴的。”
  刘砚:“你现在可以抽了。”
  蒙烽:“不了,免得你又唧唧歪歪的。”
  二人随□谈了几句,刘砚才把灯关上,夜里秋风习习,各睡一张床。
  蒙烽道:“陪你睡不。”
  刘砚道:“那么小一张床,挤,你还打鼾,吵死人。”
  蒙烽道:“那你过来睡,你不能温柔点吗。”
  刘砚没吭声,过了很久,他手肘支着起床,似是拿不定主意要过去不,蒙烽却是困得很,脑袋一挨枕头便睡得死猪般,惊天动地打起鼾来,刘砚无奈,只得躺下睡了。

  三天后,林木森的预言成真。
  开始先是几个侥幸逃脱S市丧尸潮的幸存者走过门前问路,并要求提供水和食物,不到一天时间,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及至大批的徒步行走的避难者沿着高速走下来,穿过化工厂门口的马路,朝西面行进,逃难的人已达到近千。
  他们闹哄哄地挤在化工厂前,要求里面的人把东西拿出来,与受苦的人类同胞分享。林木森提着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外面登时安静了,没有人尖叫,女人们连丧尸都见过了,还会怕那一枪?
  林木森道:“都排队,会给你们吃的,这是森哥施舍你们的,不是理所当然的,领吃的之前,先到路边排队登记。”
  两个男人把厂房的车库闸门拉开,蒙烽把桌子端端正正地摆在车库大门口,刘砚无可奈何地坐在桌前,无奈地说:“为什么是我。”
  蒙烽道:“因为他觉得你很聪明,好好干,森哥想培养你当个黑社会小弟。”
  刘砚烦躁地把一叠纸条放好,试了试手里断墨的圆珠笔,胡乱画了几条线,说:“这里排队,领吃的,请大家安静点,节省体力,可能需要排很久。”
  汹涌人群登时自觉排成一条长龙,各个眼望刘砚身后那壮观的上千个纸箱,足可填满整个车库的矿泉水,饼干与泡面。

  公路边,靠近化工厂的一侧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另一侧,张岷背着决明,跟随逃亡的人群沿公路徒步走来。
  张岷的汽油用完了,沿途兜了好几个郊区红十字会与省级援护站,都没找到救援组织。
  今天早上,直升飞机离开的声音惊醒了在车里睡觉的张岷,他发现路边的人聚集了不少,便让决明下车,两人跟着大部队走,前往裕镇西边,直升飞机离去的方向。
  “宝贝?”张岷让决明从背上下来:“累么?”
  决明摇了摇头。

  “有饼干。”决明说:“我想吃,还有点口渴。”
  他们看到远处的林木森手里握着枪,不怀好意地扫视人群,车库前又摆了张桌子。
  张岷心里不太踏实,但还是说:“好,应该是收容所物资发放。宝贝在这里等,爸去排队问问。”

8

8、碰面 ... 

  “你是做什么的?”刘砚道。
  “我?”那男人道。
  刘砚问:“嗯,从事什么职业,只有你一个人吗。”
  男人道:“我是网管,在市里上班,我爸妈在外地……”
  刘砚示意不用多说,吩咐道:“下一位。”

  “吃的呢?!”网管愕然道。
  刘砚道:“您不……符合我们的条件,抱歉,不能给你吃的。你可以沿着这条路走,朝西边去碰碰运气……”
  林木森道:“刘砚!你如果每个人都解释这么一串话,三个月后估计能打发完!”
  “快走开!别挡着路!”小弟粗暴地推搡。
  “起码给点饼干吧!走了一天没吃喝了!”那男人愤怒地要挣扎,林木森二话不说,持枪抵着他的太阳穴,冷冷道:
  “走不走,不走毙了你。”
  队伍肃静,那男人只得转身走了。
  “下一位。”刘砚叹了口气。

  “你是做什么的?”刘砚问。
  “我待业。”面前男人道:“小兄弟,你和他们不是一路的,我看得出来。请你给我一箱泡面,我带着一大家人,他们还在公路上。以后如果都活下来了,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给点吃的,我马上就走。”
  刘砚道:“下一位。”

  “你别和他们同流合污!”那男人变了口气。
  “你干什么!”桌旁马上有人过来推开那男人。
  “干什么?你们才是干什么?!你们这是违法!”那男人离开队伍,愤然道:“粮食都是你们买的吗?!只怕未必吧!你们在裕镇杀了多少人?!!沿路过来的那些死人,整个裕镇被你们打劫成什么样?真以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就是一群伤天害理的强盗!外面有丧尸在杀人,你们竟然对还活着的同胞下手!”
  林木森依法施为,以枪抵着他的后脑勺,男人道:“这里的人全听见了!你有种……”
  身后砰的一枪。
  那男人脑浆爆了满地。
  林木森冷冷道:“真够横的,看看谁横?”
  四名小弟把那男人的尸体拖去扔到工厂后的河里,有人提着水桶出来拖地。

  刘砚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刘砚:“下一位,什么职业?”
  “快递……”那人道。
  刘砚道:“下一位。”
  那人发着抖,转身走了。

  半小时后:
  “你是做什么的……”刘砚麻木得像个复读机。
  面前女孩自我介绍道:“我叫丁兰,会计专业,在一家小超市里负责记账和管仓库。”
  刘砚眉毛动了动,说:“我们正缺个管仓库的,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愿意!”
  “我!”
  队伍中马上有人大喊:“我也是做物流的!我比她做的好!”
  刘砚征求地看着丁兰的双眼,丁兰点了点头。

  “小伙子,兄弟,大哥。”有人道:“你让个女人管仓库能做什么?要招男人!”
  刘砚道:“因为她排在前面。”
  说毕刘砚撕下一张条子,写了“仓库”二字,交给丁兰:“他们会给你吃的,带你到后面去,先去领食物和水吧,欢迎你加入我们。”
  丁兰点了点头,走出队伍,却不离开,站在一边,像在等待什么。

  刘砚:“下一位,你是做什么的?”
  又是一名女孩。
  “我叫谢枫桦,学生。”那女孩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看模样与刘砚,蒙烽年纪相差无几:“这是我的学生证。”
  “研究生?”刘砚翻开看了一眼:“还是政法大学的。”
  谢枫桦点头道:“你也是?我好像没见过你。”
  刘砚道:“你认识一个叫李……李……”
  刘砚想起李嵩的弟弟,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得作罢,又道:“你是什么专业的?”
  谢枫桦道:“哲学系,学生证上写着的。”
  刘砚:“哲学系研究生……对不起,丁兰,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丁兰道:“我们是邻居,发小,她不能留下来吗?为什么?”
  刘砚道:“很抱歉,她的专业对我们没用。”
  谢枫桦笑道:“可以理解,别说了,丁兰,先生,方便给我点吃的吗?”
  丁兰道:“咱们一起走吧,说好了的……”
  谢枫桦道:“不,我早说好了的,丁兰,你留下来。”

  刘砚鼻子有点酸,抬眼看着蒙烽,蒙烽的眼眶也有点发红,似是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事。
  刘砚:“下一位。”
  “等等。”丁兰不顾谢枫桦的阻拦,过来问:“这个厂房很大,不能给她一个住的地方吗?她吃得不多,也不麻烦……”
  “够了!”一小弟过来要拉开丁兰与谢枫桦。
  蒙烽攥着那小弟手臂,冷冷道:“有话好好说,别对女人动粗。”
  刘砚:“厂房里不能给她住,我说了不算,对不起……”
  丁兰:“那么谁说了算?我去问。”
  刘砚:“我如果是你,我就不会去找他。你应该庆幸他现在走开了。刚刚杀人那会没见着么?”
  丁兰不吭声了,蒙烽道:“走吧,你们耽误太多时间了,待会老大回来会有麻烦的。”

  谢枫桦道:“我如果在小溪的下游,或者马路对面留下,应该不碍着你们吧?”
  刘砚想了想,答道:“这不冲突。”
  谢枫桦道:“谢谢。”接着小声道:“丁兰,难得的机会,我会留下来陪你,这里不好,咱们再一起走。”
  丁兰眼里噙着泪,勉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车库,拿着条子去厂房内报道。

  “下一位。”刘砚道:“什么职业。”
  “私人侦探。”那小青年道。
  刘砚道:“从业证让我看看。”
  小青年道:“没有从业证,你知道的,这行是秘密职业。”
  刘砚怎么看怎么不像,小青年又道:“别看我不高,瘦,我能打,而且想事快,逻辑慎密,思维严谨。”
  刘砚眯起眼道:“是么?你觉得他像?”
  蒙烽抬起枪,抵在他的额头上:“说实话,三。”
  刘砚知道蒙烽不可能真的开枪杀他,然而那小青年的脸色马上就白了,说:“医疗人员,但没有牌照,你们缺不缺医生……”
  蒙烽:“二。”
  小青年:“作家!”
  刘砚:“下一位。”
  小青年道:“我也是个编剧,可以给你们编故事解闷,会排演戏剧……”
  刘砚道:“不了,我不想听故事,他们估计也不想听,我们现在就活在一个冗长而无奈的故事里。”
  小青年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点头道:“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进入了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故事。”
  “你可以到西北边去碰碰运气。”刘砚说。
  小青年无奈道:“太宅,走不动了。脑力劳动者在灾难片里总是吃瘪群体。”

  谢枫桦安慰道:“希望是坚韧的拐杖,忍耐是旅行袋,携带它们,人可以登上永恒之旅。”
  小青年笑了笑:“谢谢。”
  刘砚道:“给他包饼干吧。”
  小青年接过饼干,林木森在远处打量片刻,过来道:“刘砚,我让你坐在这里不是让你浪费粮食的。”
  刘砚静了片刻,而后道:“好的,那拿回来吧。”
  小青年迅速拆开饼干,朝里面吐了口唾沫,又舔了一次,说:“哦,还给你们。”
  “你!”林木森怒道。
  蒙烽道;“算了,森哥,小孩一个。”
  小青年走到树下,拆开饼干,和那哲学系的女生谢枫桦搭了几句讪,分给她半包,两人开始喝水吃饼干。

  蒙烽评价道:“挺精神一文学小青年。”
  刘砚面无表情道:“下一位,精神能当饭吃么?他卖的是文字,又不是脸。”
  蒙烽:“嗯?吃醋了?其实你也不错。”

  刘砚道:“那里的才是小孩。咱们车上还有吃的么,拿点水给他吧。挺可怜的。”
  树下蹲着一名少年,看模样只是个半大的初中生。
  他是这些天逃亡的旅途中,刘砚见到的年纪最小的活人了——再小的孩童或体力不济,或奔跑缓慢,不是死在丧尸潮中就是累死在路上,那和独自面对饥饿,寒冷等困难不同,很少有野花野草能顽强地生存下来。
  那少年头发有点乱,一身衬衣西裤却十分整洁,蹲在树下,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蒙烽到他和刘砚的车上,拿了瓶水和口香糖过去给他,他沉默地接过,什么也不说。

  刘砚:“你是做什么的?”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面前的人说话,视线却瞥向树下的少年。
  他蹲在那里感觉十分突兀,就像一道不融于马路的风景线,默不作声的模样令他和周围的人有种鲜明的区别,不像是人……当然不可能是丧尸,刘砚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念头。
  蒙烽给了他饼干和水,队伍中便有一个男人转头,朝那少年笑着喊:“宝贝,记得说什么?”
  “谢谢。”那少年道,眼睛盯着蒙烽的枪。
  蒙烽朝队伍中喊话那人打了个手势,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陌生的少年开始吃果汁口香糖,又不吭声了,蒙烽说:“排队那人是你哥?”
  “我爸。”少年道。
  蒙烽理解地点了点头,看样子这少年有点排斥与陌生人对话,只得转身回到刘砚身边。

  刘砚:“你是码头工?”
  那壮实男人憨厚一笑:“没媳妇,就一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
  刘砚:“你愿意留下来么?”
  壮实男人道:“当然可以!能干点体力活,管饱,尽管使唤我。”
  刘砚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预备”二字,交给他,说:“不一定吃得饱。”
  男人道:“有吃的就行。”

  刘砚:“下一位,你是做什么的?天啊!师姐!我以为你死了!”
  “没有……刘砚,你怎么在这里?”那女生哭着上前,隔着桌子与刘砚紧紧拥抱,哽咽道:“你师哥呢?”
  刘砚的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喘息道:“最后一批大巴撤退的时候他上了车,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你拿着条子到厂房里去,会有人接待你,让他们带你去找崔小坤,他会详细说。”
  女生名唤方小蕾,是萧瑀的女朋友,化学学院研究生毕业,在另一间学校的生物学院担任辅导员,那天刘砚没与她碰面。
  “你他妈的混账!这是你认识的人就让她进去!”队伍里马上有人喊道:“怎么回事!那女的能做什么!”
  刘砚道:“这跟你们没关系。下一位!”
  “怎么没有关系!”又有人大骂道:“大家都想活下来!你有什么权利给熟人走后门!”
  一时间群情汹涌,朝着刘砚叫嚣不止。
  “怎么?”林木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本在外面巡逻,喧闹声把他引了过来。
  刘砚从故人重逢的心酸中回过神,瞬间反应过来,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说错半句话。
  刘砚“我的师姐来了,她是搞化学的。”
  林木森:“所以呢?”
  刘砚:“所以我让她进去了。这是一个化学工厂,她的专业知识能帮上你很大的忙,配炸剂,装填陷阱,你如果不满意,可以让她试试。”
  林木森点头道:“可以。”

  队伍又静了下来,各个仇恨地看着刘砚。
  刘砚:“下一位。”
  “下一位……”
  “下一位下一位……别挡着,阿姨对不起不要哭了……我没有办法……是,我也有妈……别说了,你走吧……”
  “不不……真的很抱歉……这里不是收容所……你们得朝西北走,找救援站……”

  三小时后,刘砚手里的纸条剩下五张,面前的队伍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林木森又转了回来:“没有医生?也没有医学专业的?当兵的呢?”
  刘砚遗憾地摇头:“没有,医生救死扶伤,传染病爆发的时候,他们几乎是站在第一线的,当兵的就更没有了……”
  林木森点了点头,对这结果不甚满意,但也没办法,说:“快点发完东西回去吃午饭。”

  刘砚点头,朝面前的人问:“你是做什么的。”

  “你好兄弟,我叫张岷。”男人伸出手,刘砚与他互握。
  刘砚道:“哦,是你……我记得你,那个小孩是谁?”
  张岷道:“我儿子。”
  刘砚头疼了,张岷道:“那位兄弟是你朋友?谢谢他给决明的东西。”
  刘砚:“不客气,算了,我们这里不能……带家属,很抱歉。”
  张岷:“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广播收不到,手机打不通,我从F市开车过来,沿路全荒了。”
  刘砚:“省会也沦陷了?”
  张岷点了点头,眉毛紧拧着。
  刘砚道:“你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张岷:“先父是中医,我原本参军,退伍后继承了一点……家业,略知皮毛,在F市开了间医药公司。”
  刘砚蹙眉,张岷道:“这是我的退伍证。”
  刘砚看着远处的少年,问:“他叫决明?你看上去不老啊。”
  张岷笑道:“我二十八,决明十五,我是他的监护人。”

  刘砚朝蒙烽道:“你过来,替一会我的位置,张岷,你跟我来。”

  刘砚与张岷走到路边的树下,张岷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给刘砚点上。
  “你这是双重标准!”蒙烽远远愤怒地喊道:“你让我戒烟,自己还抽烟!当我是傻子吗?”

  “我压力巨大!再不抽根烟我会疯的!”刘砚朝剑拔弩张,准备吵架的蒙烽喊道:“行行好吧大哥!”
  蒙烽不吭声了。

  刘砚转过头问张岷:“会外伤包扎和内科处理吗?”
  张岷答:“这个……没有充足的药材,我可能没法彻底治好患者,怎么了?你们这里有人生病了?我可以给病人看看。”
  刘砚摇头,又问:“你有什么打算。”
  张岷叹了口气,显也有点疲劳,说:“不知道,能借住一晚上吗,我们的车从家里开过来,在上头路口没汽油了,沿途加油站大部分都空了。决明身体弱,想在这里找个地方歇一宿,再朝北走看看,那些怪物的情况怎么样?”
  刘砚:“你倒挺乐观的,实话说,不太好,到处都很危险。”
  “我也心里没底,不敢在他面前叹气。”张岷道:“决明性格很敏感,嘴上不说,心里怕拖累我,万一睡一觉起来跑了,死在什么地方,我也别活了。”
  “可以理解。”刘砚说。
  张岷捋了把额发,十分烦恼,斟酌许久后开口道:“我和决明,能借光住在这里不。”
  刘砚也想说这个问题,但那名少年能做什么?林木森多半不会答应,先前还对师姐一事起了疑心,若让张岷留下,就得想个办法体现他不可或缺的作用,来说服林木森,让他多捎一个什么也不做的人。
  张岷道:“我是退伍兵,枪法还凑合;医理虽不说精通,但治点小病没问题,会辨识草药,会做饭,会弹吉他,会治家畜的病,管好,会理发……”说着手指头作了个剪刀一夹一夹的动作:“脏活,累活我包办。要么这样,我去试着谈谈,我干两个人的活儿,领多点儿吃的?有张床睡就行,我俩挤挤就凑合了。”
  刘砚没有说话。
  张岷见有难度,改口道:“要么我干两个人的活,领一份吃的,给我儿子吃,匀点剩饭我自己解决……你们三顿分量足不。”
  刘砚道:“本来就没多少,你要一个人的饭量两个人吃,那么就只有……你每天什么也不吃,变超人了。”
  张岷:“……”

  张岷:“我们还带了点吃的,都在车上,但没有汽油了,搬过来能撑十天半月的……”
  刘砚又想了会,开口道:“先不忙,这样,你领张条子去报道,我带你儿子找个地方让他先藏着,等过几天人走的差不多了,再让他出来。”
  “尽量多藏几天,你和森哥认识了就一切好办,他那人看上去不讲道理,你如果对他有用,他也不会太为难你。”
  张岷如释重负:“那成,太感谢了,我去给决明说说,他很懂事的。”

  张岷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说:“要检查身体伤口吗?”
  刘砚:“我们没有医生,现在全部新来的人都集中在侧面库房里,你能……”
  “可以。我知道染病的人大概有什么情况,不用脱衣服。”张岷道:“但是我怎么办?找地方脱了给你看一下?”
  刘砚见张岷一切如常,想了想,说:“不用了,你儿子呢?没受伤吧?”
  张岷笑道:“没有,我们都没有被感染。”
  刘砚道:“那么跟我来,你算健康的,你负责检查其他人……来,我让林木森把人集中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逃亡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休息两章,酝酿一下
准备用六把步枪一百二十发子弹去对付两万只丧尸吧~
蒙小烽,张岷大叔!我看好你们!(拍肩)

9

9、会议 ... 

  在刘砚的安排下,最后一张纸条交到张岷手里。
  紧接着刘砚果断出手,把决明塞进了自己的房间,交给他一本书,一叠报纸让他打发时间,蒙烽把午饭带了上来。
  “别到处乱跑。”刘砚说:“这个给你。”
  决明接过一瓶绿茶,那是刘砚先前从学校食堂带出来的,一直舍不得喝的饮料。
  决明点了点头,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把盖子还给刘砚。
  再、来、一、瓶。
  刘砚哭笑不得,说:“你留着,以后说不定还能换。”

  刘砚把全身汗水的衬衣换下,穿了件背心下楼,镶金牙的胖子阴阳怪气道:“哟呵,刘总管来了。”
  刘砚看了他一眼,转入厂房,问:“森哥呢?”
  一人指了路,胖子不即不离跟在刘砚身后,刘砚走到化工厂僻静处的中院,林木森躺在树荫的石椅下睡午觉。
  “都安排好了?”林木森眼睛不睁,徐徐道。
  刘砚道:“差不多了,我招了一个叫张岷,这个人很不错。”
  林木森道:“我见着了,他上缴了半条烟,还有不少吃的,一箱药。”
  胖子谄笑着上前,在林木森胸口摸来摸去,林木森拍开他的手,掏了根烟给他,胖子马上千恩万谢地退后,林木森又抽出两根烟,递给刘砚。
  胖子的脸马上就黑了。
  刘砚接过,问:“你安排他做什么?”
  林木森坐起身,双手撑着石椅,说:“他说他什么活儿都能干,是退伍兵,又是医生,没事的时候我本来不想给他派活儿,但他自己想忙,我就把他和蒙烽编一队,去轮班巡逻。”
  刘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也不走。
  林木森道:“你还有什么事?”那句话却是对着金牙胖子说的。
  金牙胖子说:“没事。”说毕悻悻走了。

  胖子走远后刘砚才开口道:“他是什么人,你的手下么。”
  林木森道:“不是,是市里一家餐厅的老板,本来我看他的场子,撤退那会,他把全部家当,存粮都交给了我,让我带着他走。多亏了他的米面粮食,大伙儿才撑过最开始那段时间。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林木森眉毛动了动,刘砚回避开这个问题,又说:“张岷是医生,我师姐是学化学这一块的,研究生念的生物工程,对这次丧尸爆发的原因,他们说不定有点自己的见解,你想听听么?”
  林木森抬眼道:“外头已经变成这样了,那些丧尸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又关我什么事?当前任务是活下去,懂么?”
  刘砚道:“我觉得,咱们起码得知道,它们为什么会活动,受什么样的活动限制,弱点在哪里,习性是朝什么地方迁徙。”
  “温度,湿度,环境对它们又有什么影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能找出里面的原因,说不定会少死很多人。”
  林木森无所谓道:“那么就听听吧。”

  刘砚道:“吃完晚饭后,我让我觉得靠谱的人集合起来,大家开个会,再来叫你?”
  林木森缓缓点头。

  蒙烽与张岷拄着各自的枪,倚在溪旁的石滩外,黄昏的夕阳光线在鳞波般的水面上滚动,哗哗带往下游,秋高气爽,蔚蓝长天皓皓一片。
  张岷被分来与蒙烽一组,今天是第二天合作,值下午三点到六点的班,预防有丧尸顺着河流飘下来,再突然上岸。

  张岷带着一副露指军用手套,埋头检视自己的钱包,里面是他与决明的大头贴合照。
  蒙烽也换上了全套耐磨的迷彩军服,外套里防热,只穿了件薄薄的背心。
  蒙烽:“你说他们这些军用设备是从哪里来的?”
  张岷摇了摇头,十分迷茫,林木森再强悍,也不敢公然打劫军车才对。
  “配备不算太齐全。”张岷说:“枪只有六把,子弹稀缺,看样子像捡回来的。”
  蒙烽唔了一声,又道:“那是什么?”
  张岷笑了笑,翻开钱包给他看,里面是决明做的卡贴,两张Q仔Q妹的情侣信用卡。
  蒙烽说:“那小子是你……哎?兄弟,这看上去不像两父子啊。”
  张岷尴尬笑了笑:“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蒙烽蹙眉打量张岷,张岷道:“你们也是,对吧。”
  蒙烽说:“明白了,你也是。”
  张岷欣然点头,与蒙烽暗号般的对上,二人距离拉近了不少,蒙烽道:“你家那小子多大,受的了吗?”
  张岷道:“十五,捡回来那年十一。”
  蒙烽吓了一跳,险些被水呛着,咳了几声道:“哥们,你这是犯罪啊,他还没成年。被抓到可是要坐牢的。”
  “哎。”张岷笑道:“马上就成年了不是?现在也没人管得着了。”
  蒙烽又问:“他没父母?”
  张岷解释道:“我刚退伍那会老爹去了,家里没亲戚,空有点手艺,申请不到牌照,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每天在老家上山采药,再倒腾给收中药材的铺子。有天在山沟里就发现他了,刚好那谷里是个长决明子的地方,就起了个名字叫决明。”
  蒙烽道:“没身份证明?没找公安?”
  张岷茫然摇头道:“什么也没有,脑子还撞坏了,救回来以后过了三个月才开口说话,后来进省城的大医院给他看过病,骨髓抽样检测知道他年龄十一,我托在派出所的战友到处打听,也没寻找失踪人口的,最后熟人给办了个证,就落户了。”
  蒙烽手指头朝他点了点,笑道:“你可真够禽兽的,十一岁的小孩你也下得了手啊。”
  张岷嗨一声,自嘲地笑道:“没有的事,起初没那心思,他粘人得很,后来也是……心甘情愿的,总粘着我,开始哥们还不懂,我俩都是……嗯,两情相悦,不提了。你家那小子呢?你俩过得还成吧?”
  蒙烽没好气道:“一脸别人欠了他钱的表情,你说呢?”

  张岷笑了笑,安慰道:“好好过日子,以后还长着呢,大家都活着,就该开开心心的。互相扶持。”
  蒙烽缓缓点头。

  “哲学家。”刘砚忙完一天的工作,出来河边散步,穿着件背心,过膝的七分裤,斜斜背着个挎包,懒懒游荡过来,问:“在做什么?”
  谢枫桦推了推眼镜,笑道:“在谈论你,你主宰了这么多人的命运,谁又来主宰你的命运?”
  刘砚双手插在裤兜里,无所谓地一耸肩:“我没有主宰任何人的命运,只是他们分岔路上的一个路标,该留下还是该离开,是早就注定了的事。我只是告诉他们该往左,还是往右。你见着出来巡逻的两个高个子了么。”

  “在这里。”蒙烽道:“领导有什么指示?”

  刘砚过来坐下,张岷抬眼道:“决明呢。”
  刘砚:“在我房里,我给你安排了个房间,就在我和蒙烽的隔壁,以前是个工头住的小单间。”说着交出钥匙:“晚饭匀了一份给他,待会你再带他过你房里去。”

  蒙烽朝侧旁让开些许,二人背靠一块石头,刘砚从单肩包里取出一叠铁皮罐头盒上割下来的锯齿圆片,就着黄昏前最后的阳光开始捣鼓。
  “是什么。”蒙烽说。
  “一种方便女人和不会用枪的人使用的武器。”刘砚道:“别碰小心割伤了手。”
  他戴着帆布手套,将锐利的罐头盖和两根杆子组装起来,开始制造一个弹簧。

  日暮西沉,河边点起一堆火,下一班队员过来交接枪械,沿着河岸开始巡逻。

  篝火旁铺了块布,刘砚的师姐方小蕾,张岷、刘砚、蒙烽、丁兰、谢枫桦数人围在一旁坐着,开了四个罐头,一盆食堂于妈蒸的馒头。
  旁边的酒精炉上烧着水。
  数人随□谈,入夜的长河十分漂亮,月亮从山的东边升起,漫山遍野的铺满了银光。
  “丁兰你应该偷点什么东西出来。”刘砚道:“我上次看见林木森有不少凤爪。”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方小蕾横了刘砚一眼;“小心黑社会殴打你。”
  丁兰笑了起来,而后道:“我不敢拿,怕他查账,但是你们知道他储存了多少东西吗?”
  “多少。”蒙烽问。
  丁兰:“很多很多,基本整个裕镇所有吃的都在库房里了。”
  众人都没有概念,丁兰说:“你们想象不到的多,他杀了人,仓库里全是抢回来的东西,我整整一天才对着单子点完,按照咱们这么吃,足够五百人吃上好几年。”
  谢枫桦道:“说实话,按照小型社会原则,他现在最需要的反而是人。丁兰和我合计了一下,他如果聚集一个六百五十人左右的小群体,刚好可以达到利益最大化,人少反而很危险,没有忧患意识,储备再多也不安全。人多则可以团结起来保护自己,做更多的事,也可以开始从事生产……”
  “你能说服他么,但我觉得他多半不会听你的。”刘砚说:“他跟我说,一共招到一百人就不再招了,这么点人根本没法生产……”

  “嘘。”张岷耳朵动了动,示意噤声。

  林木森一来,登时都不说话了。
  “说吧,有什么高见?”林木森摘下手套,淡淡道。
  刘砚说:“先把大家各自的遭遇分享一下吧,从师姐开始。”

  方小蕾开始说,与谢枫桦等人遭遇大同小异,轮到张岷时,张岷把沿途经过详细解释,包括自己与被咬伤一事,却略过了决明受伤的内情。
  篝火映着刘砚的脸,他说:“疫苗有用?”
  方小蕾想了想,说:“你们被感染的时候,或许是第一波,因为自身条件差异抵抗了疫苗。”
  张岷缓缓点头,方小蕾又道:“但现在经过突变,病毒已经产生了二次突变,千万不能抱着侥幸心理去再次尝试了。”
  林木森忽然开口道:“如果从他身上抽出点血……”
  刘砚道:“别动这种念头。”
  林木森淡淡道:“为什么?可能只要一点……”
  一时间众人心里涌起恐怖的念头,许久后,张岷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如果我输血能救人,兄弟我不会吝啬那点血,只是你体内没有抗原,咱们血型估计也不对,这个怎么说……”
  方小蕾接口道:“明确地说,他办不到,就算身上的血全部输给你,你只会在很短暂的一天或者几天时间内获得抵抗病原体的能力,这在生物学上称为被动免疫。”

  “按照目前的爆发情况看,这将是一场漫长而几乎没有尽头的长期抗战,不是用几管血清就能解决的事,想活下去就需要疫苗,林先生。”

  “有什么区别。”林木森冷冷道。

  “血清是用于短时间内的被动免疫,抗细菌内外毒素的作用,时间非常短,而且不一定能起作用。而疫苗则是把病毒注射给你,让你获得永远抵抗病毒的能力。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形成抗体,我认为‘没有’。”方小蕾特别加重了语气:“只要有条件,我会做试验。”
  张岷说:“有机会的话,我也愿意试试……”
  那句话还没说完,刘砚马上以眼神制止,张岷便不再说话了。
  林木森唔了一声。

  方小蕾淡淡道:“这个问题不要再讨论了,张岷,你千万别蠢到去让丧尸抓一下试试,懂么?”
  张岷答道:“我明白。”
  “谈谈你大哥吧。”蒙烽岔开话题道:“他还说了什么?”

  张岷:“对付丧尸的时候,可以截断它们的脊椎末端。”说着双手略抬,抱着虚拟的头颅,作了个扭断的动作:“和对付正常人是一样的。”
  林木森若有所思点头,方小蕾道:“小坤告诉我,你师哥跟着同学们,去华南军区的第二驻扎地避难了,能联系上么?”
  刘砚道:“不能,以后再想办法吧,跟着军区总是安全的。”

  “我觉得。”谢枫桦道:“现在关键在于,你们的长远目标是什么?”
  “是留在这里,等待军队前来救援;还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去。”谢枫桦轻轻地说:“你们的食物总会吃完的,不如派人出去,和军队联系上,现在对外界一无所知,国家不可能不采取对策。”
  “小妞,我没见过你。”林木森道。
  谢枫桦微笑道:“我不是你们的人,住在河边,过来蹭饭的。”
  林木森警惕地扫了谢枫桦两眼,又看丁兰,刘砚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开口道:
  “师姐,按照张岷的目睹,一般被丧尸咬伤感染后,会有短暂的昏迷时间,再转化为新的丧尸。”
  方小蕾弯弯的眉毛皱着,点头道:“对,张先生的朋友在被自己的女儿咬伤后,又过了很久才陷入昏迷,经过了……”
  “大约七个小时。”张岷说:“期间瞳孔放大,体温变冷,血液滞留,脸上浮现灰斑。”
  方小蕾道:“七个小时,只要把握好这段时间,仔细观察,不用太害怕病毒。人往往是死在恐惧里。”
  “对。”张岷点头赞同。
  刘砚道:“这种病毒有可能发生变异么?”
  方小蕾点头道:“很有可能。”
  林木森起身道:“听不懂,你们慢慢聊,说完后刘砚把有价值的消息总结一下,汇报给我。”
  刘砚交给他那把罐头盖改装出的切割器,说:“找个丧尸试试。”
  林木森接过新武器走了。

  方小蕾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感叹道:“刚才如果不解释清楚,他说不定会把张岷给生吃了。”
  刘砚方才听到林木森提出血液的时候也有点心寒,沉声道:“他没有表现出来,心里一定很恐惧。我只怕张岷会被当成一个移动的血库……”
  张岷说:“只要能救,我一定不会吝啬。我不介意当血库。”

  众人都看着张岷,谁也没有说话。
  “就是这样的。”张岷说:“要是决明被感染了,我也会求别人给点血清,有用吗,只要一点,不行的话,是不是份量不够?再多一点吧……能理解这种心情。”
  蒙烽打趣道:“所以没被感染也不一定是好事,逃过丧尸的嘴,反而被成千上万的活人吃了,你救了这一个,能不救那一个吗?你身上的血,够救所有人吗?这可真糟糕。”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方小蕾道;“要能联系上疫病中心,或者可以对这次的疫苗研发进展起到作用,但也得先找到组织……没有实验室,你能做离心机么?刘砚。”
  刘砚硬着头皮道:“我……试试。从来没关注过医学机械设备……你得给我图纸。”
  方小蕾道;“我怎么可能会有图纸?”

  刘砚道:“你起码得大致描述一下吧,隔行如隔山,我连离心机是什么都没见过……话说其他人说不定也有像张岷这样的情况,抵御过一次感染的。”
  方小蕾微微颔首:“我只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不管了,分子显微镜和离心机培养皿实验台反应釜气体管路都交给你了,一周之内交货,听到了么。”
  刘砚惨叫道:“那些是什么!听也没听过!”

  方小蕾不理刘砚,岔开话题道:“或许高温环境也成为一个必不可少的催化剂,令昏迷时间大大缩短,张岷你觉得呢?”
  张岷缓缓点头:“反正这种病毒一定变异了。”

  蒙烽勉强能听懂,不像之前的林木森般一头雾水,此刻问道:“这种病,到底能治好么?”
  方小蕾道:“我连这病毒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没法下定义。刘砚,你加油……把设备都给我以后,咱们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实一定还有其他的人产生过抗体的。现在全球的所有医学机构多半已经在研究了,你们见过那种疫苗么?”
  张岷道:“他们说是美国的一种新药。”
  方小蕾微微点头:“很有可能是一种不完全成功的疫苗,还需要改进,但丧尸潮一爆发,只得先拿出来用了。”

  蒙烽又问:“按这样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方小蕾道:“在流行病中有一个计算公式,感染的速度与每平方千里的人群相关,还综合了个体案例采样得出的传播率,涉及到……”
  刘砚:“说结论。”
  方小蕾十分难以措辞,最后道:“非常非常非常粗略的估计,如果没有疫苗,不采取任何隔离措施,整个世界被传染上,大约需要十八月时间。”
  “这么短?!”刘砚刹那动容。
  方小蕾道:“十八个月后,除却个别被天然环境隔绝的地区,大部分人口聚集地就剩下这些活死人了。”
  “然后呢。”蒙烽不禁道。
  方小蕾:“然后如果我们安全,比如说躲在山里,等待它们腐化,被自然回收,需要大约十五到二十年。”
  刘砚道:“所以就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方小蕾道:“还会有病毒潜伏的,难说。”
  刘砚想了会,说:“你的假设只是最坏的方面。”
  方小蕾:“当然,往好处想,迟早会有新的改良疫苗问世,假设张岷还携带着抗体,我也很肯定没有太大作用,否则医生们怎么会死?”

  刘砚:“对了,就算没血清,科学家们也可以研究一种快速氧化,侵蚀,腐化尸体的真菌,分解所有的丧尸,让它们提前入土,高温环境配合真菌与腐化微生物,散播出去控制得当,要毁掉它们不难。”
  方小蕾捋了把头发,手上的钻石戒指闪着光。
  “是这么说,世界上聪明的人很多,你就是其中一个。”方小蕾笑吟吟道:“设备要记得。”

  刘砚刚忘了这事又被提起来,一副想哭的表情。
  方小蕾说:“你如果能说服那个黑社会头头,我建议大家一起朝北迁徙。我需要丧尸作研究。”
  刘砚:“嗯,我觉得越往北是越安全的,快入秋了,冰冷能令丧尸失去行动能力。”
  张岷小声道:“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你们知道么?”
  目光聚集在张岷身上,张岷道:“它们不吃动物,也不碰植物,只吃人,吃同类,为什么?”
  蒙烽道:“这不好么,起码不用担心到处都是丧尸动物。”
  刘砚点了点头,方小蕾道:“这可能是病毒特性决定的,不过自然环境没有被破坏,算的上是一件好事,人类也是自然中的一环,这个世界上,就算人类全灭绝了,环境也没有太大变化。”
  刘砚道:“所以你想说,其实人类都该死光?”
  方小蕾温柔地笑了笑,摇头道:“当然不,我们得好好活着,一切总有希望的。”

  蒙烽道:“活着吧,回去洗澡睡觉了,走了。”
  张岷笑了笑,说:“不用付房贷也是件好事,活着就好。”
  刘砚无奈摇头,看着方小蕾手上的戒指,又看她的双眼。
  “活着吧。”刘砚道:“会有一天和师兄见面的。”
  方小蕾微笑着点头,众人散了,刘砚道:“哲学家,看在请你吃了一顿饭的情况下,晚上如果有丧尸从河里爬出来……”
  “我会大声尖叫报警的。”谢枫桦欣然点头道。
  丁兰道:“别理他,进厂里来咱们一起住。”

  刘砚沿着河边散步回去,方小蕾说得不错,人类对于整个星球来说,显得无足轻重,或许这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浩劫,对于地球五十亿年的悠久岁月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的事而已。

10

10、计划 ... 

  丁兰在和守门的人吵架,谢枫桦终究还是进不了厂里,刘砚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房间亮着灯,蒙烽还没回来,决明在灯下盯着报纸的一个角落。

  刘砚:“这是7月那期的彩票,你背下来有什么用?”
  决明:“如果哪天穿越了,回到过去就可以用。”
  刘砚:“……”

  刘砚:“但你就算七月底中了头奖,八月丧尸就来了,中个七百万你怎么花?拿来搭床么?”
  决明:“……”
  刘砚与决明对视片刻。
  决明:“你说得对。”
  刘砚嘴角抽搐,心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张岷说他十五岁,看上去不过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心智更是十岁出头,是被张岷事事护着,才这么奇怪吗?

  “宝贝,这期的彩票背下来了吗?”张岷与蒙烽洗完澡回来,张岷看着决明;“以后可就不开奖了呢。”
  刘砚:“……”
  决明说:“今天开始不背了。”
  张岷笑吟吟地又亲又搂,两脚蹭着把决明护在身前,大企鹅拱小企鹅,笨拙地回房去了。

  蒙烽坐在床上,瞪着刘砚不吭声。
  “又怎么?”刘砚下午已洗过澡了,躺在床上翻书。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刘砚盖着不太厚的被子,缩着十分惬意。
  “你就不能温柔点。”蒙烽说。
  “怎么个温柔法。”刘砚漫不经心道:“像决明那样?”
  蒙烽没说什么,而后拍了拍床铺旁的位置,说:“过来给我按按肩膀。”
  “你过来给我按按肩膀。”刘砚反唇相讥道。
  蒙烽就知道刘砚要这么说,狡猾地笑了笑:“没问题。”说着起身朝刘砚走来。

  “等等!你要干什么!蒙烽!停!!啊——!”
  刘砚被压在蒙烽身下,蒙烽粗暴地掀开被子,将刘砚束身的背心掀到胸膛前,一手紧抱着他的腰,另一手则不由分说朝下褪他的短裤。刘砚挣扎片刻,蒙烽的唇便堵了上来。
  蒙烽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健壮的大腿与胳膊,赤/裸的胸膛带着男子的肌肤气息,与刘砚摩挲时胯/下硬邦邦地抵着他。
  刘砚没几下便被吻着气喘,那暌违已久,与蒙烽肌肤相贴的既奇异又刺激。
  就像与一个全不相识的人上床,有种虚假的陌生感,他不禁想起高二升高三的暑假。
  那时去海边露营时,与蒙烽同宿一个帐篷,两人都是穿着沙滩裤,赤着上身,在帐篷里笨拙地接吻,抱在一起的感觉。
  蒙烽唇离,刘砚失神的双眼恢复了焦点。
  “在想谁?”蒙烽冷冷道:“你把我当成别人了?”
  刘砚的眼神中带着戏谑与敌意。
  “你硬了。”蒙烽沉声道,继而一手伸进刘砚的短裤里,隔着内裤,握着他挺立的那物肆意搓揉。
  “轻……轻点!”刘砚忍不住呻吟起来。
  蒙烽怀疑地看着刘砚的眼睛,在他的龟头上重重一捏,刘砚登时呼痛,痛觉中又有种奇特的惬意,滑腻的淫液沾了蒙烽满指。
  “想谁。”蒙烽冷冷道,刘砚不答,伸手去摸蒙烽胯下,蒙烽内裤下那巨大的粗物撑着帐篷,他不易察觉地微微后退,不让刘砚摸到。

  敲门声响,林木森道:“蒙烽。”
  刘砚马上恶作剧地说:“进来。”
  蒙烽:“等等!”
  门被推开一条缝,又凝住了。
  林木森不悦道:“在做什么?”
  蒙烽手忙脚乱地起身,内裤里仍勃起着,套上一条军裤,赤脚过去开门。
  刘砚依旧倚在床头看书,看了林木森一眼,说:“他在锻炼。”
  林木森:“哦?”
  刘砚:“用那玩意撑着地板做俯卧撑。”
  蒙烽:“……”
  林木森:“很有想法,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

  刘砚合上书,大致把结论说了一次,林木森看那模样不太感兴趣,刘砚道:“我想你半夜过来不是问我这个的。”
  林木森点头,说:“你出去一会,我有话和他说。”
  蒙烽:“我的事都不瞒他。”
  刘砚识趣道:“不了,我还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林木森看了刘砚一眼,随手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问:
  “你知道我的枪是从哪儿来的吗。”
  桌面地图是一张封闭式的建筑物结构图,蒙烽朝下看了一眼比例尺,心里粗略计算,整张图占地面积约九万平方米。

  “你们抵达的一天前,从附近的兵营偷的,离这里七十里路的东边。华南军区第二驻军部,裕河兵营。”林木森道:“他们出去执行特殊任务,可能是救人,也可能是杀丧尸,反正几乎全空了,我们在外面杀了一堆巡逻兵,抢到这六把枪,死了两名弟兄。”

  刘砚关门的动作一停,眯起眼。
  隔壁房间传来张岷的声音。
  “宝贝想出去走走么?在家里呆了一天,爸带你去河边?”
  刘砚忙过去把门打开,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隔壁,口型示意道:“老大来了。”
  张岷与决明都自觉噤声,刘砚在一张椅上坐下,沉吟不语。

  隔间:
  林木森:“上次去,一共得了六把枪,三排子弹。”
  蒙烽:“所以呢。”
  林木森:“你觉得,咱们弟兄现在缺的是什么?”
  蒙烽沉默片刻,说:“你的人……”
  林木森:“咱们的人。”
  蒙烽点头道:“咱们的人不是正规军,拿着枪只能吓人,真要开枪,只会浪费子弹。”
  林木森缓缓点头:“我要你训练他们,那姓张的小子,他技术怎样?”
  蒙烽说:“他服役的时候是狙击兵,说实话,枪法应该比我准。”
  林木森哂道:“看不出来。”
  蒙烽说:“他的手很稳,受过正规训练,这种人通常不会一脸杀气和凶悍,你看不出来正常。”
  林木森道:“那么,要让大家能对抗丧尸,我打算把手下的人交给你们训练,包括我自己,跟着你们练习射击。”
  蒙烽道:“子弹不够,枪支也不够。”
  林木森朝地图上示意:“所以过几天,你带点人过去偷,武器库的地址在图上标出来了。”
  蒙烽:“那是兵营,你知道是什么地方么?全是训练过的正规军人。”
  林木森道:“前天我派一名弟兄去侦察,那里成了丧尸营。里面的人已经全死了,除了军人,还有不少百姓,都是从S市转移的。”

  蒙烽:“……”
  林木森道:“因为兵营是全封闭式的,里头有上万只丧尸,都出不来。我需要军械库里的军火,现在怎么解决,给你三天时间。”
  “你去找姓张的那小子合计一下,给我提个方案,到时带点人,想办法进去,枪支弹药,能取的全都取出来。”
  蒙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眯着眼思考。
  林木森:“这件事完了,咱们开始训练,好好干,小伙子。”说着拍了拍他的肩,又道:“你信得过谁,都可以让他和你一起商量,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早点睡。”

  林木森把地图留在桌上,离开刘砚和蒙烽的房间。
  刘砚回来了,看了蒙烽一眼,期待他说点什么,或者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然而蒙烽只是说:“晚安。”
  “晚安。”刘砚道,随手关了床头灯。
  黑夜里彼此都口干舌燥,辗转反侧,刘砚翻了几次身,想过去趴在蒙烽身上,抱着他健壮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前。
  刘砚转过头,借着月光,注视把脸半埋在枕前的蒙烽,蒙烽露出帅气的侧脸,眼睛看不出是眯着还是闭着,只有一条模糊的线。
  他的眉毛很漂亮,浓眉,眼睫毛也浓密且黝黑,鼻梁高挺。
  刘砚想说点什么,蒙烽却翻了个身,朝着墙壁睡了。

  翌日蒙烽头发乱糟糟地起来,对铺刘砚蹬了被子,只穿着条薄薄的子弹三角裤,晨间胯下勃得硬涨,透过丝绸面料的性感阳具轮廓清晰可见,更渗得湿了一小片。
  蒙烽过去给他拉好被子,不满地注视着刘砚的嘴唇,鼻子,白皙的肤色。
  他看了好一会,才转身上前收拾了地图,下楼领到早饭,自去寻了一处看地图。
  张岷端着饭盒过来,说:“蒙烽,你看院子里。”
  于妈在化工厂的中院里分粥,蒙烽抬头扫了一眼,张岷道:“咱们属于什么派系?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么?”
  蒙烽也发现了,短短数日,这里已被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除去蒙烽,刘砚数人;一个阵营是松散的第三批逃难者。这部分人因为是刘砚招进来的,都坐在蒙烽身边不远处,似乎在跟随一个领袖。
  另一派,聚集在厂房外,吃过早饭打牌的则是林木森的心腹。

  蒙烽说:“不知道呢。”
  张岷:“我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
  蒙烽:“你怕了?”
  张岷笑了笑:“当然不,但不利于团结。”
  蒙烽道:“你看那群混混,给你一把枪,你能搞定几个?”
  张岷想了想,说:“我不轻易杀人。”
  蒙烽说:“那不重要啦亲——给你一个枪托呢?”
  张岷莞尔道:“都不是对手。”
  蒙烽道:“都是些小混混,几下就能全摆平,不用怕他们。”
  张岷喝了口粥:“刘砚也清楚的吧,知道你能保护他。”
  蒙烽无所谓道:“谁知道那小子想什么,对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得告诉你。”

  日上三竿,张岷看着那副地图,神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张岷说:“你去么。”
  蒙烽道:“一定得去,我需要枪,这些步枪都是小东西,不够玩的,就算哪天逃出去,把所有的枪都给咱们,也撑不了多少时候。”
  张岷缓缓点头:“我也觉得现在武器非常重要,但光靠咱俩不行。”
  蒙烽:“不仅咱俩,林木森会派给咱们十个人。”
  张岷:“不是说行动人数,行动人数我反而觉得越少越好,目前没有安全计划。他确实侦察过,没有虚报?果真有上万丧尸的话,得选择一条路,快速突进,进入武器库,否则这点弹药……”
  蒙烽眉头紧拧,现出一个帅气的川字。
  “手头弹药不够,一旦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张岷说:“需要设备,场外指挥。”
  蒙烽没辙了,说:“我去问问。”
  张岷接过地图,聚精会神地看。
  蒙烽则穿过中庭,进了一边厂房。

  刘砚已经吃过早饭了,他坐在机床前,认真地以锉子打磨东西。
  他坐在高脚椅上,穿着笔直的西裤,干净的衬衣扎进裤腰内,领下锁骨若隐若现。上午的阳光从天窗投进来,照得他的眉毛,睫毛笼了一层细腻的白光。
  蒙烽想起早上那个四仰八叉,睡得春情萌生的刘砚,恨不得撕了他的衣服把他按在机床上,然而稍一动这念头,刘砚便心意相通地抬头,察觉到他站在门口。
  “有件事,想问你的意见。”蒙烽道:“你在做什么?”
  “方师姐吩咐的,抽取血清用的离心机。”刘砚头也不抬答道:“你和张岷挺谈得来的么,吃饭打牌都混一起。”
  “看上去像个面包店里的打蛋器,我和张岷只是朋友而已。”蒙烽道:“你吃醋了?”
  刘砚哭笑不得道:“我随便说说的,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玩意,那家伙一看就是个纯1。”
  “啊。”蒙烽道:“所以两个纯1是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的,让我看看你的打蛋器……”
  刘砚道;“没有图纸没有说明……我让她大致描述一下,她居然直接交给我一张简笔儿童画!这一大堆白铁皮快把我整疯了,我警告你现在别动它,否则小心方师姐会给你注射肉毒杆菌……别动!好不容易才……”

  蒙烽手贱去拧一个把手,离心机哗啦一声挎了下来。
  刘砚忍无可忍道;“去跟张岷玩!别来这添乱!”
  “这又是什么?停下你的工作!老子有事问你!”蒙烽不悦道,随手拿起刘砚手边的个弩,钢弦上连着一道细铁丝,尽头拴着把铁叉。

  刘砚接过演示,咔嚓扳动弩括,瞄准蒙烽。
  它的弩身是一大叠衣架组合而成,钢弦则是工厂里废弃的铁丝,机床上还扔着零落的铁丝网绞出的弹簧。
  蒙烽:“什么鬼东西?你要用它来对付丧尸?”
  “路边的方棍铁栏杆,衣架,铁丝网,铁线……”蒙烽哭笑不得:“你打算……”
  刘砚透过易拉罐拉环制造的准星瞄准,继而扣动扳机。
  嗡一声灰影擦着蒙烽肩膀掠过,砰然将玻璃窗击得粉碎,去势未消,牢牢钉在窗外的树干上,深入近半。
  蒙烽笑不出来了。
  刘砚说:“什么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是给你防身用的,要去兵营偷枪支是么?林木森派给你多少人?自己去不去?”
  蒙烽蹙眉道:“你怎么知道的?”
  刘砚:“猜的,昨天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第一句话,是说那个兵营。他过来找你,谈话内容一定与兵营有关,除了偷枪支弹药还能做什么?”
  蒙烽说:“他把地形图交给我了,你觉得我应该按他说的进去看看,还是今天晚上去偷一辆车,马上走人?”
  刘砚眉毛一扬,说:“你根本不是来问这个的,早就有主意了。”

  九万平方米的兵营,里面关着近一万丧尸,军营被封得滴水不漏,刘砚知道内情时不禁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蒙烽,刘砚与张岷在房里碰头商量。

  “如果我没有记错。”刘砚难以置信道:“师兄上的那班车,就是到这里来的。”
  蒙烽:“我会尽力进去看看,你得帮我们规划一条路线。”
  刘砚:“先说你们要怎么走,丧尸是移动的,又不是炮台,怎么规划?”
  张岷修长的手指沿着兵营通道沿路抹去:“我想走这个地方,进入最深处的军火库,刘砚,你有什么建议?”
  刘砚沉默了很久很久,说:“让我仔细想想。”

  当夜,蒙烽与张岷去巡逻,刘砚在房内对着地图思考,张岷的房间不能开灯以免被发现,决明便过来趴在蒙烽的床上看书。
  刘砚也趴在床上,摊开手中的笔记本。

  2012年8月19日。

  我感觉就像是重新认识了蒙烽,以前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内心无畏,热血,不再是那个找工作四处碰壁,一事无成的人。
  或许生不逢时这句话是对的,他不适合卖保险。
  我们打算进入七十里外的兵营,寻找他们留下的武器。蒙烽让我在外围观察并传递地形消息,他和张岷带队深入武器库。一出意外,不要妄想救人,马上撤退。
  兵营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着,按林木森的消息,应该已经全死光了。这些人里有不少平民,也就是说萧师兄,老师,师弟妹们,和同班的同学,当初跟着部队撤退的所有人,都在兵营里变成了丧尸。
  若一不小心把这些丧尸放出来,又将是一股灾难,希望蒙烽能办到。他需要枪,而且下定决心进去,以他的脾气,走也没用,试试吧。

  蒙烽如果死在里面,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1:七夕快乐,我爱你们
2:手机评被晋江凶残吞食,如果没看到回复就是被丧尸们吃掉了,后台没显示不关俺滴事
3:嗯,人家不是专业歧视……我也是被抛弃的那种行业~来吧,没有获得逃生票的,跟我一起上路,去西北边碰碰运气。举办个篝火配对会过七夕

11

11、涉险 ... 

  蒙烽卷起地图,注视面前的林木森。
  “一个蓄电池,四个红外线监查仪,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要的储备就只有这些?”林木森吁出一口烟。
  蒙烽道:“对,我和张岷两个人进去。”
  林木森道:“那不可能,给你派十个人。”
  蒙烽:“不用,进去的人越多就越危险。我们没时间照顾你的人。”
  林木森语气森寒,冷冷道:“是咱们的人。”
  蒙烽道:“他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以后要锻炼还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林木森打断道:“不多派点人,你们进入武器库以后要怎么搬东西?光靠你俩,能带回多少军火?!”
  蒙烽:“你需要多少,给个数目?”
  林木森淡淡道:“所有,能搬回来的全部搬回来。”
  蒙烽抬起一手,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你要这么多军火做什么?”张岷插口道:“那是一个营的储备量。”
  林木森:“我们以后的人会越来越多,去准备,明天把人交给你们,我保证他们听你俩的话,不会出任何问题。”

  第三天的黄昏下起了小雨。
  众人把东西搬上车去,刘砚站在路边,远远喊道:“哲学家!”
  谢枫桦在一棵树下躲雨,过了好几天,她的脸色红润,衣服也洗得很干净。不知何处捡来的纸皮垫在树下,树杈上晾着一套内衣,一套裙子。
  她的头发有点乱,全身却收拾得很整齐,不远处还堆着一圈石头,像是每天还自己动手做饭。
  刘砚颇有点意外,她就像一棵坚韧的野草,居然风餐露宿地活下来了。
  刘砚当初让丁兰去管仓库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但此刻一看就知道,丁兰一定是从仓库里偷了不少吃的给谢枫桦,否则她早就饿死了。
  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刘砚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秋雨下了起来,天气逐渐转凉,他喊道:“到里面去避雨吧!会感冒的!”
  谢枫桦在河对岸喊道:“知道了,谢谢!你要上哪去?”
  蒙烽扛着一台红外线监视器出来,放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遥遥喊道:“去捡垃圾!”
  谢枫桦道:“注意安全,祝你们好运!”

  蒙烽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笑谢枫桦,还是在笑自己,张岷戴上露指手套,埋头调整,问:“出发了?”
  刘砚看着高处,林木森在那里吹了声口哨,示意祝他们顺利。

  张岷说:“我去和决明告个别。”
  刘砚:“别去了,他正盯着你呢,别让他起疑心。”
  蒙烽:“你会安全回来的,有状况我会替你去死。”
  刘砚蹙眉,张岷十分尴尬,蒙烽大拇指比着自己戳了戳,漫不经心道:“反正没人等我回来。”
  刘砚冷冷道:“我也觉得是呢,你当真可怜啊蒙烽中士。”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张岷哭笑不得:“大家都会平安回来的,走吧。”

  三辆吉普车载着十四个人出发,驰上公路,前往七十里外的兵营。

  夜十一点。
  吉普车错开,在山头停下,彼此首尾相接,形成一个三角型的封闭堡垒,坡下三百米处就是军营。
  营中一片死寂,蒙烽站在车顶,以望远镜朝下看,远处军营中四面竖着高达十米的围墙,六栋大楼,千米环道的训练场,空旷的操场,升旗台,大院,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你们为什么不选早上来。”一名小弟说。
  刘砚答道:“是‘咱们’为什么不选早上来,你会挨森哥耳光,他最喜欢强调团体意识和归属感了。”
  小弟:“……”
  蒙烽解释道:“我们要用红外线侦察。丧尸的体温不像正常人这么高,白天阳光暴晒下,其他东西容易影响,干扰,造成屏幕模糊。”
  另一名小弟看着刘砚,而后道:“刘砚,你坐镇指挥么,自己也得注意安全。”
  刘砚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且歌。”那小弟说。
  “好名字,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们都活着出来。”刘砚道:“开始行动。”
  十名小弟在蒙烽与张岷的率领下滑下山坡,勾索平地飞起,搭上围墙。
  张岷与蒙烽几下攀上十米高的围墙顶端,张岷取出夹钳,蒙烽从大腿一侧的工具包里抽出扳手,张岷剪开铁丝电网,蒙烽撬开钉在墙顶的水管,二人随走随拆,站在围墙顶端一路前行。
  “蒙烽,等等他们。”刘砚按着耳边的通话器,朝麦里说,围墙边上,林木森派来的人只爬到一半,简直是惨不忍睹。

  蒙烽只得示意张岷在墙头站定,耐心等候。
  刘砚侧头看了一眼,说:“我以为你会跟着去的。”
  那胖子嘴角抽搐:“少玩花招,我警告你。森哥就是派我来盯着你的。”
  “我才要警告你。”刘砚道:“你如果做蠢事,我马上就会杀了你。森哥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仗着自己出了点钱就指手画脚,你知道他为什么派你来么?”
  胖子登时色变,刘砚笑吟吟道:“他想让你惹上我,蒙烽会送你一颗枪子儿,‘咱们’走着瞧。”
  胖子:“……”
  刘砚搞定了这个最大的麻烦,事关性命,先行警告了他,以免在一旁碍手碍脚,便前去打开吉普车后座,取出蓄电池与电波接收装置,放在地上。
  继而又翻出帆布包着的支架,与四个小的电视机,揭开帆布的时候,刘砚深吸一口气。
  决明抱着刘砚的笔记本,侧躺在帆布下睡觉,此刻有所察觉,转头睁开眼。
  刘砚:“你偷看我的日记。”
  决明坐了起来,盯着刘砚不作声。
  刘砚点了点头:“很好。”
  决明:“谢谢。”
  刘砚:“谢什么!你要气死我吗?!”
  决明:“你说‘很好’,是夸奖我?”
  刘砚没脾气了,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出来,继续干活。

  胖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怀疑地端详着决明。
  决明带着敌意,望向他,不作声。
  胖子疑惑道:“你是谁?”
  刘砚马上小声吩咐决明:“别和那人说话。”

  “把这个钉在地上。”刘砚道:“你什么时候偷偷进来的?”
  决明:“下午。”
  刘砚:“下次不能这样,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听你爸的话?”
  决明:“你说蒙烽死了,你该怎么办,会很危险吗。”
  刘砚静了,决明又道:“你怎么办?”
  刘砚道:“有点危险,如果他们陷在里面了,我会进去救他。”
  决明:“我也是。”
  刘砚:“但是到了那一步,不可能救得活。”
  决明:“我也是。”
  “不行。”刘砚静了一会,而后道:“决明,你太小了,还没到能殉情的年纪。”
  决明看着刘砚,说:“你忙吧。”

  刘砚立起支架,四台小电视机接驳蓄电池能源,蒙烽和张岷分头走向兵营的四个角落,把红外线监视器固定在不同方位的墙头顶端。
  “四号机和一号机开启。”蒙烽按着耳机说。
  刘砚深吸一口气,平稳住心绪:“正常。”
  监视器亮起红灯,四台依次就绪,将景象传回屏幕上,刘砚按了一个键,一层光线滤过屏幕,现出密密麻麻,缓慢活动的人型物体。
  刘砚抽出地图看了一眼:“你们可以在西北角下来,周围只有六只丧尸,注意别惊动它们,丧尸后面是军队的行政大楼,一楼全是丧尸,有上百只,沿着消防通道小心上去,二楼以上是完全安全的。”
  蒙烽比了个手势,与张岷顺着勾索坠下墙角,跟班们笨拙滑下。
  蒙烽:“我开始行动了。”
  刘砚小声道:“我爱你,保持警惕。”

  蒙烽在空地上站了片刻,刘砚道:“蓄电池只能支持五个小时,你不妨原地休息四个半小时,再一口气碾压进武器库里。”
  蒙烽忍无可忍道:“我正在想怎么回答你刚才那三个字!”
  刘砚忍无可忍道:“你只要活着出来就可以了谢谢!你再在这里站个十分钟,等丧尸们过来以后就真的什么都不用说了!”
  张岷笑了起来,蒙烽闷哼一声,单手一翻,绞住冲锋枪束带,另一手拧开门把,闪身进入。
  张岷带人在外面等候,蒙烽在里面仰头看,耳机和麦组成的通讯器一共只有三个,刘砚,张岷和蒙烽各一个,其他人俱是抓瞎。
  蒙烽抽出一个光筒扯开,抛向二楼,闪光筒滋滋作响,拖着尾焰照亮了狭隘的楼道。
  “你很不满意?”刘砚道。
  蒙烽:“带一群杂牌军,你会满意?”
  刘砚低声道:“我以为林木森也会来的。”
  蒙烽持枪缓缓上行,问:“他来又怎么样?”
  刘砚:“他来的话,可以让他留在这里陪丧尸玩,你回去接收工厂,就有一支军队了。”
  蒙烽:“这不像你会做的事情,你要真是这样的人,我就不爱你了。”
  刘砚:“你本来就不爱我,少拿这说事了。”
  蒙烽:“你凭什么这么说?”
  刘砚:“出发前谁说的没人等你回来……”

  张岷在外头插口笑道:“有军队的话,哥们可以给你们调教枪兵炮兵。”
  刘砚看了决明一眼,决明安静地站着,始终望向山下的军营。
  刘砚打消了把决明的事告诉张岷的念头,免得他分心,蒙烽道:“楼道安全。”
  张岷一收枪打手势,数人马上进入楼道。

  蒙烽军靴踏在地板上全无声息,刘砚道:“不要走二楼,二楼容易传递脚步声。引起丧尸警觉。都上三楼去,从三楼过西侧,进楼梯小心下来。”
  张岷:“它们似乎没有感应活人气息的能力。”
  蒙烽嗯了一声:“保持了生前的感知能力,眼睛看,耳朵听,我估计比正常人还要更迟钝些。”
  刘砚:“方便的话,请顺手给我找点回形针。这玩意很有用,可以制造不少东西。”
  脚步声在空旷漆黑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说话了,静悄悄的狭长走廊阴森恐怖,尽头立着一扇敞开的门,仿佛大张着嘴的怪兽。

  蒙烽道:“看着门,原地等待指令。”
  他拧开门把,走进办公室,一阵恶臭扑面而来。他四处扫视,一手举起电筒四处晃了晃,拿起桌上的一盒回形针放进胸口的兜里。
  办公桌后,旋转椅上坐着一个人。
  蒙烽一手持枪,将转椅缓缓转过来,手电筒照上。

  尸体迎面与蒙烽对上,一张黄色,腐烂的脸,穿着整齐的军服,睁着双眼,一手放在身前,另一手则垂在椅后,手里握着把手枪。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干涸的血洞,肩上军衔显示是名上尉。

  蒙烽把手枪取出来,苍蝇嗡嗡嗡地飞,他瞥见桌面的一份计划。

  2012年8月7日,隔离区爆发大规模感染……
  ……申请蒙建国将军派出小队支援,并进行轰炸。

  蒙烽不发一语,折起那张纸,塞进衣兜,随手翻了翻抽屉,取了些他觉得有用的东西,转身离开。

12

12、突变 ... 

  蒙烽从办公室出来,推开门朝下张望,那是另一个楼梯间,他退回走廊,轻轻拉开窗,侧身向下看。
  行政楼和军械训练中心隔着约一百米路,中间是个空旷的庭院。月出中天,蒙烽看清庭院内的景象。
  几十只丧尸在庭院内漫无目的地游荡。
  蒙烽:“刘砚,对面就是武器库了,能看见里面么。”
  “看不见。”刘砚答道:“进去以后就靠你们自己了,每隔五分钟我会报告一次外面情况。”
  张岷道:“下面全是丧尸,咱们要怎么过去还是个问题,走钢索?”
  蒙烽朝下看了一眼,说:“冲出去怎么样。”
  张岷侧头朝后看,目光扫过跟班们,个个表情不安且恐惧。
  “不能冲。”张岷说:“冲出去就得开火,你忘了咱们脚下还有上百只,听到枪响全会追出来。”
  蒙烽道:“你的AK里有几发子弹?”
  张岷从挎包里取出圆盘弹匣换上,说:“二十枚。”
  蒙烽:“刘砚,这里没你的事了,注意侦察其他地方。”

  山腰高处,刘砚所在的营地。
  刘砚转头检视其他屏幕,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决明,决明在低头看自己的钱包。
  “那是什么?”刘砚说。
  “照片。”决明头也不抬答。
  刘砚:“你爸的?”
  决明给刘砚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朴素的,黝黑的,又高又瘦的农村男生,站在照相馆里,背景是俗气的海天一色。
  刘砚:“……”
  决明:“好土哦。”
  刘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出来。”
  决明:“又土又帅。土了吧唧,他自己说的。”
  刘砚几乎要笑翻过去,说:“他一定很想销毁这张照片。”
  “嗯。”决明点头,藏了起来:“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

  刘砚无奈莞尔,完全看不出现在的张岷和照片上的农村学生是同个人。多半是参军前在家乡拍的照。
  刘砚按着摄像头的控制器让它旋转,决明看着屏幕说:“卡住了。”
  刘砚:“是的,蒙烽那个笨蛋。角度没钉好。”
  四号摄像机在武器库旁的另一个角落,从那里能看见武器库前的一大块空地,也是他们获得军火后撤离的路线。然而摄像头已转到了极限,仍然有一个死角。
  “你们大概需要多久时间?”刘砚按着耳机问。
  蒙烽:“七分钟。”
  张岷道:“用不着,三分钟。”

  刘砚心里默计,把耳机戴在决明头上,让他坐自己的位置,侧身一滑,斜斜滑下山去。他跑过齐腰深的草丛,沿着围墙一路飞奔,冲向蒙烽先前留在围墙边上的勾索,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在墙头稳住身形,躬身走向四号摄像机。
  “你叫什么名字?”金牙胖子推开车门,笑嘻嘻地走下车:“小孩,你是刘砚的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决明摘下耳机,抬头注视金牙胖子。
  胖子走向决明,一边眉毛猥琐地吊着,决明起身退后一步,眼角余光瞥向墙头摇摇欲坠的刘砚,不敢吭声。
  胖子道:“哟哟,别怕,刘砚把你怎么了?他把你藏在房间里?过来,爷能照顾你,听爷的话……”

  刘砚将摄像头转了过来,正要下墙头时,远处营地传来胖子的一声大喊。
  那金牙胖子把决明抱在怀里,按在车后,决明也不反抗,眼睁睁望着远处的刘砚,待得刘砚准备跃下墙头时,决明狠狠在胖子肩膀上发力一咬。
  那声痛嚎响彻夜空,胖子满肩膀是血,决明迅速抽身后退,躲到车后,胖子大声骂着脏话来追,决明钻进了车底。
  胖子一边骂骂咧咧趴下来去抓,奈何钻不进去,愤怒至极起身转到车的左边,决明又默不作声地爬到右边,胖子大骂道:“你这个欠干的……”
  冷不防太阳穴上遭了一拳,胖子脑中登时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头发又被揪着后仰。
  刘砚拖着胖子头发,几步跃上车前盖,揪着他脑袋,将后脑勺朝车上重重一撞。
  砰的一声巨响,胖子昏倒了。

  刘砚喘了一会坐定,冷冷道:“找死。”
  决明从车底爬出来,嘴巴里全是血。
  “把你嘴巴擦擦。”刘砚道。
  决明点了点头,拿着水壶漱口,吐在地上。
  蒙烽道:“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喘得这么厉害?”
  刘砚道:“只是做个课间操,武器库外有二十只丧尸,你打算怎样?”

  蒙烽与张岷各架一把AK在窗台上,蒙烽道:“马上就好了。”说毕摘了耳机。

  “我负责东边十二只,你负责……”蒙烽顿了一顿,扣动扳机,砰一声枪响!
  张岷漫不经心装弹:“子弹够?我怀疑会越来越多。”说毕开枪,枪法神乎其神,瞬间击爆一只丧尸脑袋。
  蒙烽开枪:“不会,只会越来越少。”一枪放倒又一只丧尸。
  张岷扣扳机,砰然巨响。
  “你已经惊动它们了。”张岷调转了枪口方向:“下面的丧尸正在上楼。”
  “继续杀。”蒙烽随口道:“我有办法。”
  张岷眯起眼,对着准星:“什么办法?”说着扣动扳机,一枪贯穿两只丧尸的头颅。
  丧尸们朝行政大楼走来,楼下丧尸开始登上楼梯。
  蒙烽吩咐道:“你们!马上去把两边走廊的门锁死!”紧接着又扣扳机,一枪接一枪,二人在窗台前发了十余枪,将武器库侧门外的丧尸清了一地。
  碰碰声响,一名小弟神经质地大叫,丧尸爬上三楼,开始撞门。
  乌云掩来,遮去月光,外面陷入一片黑暗。
  “糟糕。”蒙烽蹙眉道。
  张岷一眼微眯,帅气地笑了笑:“交给……”
  “我。”张岷喃喃道,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四枪,蒙烽不禁喝彩,张岷每发一枪便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把AK在窗台上灵活旋转,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犹如艺术般洒出四连发子弹,七连发,十连发,弹匣空。
  十发子弹在砰砰声中弹出满地弹壳,真正的弹无虚发!
  蒙烽道:“走!”
  他扬手把勾索搭在窗沿,唰一声从三楼滑下,张岷道:“快走!”
  队员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丧尸已全部被引向行政大楼三楼,所有人却已从勾索滑落,悄然无声穿过百米的过道,蒙烽打头,张岷殿后,跑向武器库。
  刘砚屏息盯着荧幕,一行明亮的橙红色人型轮廓穿过走道,行政大楼,操场,到处都是密密麻麻丧尸,正朝着枪响之地涌来。
  张岷倒退行走,换了手枪,一发照明弹飞上半空,照亮了方圆千米的空间。
  蒙烽:“都到侧边入口去!快快!”

  “是防弹锁!”张岷道:“打不开!”
  刘砚在耳机里说:“我在你的背包里放了几瓶方小蕾配的王水!快!”

  “你太讲究了,刘砚!”张岷马上笑着摸,摸出一个瓶,低头融锁。蒙烽等人围成防御圈散在侧门外。
  刘砚:“现在还没注意到你们,周围丧尸很少,张岷你的左手边有一只丧尸小心!”
  蒙烽道:“别开枪!”瞬间转身甩出匕首,匕首穿过一只爬出花丛的丧尸头颅。
  刘砚:“右边五点方向有六只丧尸正在缓慢过来!蒙烽!在拐角处,离开拐角!”

  丧尸从拐角后扑了出来,抓正一名抱着枪的小弟背脊,那人大声痛喊转身,五六人冲上去把他拉回来,蒙烽果断开枪,刘砚暗道糟糕,说:“越来越多了,还没进去吗?!”
  “打开了!”张岷道:“快进去!”
  那小弟一受伤,仿佛拉响了整个军营里的警报,丧尸全部转身,自发地朝他们跑来,蒙烽与张岷守在门外,连开数枪,将扑上的丧尸一枪爆头,小弟们躲进军械库内,蒙烽掩护,张岷带上门,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铁锁,挂在侧门内部咔嚓一声,牢牢锁住。

  丧尸撞上门,蒙烽等人进入军械库,暂时安全。
  刘砚松了口气。
  “现在所有的丧尸都集中在侧门外,你们拿到武器后,可以再用一次声东击西的办法。”刘砚道:“听得见吗?蒙烽?里面情况怎样。”
  “听得见。”蒙烽一手按着耳机,另一手提着枪,沉稳的声音在空旷,漆黑的武器库里回荡:“这里完全封闭,应该不会有丧尸。”
  “提高警惕。”刘砚疲惫地说:“我为你们监视外面动向,给我喝一口。”
  决明递给他水壶,刘砚问:“胖子还没醒?”
  决明探头张望,摇了摇头。
  刘砚喝到水壶里的血腥味,知道刚才决明用来漱口,想到里面是胖子的血,实在有点受不了。
  决明:“你居然会打架。”
  刘砚:“只会一点点,不够你爸和蒙烽一只手的。”说毕把水壶拧上,动作忽然停住,问:“你嘴里还有血吗。”
  决明摇头,刘砚耳朵动了动,决明也听见了,忽然道:“有人来了。”
  刘砚马上示意噤声,拿起放在车盖上的简易强弩,指指座位示意决明坐下,自己则闪身躲到车后。
  三只丧尸走出树林,身上穿着附近镇上农民的装束,连日高温,身体已腐了近半,摇摇晃晃地走向临时营地。

  同一时间,武器库内:
  张岷手指头弹开一个开关,整个入口与内部通道都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灯光照亮整个武器库内。
  张岷:“独立蓄电池供电系统,防止受到轰炸时断电。”
  蒙烽:“很好,大家去把所有的枪支集中。”

  蒙烽拉下麦:“刘砚,听见了吗,外面状况怎么样,武器库是在地下的,一共有两层,我们也许得换个宽敞的出口,报告仓库正门和西处消防通道动向。”
  决明:“大门外面有……丧尸。”
  “决明?!”蒙烽与张岷异口同声道。
  张岷:“你怎么在这里?!”
  蒙烽:“刘砚呢!刘砚在什么地方!出什么事了?!”

  营地:
  决明:“啊……他在……”
  刘砚躲在车后,作了个提裤腰的动作,同时把弩瞄准了缓缓走来的丧尸。
  决明说:“他在小便。奇怪,这些丧尸怎么……好多。”
  蒙烽:“有多少只?什么方位?”
  决明:“一、二、三、四……”
  蒙烽:“……”
  张岷:“……”
  蒙烽怒吼道:“刘砚呢!还没尿完吗?”
  决明:“有一只跑到那边去了,又有两只过来了,刚刚数到几?”

  一只丧尸摇摇晃晃地接近决明,嗡一声锥形铁叉离弦,登时贯穿了那丧尸的头颅,爆出一蓬粘稠的腐烂血花,喷了决明满脖子。
  决明:“……七,八……”边数边摸脖子,摸到满手血,看了一眼手掌,继而在自己的长裤上擦干净。
  “一共有十九只。”决明说:“又来了好多。”
  蒙烽身后爆出一声惨叫,决明听了听,不像张岷的声音,问:“爸?”
  激烈的枪响,张岷和蒙烽同时各抡起一把连发步枪砰砰砰几声,将武器架后的一只丧尸扫成了筛子。
  “那边也有!”蒙烽大吼道。
  枪响声不绝,张岷侧身一跃,修长身材顺着地板滑过,手中枪械朝架子底一通扫射,砰然重物落地声,丧尸的脚踝被扫断,横着掼下地面。张岷砰的一枪,将它脑袋击爆。
  四周安静,蒙烽背倚墙壁缓缓走动,最后收枪:“安全。”
  “安全。”张岷耍帅般地把枪在指间打了个旋,笑道:“爸是豌豆射手,很强的,别害怕。”
  决明:“嗯,他是什么?”
  张岷:“蒙烽吗,他看上去像个生气的窝瓜。”
  蒙烽冷冷道:“别啰嗦,刘砚呢?”

  短短片刻,刘砚扯回铁线,再次端弩瞄准射击,将三只丧尸都解决了,踹下山去,坐回来位置上,接过麦,低声道:“蒙烽,我发现一件事情。”
  蒙烽道:“什么事。”
  刘砚:“你手下有人受伤么。”
  蒙烽视线一扫,两名小弟受伤了,一个伤在肩膀,另一个则伤在大腿,都不是要害,红色灯光下看不出脸色。四具被再次打爆的丧尸交错横在地面,都穿着野战迷彩军服,料想是丧尸潮爆发时,进入武器库抵御的。
  被抓伤的跟班定活不下去了,然而蒙烽却不打算就地解决他们,是林木森坚持让人来的,最后必须还给他自己去处理。
  蒙烽:“你别管。”
  刘砚:“我知道丧尸为什么对活人敏感了。他们的视觉和听觉都比活人迟钝,但对血液的嗅觉却非常敏锐。刚刚我发现了三只……算了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蒙烽一边听着刘砚的话一边催促手下小弟们,刘砚又道:“你们如果有人负伤,说不定会引来很多丧尸。整个兵营里所有的丧尸,都在朝武器库汇集。”
  蒙烽与张岷同时停了动作,视线驻于两名受伤的小弟身上,他们的伤口还没愈合,正滴滴答答地朝下滴着血。

  “侧门堵了。”
  “正门也堵了。”

  刘砚的声音不太平稳,站起身,不再看监视器,望向远方山脚下的兵营。
  2012年8月22日凌晨四点五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刘砚以信号枪斜斜开了一枪,绿色的照明弹呼啸而去,飞向兵营东面的武器库。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上万只丧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两层楼高的建筑物。
  照明弹落进成山成海的尸堆里,熄灭。

  十名小弟两人一箱,提着五个大箱子前往正门,门外一声接一声闷响,砸门,拍门,撞,卷铁制造的大闸被压得朝里凹陷,外面丧尸不甘心的嘶吼犹如潮水,阵阵回荡。
  蒙烽:“多少只?”
  刘砚:“保守估计有一万只,包围圈从武器库外围一直延伸到操场。”
  蒙烽埋头调试一把六管冲锋枪,把枪托架在手臂上,随口道:“很好,你觉得我能突围吗?”
  刘砚:“不太可能。话说你给自己买了保险吗?”
  蒙烽:“我要是活着回来了你怎么说?”

  张岷与蒙烽分别戴上两架沉重的六管旋转式冲锋枪,身上缠满弹条。
  刘砚道:“祝你们好运,我和决明等着你们归来。”
  蒙烽示意张岷,张岷笑了笑,砰然一枪,子弹在武器库门前的墙壁上一弹,将安全开关击得粉碎!
  登时武器库里警报声长鸣,铁闸缓缓拉开,蒙烽纵声大喊,迈开步伐,两台机关枪砰砰声震耳欲聋,横飞的子弹朝外扫射开去!
  两人缓缓走出武器库,疯狂的枪声在夜空中回荡,刘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在此刻震撼的枪声,漫天扫射的子弹下再无交谈的可能。
  刘砚装填上又一颗紫色的信号弹,焰火般照亮了整个夜空,光照下张岷,蒙烽背靠着背,边缓慢行走边回身扫射,沿路经过之处爆裂的头颅,激射的肢骨四处飞舞。
  小弟们抬着箱子跟上,弹条空,张岷抛下机关枪,亮出两把小口径霰弹枪,砰!砰!砰!的巨响,开始点射!
  “你们马上就要突破包围了!从西边的操场走!那里丧尸是最少的!”刘砚大喊道。

  蒙烽弃了六管连发机关枪,吼道:“开始跑!”说毕就地一打滚,抛出一枚手雷。
  轰的一声爆破,冲击波几乎掀翻了所有人,蒙烽首当其冲,躬身时被一块弹片在脸侧刮出一条血痕,张岷大吼道:“快!”
  丧尸群围了上来,所有人朝着东侧操场没命狂奔,一千米路很短,然而当十二个人带着五箱武器开始逃亡,身后又追着近万丧尸的那一刻,蒙烽却觉得这段路长得不能再长。
  张岷大喊道:“快!所有人跟着信号弹的指示跑!”
  蒙烽咬着两个地雷盘,抬手挥出,雷盘锋利的边缘切断一只疯狂扑来的丧尸脖颈,牢牢钉吸附在一个单杠侧面。“嘀——嘀——嘀——”地闪着红光。

  刘砚与蒙烽同时朝天发射信号枪,红色的照明弹与绿色的刺眼光芒交叉着飞上夜空,围墙终于一点点地接近,张岷抛上勾索,所有人把箱子抛在墙下。
  张岷吼道:“你们五个人先爬上去,把箱子吊上来!”
  丧尸如潮水般填满了整个野战训练操场,蒙烽逃跑时扔下的地雷盘被引爆,轰然爆破将密密麻麻的丧尸群炸上高空,到处都是横飞的尸体,箱子被缓慢地运上墙头。

  最后一波丧尸的前锋接近,负责断后的蒙烽抬起枪,忽然发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
  那具丧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它抬起腐烂发黑的手,手上还带着一枚白金钻石戒指。

  萧瑀?蒙烽终于想起来了,他们跟随军方到这里避难,面前的丧尸有不少穿着学生的衣服,果然……果然是……杀了它?
  “别走神!”张岷大喊道。
  蒙烽迅速反应过来,开枪!
  两枪射去,击断了萧瑀的双腿,那丧尸在十步开外嗬的一声扑倒下来,以手肘撑着地面缓慢爬行。

  “接着这个!”张岷吼道,从墙头抛下一物。蒙烽接住那支装填完毕的肩射微型火箭炮,扯开准星架在眉宇前。
  “老子最烦学用新式武器……”蒙烽不满意地抱怨道,随手在炮座上一通乱摸,找到发光键。
  虹片亮起,准星发出电子声响迅速聚焦,蒙烽四处选取方位,最后悍然按下扳机,一枚微型火箭炮呼啸而去,击中水塔横梁。
  “再来一炮!”张岷大声笑道,单膝跪在墙顶,发射另一枚火箭炮,水塔惊天动地的倾倒下来,朝丧尸群中轰然一压,洪水倾斜而出。
  蒙烽道:“都运走了吗?”
  蒙烽攀上墙头,站在墙顶朝下眺望,围墙外,所有人已筋疲力尽,横七竖八地躺着喘气。

  张岷笑道:“刚才应该把武器库炸了,否则姓林的下次说不定还会派咱们来。”
  蒙烽说:“会连着围墙一起炸塌,太危险。”

  刘砚跑了几步,在山腰上停住,决明则一路飞奔下来,扑在浑身是血的张岷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前。
  蒙烽有点期待地看着远处刘砚,以为他也会表示点什么。
  然而刘砚只是漫无目的地,原地打了个转,说:“监视器记得回收,物资紧缺,拜——”说完回吉普车里去了。
  蒙烽很想骂句脏话,无奈只得再次爬上围墙去拔红外线监视器。

  三辆吉普车驰下山,一辆坐满伤员,由蒙烽开车,金牙胖子挨了刘砚那一下狠的兀自昏迷不醒,被扔在后座。
  另一辆则坐着没有受伤的成员,刘砚带着决明,车后载着设备,开车回去。
  最后一辆载满武器,张岷开车押送。有人受伤了,但谁也没问怎么办。
  蒙烽看着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很清楚,绝不能在这里扔下他们或一枪杀了。

  否则今天的事看在其他人眼里,再下一次面对丧尸包围时,只要谁被咬伤,那人便会放弃抵抗,生还机会没了,还拼什么?
  更甚至阵前倒戈,与丧尸一起对付自己人,否则掩护同伴脱险后,还得被战友一枪爆头,有谁愿意?
  蒙烽可不想自己或刘砚,某一天忽然就挨了来自背后的枪子儿。

  刘砚拿起对讲机道:“怎么只有三根监测仪?”
  蒙烽道:“有一根坏了,卡在铁丝网外,你动过它?”

  最后一根监测仪的摄像头斜斜朝向兵营中央,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天边露出鱼肚白,丧尸们失去了目标,再度开始四处无目的游荡,一抹苍白的光染满天际。

  军营中央,被蒙烽或扫射,或以手雷炸毁的丧尸堆里闪着蓝光。

13

13、进化 ... 

  工厂三楼,昏暗的房间里,百叶窗透出的阳光成为条纹,投在蒙烽与张岷的脸上。
  林木森背光坐着,看不清表情,身后站了四名小弟。
  “五箱枪支。”蒙烽道:“每箱七十五支,一共三百七十五,一箱弹药五千四百发。一百二十个手雷,是我们能带的极限了。”
  “折损了几名弟兄。”林木森道。
  蒙烽:“都回来了,在外头等着。”
  林木森:“没有人受伤?”
  蒙烽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冷酷:“不清楚,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林木森:“你俩呢,没事吧,咱们自己人要是受伤可就麻烦了。”
  蒙烽不答。
  林木森扫了一眼六个大箱子,淡淡道:“干得好,给你俩记首功,我会记得的,回去洗澡休息。”
  张岷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蒙烽却以眼神示意,让他不要急于谈别的事,二人转身出外,带上了门。
  楼下参与行动的小弟们疲惫不堪,一名跟班匆匆下楼道:“森哥出去了,后天才回来,临走前有安排,你们在这里等着,刘砚呢,刘砚上来商量个事儿。”
  蒙烽与刘砚错身而过,蒙烽小声道:“他在。”
  刘砚答:“知道了,你去收拾一下。”

  片刻后刘砚从二楼下来,身后跟了四名小弟,走下楼去。
  张岷前去洗澡,蒙烽却在厅内站着等刘砚。
  刘砚看了蒙烽一眼,什么也没说,朝其他人道:“大家跟我来。”

  十一名队员离开工厂,站在正午的河边,刘砚道:“就这里,受伤的请站出来。”
  蒙烽:“什么意思?”
  刘砚低声道:“没说你。”
  蒙烽低声道:“我不是问这个,他让你来检查,让你杀自己人?”
  刘砚压低了声音,话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他之前告诉了你什么?他是不是让你抛弃所有受伤的队员?你为什么不先跟我打声招呼?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好对策。”
  二人小声交谈,对面五步外的小弟问:“森哥要抛弃我们了么。”
  “森哥不在!”一名监视刘砚的人开始上子弹:“这是刘砚的主意,他自己负责执行,有伤的都自觉站出来。”
  刘砚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你们都懂的,等等……你想做什么?我说了让你杀人?!”他揪着身边监视者的衣领,低声道:“你如果敢举枪,我打赌第一个死的就是你,相信不?”

  对面一人道:“现在就要杀了受伤的弟兄?”
  “不。”刘砚松开身边那小弟:“先告诉我谁受伤了,来吧,向前一步,别怕。”
  那金牙胖子忽然道:“你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刘砚冷冷道:“你不算,你不是被丧尸咬的,滚到一边去,再啰嗦我就毙了你!”
  胖子马上如得大赦,转身跑了。

  刘砚:“其余人。”
  蒙烽说:“我记得,让我来吧。”
  刘砚:“不,他让我来。”
  大日头下,各人都脸色苍白,刘砚道:“都不动么,那么改改,没有受伤的人站出来。”

  话音落,六名队员朝前一步,两名明显被丧尸抓伤的人原地不动,两秒后,又有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前排八人,后排两人。
  刘砚朝后来的两人道:“你们俩,脱衣服。”
  “刘砚!你他妈真不是人!”一人勃然大怒道。
  刘砚认得那人名叫闻且歌,没回答他。
  蒙烽掏出手枪,那两人只得开始脱衣服,闻且歌缓缓喘息,赤身裸体地站在日光下,
  他的身体没有伤痕,另一人则腰后被抓出一道血痕,伤口没有愈合,内里鲜红的肉微微外翻,已现出明显的紫黑色。
  刘砚道:“把衣服穿上,你叫什么名字?”
  “王晖。”那人答道。
  闻且歌穿好衣服,看着刘砚,当场有人下意识地转身,缓缓后退,继而开始逃跑,所有人警惕地盯着蒙烽。
  “回来!”刘砚上前一步喊道:“我没打算杀你们!一切还有希望!”
  另一人正要举步,听到这话时,惊疑不定地打量刘砚。
  刘砚说:“给你们三天的食水,在这里等,好么?张岷说,一会就过来给你们看病,如果能治好,什么也不用说,一切照旧。”
  闻且歌吼道:“我……我会杀了你,刘砚!”
  “别这样,闻弟。”王晖道:“大家都明白的,都是命。”
  刘砚:“你俩是一起的吧,是发小?闻且歌,你负责给他送水和送吃的,但一定注意安全,我……我会想办法的,但现在没法详细说,好吗。”
  “我一定会杀了你!”闻且歌疯狂地吼道:“我发誓!刘砚!你等着——!”他要冲上来与刘砚拼命,却被其他数人按住。
  蒙烽瞬间以手枪抵着闻且歌额角,冷冷道:“看来我有必要先杀了你。”
  “算了,蒙烽。”刘砚说:“大家回去吧。”
  “等等!”张岷从工厂里跑出来,站在河边疾喘,短短五十米路中,竟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手里拿着两根针管,喊道:“别跑!兄弟!人呢?!”
  蒙烽蹙眉道:“张岷,你怎么了?”
  张岷勉强道:“我……没事,刚刚两位受伤的弟兄呢?”他上前示意王晖坐下,捋起他的袖子,对着血管,把一管针剂缓缓推了进去。
  刘砚蹙眉道:“你怎么提取出来的?!”
  张岷的手臂上还留着一道未完全合拢的划痕,整只手臂浮现出红色,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手指倒挟着一根针筒,把另一根针筒里的血清全部注入了王晖体内。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有人自杀了。
  张岷不忍地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为什么寻死!”张岷难过地大喊道:“说不定能得救!”
  还有一人远远地看了很久,最后走过来,接受了张岷血清的注射。
  蒙烽蹙眉问:“有用?”
  “试试。”张岷眼中十分茫然,抬头看着蒙烽。
  刘砚说:“你放了多少血才做出这两管血清?”
  张岷摇摇晃晃地起身:“我……用土法,以前治口蹄疫用过的,一大碗冷却后……抽取上层液……”

  “他有救了?!”闻且歌道:“这是什么药?”
  张岷摇头道:“不清楚,观察看看。怕会过敏,不过比起感染,已经是小问题了。”
  刘砚很想问治猪的口蹄疫和治人能一样么,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最后说:“闻且歌你留在这里,看情况。”

  他回去汇报,林木森冷冷道:“你这事可办的不漂亮,又浪费粮食了。”
  “森哥。”刘砚针锋相对道:“蒙烽说,给人留一条路,也是给你自己留一条路。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开枪,你的队伍就再也凝聚不起来了。你试想想,以后在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旦有人受伤,他们马上想到的事就是:‘我还打什么?掩护同伴活下来以后,他们会开枪杀了我。’这种时候留给他们的唯一选择,只有杀死队长和队友们,自己去逃亡,等候变成丧尸。你期待他们都会自我牺牲?不太可能。”
  林木森不说话了。
  刘砚说:“张岷开始抽取血清试着救他们,但不一定生效。具体还得等方师姐提炼。你最好先给张岷弄点吃的,不然按他那种抽血量,迟早会死在这里的。”
  林木森起身道:“他健康么,他看上去和你们走的很近啊,没有艾滋病吧。”
  刘砚:“……”

  蒙烽进一楼浴室去洗澡,刘砚在中庭的石椅上坐着,片刻后南侧二楼一声巨响,张岷发狂般大吼道:“那混蛋在什么地方!”
  刘砚笑了起来,决明追出房间,道:“等等!”
  “有只丧尸朝老子扑过来,老子为了保护那小孩……啊你们看就是那家伙,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多半是咱们刘总管养在屋里的……”金牙胖子正在中庭一侧唾沫横飞,指手画脚地给两名小太妹叙述他的英勇事迹。
  张岷跨出二楼围栏一跃,落下中庭,眼神像是一只被彻底激怒的猎豹,二话不说上前揪起胖子推在石桌上,喘息着以枪抵着他的后脑勺。
  “爸!”决明道。
  “泥人也有血性子!”张岷勃然大吼道:“你什么意思!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刘砚马上不笑了,一名小太妹见势头不对,忙上楼去喊人。

  决明穿着件单薄的背心,款式和刘砚的一模一样,松松垮垮,一边仍朝上撩起,现出淤青的腰部,刘砚马上明白了,张岷回房后检查决明发现不对,问过后决明才把事情详细说了出来。
  刘砚没料到张岷脾气说变就变,本以为是开玩笑,然而看见张岷持枪的右手发着抖,竟是几次要扣动扳机。
  那金牙胖子兀自以为张岷只是威胁,把心一横,大骂道:“来啊!你有种就开枪啊!”
  蒙烽洗完澡,听见中庭里的动静,穿着条平角内裤出来,沉声道:“张岷,别冲动。”
  张岷喘着气,刘砚又道:“他不值得你杀,让他发个誓,放过他吧。”
  这纠纷闹得甚大,知情人只有寥寥数名,中庭外挤满了看戏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张岷:“你发誓!不许再碰决明一下!我不怕杀人!我不怕杀人!!”
  那金牙胖子连声道:“不碰就不碰呗,又没把他怎么了。”

  “好了。”刘砚道:“张岷,收枪,回去吧。”
  张岷缓缓收起枪,忍无可忍道:“你给我记得。”说毕转身朝决明走去,牵起他的手。
  “走着瞧,勾三搭四的小骚货……”金牙胖子这才起身,朝决明骂了句脏话,又从背后朝张岷比了个中指。
  说时迟那时快,张岷转身毫不留情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在胖子额上开了一个血洞!

  井字型的大院四周鸦雀无声,金牙胖子兀自瞪着眼,满脸无法相信的神色朝后倒下,摔在地上。
  张岷一手拉着决明,站着静了片刻,而后道:“宝贝,爸带你走,别怕。”

  “谁在下面开枪?”三楼,林木森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张岷答道。
  林木森:“为什么开枪,你杀了王老板?”
  张岷:“他对我儿子动手动脚。”
  林木森两手驻在栏杆上朝下看,张岷和决明略抬起头,与他遥遥对视。
  “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林木森笑了起来:“叫什么名字?”
  刘砚朝蒙烽使了个眼色,蒙烽道:“跟着张兄弟一起来的。”
  林木森道:“张岷,把你的枪放下,指着我做什么?”
  张岷道:“抱歉了,森哥,谁也不能动我儿子,这些天承蒙你照顾……”
  林木森打断道:“人是你杀的。”
  张岷不吭声。
  林木森又道:“所以你负责收拾。”说毕转身回房。

  刘砚和蒙烽都松了口气,围观人群散了,张岷在石椅上坐下,示意决明过来,他坐着,决明站着。
  决明抱着张岷的头,揉了揉他的头发。

  夜十点:
  蒙烽巡逻完,在楼下站了一会,整栋楼的灯都熄得差不多了,只有他和刘砚的房间还亮着灯,总有那么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刘砚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只不过这次在灯下看的换成枪械图纸,他从图纸后瞥了蒙烽一眼。
  蒙烽面无表情地脱掉上衣,换上拖鞋,在门框顶上做二十个引体向上,拿着杯子去刷牙,回来时只穿着条军裤,赤着上身。
  刘砚已熄了灯,窗外繁星漫天,秋风卷着干草的气息扑进房里,蒙烽依稀有种错觉——这分明就是在念高中住宿的时候。
  晚自习下课后,刘砚回宿舍洗澡,成绩烂得一塌糊涂的蒙烽坚持在教室里再看会书,十点半回来洗澡,十一宿舍楼熄灯,睡觉。
  那日子枯燥得简直令人发指,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数学公式和一堆完全看不懂的英语简直就像……蒙烽实在不愿意再想起了。
  然而那枯燥乏味的高三生涯,却隐约又有种令蒙烽无法忘记的暧昧与魔力,似乎每次发布年级排名时垫底的嘲笑感,令人看得想去撞墙的教科书与练习册上,鸡飞狗跳的字,词不达意的作文字里行间中,藏了什么难以言喻的浪漫在里头。
  蒙烽适应了不开灯的宿舍夜晚,抬眼时看见刘砚带着笑意的双眼。
  “你记得么。”蒙烽坐在床边用毛巾抹干脚上的水,认真地说:“读高三那会。”
  “读高三那会怎么了。”刘砚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
  蒙烽:“小考进步十名……”
  刘砚马上道:“别说了,我要睡觉了。”
  蒙烽:“就可以和你接吻,抱着你睡觉。”
  刘砚:“你怎么还记得?够了。”
  蒙烽:“大考进步二十名以上,不包括二十名……可以和你干一炮……”
  刘砚:“……”
  蒙烽:“进了年级前十,你说每天晚上随便我干……”
  刘砚:“谁没有过个把黑历史?再聪明的人也有中二的时候,我还不是想督促你学习,念同个大学……”
  蒙烽:“哟呵!所以我拼了命地学习,就是为了能多睡你几次,当初我怎么就这么白痴,这么蠢,会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条件动心?那紧张的哟,光等着周五下午的测试……现在想起来简直就是……”
  刘砚反唇相讥:“是啊,你怎么这么蠢呢,直到现在还是朽木不可雕,明明念书是你自己的事,搞得我还得用……”
  蒙烽:“用什么来发奖励?”
  刘砚:“你够了,再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蒙烽也不脱裤子,便那么躺在被子上,抬头望着窗外漫天繁星,璀璨银河,又道:“你给我解释数学题总是不耐烦,我还记得你说sin和cos的那会……”
  刘砚道:“我已经很耐烦了,亲。”
  蒙烽怒吼道:“但是你明明就说错了!那道题你自己也不会!”
  刘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蒙烽:“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我不会念书,但没有了我……”
  刘砚:“啊哈,原来这才是今天的真正话题,你想听点什么吗?不如我表达一下对你的崇拜?”
  蒙烽:“你总是这么强势,我总是被你码着欺负,你就不能温柔点吗?像隔壁的小明那样?我做了这么多事,难道就不值得你崇拜?”
  刘砚诚恳道:“我实在是崇拜得你五体投地。”
  蒙烽嗤之以鼻:“我保护了你这么久,你连一句谢谢也不说,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刘砚:“哦,谢谢。”
  蒙烽道:“你看,说谢谢的时候也……”
  刘砚:“你保护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你爱我,我也爱你,你除了保护我,还想保护谁?我除了让你保护,还会愿意跟着谁?像张岷他们那样,其中有一个活着另一个也活着,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毫无意义,这种事情还要说谢谢?决明什么时候对张岷说谢谢了?”
  蒙烽语塞。
  “很好,你终于承认爱我了……”蒙烽道:“这次不是开玩笑了吧。”
  刘砚话锋一转:“但相爱就一定得在一起么?”
  蒙烽道:“那不重要,我想我现在有资格了。”
  刘砚:“有什么资格。”
  蒙烽:“干你的资格。”
  刘砚:“你最好速战速决,不然待会林木森又来了。”
  蒙烽怒道:“他再来,我会一枪打爆他的头!”

  房中长久的静谧,刘砚道:“怎么了?”
  蒙烽道:“什么怎么了?”
  刘砚:“你不是要过来的吗?”
  蒙烽:“为什么你不过来。”
  蒙烽正想起身时,刘砚却过来了,他穿着背心和三角裤,跨坐在蒙烽的腰间,解开他的迷彩军裤。
  二人彼此注视,刘砚忽然道:“你很紧张。”
  蒙烽又被戳中了死穴,怒吼一声粗暴地把刘砚按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拉灯)

  一切终于告一段落,那场秋雨后,天气逐渐转凉,翌日刘砚让人把工作台搬到中庭的梧桐树下,就着满庭黄叶开始改装枪械。
  六把AK步枪交到他的手里,刘砚要负责把它们改装成练习用枪。
  他拆了其中一把,记录零件图纸,陷入了漫长而全神贯注的思索之中。

  决明不用在房间里躲着了,林木森只见了他一面,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对他的喜爱,却没有表示过度的热情,仿佛生怕触了张岷的霉头——他听过部下汇报,丝毫不怀疑张岷有能用狙击枪隔着百步远,从天台上狙爆他脑袋的本事。林木森想了又想,要怎么给决明找一份既有事做,又不至于太累的活儿,最后让决明去帮厨。
  蒙烽和张岷则依旧负责巡逻,作为带回武器的奖励,每人得到了一包烟,一瓶轩尼诗的XO。

  当天中午,外面一声枪响,被张岷注射过血清的人,有一个变成丧尸了。
  刘砚出去看过,叹了口气,再看王晖,他的情况也很糟,已经无法行动,腰部的伤口朝着全身开始溃烂。
  张岷坐在石头上,双眼通红,盯着河水不吭声。
  “没有用。”张岷说:“血清没有效果。”
  刘砚说;“你尽力了。”
  张岷沉默点头,又问:“是不是剂量不足?”
  刘砚说:“你再放血会死的,别想了。晚上我找方师姐问问。”
  张岷叹了口气,双手十指交扣,揉了揉眉毛与鼻子,说:“有的时候,给人一个生还的希望,却又让这种希望破灭,显得很残忍。”
  刘砚笑了笑,道:“不尝试一下,你又怎么知道呢?去找决明,他才是最需要你的人。”
  张岷疲惫点头,起身回了化工厂。

  “土豆是好东西,掺点牛肉罐头,味道足,管饱……”于妈不住念叨,身边的决明对着一大筐土豆,眼睛直转圈圈。
  “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于妈道:“家里大人不让你干活是吧?啊?我侄儿也和你一样的岁数,从来不知道做饭,油盐酱醋也分不清……”
  决明拿着土豆,又拿着削皮的小刀比划了一下,把小刀朝土豆里一戳。
  于妈:“哎!不成!这不成!看阿姨怎么削的……”
  一大筐土豆,一大盆胡萝卜,厨房里暗无天日,决明打心底生起一股悲剧的滋味。
  “我来吧。”张岷接过决明的小刀,低声道:“他怎么可能会做这个?”
  于妈道:“你不能老宠着他,这什么都不会,怎么办?”
  “唔。”张岷看了一会土豆,心情好了起来,笑道:“宝贝,你画的这是什么?”
  决明手里土豆脑袋上以炭条画了两根粗眉毛,漫画眼,正是张岷的肖像。
  张岷把他的“土豆脑袋”放在一边,拖过那筐土豆,问:“哪儿来的?”
  于妈说:“你们出去那会,他们去裕镇挖的,后面地里还种了不少。”
  张岷点头道:“都交给我吧,您出去走走。”

  于妈用围裙擦了手,也不客气,伸了个懒腰出去溜达。
  厨房里的馒头蒸屉咕噜噜地冒着白气,张岷搬了个小板凳在决明身后坐下,把他半抱在怀里,亲昵摩挲,又蹭又亲,手上削着土豆,决明则侧枕在张岷的锁骨前,舒服得很,眯着眼睛睡着了。

  蒙烽坐在厂房宿舍的天台围墙,面前架上一把狙击枪,盯着远处河对岸,边吃炒黄豆边想事情。
  刘砚背靠天台的围墙,坐在地上,问:“练习用枪的模拟反冲力要怎么解决?这个弹簧我老装不进去。”
  蒙烽:“你不是什么都会的么,高材生?”
  刘砚:“正式向您请教,蒙烽中士。”
  蒙烽随手接过枪,看也不看,又拍又按地摆弄,问:“告诉林木森了?”
  刘砚与蒙烽多年默契,说了上半句便明白下半句,懒懒答道:“告诉了,他可以死心了。”
  蒙烽唏嘘道:“可怜的张岷,过几天说不定得让他杀人偿命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杀那胖子?”
  刘砚眉毛一扬,蒙烽沉声道:“上次林木森的手下说过,他们刚道裕镇那会,金牙一晚上奸杀了三个小孩。一到末日,什么良知,道德全没了。林木森杀了小孩们的父母,金牙就讨了这些不到十岁的小孩回去,关在房里……当时张岷的脸色就变了。所以决明被金牙盯上,他才这么大的反应,你不应该带决明去。”
  刘砚打了个寒颤:“我怎么知道?决明自己躲在车里。”
  蒙烽又道:“你知道林木森以前是做什么的么?”
  刘砚想了想,没有接话,蒙烽道:“这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他的小弟们偶尔会找我和张岷打牌,赢几根烟抽,我套出不少内情。林木森以前是贩毒的,你不觉得他的眼神……”
  “对。”刘砚马上明白过来:“我说怎么眼神一直有点不对劲,就那种,每天提心吊胆,怕下一刻没命的心态。”
  蒙烽又说:“那个王晖,以前是个强奸犯,就连给我们指路的李嵩,从前是专门打那些被拖薪的农民工,抓着一个,装在麻袋里朝死里打……”
  刘砚:“哦,那你拿什么秘密去和他们交换了?”
  蒙烽无所谓道:“没有,哥这么持身端正,像是作奸犯科的人么?”
  刘砚:“你起码编些小污点什么的,比如说偷税漏税啊,上公厕不冲水啊……”
  蒙烽:“你可以了!”
  刘砚笑了起来,沉吟片刻后又道:“现在血清没用了,林木森要是让张岷偿那胖子的命,你会帮张岷不。”
  蒙烽淡淡道:“当然,他也是我的朋友,林木森现在不会难为他的,他还有利用价值,你的枪搞定了,现在想尝尝我的大钢炮么?”
  刘砚:“轮到你尝尝我的了吧?嗯?下面还有人看着,你要在天台上边朝下面打招呼,边尝尝那滋味么?我保证你看上去一切正常,不会碰你胸口……”

  蒙烽笑了起来,猛地箍住刘砚,把他推到天台的栏杆处,从后面紧紧抵着他,抬头朝远处喊道:“哲学家!吃饭了么!”

  河对岸的谢枫桦还坐在那儿,抬头茫然地看了远处蒙烽一眼,朝他挥了挥手打招呼。
  她的身边躺着一个男人,那人不住疾喘,正是一天前被放生的受伤跟班——王晖。
  他的脸色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腰部已开始化脓,越烂越深,现出紫黑色的内脏。谢枫桦把手绢湿了水,敷在他的额上。
  “我撑不住了……我……我……”王晖断断续续道。
  “坚持住。”谢枫桦难过地说:“你看,今天天气很好。”
  王晖睁大了浑浊的双眼,定定望着晴得像被洗过的天空,大朵洁白的云缓缓飘过,将阴影投在一望无际的群山与绵延碧绿的草地上。
  “这风……风吹着……真……舒服啊……”王晖说:“以前……居然没……发现这里的景色……这么……好看。真……想……多看几天……”
  谢枫桦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低声道:“嗯,撑住,别死。”
  王晖说:“妹子……谢……谢谢你照顾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谢枫桦小声地抽泣起来,王晖又艰难地说:“我以为……要一个人……死在……”
  谢枫桦:“撑着,王晖,我去叫你的兄弟过来。”
  王晖:“别……别,就这样……我快……不成了。”

  王晖半卧在草地上,以手肘支着地,缓慢地朝河边爬去。
  “别动!”谢枫桦忙上前道:“躺着!”
  王晖道:“别跟着,别来……我……待会就不知道我是谁了……离我远点……不能害了……你。”

  “不不。”刘砚忙道:“别闹,他好像不太好了。”
  蒙烽马上停了扯刘砚裤子的动作,端起狙击枪,枪托架在肩上,固定卡盘,将瞄准器置于眉前,眯起一只眼。

  蒙烽喃喃道:“刘砚,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刘砚俯在栏杆上,拿起望远镜疑惑地望向河边。

  望远镜景象转向已成丧尸的王晖,它的左脚朝谢枫桦迈出一步,保持着那个姿势。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丧尸摇摇晃晃地动了一会,谢枫桦呆呆地在树下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哗哗的流淌声中,王晖的尸体似乎失去了所有记忆,朝着谢枫桦走来。谢枫桦缓缓后退,四处看了一眼,喊道:“有人吗!”

  刘砚:“打一枪试试……打左手。”
  蒙烽果断扣动扳机,砰一声子弹穿过近六百米空间,一枪击碎王晖的手臂,断臂带着肉碎与一蓬鲜血飞了出去,尸体身子只是微微一侧,没有倒下,转过身,似乎在寻找攻击来源。
  蒙烽又是一枪击爆了丧尸的头,无头尸体失去行动能力,扑倒在河中,被河水带往下游。

  刘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跑出工厂外,涉水过河,蒙烽前去检查尸体,刘砚问谢枫桦:“他再次站起来后,朝你说了什么?”
  谢枫桦道:“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就看了我……一眼。”
  刘砚道:“见鬼了,这是怎么回事?”

  蒙烽道:“说不定刚才王晖还没死呢。”
  刘砚背脊发毛:“我让你先开枪打手臂,就是为了确认他死没死,一定是死了,这不可能。”
  他好几次险些要把那个词说出口,又硬生生按捺下去。

  半小时后,被临时叫来的方小蕾站在河边,听三名目击证人详细叙述了经过。
  她的手上摆弄着一小管硝酸,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道:“你想的没错,很有可能是保留了部分自主意识。”
  刘砚只觉心砰砰地跳,声音发着抖:“是自主意识还是……记忆残留?只有这只丧尸有,还是以前没有发现,其实所有的丧尸都有这个现象?”
  方小蕾茫然地缓缓摇头:“按照在这之前的遭遇,我没有碰到过第二个例子。”
  刘砚:“你能肯定?”
  方小蕾抬眼望向刘砚:“在我爸爸的转化过程中……没有这个迹象。”
  刘砚点了点头,闭上双眼:“我很抱歉。”
  方小蕾点头道:“没有关系,很有可能是发生了……又一次的突变。”
  刘砚睁开眼:“两次以上的突变?是血清的原因?”
  方小蕾:“已经可以确认至少有两次,或许还有更多。”
  刘砚:“这已经不能用突变来定义了,病毒在生物个体上体现的,自内至外的催化演变……”
  “是的。”方小蕾缓缓点头:“我不太相信那个词,但目前只能用它来定义。”
  “怎么说?”蒙烽道。
  “进化。”方小蕾轻轻地说。

  遥远的西边一声闷响,大地仿佛在微微震动,不知是秋季最后一场雨来临前天与地酝酿的雷霆,还是华南兵营中遭遇的轰炸。

作者有话要说:
卡的话多等一会,现在顶峰作案了

14

14、聚合 ... 

  2012年8月25日。

  蒙烽与张岷安全回来,我们获得第一批武装力量,林木森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内敛而张扬,沉默而危险,在所有人为了生存而努力时,他不甘心仅仅是生存。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想在这次丧尸潮后争取得到些什么。
  一个国家?一个政权?但那还太遥远,他的人太少,加上新收编的平民,目前只有不到五十个能充当战斗力的男人。
  他让蒙烽与张岷训练这五十人,包括他自己。
  他们在河边立了靶子,早上跟随张岷练习射击,下午则让蒙烽带着他们,腿上系着十公斤重的沙袋,跋山涉水地进行体能训练。

  方小蕾提出了一个非常恐怖的设想,但林木森对此毫不关心。
  只有我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正在朝着具有自主意识缓慢进化的丧尸。人类之所以能在丧尸潮爆发时自保,全因为丧尸没有思考能力,行动全凭生存本能:进食,攻击以及其他。它们各自为战,不懂互相配合与击破,这令丧尸群成为一盘散沙。只要不碰上具备压倒性数量的丧尸大潮,小股人类在具有合适武器下,逃生成为可能。
  然而一旦进化猜测被证明,我无法想象一支会包抄,偷袭以及有组织纪律性的丧尸军队有多大的战斗力。它们如果不再进攻人类,改而取食生物,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日记越写越长了,希望一切不要朝着最坏的情况发展……

  “刘砚。”一人在外敲门:“出去训练。”
  刘砚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床下,答道:“我是技术工种。”
  那人道:“森哥吩咐的,所有人都要接受训练,就在中庭。”
  刘砚只得离开房间,楼道里站满了人朝下窥探,林木森左肩上戴着一片白铁的盔甲护肩,右手持匕首,微微躬身。
  面前是一只丧尸!
  刘砚心头忍不住一惊,只见丧尸朝林木森扑来,后者猛地一个侧身,避开丧尸的手臂,“嗬”一声嚎叫,丧尸紧紧咬住他的护肩,林木森以匕首朝上一挑,蒙烽道:“停!”
  林木森就地一个打滚躲了开去,围观小弟纷纷大声叫好。

  蒙烽飞起一脚,把丧尸踹得倒飞回笼子里,两边马上有人关上笼门,哐当下了铁栓。
  “匕首扎入的方位不对。”蒙烽道:“手劲依旧差了点,从下颚朝上捅,需要深入它的后脑,才能达到击杀效果。”
  说着以拳头比划个手势,抵在林木森喉咙处,运劲一推,将林木森推得后退,抵在墙上。
  林木森点头道:“明白了。”

  蒙烽站到一边。
  林木森道:“下一位。”
  另一人过来,林木森道:“你,把它的匕首拔出来,再把它的头砍下来。”
  那人身上穿着厚厚的外套,护肩;一顶帽子遮住头脸,像个劫匪。
  管笼子的人放出丧尸,那人冲上前去,握着匕首朝后一抽,蒙烽喝道:“注意避开正面攻击!”
  那人闪到丧尸身后,以匕首朝丧尸后脑勺狠狠一扎,马上飞身跃开,丧尸朝下扑倒,痉挛片刻,不动了。

  清理人员戴着手套,把那训练用的丧尸搬上一个独轮车运走。训练者摘下帽子,看了刘砚一眼——正是数天前扬言要找刘砚报仇的闻且歌。

  “刘砚。”林木森的眼角余光瞥见他,转过身道:“你觉得怎么样?”
  刘砚:“从哪里抓回来的?”
  林木森:“最近有小股两三只丧尸在外面游荡,监视器感应到,单只用麻袋套回来的。”
  小弟们推走笼子。
  刘砚扫视高处一眼,小声道:“这很危险,容易感染。”
  林木森答:“总要面对的,现在开始是一只,以后会逐渐增多,枪弹不能解决一切。”
  刘砚:“要是在训练过程中不慎被抓伤怎么办?”
  林木森道:“我让他们自己提前做好所有防御措施,你看那里。”
  刘砚顺着林木森目光朝上望去,三楼张岷架着狙击枪,在检视中庭训练场中的一举一动。
  “如果还会被抓伤。”林木森缓缓道:“就只能怪命不好了,让他们走,迟早都是死。”

  “你来试试!”林木森大声道。
  蒙烽说:“他是技术工种,不用了。”
  “没关系。”刘砚道:“我可以的。”
  高处张岷一手握枪托,另一手手指探入扳机,声音传了下来:“蒙烽,相信我,没事。”
  刘砚接过蒙烽递来的短刀,微微躬身,又有两名小弟推着带滑轮的封闭铁箱过来,里面传出砰砰响,丧尸似乎十分狂躁。
  “开门!”林木森下令。
  绳子抽走,笼门被撞开,一只身着西装的丧尸摔了出来,刘砚刹那静了。
  他后退半步,直至那丧尸抬起头,摇摇晃晃站起,朝刘砚扑来,刘砚猛地抽身后退,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丧尸发黄而腐烂的脸。
  它的胸前别着一枚领带夹,上面是刘砚的校徽。
  “老师?”刘砚喃喃道,那一刻他与丧尸正面朝向,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丧尸正是他的系主任,人与尸短暂的停顿后,丧尸大吼一声,朝刘砚扑来!
  蒙烽喝道:“别走神!”
  说时迟那时快,刘砚矮身避过他导师横挥而来的双手,一手按地,侧踹出一脚,勾中它的膝弯,紧接着往回一勾,丧尸膝盖被撩得荡起,失去平衡朝后摔在地上!
  周围一声喝彩,刘砚持刀绕圈,井字型的中庭外楼缓慢旋转,他眼睛紧紧盯着那身穿西装的丧尸中年人。
  它两眼翻白,再次艰难站起,口中嗬嗬作声,抬起双手漫无目的地乱挥。

  刘砚收刀,疑惑地眯起眼,丧尸转了个身,赫然不顾刘砚,朝林木森扑来!
  周围哗然惊叫,刘砚吼道:“等等!”
  然而那一声喊得太迟,楼上张岷果断开枪,砰然击爆了丧尸的脑袋。

  “你会格斗?”林木森道。
  刘砚道:“蒙烽教过我一点,每年当兵休假的时候回来教的。”说着望向蒙烽双眼。
  林木森道:“很好,有自保能力,我就放心了,以后你们技术工每天来练习射击,体能条件可以适当放宽。”
  刘砚答道:“好的。”
  有人上前收拾尸骸,刘砚使了个眼色,蒙烽微微点头,刘砚转身走了。

  傍晚,蒙烽拄着枪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刘砚抽身离开工厂,问:“那只丧尸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林木森具体说方位了么?”
  蒙烽说:“没有,你认识它?”
  刘砚道:“是我的老师。”
  蒙烽叹了口气,刘砚又站了片刻,摒去无奈的心酸,蹙眉道:“是第一波跟着萧瑀他们跑的。”
  蒙烽说:“萧瑀已经死了,我告诉过你的。”
  刘砚道:“那么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外面?”
  蒙烽:“我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也有可能是林木森带着人进去了。”
  刘砚:“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进兵营里抓丧尸?”
  蒙烽:“或许有那么一两只从下水道跑了出来也不一定,还有可能你的老师根本就没进去,或者在感染潮爆发当天还活着的时候就出来了,在外面病发后四处游荡。”
  刘砚深吸一口气,蒙烽说:“兵营的围墙很坚固,不应该会跑出来,它还认识你?”

  刘砚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蒙烽道:“军方马上就要轰炸那里了。”说毕掏出一张纸,正是那天他从行政大楼里取得的文件。
  刘砚匆匆展开看了一眼:“为什么不早说?”
  蒙烽:“交给林木森有用么?你看这名中尉是朝谁发电报的?!林木森一定会问,这个蒙建国是谁。”
  刘砚:“你可以说你们只是同姓。”
  蒙烽:“省点吧,老子是将军,儿子是特种兵,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刘砚一想也是,只得把紧急通报交给蒙烽:“这只是手写件,你确定已经发出去了?”
  蒙烽:“传真件一定发了,发消息的人是自杀的,没有发出去他怎么会自杀?我估计这只是军方无暇抽身解决这里的集中营,但他们迟早会来的。”
  刘砚朝远方眺望,绚丽的火烧云在紫蓝色的天幕下铺展。
  “七十里路。”刘砚道:“轰炸的话会波及这里么?”
  蒙烽道:“除非用核弹,但这么小的地方不现实,可能是轰炸覆盖率80%左右的GBU-28型激光制导弹。后果是,炸掉大半个兵营,不排除会有遗漏的丧尸跑出来。”
  刘砚点了点头:“得通知林木森,加强戒备。”

  当夜,万籁俱寂,空气闷热,天空乌云满布,大地一片漆黑。
  宿舍的窗门大开着,蒙烽抱着刘砚,赤身裸体地斜斜压着他睡觉。
  刘砚在梦里不舒服地动了动,满身大汗,湿腻的汗水与蒙烽的汗交汇在一处,被子大敞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里装了半杯水,是预备半夜醒了口渴喝的。

  半夜两点。
  玻璃杯里的水微微一振,荡起涟漪,涟漪中央像是受到什么震击,激起一滴水珠,复又滴答落回杯里。
  三秒后,水纹又一振。
  蒙烽睁开双眼。

  隔壁房间内,决明道:“爸?”
  张岷猛地睁眼,狭小的房间里一片静谧,决明满脸疑惑,把耳朵贴在墙上。

  刘砚也醒了,坐在床上,蒙烽察觉到了什么,示意他别吭声,迅速穿好衣服,推门出来。正碰上冲出走廊的张岷。
  “你也听见了?”蒙烽道。
  张岷:“什么东西?是地震?叫醒他们吗?”
  蒙烽:“先搞清楚是什么……”
  瞬间二人同时屏息,一声极轻的闷响从远方传来,整个大地不易察觉地微震。
  蒙烽:“刘砚!你上哪去!”

  刘砚抓着望远镜,狂奔过整个走廊,冲上天台,张岷拉着决明,与蒙烽一起跑上天台。静夜里的那一声喊,有不少人醒了,房间接二连三亮灯,刘砚站在天台顶端最西边的天台上,举起望远镜。

  黑夜与群山的浓雾中,有一个堪比山峦的巨大黑影缓缓东来。
  所有人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

  砰的一声闷响,犹如轰雷在云层中炸裂,大地微微一沉而后弹起,刘砚退了半步。
  “那是什么?”蒙烽道:“是……什么怪兽?”
  刘砚道:“你看。”
  他把望远镜交给蒙烽。

  朦胧的黑暗里,蒙烽看见一只巨大的,足有三十米高的庞然巨兽,它的全身上下满是死尸,没有头颅,二次死亡后的尸体密密麻麻地组成了一只顶天立地的血肉巨人!
  它没有头部,没有双手,就像将成千上万具死尸与断肢混在一处,捏出一团巨大的,人型的尸体巨人,两只脚拖着沉重步伐,一迈十米,跨过公路与铁丝网,朝工厂的方向走来!

  “估……估计速度……”刘砚道:“目测,快,蒙烽!”
  张岷举起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就彻底懵了。
  蒙烽道:“大约还有五分钟……即将靠近我们了!马上拉警报!快!”蒙烽几乎是大吼着冲下中庭,拉响了应急警报。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所有人在睡梦中惊醒,乱成一片,林木森吼道:“哪里有丧尸!”
  “退出这里!”蒙烽大叫道:“所有人退出这里!张岷!准备火箭炮!”

  化工厂所有人惊慌起来,冲下中庭,撤出马路外时有人看见血肉巨人如同小山般的个头,登时呆呆站在路边,忘记逃跑,仰头眺望。
  “快!”刘砚吼道:“别看了!找地方掩护!”
  轰然巨响,血肉巨人接近化工厂,那惊天动地的一脚,踏翻了厂房外沿的车库,引起一阵连环大爆炸。
  蒙烽持枪边跑边吼道:“所有人都撤出来了么!火箭炮在哪里!”
  林木森焦急喊道:“不知道!别管那么多了!快开枪!”

  工厂马路对面,大部分人逃进了树林,枪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间杂着AK的砰砰巨响,震耳欲聋的六管机关枪发动,张岷戴着瞄准镜跃上马路。
  铺天盖地的子弹飞向血肉巨人,将它身上聚合着的千万具丧尸躯体轰得血肉溃烂,然而似乎有一块强力磁石,所有掉落的腐肉,血液与骨骼竟是牢牢吸附着,瓦解不了丝毫。

  “停火!”林木森道:“先别开火!”
  蒙烽手指握着微型火箭炮的扳机,四周静了,偶尔响起一两声稀稀落落的枪响。

  血肉巨人一步迈过,轰然踩在他们十米外的公路上,所有人终于得见它的外壳——无数丧尸躯体彼此粘连,形成一只巨大的脚。
  早已死去的丧尸样貌狰狞恐怖,犹如浮屠柱上的雕塑,或是背朝外,或是胸口朝外,手、脚,彼此穿插变形,严密地紧贴在一起。
  那只脚抬起,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数十人同时抬头,血肉巨人一脚迈进化工厂房,发出天崩般的巨响与爆炸!
  女人们绝望的叫喊声中,火焰冲天而起,紧接着被一脚踩熄下去。

  “它的目标不是咱们。”林木森道。
  蒙烽放下微型火箭炮,巨人踩进化工厂,将西侧宿舍踩得崩塌下去,紧接着穿过中庭,一脚将东边厂房区撞得轰然坍塌,迈出他们赖以为生的家园,朝东边缓缓走去。
  所有人麻木地看着面前这一切,车库被毁了,井字型的宿舍楼剩下南北两栋破损大半,摇摇欲坠的残骸,钢筋上仍挂着不少血肉模糊,从巨人身上刮下来的尸体。
  大地阵阵颤栗,血肉巨人离开了。
  “见鬼……”林木森彻底疲了:“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天空闷雷翻滚,闪电划过天际,暴雨下了起来,浇灭了车库内熊熊燃烧的烈火。
  黯夜里,蒙烽走上公路,被淋成落汤鸡,打着赤膊,湿淋淋的迷彩军裤紧贴在大腿上。脸上,身上,穿着人字拖的脚上全是污泥。
  刘砚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遥望血肉巨人离开的方向。

  “它是从西边来的。”刘砚在哗哗的暴雨中说。
  “什么——!”雨声里听不到交谈,蒙烽大声道。
  刘砚:“兵营!它是从兵营的方向来的!那里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蒙烽茫然地点了点头。
  刘砚道:“你没听懂吗?!这意味着什么?”

  三秒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树林内响起,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
  七十里外,仍能活动的丧尸因为兵营告破,被集体放出来了,足足过了三天,它们跟随血肉巨人的脚步,找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张岷深吸一口气,爆喝道:“所有人朝东边撤退!别回厂里!丧尸群来了!”

15

15、逃亡 ... 

  被毁去的据点与血肉巨人出现带来的震撼尚未过去,第一波丧尸群已无声无息逼近。
  林木森吼道:“谁值的班!”
  “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刘砚大喊道:“朝东跑!找掩体!守住!”
  雨夜里一片漆黑,偶尔撕裂天空的闪电照亮了方圆百里,大批丧尸从雨水与泥泞中聚集而来。四面八方的活死人自发地朝着工厂包围上来。尖叫声,呐喊声四处响起,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枪响声震耳欲聋。
  “别朝厂里跑!”
  “救命——!”

  张岷道:“宝贝,躲在我身后!”
  蒙烽扬起连发机关枪一番狂轰滥炸,大吼道:“刘砚呢!刘砚在哪里!”

  持枪的人各自为战,张岷吼道:“集合!避免流弹误伤!”
  一通枪响乱七八糟,黑夜里手雷接连炸开,烈火甫起,却被滂沱大雨浇熄,深夜中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到处都是凄惨的尖叫。蒙烽近乎绝望地大吼道:“刘砚——!你狗日的到底在哪!快给老子滚出来!”
  冷不防背脊与一人相碰,刘砚喊道:“在这里!刚才让你们脱身的手雷是我扔的!”
  蒙烽像是整个人垮了下来,一臂抱着刘砚,狠狠在他额前揉了揉。
  张岷喊道:“现在怎么办!”
  蒙烽吼道:“且战且退!让人过来集合!”
  刘砚装填信号枪,一枚照明平地飞起,丧尸已少了许多。

  生还者渐渐朝他们聚拢,他们一退再退,天明时分雨势渐小,树木,群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景物已逐渐清晰。
  蒙烽审视周围,剩下十七个人,他们已经脱离了丧尸的包围圈。
  林木森已经累垮了,决明裹着张岷的迷彩外套,在雨里冷得不住发抖。

  除去他们四个,仅存十三个人。
  林木森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完全没有预料到只要一晚上,他初具规模的小王国就被彻底摧毁得一干二净。
  “现在可以追究责任了。”刘砚疲惫地倚着一棵树,在路边瘫软下去。
  蒙烽苦笑道:“已经没用了。”
  张岷道:“谁负责夜间巡逻的?”
  林木森道:“不在这里,应该已经死了。”

  刘砚道:“那只巨人,你们都看见了么?”
  蒙烽道:“怎么?”
  刘砚说:“红外线检视仪只对体温比常温略高的丧尸进行报警,巨人的组成是二次死亡的丧尸,它们已经没有温度了,就像石头树木一样,没有报警是很正常的。”
  张岷:“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刘砚苦笑摇头,问:“现在怎么办?”

  十七人的目光一齐望向林木森。
  林木森扫视手下们一眼,说:“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战略撤退?”蒙烽收起连发机关枪,埋头检视电子屏幕上面的弹药量。
  “车库已经毁了。”张岷道:“怎么走?”
  刘砚道:“我觉得还有人活着,你们发现了么,刚开始发现丧尸群,并没有那么多。”
  蒙烽眯起眼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粗略估计。”蒙烽说:“上次我们去兵营,里面还有接近一万只丧尸,不可能只有这么小规模。”
  张岷说:“可能性只有一个,它们没有全部过来,今天凌晨遭遇的只是第一波,这些几乎全部清剿光了,回去看看还来得及,说不定有生还的伙伴。”
  林木森道:“这样,你们回去救人……”
  数人转头,看着林木森。
  “谁们?”蒙烽冷冷道。
  林木森点了人:“你,你,你,你们三个,带五个人过去,谁愿意回去侦察的,站出来。”
  刘砚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正合他意,他朝蒙烽使了个眼色。
  蒙烽会意,开口道:“不用五个人,我们去就行。”
  林木森道:“行,我相信你们的能力,能救的救出来,看看厂里还有什么能用的,我带人上高速去找车,一旦找到就回来接你们。”
  蒙烽说:“高速上有车?”
  林木森说:“刚搬到工厂的时候,我发现高速路口停了三大排货柜车,但不清楚有没有汽油,当时我派人去检查过,都是正常的。”

  蒙烽点了点头,张岷看着决明,又看林木森,刘砚替他下了决定:“决明跟着我们走。”

  张岷背起决明,把AK交给决明拿着,蒙烽一臂套在机关枪里,像个机甲战士,另一手拉着刘砚,四人在公路边深一脚,浅一脚缓缓行走。
  “还有几发子弹?”张岷问。
  蒙烽:“四百六十发,子弹都在厂里,得回去装填。”
  张岷说:“咱们这就走了?不等他们了?他们万一不来怎么办?”
  蒙烽道:“刘砚?”
  刘砚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此刻回过神,茫然道:“什么?”
  山路上的水冲刷着黄泥淌下,蒙烽让他朝自己这边靠近点,免得滑倒,问:“你在想什么?巨人?”
  刘砚点了点头,说:“林木森会会来找我们的,他的家当还全在厂里呢。”
  决明打了个喷嚏,在张岷脖子上蹭鼻涕。
  张岷道:“我还得回去找药箱,感冒这种小病要发起烧来可就……冤了。”

  他们顺着公路走了近一个小时,决明身上盖着张岷的外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刘砚与蒙烽手牵着手,站在已成一片废墟的工厂前,天近全亮,满地焦黑的丧尸,被手雷炸成狼藉的建筑物,垮塌的宿舍。
  张岷把决明放了下来,让他在建筑物下避雨,又在周围巡逻一圈,确认没有危险。
  “有人吗?!”刘砚大喊道。
  冷不防砰砰枪响,蒙烽朝着刘砚背后开枪,将一只丧尸打成筛子。
  刘砚点了点头,示意多谢,朝中庭里走。

  蒙烽:“去哪里?”
  刘砚道:“拿我的东西,你不用上来。”
  蒙烽仍旧赤着满是泥污的上半身,站在中庭里,未几,刘砚从楼上扔下一件外套给蒙烽穿上,收拾了笔记本和工具箱下楼。
  “我去河边看看。”蒙烽说:“张岷,你看着这里。”

  刘砚提着工具箱匆匆走过食堂,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天……”他的眼眶红了起来,鼻头一阵发酸。
  崔小坤被一根钢筋穿透了胸膛,睁着眼,半吊在空中,两脚齐膝之下,已被丧尸啃得稀烂。
  刘砚抑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上前把崔小坤兀自睁着的双眼合上。
  张岷道:“是你的朋友么。”
  刘砚点了点头:“室友,最早一起逃难出来的。”
  张岷叹了口气。

  刘砚道:“你从东向西,我从西向东搜索,五分钟后在这里碰头。”
  张岷点头道:“行。”

  刘砚把工具箱放在决明脚边,叮嘱他别乱跑,转身绕着破败的废墟开始寻找生还者。
  “有人吗——”刘砚喊道。
  一阵尖叫响起,刘砚快步跑向南楼,一只丧尸趴在门上,探手进厨房内乱抓,里头于妈的声音大骂道:“走开!走开!”
  刘砚喊道:“朝后躲!”说毕砰然开枪,一枪打偏,那丧尸猛地朝他扑来,刘砚不避不让,连着四枪砰砰砰砰射去,最后一枪成功地击爆了它的头颅,无头尸倒在刘砚面前。

  刘砚上前推门:“于妈?还有谁在里面?安全了,都可以出来了。”
  里头传来一阵尖叫。
  “小心——!”
  刘砚猛地转头,一只丧尸撞出走廊朝他扑来,他连忙背靠门板开枪,电光火石的瞬间,楼上掉下来一个铁柜,轰的一声巨响,砸在丧尸身上。
  刘砚捏了把汗,持枪遥遥朝上望去,三楼出现一个花盆。
  刘砚忙道:“停——!”
  决明露出脑袋,问:“死了么?”
  刘砚:“……”

  “你跑上面去做什么?”听到枪响的张岷匆忙奔来,朝楼上喊道。
  “找东西。”决明答道,他寻到自己的东西下来了。

  厨房门打开,现出门后老母鸡似的于妈,以及躲在里头的两名女生——谢枫桦与丁兰。还有三个受伤的男人。
  “都出来吧。”张岷说,顺手把压在衣柜下的丧尸一枪爆头,张开手臂让决明跳下来,抱着他在一边坐定。
  刘砚:“还有生还者么。”
  张岷:“没有了,南北两楼的物资基本还在,东西楼和厂房里,车库里的全毁掉了。等蒙烽回来集合。”

  蒙烽在河边洗了把脸,河水夹着山顶咆哮而下的水流狂奔而来,断木,树叶冲过。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
  远处旷野中,有两具湿淋淋的尸体,一具躺着,一具跪着。

  蒙烽猛然抬头,喊道:“谁?”
  蒙烽迅速架上臂发式机关枪,涉水过对岸。
  乌云密布,灰蒙蒙的天地间,方小蕾安静地躺在旷野上,睁着空洞的双眼,另一具丧尸趴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蒙烽瞠目结舌:“方小蕾?!”
  蒙烽以枪轻轻拨开俯在她身上的那具尸体,丧尸翻了过来,那是断了双脚的萧瑀,一把小刀沿着脖颈捅入了他的头颅。

  方小蕾脖颈上,肩上全是血,躺着不住痉挛。
  她的唇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把两枚戒指放在蒙烽的大手里,握着他的枪口,颤声道。
  “开……开枪……”

  远处一声枪响。
  宿舍楼内,张岷举起枪,发射一枚信号弹,灰白的天空下绿光一闪一闪。
  决明在一旁吃药,刘砚问:“你回去拿什么?”
  决明从外套兜里掏东西让看——一枚金质奖章,再来一瓶的盖子,几张植物大战僵尸的布质徽标。
  外面停了四辆货柜车,林木森一如刘砚所料,回来了。
  “怎么样?”林木森带着人下车。
  刘砚道:“安全,你们可以开始搬东西。”
  “我们朝哪里撤退?”蒙烽穿着军外套却不扣上,坦露赤裸的胸膛,卸下机关枪,活动酸痛的手臂。
  林木森不答,反问道:“这里是活下来的所有人了?”
  刘砚道:“加上你身后的,一共二十三名。”
  林木森让人前去搬东西,四下望了一眼,在中庭席地而坐,摊开地图。

  “东边S市和Z市,省会F市。”林木森道:“据说是全国最先爆发丧尸潮的区域,你们一定不想回去、”
  “免了。”蒙烽没好气道。
  大家都不愿回去面对那噩梦般的城市。
  “不去重灾区。”张岷说:“我建议朝北走。”
  林木森道:“上北边高速就是出省了,半个月前那里全线封锁,刚刚我派人去看了一眼,全是丧尸。”
  数人俱是沉默。
  林木森说:“我决定朝西走,离开南岭山系以后拐向西北。”
  蒙烽说:“但那只怪物就是从西边来的。”
  林木森说:“它朝东边走,目标不是咱们,而且已经离开了。”
  刘砚始终不作声,张岷说:“朝西走,路上一定还会有丧尸。”

  “走任何一个方向都有丧尸。”林木森说:“哪里不是冒险呢?”
  刘砚说:“我赞成西北方向,可能的话,我想去兵营回收一件东西。”
  蒙烽点了点头,林木森道:“待会六个人一队,轮班守在货柜顶上,架上前枪,如果有丧尸拦路的话,可以沿途清理,只要车能走就行,现在所有人都去搬东西,包括女人!半小时后准时出发!”

  众人散了,六辆货柜车依次排在公路前,他们把所有能用的物资带上车去,刘砚粗略计算汽油储量,足够车队行走近五千公里。
  跟班们把面粉,大米与罐头抬上车去,塞进货柜的最里面,以及成箱的香烟与医药品,刘砚这才发现,林木森竟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半小时后,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一名小弟不慎在□的钢筋上擦破了皮,伤口泛起紫黑色。
  林木森什么也没说,就当没看见,依旧任由那小弟干活,最后临走时让他下车,把三包饼干,三瓶矿泉水放在路边,吩咐道:“走吧。”
  那名被抛弃的跟班呆呆站在路中央,遥望货柜车队启程,驰离已成废墟的化工厂。
  林木森精打细算,终于也浪费粮食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小弟忙前忙后,搬了大半天东西,总不能一枪送他归西,还是这样做才最妥当。

  蒙烽四人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货柜里,公路坑洼不平,微微颠簸。

  刘砚朝车厢深处问道:“哲学家,你还在吗。”
  谢枫桦小声地安慰着断断续续抽泣的丁兰,捋了把散乱的头发,从车厢最里面朝刘砚看来。
  “那作家呢?”刘砚问:“我忽然想听点故事了,他活下来了么?”
  谢枫桦答:“早在十天前就走了,他的挎包里有一本诗集,一个枕头。可以在他的旅途上随时做梦。”
  刘砚道:“是啊,下次再碰见会讲故事的人,应该请他留下来。”

  2012年8月26日。
  我们遭到第一次安定下来后的丧尸潮洗劫。出现了一只没有人能推测来历的巨大怪物,我和蒙烽把它叫做血肉巨人,决明则叫那些丧尸作“天灾军团”。因为它,我们再次踏上了逃亡的旅途。
  我需要一个生物专业的人咨询问题,但方师姐已经死了,她的家人,亲戚,朋友都死在这次浩劫里;或许再见萧瑀师兄一面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念。蒙烽说萧师兄仍记得她,或许这是她心甘情愿的归宿。
  希望他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丧尸摧毁了裕镇的工厂,我们带着所剩无几的生还者朝西北再次开始逃亡,沿途蒙烽与张岷在货柜车顶端架设起枪,清理了路边偶尔出现的小股丧尸。
  它们翻山越岭,大部分散进野外,没有走公路,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天下午,我从华南第二军区封闭兵营的西北角取回了上次行动中,遗留在那里的三号机。
  当初设计红外线监视仪时,自动化专业的崔小坤添加了一块芯片与机体独立电池,如今崔小坤离开了我们,他的发明仍发挥着作用,这块芯片里记录了我们离开兵营之后,五个小时内的内容。说不定能告诉我们真相。
  愿崔小坤的在天之灵安息。

  蒙烽朝正在写日记的刘砚说:“方小蕾临死前有点东西让我带给你,留作纪念。”
  他伸出手掌,朝刘砚摊开,掌心里有两枚闪着光芒的钻石戒指。

  刘砚沉默地拈起其中小的一枚,把另外大的那枚留在蒙烽的掌心。

16

16、搜救 ... 

  天放晴了,数十人坐在货柜车的顶端,遥望公路一侧的兵营,六辆大车缓缓驰过,将面前景象留在远方。
  兵营内满目疮痍,围墙破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内里已空空荡荡,所有的丧尸都跑出来了。
  蒙烽带人去把兵营里最后剩余的武器带回车上,填满了近大半个货柜车厢。
  刘砚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翻来覆去地看,这里条件不充分,电路也在暴雨中被打湿了,需要材料翻修,才能把里面的景象调出来。

  傍晚车队再次启程,沿着公路,穿过南岭山脉出省,一路向北。

  “爸,我要死了。”黑暗里,决明的声音传来。
  “不会的。”张岷小声道:“宝贝,退烧药有点副作用。”
  决明说:“我很难受……”
  张岷背倚一个纸箱,他们所处的空间非常狭小,大部分地方堆满了面粉,米和成箱罐头以及杂物,狭隘的空间里纸箱外面隔着林木森的一半手下,对面则是蒙烽与刘砚,再里头避风的地方则留给女人们。
  决明淋了一晚上雨,开始感冒发烧,退烧后蔫蔫的,吃不下东西,在张岷怀里不舒服地又蹭又动。
  “多喝点水。”张岷说:“热吗?”他摸了摸养子的头,打算分散他的注意力,说:“你看刘砚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决明摇了摇头,看着对面的刘砚:“闹钟吗。”
  刘砚在昏暗的电筒下组装一个机械装置,小小的像个圆盘。
  “是个生命迹象探测仪。”刘砚说:“蒙烽在兵营里找到的,我把它调整了一下,利用温度差来实现远距离生命波动检测作用。”
  “能找到丧尸么?”蒙烽说。
  刘砚摇了摇头:“它和红外线技术不同,只能找到人,覆盖范围是三公里左右。”

  张岷点头道:“好东西。”
  决明又不吭声了,全身是汗,却紧紧抱着张岷的腰不松手。

  他们的去向有三。
  一:沿川滇公路进川,离开南方地区,进入青海高原,辗转进藏。
  二:取道甘肃国道,前往天气干燥的新疆。
  三:离开H省后一路北上,绕过人口密集的中原地区,经宁夏朝内蒙古走,在呼和浩特附近寻找落脚地。

  越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就越安全,恶劣的风沙环境能令丧尸快速风干,结缔组织缓慢丧失活性,细胞液脱水蒸发,失去行动能力;寒冷环境则会帮助人类,令丧尸冻成僵冰,破坏它们的肌肉活性。
  这是方小蕾生前提出的建议,也是《丧尸生存手册》上列出的逃亡细则。刘砚和蒙烽等人讨论良久,觉得进藏最安全。
  林木森一意孤行,否决了所有提议,决定沿途扫荡小镇,并囤积物资辗转北上,建立自己的流亡基地。

  但整个国家就那么一瞬间空了,一座又一座的死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甚至找不到任何呼救信号。

  旅途是冗长而寂寞的,几小时,一上午,甚至连着整整一天,两天,路上没有任何人,刘砚手中的生命探测器也从未响起过。荒芜的高速公路围栏外偶尔能看见零星几只丧尸伸出手乱挠,除此以外,就只有蓝的刺眼的天空与依旧灼热的烈日。

  车厢内十分闷热,他们在路边停下检修时张岷提出要求,必须开一个天窗。
  车队的成员们已经有不少病了——那天淋雨后开始长途跋涉,体力劳顿,就连林木森也不住咳嗽。
  张岷给状况不好的人把过脉,说:“车厢环境不好,容易传染疾病,你得着个地方停下来,彻底清扫一次,洒消毒水,生病的人好好休息一下。”
  林木森不耐烦道:“小病没关系,都撑得住。”
  张岷道:“当初这场病毒爆发之前也从小病开始,它的来源至今还没人清楚,你又怎么能确认,它不是普通感冒病毒突变而来?”
  林木森被说服了,车队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停下,蒙烽率先下车,带人搜查附近。

  “我听到外星人在和我说话。”决明说。
  刘砚刚下车,听到这话蹙眉道:“外星人和你说什么了?”
  决明:“听不懂,嗡嗡嗡的……”
  张岷笑道:“宝贝,那只是感冒引起的耳鸣。”
  刘砚哭笑不得,让谢枫桦下车,众人在附近随意走动,林木森则蒙着口鼻,大声吩咐手下洒消毒水。

  “脸色不太好。”刘砚点评道。
  “需要调理。”张岷坐在一个箱子上,怀里抱着决明,决明十分粘人,张岷也像是时刻离不了他,只要俩人没事做,便那么相依为命地抱着。初看起来肉麻得旁观者浑身不自在,然而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刘砚反而有点想学决明,没事的时候也让蒙烽滚过来,像他们这么抱着。然而这个举动实在不像他能办到的。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蒙烽开枪杀了三只丧尸,提着枪过来。

  张岷低头看地图:“我想到附近的城市去看看,找点中药材,车队里咳嗽,肺火,风寒……”
  蒙烽说:“这些都是小病,不死已经命大了。”
  张岷抬头道:“小病如果不根治,容易发展成大病,风湿,肺炎,别小看这些,还有关节炎。况且林木森身体本来就带病。”

  “要去市里有点危险,我们也没有车。”蒙烽道。
  “那不是车?”刘砚示意他们看,远处停着一辆垮了车门的小型人货车,一侧还有两辆摩托。
  蒙烽说:“不能开,没油,没车钥匙。”
  刘砚道:“搜搜你刚才杀死的那几只丧尸身上,说不定能找到车钥匙。”
  蒙烽:“你当是玩RPG游戏么,已经搜过了,没有。要么读档把那几只丧尸重杀一次,凹一下爆率?”
  刘砚笑了起来,离开货柜车,前往加油站一侧的吉普处查看,他把油箱加满,侧身进驾驶座下,抽出一把螺丝刀撬开前盖,抽出两条线,火机烧掉塑料外皮,随手一碰。
  吭哧吭哧声音响起,汽车发动。

  “我们去附近的市里看看!找点药!储备里药材太短缺了。”蒙烽开车经过路中央,朝林木森喊道。
  林木森怀疑地扔了烟,蒙烽道:“很快就回来。”
  林木森道:“要去可以,但我只能等你们十个小时。所有责任你们自负。”
  蒙烽听到这话有点不自在,蹙眉道:“大家都需要药,不是一个人的事,你……”
  “别啰嗦。”刘砚道。
  张岷道:“走。”
  蒙烽调转车头,下了高速。

  秋高气爽,一出货柜车厢,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四面车门大敞,兜风的感觉十分美妙,刘砚翻出一盒磁带塞进录音机里,张学友的歌声响了一路。

  H省最南边,青阳市。
  人货车缓缓开进市区,风卷着残破的纸张掠过街道,被雨水浇得湿烂又被烈日晒干的纸箱横亘街头,横七竖八,撞在电线杆上的汽车被火烧得焦黑。
  刘砚开启手中的生命探测仪,没有生还者迹象反应。
  蒙烽小心地开车穿过市区外沿,这座城市是南岭两省交界处数一数二的大城,他们所在之处只是郊西的高新技术开发区。

  凡是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呆在城市里,刘砚本身也没有别的念头,但在离开南方前,他必须先找到自己需要的设备。
  蒙烽在马路边停了车,丧尸似乎都离开了这里,前去觅食了。
  他和张岷下车沿着商店街侦察,最后确认没有大批丧尸出没,吹了声口哨,示意刘砚和决明可以下车。
  决明推门,叮当声响,快餐店里,张岷拿着一块布擦拭满是干涸血迹的柜台,把一只断掉的手臂塞进柜台下,装模作样地按开收银机,双手撑在柜台前:“欢迎光临,小帅哥想吃点什么?”
  决明笑了起来,仰头看上面的菜单板。
  “来一份宫保鸡丁吧。”决明煞有介事道。
  “哦不行。”张岷认真道:“我们用的是地沟油,而且你看上去感冒还没完,太油腻的吃了可不好。”
  决明说:“可乐有吗?”
  张岷:“碳酸汽水不益于健康。”
  决明:“我爸也常这么说呢,呵呵,康师傅绿茶可以吗?统一的也行。”
  张岷:“别提了,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决明:“?”
  张岷装出一副凶残的表情:“全是防腐剂和香精!你爸没告诉你吗?!”
  决明:“……”

  张岷又和蔼可亲道:“番茄炒鸡蛋要吗?”
  决明:“嗯……可以来一点,不要太酸,多少钱?”
  张岷彬彬有礼道:“今天是丧尸日大酬宾,不用钱,请坐下稍候,我的爱马上为您送上。”

  张岷进厨房里,决明挠了挠头,坐在位置上看传单。
  片刻后厨房里传来香味,蒙烽傻眼了。
  “还能用?”
  “煤气是罐装的,鸡蛋在冰箱里,虽然停电了但还没有坏,只放了半个月,番茄酱和土豆也是好的。”张岷一脚踹开厨房门,端着盘子,围着围裙出来。
  “这个呢。”决明拌了拌面条。
  张岷:“面条是干的,下锅就能煮,还有这个……”
  张岷变戏法般从柜台后取出三杯咖啡,一杯热牛奶,酒精炉烧的水,糖,奶粉,伴侣,黑咖啡一应俱全。
  决明幸福地开吃了。
  一大盆西红柿鸡蛋面,四个人围坐一桌,蒙烽摘了手套说:“不管了,先吃再说。”
  “比于妈的手艺好。”刘砚赞赏地点头道。
  决明道:“我爸什么都会,还知道香精防腐剂什么的。”
  “看出来了。”蒙烽笑道。

  四人吃饱,喝了咖啡,心满意足,蒙烽肩上扛着一把巨型机关枪在商店街内闲逛,问:“你要找什么?”
  刘砚道:“先沿途看看……那家店没被洗劫,是卖什么的?”
  汽车配件,电子配件商店,五金店,刘砚把能拿的都拿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放上车去,最后加了块木板挡严实。
  张岷推开一间商店的门,说:“这是一家新华书店,招牌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没有被破坏,保存得十分完整。”
  “太好了。”刘砚说:“给我二十分钟时间。”
  他在两层书店里找到不少需要的书,决明蹲在二楼看漫画。
  蒙烽拿着一叠时尚杂志朝外走。
  决明道:“喂,你没给钱。”
  蒙烽煞有介事道:“亲,窃书不能算偷,窃书怎么能算偷?”

  刘砚翻开一本2011年初版的机械力学离散化技术,著作人上写着系主任的名字,不禁叹了口气。
  张岷则把所有人体医学理论和中医药方书籍搜罗起来,装箱放上车去。

  “还有什么?”刘砚道:“可以离开了。”
  张岷道:“再找间药房。”

  中联大药房被洗劫一空,一次性针头,酒精,碘片绷带已经全没了。
  张岷不看空空荡荡的货架,跃过柜台,翻找小抽屉里的中草药,如释重负道:“太好了,中药全在。”
  他把所有的药材分类倒进塑料袋里,最后装了四个大而轻的麻袋扔上车,还找到不少人参等名贵药材,随手给决明嘴里塞了片花旗参,牵着他朝外走。
  “刘砚!”决明远远道。
  刘砚在拆一个路灯里的电路板,头也不抬道:“什么?”
  决明:“你的闹钟响了!”
  刘砚:“关了吧!”倏然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冲上车,生命探测仪上绿灯亮起,嘀嘀嘀,一声接一声。
  刘砚蹙眉神情凝重,握着圆盘探测仪转动方向,指向东边。
  液晶数字跳动,显示出距离,二点五公里外有生命迹象。

  “去救?”蒙烽道。
  张岷问:“弹药还有多少。”
  蒙烽检视臂射六管机关枪:“满的,出来前刚装填完子弹。”
  刘砚:“我觉得应该先回去寻求支援。”
  张岷道:“但我觉得他们起不了作用,而且林木森愿不愿意救人,还难说得很。”
  蒙烽道:“他需要人,你有把握说服他么,刘砚?”

  刘砚摇了摇头,但那似乎有点冒险,万一林木森等得不耐烦,又或者根本没这个念头呢?林木森在化工厂沦陷的战斗中似乎被骇破了胆,从一路上不想停车,没命般的逃亡就能看出。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近乎有点神经质。
  “他会说。”决明道:“你的闹钟坏了,扔了它吧。”
  决明一言道破天机,这句话令刘砚彻底打消回去请求支援的念头,他果断道:“咱们换辆轻便点的车,先过去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出一声爆炸。

  刘砚道:“张岷把上面我作了记号的箱子提过来,我去找车。”
  刘砚找了辆三菱吉普,蒙烽一枪开锁,刘砚上半身趴进驾驶座上,扯出电线。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蒙烽在车外守着,面无表情地问。
  刘砚答:“你……省点吧,想过把开名车的瘾儿吗?只有旧式的我才能用这招,像雪佛莱,凯迪拉克和奔驰那种带防盗功能的豪华轿车,不是拿两根电线碰一下就……能……”
  蒙烽:“不是想的这个。”
  他用枪头戳了戳刘砚露在车外的腰,说:“宝贝,你这么趴着的时候,我非常想干你的屁股。”
  刘砚:“……”
  吭哧一声三菱吉普启动,刘砚道:“你和张岷坐前面,决明过来帮我组装东西,上车!”

  吉普车缓缓朝开发区东南方向开去,一声爆炸后远处便再没有声音。生命探测仪仍亮着灯,刘砚把它塞在前座靠背固定,放平后座位置,打开箱子,稀里哗啦把一堆零件倒了出来。
  “手雷给我一个。”刘砚说。
  “你打算在车上拆手雷,会把我们炸飞的!”蒙烽倏然吼道。
  刘砚道:“我保证不会的,快,乖。”
  决明说:“炸飞而已,又不会死。”
  蒙烽:“那只是电视上这么演……”说归说,却依旧交出手雷。
  刘砚以小刀撬起外壳,嘴里咬着胶带,三两下把它缠上,唔唔示意决明把罐头拿过来。
  他把罐头盒拉开,里面的午餐肉随便喂决明吃了点,再把剩余的倒了,把一大盒铁钉倒进去,底部用开罐刀划出六片花瓣般的铁片展开,捏出倾斜的角度。
  手雷放在中间,引线牵出,小心的绑在一个拖把杆上。

  蒙烽的车缓慢减速,张岷深吸一口气道:“老天。”
  马路的尽头是一间两层的建筑物,外面围着上百具丧尸,铁门被撞得哐哐作响,倾下近半。
  建筑物一楼门顶挂着警徽——那是个派出所。

17

17、离别 ... 

  “这是八……屁……眼蘑菇吗?”决明问。
  刘砚:“你可以这么认为,其实我更喜欢毁灭菇……”

  派出所门外,吉普车高速冲来,瞬间打横,蒙烽猛打方向盘,来了个漂亮至极的漂移,吼道:“里面的人卧倒——!”
  刘砚抛出罐头炸弹,叮一声卡在派出所外铁门上,蒙烽挂档倒车,车轮空转片刻,将扑上前的一只丧尸碾进车底。
  轰一声响,罐头盒爆炸,朝四面八方射出上百枚铁钉,沿着展开的铁皮花瓣一瞬间飞散开去,被热浪灼得通红的铁钉犹如利刃,无差别覆盖了近十米方圆的地域,射进丧尸头颅。
  刹那间派出所门口的丧尸倒了一大片。
  说时迟那时快,蒙烽一踩油门,蹭的一声高速冲向外围铁门,从倾斜的栅栏上碾着几十具尸体一飞而起,在空中飞行五米,发出巨响重重落地。
  车门被推开,将一只挂在门上的丧尸撞飞出去,蒙烽与张岷同时扑出车外,在前院一打滚,各自亮枪,开始扫射!
  刘砚坐上驾驶位再踩油门,吉普车轰然撞进了派出所里,大门倒下,刘砚摇开车窗吼道:“快走!”
  说完霎时愣住。
  前厅内聚集了上百人。
  这么多人,决计带不出去,刘砚只看了一眼便道:“谁是头儿?”
  蒙烽与张岷持枪边扫射边后退,张岷顺着地面抛出手雷,继而与蒙烽同时转身朝派出所大厅一扑,刘砚马上抱头扑倒。
  又是一声巨响,热浪卷进大厅,上百人惊慌大叫,四处寻桌椅躲藏。
  蒙烽道:“这么多人?!”
  刘砚再次抛出一枚罐头炸弹,蒙烽单手扳着倒下的门板一声大吼,把它掀得立起,外面铁钉横飞,诤的一声门板背后现出锐利的火红钉尖,烫得蒙烽不住大叫。
  外面安静了。

  在大厅内躲藏的平民纷纷起身,惊疑未定地打量着这数人。
  “谁是头儿。”刘砚又重复了一次。
  “你们从哪来的?”一名身着警服的年轻人从柜台后起身,放开怀中的小女孩,小女孩大哭着跑过长厅,去找她的父母。
  蒙烽道:“从南边来,刚过省际国道。你好,我叫蒙烽。”
  “张岷。”张岷与他握手。
  “邓长河。”那警察道:“生还者只有你们?武器从哪里得到的?”
  蒙烽简要解释了一次他们的来历,又道:“刘砚把其他人集合起来。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邓长河看那模样只有二十岁,比蒙烽刘砚他们都要年轻,闻言道:“不行,我们不能走,已经联络上军队了,这几天就会有人来救援。”
  蒙烽不禁蹙眉:“军队会到这里来?”

  刘砚检视大厅,这间派出所只有两层楼,一楼是证件,执照等办理处,二楼则是办公室。
  难民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地面散乱的垃圾以及拼凑在一起的桌子,铺在墙角的床单,凌乱的旅行包表明,他们在这里住了不少时间。

  邓长河带着蒙烽与张岷上楼,二楼躺着一名受伤的老警察,以及两具尸体。
  张岷上前检查那警察的伤势,手电筒照过他的瞳孔,松开按在他脉门上的手指,起身摇了摇头。
  “不会来的。”蒙烽道:“丧尸潮爆发了将近一个月,军方连影儿也不知道在哪里,没有时间了,收拾东西马上走。”
  邓长河吁了口气,似是十分难办,张岷道:“朋友。”
  邓长河抬眼,张岷说:“我们的车队只在高速路口上等候不超过十个小时,下午天黑的时候他们就得走了,你如果愿意在这里留守,我们也帮不了你。”
  邓长河沉默一会,问:“所有人都跟着走?”
  蒙烽检视四周,从窗户朝下望去,外面满是尸体,先前手雷的轰炸与刘砚发明的钉子炸弹解决掉近九成,数只丧尸尝试着爬过围栏进来,蒙烽开枪把它们扫死,头也不回道:“是的。”
  邓长河又问道:“所有的人,不能丢下任何一个。”
  张岷道:“所有还没被感染的人。”

  “走。”转椅上的老警察安详地闭着双眼,缓缓道:“小邓,带他们走,求人不如自救。”
  邓长河道:“王叔!”
  老警察眼窝深陷,脸色发黑,肩膀上紫黑色的血渗出绷带,发着抖道:“保护好还活着的人。”

  张岷匆匆下楼,刘砚道:“这里有医生吗?”
  没有人回答,眼神陌生而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一人穿着肮脏的衬衣,西裤出列道:“有什么能帮您的?”
  刘砚说:“你是医生?”
  那人道:“不,但会一点医疗。”
  刘砚和张岷小声交谈几句,又道:“大家排好队,到门口来。”

  张岷身材颀长,一柄小小的电筒在手指间反转,眼眶有点发红,刘砚道:“挨个来,别乱,蒙烽?”
  蒙烽与那名叫邓长河的警察下楼,邓长河戴好警帽,眼睛红肿,显是刚哭过。
  刘砚说:“蒙烽你守着门口,预防有丧尸进来,检查过的人都到前厅去。”

  张岷眼里带着泪水,挨个检视逃难者的瞳孔,手指搭着他们的脉门。
  “你到那边去。”张岷道:“你,到门口去。”
  刘砚以眼神示意,蒙烽明白了,他短暂地沉默了两秒,说:“你们到我身后来。”
  被感染的人走到蒙烽身后,刘砚不说接下来怎么做,其他人也没有问。

  决明蹲在办证厅的一侧,帮一个小女孩整理她的裙摆和衣襟。
  小女孩道:“哥哥,你是来救我们的么?”
  决明轻轻道:“对啊,那人是我爸,我们会带你走。”
  小女孩点了点头,把手里拿着的一个公仔交给决明,决明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亚马逊棕熊吗。”决明说。
  小女孩努力地眨了眨眼,决明又道:“可能是一种远古化石生物。”
  “有这种东西吗,宝贝?”张岷习惯了决明的怪话:“你到门口去……宝贝,过来。”
  决明说:“还给你,我爸不让我随便收别人的礼物。你爸呢?”
  小女孩朝后边的队伍指了指。
  她的父母在队伍里,看着她与决明。

  张岷瞥见那小女孩脖子旁边有灰斑,又道:“决明,过来。”
  小女孩把东西朝决明外套里塞,决明抽出来,小女孩又道:“给你。”
  决明道:“哦,谢谢。”
  他的军外套内塞着那只熊公仔,露出脑袋一晃一晃。
  张岷道:“这是你的……什么人?”
  一个男人半抱着名陷入昏迷的老妇人过来,张岷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她被咬伤了。伤口在手腕上。
  “能治好吗。”四十来岁的男人道:“她是我娘,昨晚上,丧尸……从窗子里爬进来……她为了救我被咬了……”
  张岷道:“到那大个子身后去,我们再想办法。你呢?”

  小女孩的父母抱起她,朝张岷道:“她叫柔柔。”
  张岷说:“是怎么回事?”
  他照了小女孩的瞳孔,小幅度扩散,但在她的身上却找不到伤痕。
  柔妈说:“昨天晚上……”
  柔爸马上使了个眼色。
  张岷顺着她的脚摸下来,她的脚底有一个被玻璃割伤的裂口,已经开始腐烂。柔妈见瞒不住了,只得说:“去小便的时候踩了玻璃,已经好了。”
  张岷道:“到那边去。”继而不再说什么。

  人陆续离开办证厅,张岷牵着决明的手上车,倒车,把吉普车开出前院外,刘砚站在门口道:“现在,会开车的全部站出来,上前一步。”
  大部分男人站了出来,刘砚说:“邓长河,请你打头,所有人跟上,跟着我们走,秩序别乱。”
  张岷将车开出街上,跃上车顶负责警备。
  近百人的队伍一分为二,蒙烽截断了后排的感染者,转身站在铁门外,跨过那些丧尸的尸体,以枪看似无意地朝向他们,说:“你们在这里等。”

  刘砚带着人去开车,选中八辆老式车,挨个检查油箱,水箱,勉强还能用的便直接拆开锁盒,直接暴力破解发动汽车。
  还有人是开着车过来避难的,手里有车钥匙,刘砚搞到所有的车,让他们依次停在路边。
  刘砚:“你们先上车。”
  张岷道:“蒙烽身后的人都是被感染了的,那个中年人和那对夫妻没被感染,但是他们的亲人……我不敢分开他们,你看怎么办?现在说?”
  刘砚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
  “我死了以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刘砚闭上眼,缓缓道。
  他走向蒙烽,看着被感染的人群,所有的面孔都是陌生的。

  刘砚道:“你们都被感染了,可能会变成丧尸。”
  一语出,人群耸动,蒙烽后退,把刘砚护在身后,枪口指向人群预防变数,登时有人大叫,更有人朝派出所内逃去。
  “不不!”刘砚道:“他没有开枪的打算,别怕。”
  人群稍定,一人喊道:“那我们怎么办?!”
  刘砚道:“我无能为力,不能带你们走,抱歉。”
  刹那间哭声,恳求声响成一片,蒙烽持枪护着刘砚缓缓后退,那对夫妇冲出来,哭着说:“我们没有被感染!别扔下我们!”
  张岷说:“他们可以走,但她……不能走。”

  刘砚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道:“你俩上车,你们的女儿不行。”
  张岷以枪指向一中年人:“你也可以走。”
  那中年人抱着他的母亲,说:“我不了,我陪我妈。”
  刘砚刹那眼泪就下来了,蒙烽搂着他的肩膀,小声安慰,转身上车。
  “别让他们走了!”有人狂躁地吼道:“不能让他们走!”
  那声呐喊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然而短短片刻,派出所大门处,砰的一枪朝天鸣放。
  老警察倚着门框,疲惫地说:“把生还的机会留给活着的人吧,我留在这里照顾你们。”

  人群静了,蒙烽以臂射机关枪指着他们,掩护刘砚上车。
  老警察又道:“钱淮仁,你没有被感染是么,我听小邓说的。”
  那抱着母亲的中年人含泪点头,老警察以枪让了让,说:“你跟他们走,我会照顾她。”
  他走下台阶,接过钱淮仁怀里的老妪,说:“去吧,你妈妈会希望你活下去。别辜负了她。”

  “走。”蒙烽道。
  那中年人朝他们的车走来,回头看了一眼,蒙烽把他推上车去。
  “您叫什么名字。”蒙烽道。
  老警察笑了笑:“我就是个片儿警,去吧,小伙子,祝你们一路平安。”
  蒙烽两指捏在眉前,朝他挥别,上车。

  柔柔的父母把他们的女儿放在路边,柔妈哭的死去活来,被塞进车里。
  “妈……”柔柔站在路边,茫然地张口喊道。
  “柔柔——”老警察在派出所门口道:“你爸爸妈妈只是离开一会,过来,伯伯抱你。”
  “柔柔是好孩子,听警察伯伯的话。”

  车队开出街道,决明拿着手里的小熊,朝车后张望,孤零零的小女孩站在路中间,大哭起来。

  他们沿路离开,小股丧尸在蒙烽的连发机枪下尸骨无存,抵达他们进市区的地方时,刘砚与蒙烽登上先前放在这里的卡车,带着大批物资殿后,张岷则继续开车领头,下午三点,他们安全回到了高速路上,长长的车队惊动了其余人。
  林木森蹙眉道:“带了这么多人回来?”
  刘砚下车,吩咐人卸货,说:“都是没有被感染的生还者,这是我们老大。”
  “你好!”
  “怎么称呼?”
  马上有人下车,来向林木森递烟,林木森不耐烦道:“都到那边去!刘砚,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些人都有什么用?让他们安分点!别乱动!”
  林木森话音刚落,小弟们便持枪上前,形成一个包围圈,当即有人愤怒大吼,女人尖声指责,场面一片混乱。

  张岷和蒙烽早已有心理准备,各自扣着扳机。
  “我左边五个。”张岷说:“你负责解决右边八个。”
  蒙烽低声道:“不忙,先看刘砚的,不行再解决他们。”

  从他们刚与林木森碰面时,观念冲突就埋在彼此的内心深处,这是刘砚与蒙烽的固有心态,他们与张岷,决明是一种人。
  然而林木森又是另外一种人,或许这种矛盾总会被激发,难以避免。

  刘砚道:“都安分点!这位是我们的领袖,林木森,森哥,他没有恶意,只是想确认你们有没有带着病毒。”

  说毕,刘砚朝林木森道:“我相信这些人都有作用。你正缺人,森哥,蒙烽和张岷没有足够的帮手,完全无法建立武装小队。你要人,人多力量大,有人才能让他们拿枪去和丧尸对抗,才能保护我们自己。”
  林木森没有被刘砚催眠,反问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刘砚道:“我们其实没有救出多少人,匆忙间也来不及审核,但现在才三点十分,时间很充足,可以在这里就地审核。”
  林木森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以,由你负责,所有留下来的,都要给我一个理由。”
  刘砚初步获胜,欣然道:“包在我身上,你去休息吧,我们还从市里带回来不少东西,番茄酱和水果罐头你说不定会喜欢,决明,把你的菠萝罐头交出来……别有仇般地盯着我,快,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两名小弟搬来桌子,刘砚坐在一个装满书的纸箱上,摊开一叠纸:“过来登记一下,别怕,从现在起,你们已经安全了。”
  人群开始排队,蒙烽像一个永久的保护神,站在刘砚身后,他黝黑的肤色,坚定锐利的眼神以及手里的枪——这是最重要的。
  所有一切都昭示着,刘砚不能惹。

  “你叫什么名字?”刘砚认真地问:“以前是做什么职业的?”
  “个体户。”那人答道。
  刘砚:“会算账,对吧?你能为我们做点什么?嗯……可以。以后会训练你用枪,拿着这张纸,去找林木森报道,客气点,记得叫他老大。”
  林木森坐在货柜车上,敞着车门吃水果罐头,不时有人过来朝他表示忠心。他眯起眼,轻蔑地接受了,而后威胁道:“好好干,别添乱。”

  刘砚:“下一位。”
  “你说过每一个人都……”邓长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会的。”刘砚冷冷道:“我向来说话算数。”
  邓长河深吸一口气,显是忍耐了很久,刘砚伸出手:“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砚。”
  邓长河道:“我只是个实习警察,片儿警,我不一定是你们的对手,但是刘砚……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王叔说要保护每一个人,就像保护我们的父母。如果你……”
  蒙烽道:“你比刘砚还要罗嗦,一边去吧,你以后会明白的,小弟弟。”
  刘砚无奈地笑了笑,示意邓长河去找黑社会的头儿林木森报道。

  张岷用固体燃料点起一个炉子,招手示意邓长河过来,叮嘱了几句。

  “哟,警察同志!”林木森一脚吊儿郎当地在座位边晃。
  邓长河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木森的眼睛马上就眯了起来,目露凶光,邓长河道:“森哥好,我不会说话。”
  他从后腰袋里抽出枪,枪管朝向自己,枪把手朝着林木森,认真地递过。
  张岷叮嘱的那一招收到了全效,林木森接过他的手枪,对这个举动大为满意。
  “很好,小伙子。”林木森如是说。

  刘砚:“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他抬起头,面前那男人答:“吴伟光,我是个牧师,又见面了,您好。”
  刘砚认出来面前这人就是在办证厅里,主动提出会一点医疗技术,愿意帮张岷打下手的人。
  “您好。”刘砚与他握手:“牧师……国内有这个职业?”
  “一直都有。”吴伟光说:“您也是教徒?我是南京金陵神学院毕业的。”
  “我不是教徒,但我的外婆曾经是。”刘砚知道‘牧师’这一称呼是基督新教里的职位,与神父不一样,牧师侧重于管理教会以及传播福音,他们有时也充当使徒的责任。
  吴伟光握着刘砚的手不放,说:“她后来呢?”
  刘砚道:“去世了。”
  吴伟光温柔地说:“那么,我想她一直是。因为她皈依主了。”
  刘砚点头笑了笑。

  吴伟光又攥着刘砚的手,认真道:“坚强起来,孩子。”
  蒙烽看着牧师的手,马上就不乐意了。
  蒙烽道:“你是牧师?神圣系还是戒律系的?会强效治疗术么?治疗之环什么的,群体驱散也可以。”
  刘砚知道基督新教,对这个宗教素来抱着好感并略知教义,然而说来话长,也不可能给蒙烽详细解释,只得道:“别胡说,蒙烽。”
  “没有关系。”吴伟光收回手:“主宽恕每一个不识他的子民。”
  刘砚说:“你可能不允许在……车队里布教,也请暂时别对林木森说你的身份。”
  吴伟光说:“我会注意的。”
  刘砚又说:“你会简单的医疗,那么算你是个西医……没有执照,协助张岷,可以么?”他征求地看着吴伟光的双眼。
  吴伟光点头道:“你是个仁慈的人,主会庇佑你。”

  他领到纸条前去找林木森,刘砚小声道:“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心里好过点,都是好意。”
  他又道:“下一位。”
  一男人道:“我叫胡珏,幸会。”他说了一个非常出名的世界品牌公司,掏出名片递给刘砚。
  刘砚难以置信道:“你是亚太地区的……负责人?!”
  胡珏道:“对,我的妻儿,老父老母都在国外,这次是飞回来谈一个合约,没想到……你知道有什么途径可以……”
  刘砚道:“恕我直言,你看我们像有飞机或者机票的样子么?”
  胡珏叹了口气:“现在该怎么办?我不知道美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他们都在纽约,是不是只有中国才有这个情况……我就怕……”
  刘砚道:“我想你已经有主意了,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
  近半分种的沉默后,胡珏点了点头,说:“是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刘砚说:“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我得给你安排一个留下来,却又不浪费粮食的理由。”
  胡珏答:“我是学管理的,哈佛博士毕业,我相信你们需要一个能管理这么多人,平息麻烦和激励团队的副手,而且我记得你刚刚说,团队首领另有其人,这个人是不是……”
  刘砚道:“他是个混黑道的,你……你看上去是个聪明人,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不建议你说太多教他管理的话。”
  胡珏道:“放心吧,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知道怎么应付。”
  刘砚交给他一张纸,胡珏离开。
  “下一位。”

  “我可以做饭。”那女人说。
  她是柔柔的母亲。
  “已经有人做饭了。”刘砚道:“你……待会可以去找那位吴伟光,他会让你好过点。”
  柔妈点了点头,倚在柔爸的肩前,刘砚道:“但首先你得找个……别的理由,让我想想。”
  “我帮你们打扫卫生,带小孩。”她的声音小而带着抽泣,刘砚道:“你呢。”
  柔爸道:“我照顾她,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刘砚在纸上写了“后勤”以及“预备役”,交给柔爸,示意他去向林木森效忠。

  这次只有七十三个人,但刘砚花的时间比上次更多,他也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足足花了快两个小时,日落西山时,张岷的药熬好了,先前车队成员每人分到一碗。
  林木森喝下一大碗药汤,苦得直皱眉头,张岷又道:“车厢要开窗,以免闷热产生中暑。”

  林木森点了点头,让他带着人去锯窗子,瑰丽的暮色下,公路一望无际绵延向天的彼方,刘砚收拾了东西,让人搬上车去,整理手中文件,过来道:“办完了。”
  林木森:“这次招了多少人?”
  刘砚:“七十三人。”
  林木森:“留下多少人。”
  刘砚:“没有人留下。”
  林木森冷冷道:“你欠我一个解释,刚刚你只是装模作样?”

  刘砚说:“条子都在你的手里了,你觉得谁不应该留下来,你说,我这就去让他们滚蛋。”
  林木森深吸一口气:“刚刚我还没发现,你招这么多女人做什么?还有半大的小孩子。”
  刘砚道:“小孩也能参加训练,他们都是十来岁的人,能走能跑,既然能活下来,就不会拖后腿的。”
  林木森:“女人呢?”
  刘砚道:“女人和小孩,是那些男人们的家里人。实话说,森哥,我觉得咱们离开这里以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落脚,不可能一直开着车到处跑,对不?”
  林木森点了点头,刘砚道:“一旦发生大事,女人往往比男人冷静,当困难超过临界点后,她们往往能沉着应对状况,不少女人和男人一样,有拿枪的资格,前提是,你愿意训练她们。”
  “退一万步说,她们作为男人们的家庭组成部分……你看,森哥?”
  林木森扫视远处一眼,于妈架了个灶在路边做饭,她们围在于妈身边,自发地开始帮忙。

  “你如果想男人们保卫家园。”刘砚说:“在他们的身后,就得有点牵挂。这点牵挂,足够他们牺牲自己,保护妻儿。”
  林木森道:“那里呢?又是怎么回事?你给我招回来一个搞邪教的?”

  吴伟光拿着本圣经,站在不远处,朝柔柔的父母说。
  “主怜悯她,将她召回天父身前,愿她在天国中安息……”

  “等等,森哥。”刘砚道:“别去打扰他们。”
  林木森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手指着刘砚身前戳了戳,刚喝完药的蒙烽见势头不对,马上黑了脸,朝他们走来。
  刘砚一手不易察觉,在身侧轻摇,示意蒙烽别过来。
  “这个牧师。”刘砚道:“我现在没法向你解释,森哥。但我以人格担保,以后你一定会觉得有他在很重要。”
  林木森道:“你的担保值个屁!刘砚!我实在是太信任你了,你不声不响就给我弄回这么多人!你现在给我听着……”
  “我觉得刘先生说的有一点道理。”胡珏道:“森哥,您之前刚出发的时候有多少人,能告诉小弟么?”
  林木森没回答,胡珏又道:“多点人总是安全点,这一路过去,又不知道能活下多少。森哥请先息怒,刘砚确实有点一厢情愿。”
  刘砚使了个眼色,胡珏说:“现在能活着,不代表他们以后都能活下来。”

  林木森道:“你的意思是,先留着观察?”
  胡珏说:“是,多点可以筛选的人,让他们训练,最后留下的一定是精英。能不能活下去,要看他们的表现……包括我自己,我是认真的,希望为团队作出贡献,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嗯。”林木森暂时被说服了,他的心思,刘砚与胡珏都很清楚——下次碰上丧尸时,林木森一定会扔下某些他觉得拖了后腿的人垫背。
  “让他们别出岔子。”林木森低声道:“刘砚,这些人里,任何一个闯祸,就由你负责。”
  刘砚道:“明白了,出差池的话不用你动手,我会负责解决。”
  林木森道:“知道就好。”说毕转身上车,朝远处喊道:“七点开车!你们的车不能跟着走,汽油不够!所有人收拾东西,每人限带两公斤,上货柜车!”

  刘砚松了口气,胡珏喝完纸杯里的药,低声道:“他的储备很够吃,是么。”
  刘砚道:“你看他开口问时,我告诉他七十三人,起初他根本没有表示任何异议……证明储粮绝对够这些人吃。我认识一个给他管仓库的女孩,她告诉我,林木森的储备够一千个人吃上两年……”
  胡珏点了点头。
  “这里只有一百人。”胡珏道:“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粮食,每天只要一百斤……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被赶走么?”
  刘砚:“这些都是蒙烽和张岷出生入死,帮他从丧尸潮里抢回来的,从路边的城镇商店里,拿命去冒险换来的……你看这些货柜,光是干面粉就起码有几十吨,还不算大米和挂面条,还有沿途搜刮的那些……现在分开,别跟我说太多话,他已经不太喜欢我了。”

  2012年8月30日。

  我们在湖南的最南处短暂停留一天后再次启程。招收了七十三名幸存者,放弃了三十六名感染者。生命探测仪没有再显示生存迹象。
  林木森下令绕过所有大城市,只在村镇旁边落脚。
  一位名叫吴伟光的牧师带着六名初中生加入了我们,他们和决明差不多大,令车队里热闹了不少。牧师在丧尸潮里救下了十名只会添乱的初中生,目送他们其中的四名离开人世,并祝福他们在天国过得安好,努力说服其他小孩子乐观地活着。
  这或许正如我现在做的决定,让七十三名幸存者全部留下。
  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有时间能证明一切,命运飘渺而遥远,正如那位独自走上旅途的,带着一本诗集,一个枕头的做梦者。

18

18、迁徙 ... 

  随着一路向北,九月,天气终于真正凉了下来,气温降到17度,几场秋雨后,幸存者们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在张岷的坚持下,每天傍晚他们都在路边停靠。夜间则再次上车,日夜兼程朝北赶去。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彻底停下来。
  沿途风吹草黄,秋长天阔,大到城镇,小到加油站,停靠岛,只要车队停下,见到的都是丧尸。
  它们或在野外游荡,或在建筑物上走下,缓慢地赶向呼啸而过,永远不可能追上的活动车队。
  偶尔几次生命探测仪响起,都在距离国道数公里外的大城市里,林木森以不安全以及食物不够为由,拒绝了一切关于搜救的提议。
  所有最早跟随他撤出化工厂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那些储备已经足够吃了。
  况且林木森在路上只要看见加油站与小型城镇就下令停车,将补给搜刮一空,这些日子里,他们的食物不但没有少,反而越来越多。

  柔妈从前是个时装设计师,她接下所有缝补衣服的活儿,开始改衣服。
  她总是看着决明外套口袋里的小熊脑袋,眼眶红红的发呆。决明把小熊给她,她不要,最后取来几套军服,比照着蒙烽,张岷他们的身材开始修改。
  几天后第一批改装的衣服完工,大部分男人们穿上从兵营里搜出来,并二次改良后的合身军装。
  柔妈笑了笑,说:“合身吗,决明?”
  决明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张岷道:“宝贝,该说什么?”
  柔妈忙道:“没关系,小伙子穿着挺精神的。”她转身走了。

  决明穿一身土黄色的军服,带着顶野战队款式的帽子,面前蹲着六名初中生。
  一个小胖子比决明小了两岁,刚升初二,扯着他的肩膀看了看,说:“这是我们的队服吗。”
  决明说:“嗯,蒙叔说,以后你们归我管了,你们六个,要听我的。”
  “行。”一名男生比决明高了半个头,问:“认你当老大,你带我们打丧尸么?咱们叫什么队?”
  决明扯过手臂上的徽标,给他们看,孩子们有大有小,军服都是柔妈亲手改的,无一例外地缝上卡通徽标——紫色的蘑菇头,一根细细的杆。
  决明说:“我们是胆小菇队,不用冲上去杀丧尸,只要躲在他们身后就可以了,有任务的话,蒙叔会告诉我。”
  众小孩理解点头,一少年道:“蒙叔呢?”
  决明说:“他们是窝瓜队,也有食人花和地刺,负责肉搏和前线;我爸带的人会射击,是豌豆射手,双发射手和机枪射手小分队。”
  “那人呢?”小胖子翘首以望,夕阳下的货柜车尾,刘砚坐在货柜边缘,一脚吊儿郎当地晃,埋头组装一件机械。
  “他叫刘砚,是技术工种。”决明说:“他很厉害的,像个机器猫,有很多新东西,那天就是他的闹钟把你们救出来的。”
  小胖子道:“他是双子向日葵?”
  刘砚的军服胸口缝了一个双眼突出的大叔头像,决明道:“不,他是疯狂戴夫,开车库商店的那个。”
  众小孩笑了起来。
  决明学着张岷教的话,说:“谈谈你们吧。”

  决明掏出口袋里的小熊,随手晃了晃,示意他的队员们谈谈自己,彼此交流,相互了解。
  张岷则站在远处,饶有趣味地看着决明和他的队友们增进感情。
  “刘砚。”张岷说。
  刘砚头也不抬道:“怎么。”
  张岷说:“决明开朗了不少,以前他在学校没有什么朋友的。”
  刘砚嗯了一声,答道:“不客气,你可以让他多交点朋友。”
  谢枫桦坐在车里,帮刘砚登记零件规格号,忽然开口道:“决明感觉太小了。”
  张岷说:“他本来就不大。”
  谢枫桦笑了笑,说:“不,我的意思是说,他不像个初中生应有的心态,十五岁的男孩,思想和情商却接近十岁左右的小孩,或者十一岁……我听他说,你们认识的时候他才十一岁?或许是因为这些年里,你一直保护着他,令他的人际交往和沟通能力陷入了停滞。”
  张岷道:“没办法,他念书的时候不和陌生人说话,认为他的同学都对他……不太善意,11岁的时候头撞过一次,事实上学生们也喜欢嘲笑他,我找老师反映过好几次,转了一次校……”
  “不不。”谢枫桦说:“这个原因出在你身上。你就像一个避风港,这在心理学上叫做围墙效应,严密的保护,令他不愿意主动找人交流,和寻找责任。”
  张岷:“那我要怎么做?”
  谢枫桦道:“适当地给他点锻炼机会。”
  张岷:“不可能,太危险了。”
  谢枫桦笑了笑,说:“是吧,但把他放在你的背后,这实在欠妥。”
  “哲学家。”刘砚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欠妥的,他们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你情我愿,有什么好多说的?你觉得他的智力健全吗?”
  谢枫桦的笔抵着下巴想了想,点头道:“智力倒是很正常,反而可以说很聪明。就是思维太发散了。张岷,你真的打算保护他一辈子?这可不现实。”
  张岷道:“这有什么不现实的。为什么不现实?”
  张岷的语气已经有点不悦,然而谢枫桦没有针锋相对地说下去,识趣地点了点头。
  张岷却似乎想分辨什么,语气带着平常少见的急促,说:
  “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五十年,六十年,直到最后一年一个月一天一小时一秒,哪里不现实?”
  “是我失言了。”谢枫桦道:“抱歉。”
  “没什么。”张岷的涵养还是很好:“他的老师也说过这话。你比她温柔多了,谢谢你的关心。”
  张岷转身走了,刘砚笑了起来,眼神里有种谢枫桦终于吃了瘪的得逞惬意。
  “哲学家。”刘砚赞叹道。
  谢枫桦哭笑不得,无奈摇头。

  “我爸和我后妈……”那小胖子仇恨地说:“就把我扔在那里,自己跑了。”
  决明静静听着,不发一语。
  有人问:“后来呢?”
  小胖子朝他们说:“后来我偷偷跟着上楼去,我爸回去收拾东西,我奶奶从房间里扑出来,把我后妈咬死在客厅里了,还把我爸咬了一口,活该他们。”
  决明说:“你爸没带你走吗。”
  小胖子有点残忍地说:“我偷了钥匙,把他反锁在家里,谁让他每天打我奶奶。我把钥匙扔进下水道里,跑下楼的时候碰上吴牧师,后来就跟他们在一起了。”
  决明点了点头,目光有点复杂。

  林木森下了命令,蒙烽远远喊道:“向日葵,胆小菇分队先上车!其余人戒备,出发了!”
  “你们看天上。”决明说。
  夕阳西沉,天际现出璀璨的秋季星空,绚烂繁华。
  “会有外星人来救地球,救人类的。”决明总结了他的谈话,让他的队员们上车。
  刘砚听到这话,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张岷笑道:“决明的论调……其实和牧师差不多,都觉得信天上的玩意就能得救。”
  刘砚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接过几份交到手里的车队检修汇总,吩咐人上车。
  汽油足够跑三千公里,轮胎却撑不住了,沿途还得再找地方补给,最好是城市,至不济也是路边的汽修店。
  然而货柜车的特定轮胎不多,翌日他们小心地绕过武汉,从长江大桥上过去,滚滚长江一望无际,两岸尸体飘零。

  渡江北上的五天后,他们绕开河南,进入陕西地界,第一辆货柜车的轮胎爆了,凌晨四点,最后一辆货柜车猛地鸣起喇叭,车头打横,六辆车先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幸好刘砚早已料到,调整了车队的顺序,否则一场连环车祸难以避免。

  黑夜里所有人都醒了,吵吵嚷嚷。
  蒙烽道:“都呆在车上!”他跃下中间那辆车,到后头去检视,三个手电筒照着车胎。
  刘砚道:“超重,你带的东西太多了,外加过度磨损造成的自然毁坏,按测试也是在这几天了。”
  林木森道:“没有备胎,怎么办?”
  刘砚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只期待沿路能找到备胎,然而一路走来,汽配店里完全没有轮胎。
  “等天亮。”高管胡珏下车,提议道:“不想弃车,就只能天亮后去周围看看。”
  林木森接受了这个提议,蒙烽去安排人巡逻,刘砚在车顶立起探测仪。

  天亮后,蒙烽与张岷各率一队人沿着公路尽头的岔道进行侦查,林木森脸色阴晴不定,十分烦躁。
  傍晚时两队几乎是同时回来了。
  “前面有一个居民区。”张岷摘下手套,吁了口气道:“里面有几家杂货店,但已经空了,像个很小的村庄,有小股丧尸游荡,大约近千只,没有正面接触。”
  蒙烽道:“沿着我们的方向,徒步行走四个小时,发现了一所希望小学,在公路以西,两条岔路的交叉口,粗略看去没有发现异常,有一个挖掘机,路还没修好。”
  林木森静了片刻,而后道:“走西边,绕过那股丧尸,两辆车先过去看看。”

  第三天上午,两辆货柜车抵达荒野上的一栋孤零零的建筑物。
  这里已进入黄土高原地质带,秋季风沙严重,极目所望,连绵的平原上就只有这一处地方建了个学校。
  离这里近二十里路的荒郊,土山的另一边是张岷所说的小型村镇。
  四面都是黄土,旷野中十分平坦,目光几乎望不见之处,则是隔开天与地的秦岭山脉。

  一条不大的河流于远方奔腾而过,观那去向,应是汇入黄河。
  这里道路不好走,离西安足有两天车程,穷乡僻壤,土地贫瘠。刘砚试探着看林木森的脸色,阴晴不定。
  蒙烽与张岷率人进去检查整个未竣工的学校,刘砚揣着兜在外头看,自胡珏来了以后,林木森开始咨询他的意见。胡珏说话很到位,提出的建议也点到为止,比起刘砚的直来直去,明显胡珏更得林木森的欢心。
  这正合刘砚的心意,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朝林木森解释太多,毕竟他的特长是机械而不是公关与人际交流。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刘砚?”林木森与他的智囊交谈片刻后,期待地看着刘砚,这是数天里他首次询问刘砚的意见。
  刘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要在这里安家了吗?”一名少年问。
  几个小孩在滚一个铁环从他们面前经过,林木森不耐烦道:“决明!把你的童军队带走!别在这里晃!”
  刘砚道:“我要进去看看。”
  “去吧。”林木森欣然道:“蒙烽会保护你。”

  刘砚走进学校内,它还没有竣工,水泥袋堆叠在后校操场上,滑梯与吊环,秋千,单杠倒是建好了,篮球场的地面没有铺水泥,跑道上的煤渣堆着。
  石灰墙壁已刷,一楼的角落,墙上喷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紫黑色的手印。

  “嗬——”一只丧尸撞开门,刘砚猛地抽身后退,枪声砰的一响,楼梯上蒙烽现出身形,将那丧尸一枪击毙。
  “你进来做什么。”蒙烽道。
  刘砚:“看看情况。”
  蒙烽说:“跟在我身后。”
  小队成员散进这个两层楼高的学校,蒙烽带着刘砚,沿楼梯朝二楼走,军靴踩在楼道里发出沉稳,坚定的声响。
  刘砚握着扶手抬头张望,蒙烽道:“有突发情况的话,你可以害怕的大叫,从后面搂着蒙烽中士的腰。”
  “嗯哼?”刘砚道:“找到几只丧尸了?”
  天空晦暗,阴沉沉地压了下来,蒙烽在走廊里巡了一圈,答:“很少,包括刚刚那只,一共只有三个,有一个戴着安全帽,应该是工人。林木森打算在这里定居了?”
  刘砚:“谁知道呢?”
  他走进一间教室,推开铝合金窗户朝后校园张望,篮球场另一头有间校舍。
  张岷巡完东边,带着人过来和蒙烽汇合。
  “报告伤亡。”蒙烽道:“我听见有人叫了,被抓伤?”
  张岷道:“咬伤,一个人,我让他去找林木森了。”
  “是那个么。”刘砚扬起下巴示意他们朝窗外看。

  篮球场上,穿着西装的胡珏带着一个男人走到篮板下,说了几句话。
  蒙烽眯起眼。
  那人转身就跑,胡珏掏枪,开枪,把那人当场击毙。

  三人沉默了一会,胡珏把手枪收进西装内袋,转身走了。
  刘砚道:“我不太喜欢这里,也不太喜欢他的一些做法……”
  门被推开,胡珏站在门外问:“刘砚,森哥找你。”

  他们离开教室,胡珏小声道:“你最好再给他点意见,我觉得这里不适合,地形太空旷了,像个孤岛。”
  刘砚低声答道:“你没发现么,他很想在这里长期发展,否则也不会让蒙烽仔细搜索了。”
  胡珏点了点头,刘砚问:“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胡珏静了片刻,而后答道:“坦白地说,很糟。你也缴过投名状了?杀了多少人?”
  刘砚道:“没有,他变着法儿让我杀人,我一直没听他的。”
  胡珏道:“但咱们吃的粮食,大部分还是他给的。”
  “是啊。”刘砚随口道:“有什么事,蒙烽可以保护咱们,希望他安分点。”
  胡珏道:“我会负责盯紧他的,不用担心,一直没有机会说,很感谢你们救了我。”
  刘砚笑了笑:“小意思。”
  蒙烽拍拍胡珏的肩膀,说:“大恩不言谢啦,亲。”
  四人下楼。

  林木森道:“刘砚,你觉得这里适合居住么?”
  刘砚道:“不错,有足够的教室,后校舍还有房间,我可以动手做几个风力发电机,暂时可以住下来。”
  林木森满意地点头道:“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砚道:“或者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冬,但冬天后就……”
  林木森笑了笑,递过一根烟,刘砚舔了圈嘴唇接过,想了想,林木森亲自给刘砚点了烟,一手搭着他的肩膀,说:“你要理解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刘砚道:“怎么说呢……”
  “不必说。”林木森道:“好好干就行了。”
  他搭着刘砚的肩膀,在风里走过篮球场,刘砚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你和胡珏。”林木森如是说:“以后就是我的左右手。你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这我懂,搞学问的人都不喜欢社交,听说钱学森从来不参与交际应酬……”
  “钱钟书。”刘砚道。
  林木森的笑容十分亲近,说:“反正是个姓钱的,森哥理解你们这些自闭的……学者。所以森哥也想明白了,你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协调,容易得罪人。以后胡珏负责人事,你负责建设,咱们的家园就交给你了,森哥绝不干涉你。需要多少人打下手,你给胡珏说一声,让他们都听你的。”
  “好的。”刘砚点头道。
  林木森手指挟着烟,指向远处的挖掘机,说:“你能把那个改装成吊车么?得先准备卸货,来,我帮你一起。”

  刘砚看着那个巨大的挖掘机,欲哭无泪。

  林木森当然不可能真的打下手,干活不到一会,手下就用别的借口把他叫走了。而刘砚带着好几个人一直忙到晚上十点,疲惫得无以复加,用挖掘机充当吊车,把货柜逐一卸下。
  三天后张岷开始训练幸存者,流程还是按照先前化工厂里的一套。
  蒙烽则和刘砚带着人出去,蒙烽循序渐进,小心地扫荡二十里外的村镇,刘砚拆驾驶座锁盖,扯电线碰火花,发动汽车,把它们一辆接一辆地开回来。
  老式电动车,摩托车,拖拉机,附近村镇只有这些设备,西北地区经常停电,蓄电池和发电机倒是出乎意料的多。
  刘砚如获至宝,捡到一堆能用的和废弃的,废弃发电机只要简单翻修,几乎都派上用场。

  经过足足半个月的奔波,陕西、河南、湖北三地的交汇地界,总算一切上正轨,可以当做新的落脚点了。

  刘砚一直觉得这里不太好,那是种说不出来的直觉,但林木森一意孤行,谁也不愿意去触霉头,就像蒙烽说的:“你怎么说服他?难道告诉他这里风水有问题?”
  刘砚只得既来之,则安之,他拆下小学里的三根旗杆,搭配十来个电扇的扇叶,开始尝试制造三根十米高的风车。这个过程足足花了他近一个月的时间,劳动力都被他抽调去训练,白天训练完一个个累得半死,刘砚也不敢再让人来帮忙。

  只有蒙烽晚上值完巡逻,两人才在空旷的操场上开着小型发电机电焊,切割,一直忙到半夜两点。

  最后,架设发电机的当天,林木森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观摩,他站得很远,生怕这些玩意会爆炸。

  “这东西能用?”林木森远远道,他觉得刘砚简直就像在做手工。
  刘砚摘下手套,手上全是血泡,看了他一眼,说:“不太确定!希望能!”
  林木森:“你以前做过这个?”
  刘砚:“没有,第一次做,函待改进。”
  林木森说:“加油,我支持你的发明创造。”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支持了。”蒙烽不满意地咕哝道:“老子给你拉壮丁两个月怎么说?”
  蒙烽把它们用水泥浇铸,稳固地立在土坡顶上。多环线圈扯出,第一轮柴油发电机给磁力线圈充满电,磁性充沛。
  “你这是爱的力量,他又不爱我。你没发现么,他瞧咱们和张岷的眼光,只比看丧尸的防备性要少那么一丁点……”刘砚小声道。
  蒙烽:“为什么?”
  刘砚:“怕咱们有艾滋病。”
  蒙烽:“……”
  刘砚:“准备开始了,亲,祈祷吧。”
  蒙烽:“祈祷什么,亲,对谁祈祷?要给你磕头吗?”
  刘砚:“祈祷别失败,我实在很想让牧师过来帮我祈祷几句……”
  蒙烽不以为然道:“没关系,科学不都是这样的么。失败就当锻炼体力好了。又不丢人……”说着朝林木森一努嘴:“反正那家伙也不知道咱们在搞什么。”

  林木森站在土坡边上抽烟旁观,狂风吹得他的外套疯狂扬起。
  刘砚在震耳欲聋的风声与发电机的嗡鸣声中,朝林木森大声解释道:“这只是第一轮供电!要用柴油发电机给线圈带磁,风力带动它旋转以后,自身产生的电能就会流进整个回路……”
  林木森道:“不用解释!开机!”
  西北之地的狂风吹得旗杆摇摇欲坠,蒙烽抽出锁住轮轴的钢条,刘砚关上发电机,切换供电回路。

  一刹那天空,大地静了下来,三十来片扇叶嗡的一声,在狂风中化为虚影,犹如血色黄昏中绽放出的瑰丽花朵,磁线圈高速旋转,切割磁场产生电能,三台指示灯亮起。
  散落在地面的粗缆中,电流一瞬间飞向远方,整个学校中先是一闪,继而成功通电。

  校园一瞬间亮起明亮的灯光,小孩们的欢欣尖叫,所有人的欢呼响成一片。
  林木森点了点头,跨上电动车回去学校。

  刘砚与蒙烽牵着手,彼此的手都磨出了血泡,他们走下土坡,在横亘天地的,千万年开天辟地的玄色风中,回去那个温暖的家。

  2012年10月1日。

  建国日没有庆祝,我们在欢呼声中迎来了第一缕光明。
  爱迪生那道开天辟地的光照亮了我们的漫长黑夜,在丧尸潮爆发后的第四十七个日子里,电回到了我们的生活之中。
  现在的供电只能简单照明,大部分电能被储存进蓄电池组里,风力发电器需要定时保养,上油。下一步计划是准备特斯拉高压线圈作为防御设施,希望能起到抵抗丧尸的作用。
  有电就有了光,有了希望,崔小坤留下的改良芯片终于能够发挥作用。一个月前兵营里的谜得以解开。
  我打开了录像。当天蒙烽与张岷杀死的丧尸大部分是零散的,尸堆中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变。二次死亡后的丧尸躯体失重般离地漂浮,朝着中间的某个点缓慢靠拢,被吸附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尸体朝中央聚拢,一层接一层,几千多具失去行动能力,大脑被毁去的丧尸血肉粘连,聚合成一只十米高的庞然大物站着。
  它起初没有任何举动,像在完成某种融合与变异,录像时间点上显示的5小时后,血肉巨人仍然站着,电量耗完,图像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反复看了几次录像内容,乏味的五个小时里没有错过一分一秒,也几乎让所有可能会提出意见的人看过,没有人能解读这段录像,都无法对这个现象提出有用的建议。
  所有人都在啧啧称奇,诧异丧尸完全死亡后的再次突变。
  还有一个疑点:这种巨人长途跋涉,要走向哪里?
  决明看完录像后,说就像天上有一个飞碟射下光束,许多尸体缓缓飘起来,吸到一起的感觉。
  他的想法有点独特,但当时的视角是固定的,没办法转向天空,我们看不到天上有什么。不过我觉得或许在红外线摄像机捕捉不到的地方,有一个“核”。
  这个核说不定肉眼看不见?会不会是它聚合了所有的尸体。地外生命这个说法实在太匪夷所思,可能性不大。线索就这么断了,只能先放在一边。

  蒙烽在附近的镇里找到了不少粮食种子,我和胡珏仔细商量过,来年开春可以尝试播种,虽然大家对种地都是一头雾水,完全没有经验,但最起码林木森的储备还可以吃很久。
  一切只有先尝试再说,我相信在他那足够吃十年的粮食耗完前,总能种出点什么来的。

  蒙烽认为这里虽然地形简单不利,但也并非完全不能防守,我们与张岷针对地形与建筑物,作了周详的计划。其中参考了几乎所有人的建议,包括林木森的,虽然他除了“好好干”和“支持你”以外,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倒是小警察邓长河提到电对丧尸的作用。
  他曾经用两万伏的电棍放翻过好几只丧尸。参照这点,有电就一切都好办,蒙烽分析了丧尸密度,提出只要有一个电网拦住学校周围,就足够抵御上千只丧尸同时进攻。
  我设计了一个特斯拉线圈,用路过的几只丧尸作了次实验,效果很好。
  结合铁钉炸弹,电网,特斯拉线圈,守住这里不难,但愿这次能建立起一个真正的家园,我不想再逃亡了。
  不知道这片大地上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知道同样的天空下,是不是还有许多人像我们这样,在末世的灾难中努力生存,等候希望的到来。

19

19、定居 ...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那句老话,大家求同存异,欢迎所有交流,但情绪请把握好,不要过度激动,感谢爆发的评论,加更一章
矛盾部分按快进拖过。
其实要避开大家的争议很简单啦,只要随便大笔一挥
让林木森在附近查看他的领地的时候,突然被什么坑里沟里跑出来一只丧尸抓死,就什么都解决了。
但那样整个故事也就不好看了,对吧?
给我几章缓冲,我需要笔墨来铺垫,很快,林木森就会退场了
这不仅仅是主角与黑帮老大的冲突,而是人道主义与利己主义上演了持续数百年的布满硝烟的战场
最终双方都按照自己的选择,获得了选择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会得到的结局

  张岷取出一根针,在酒精灯上灼过,扎入一名小弟的肩膀。
  “谢谢岷哥。”那人名叫王术,是跟着张岷训练的人,持枪训练数日后肩膀抬不起来,张岷只得过来给他检视。
  身为队长大哥,还要负责手下队员们的健康,张岷为人亲切,小弟们都对他很有好感,比起成天虎视眈眈的蒙烽,更多人乐意亲近这名神枪手队长。
  王术趴在床上,张岷又取了根针扎入。

  “不客气。”张岷说:“交女朋友了没有?”
  王术只有二十岁,一脸稚气,却带着痞子的嚣张与骄横,随口笑道:“岷哥别开玩笑了,这时候还交什么女朋友?”
  张岷笑道:“谢枫桦挺漂亮,听说咱们弟兄里,有好几个喜欢她的?”
  王术的脸红了,说:“闻弟喜欢谢枫桦,闻弟长得最帅,我们哪有份儿呢。”
  张岷道:“闻弟?闻且歌?”
  王术点了点头;“那小子挺多女人喜欢,就是刻板得很。”
  张岷又道:“森哥呢?也没个相好的?”
  “有呢。”王术道:“森哥的媳妇姓乔,以前我们喊她小乔,她不让喊大嫂,说生分了。”
  张岷漫不经心道:“小乔,后来怎么了?”
  王术说:“人太多了,车坐不下,女人们都带不走,小乔姐以身作则,带头下车。小葵她们是偷偷躲在帆布下面才跟着过来的……哎哟!岷哥你轻点!痛!”
  张岷停了动作,沉声道:“真是个……真是个……”
  张岷重重叹了口气,挨根将针收走,吩咐道:“好好睡一觉,下个月得出任务了,别没事光想着女人打炮,我怀疑你就是打炮打多了,右手抬不起来。”
  王术哈哈笑了出声,张岷收拾东西走了。

  十月将近尾声,气温一瞬间冷了下来,西北的风刮得正烈,电力充足是件好事,但纵然有电,这里的避难者们也做不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电力大部分作用只能供给照明,其余的接入蓄电池,电视是不可能接收到的,刘砚想方设法架设天线,多番调试,所有的频道都是一片雪花点。
  不仅仅电视,就连广播系统也陷入了彻底瘫痪之中,没有一个波段传出声音。
  决明每天的任务就是对着收音机左旋右旋,像个神经病人,把波段从左旋到最右,又从最右旋到最左。如果张岷不过来找他说话,决明可以坐着旋收音机旋上一整天。

  物尽其用,刘砚不得不服气,学管理的人就是专业。胡珏几乎把每一个人都派上了用场,牧师和谢枫桦教小孩子们读书,女人缝补浆洗,布置每一个房间。上午训练射击和体能,下午打篮球,傍晚自由活动,不时给林木森拟定各类演讲稿,每隔三到五天,晚饭前让林木森演讲一次。
  感情充沛,发乎情,止乎理,反复激励他的避难所成员。

  十一月的第一周,第一次正式行动开始,为了验收成果,蒙烽、张岷各带一队人,每队十八名男人,前往二十里路外的村庄寻找物资。
  胡珏随车出发,林木森授意他来监督,也是协助。
  胡珏上车便对刘砚的本事叹为观止,刘砚改装了所有能改装的东西,他用四辆小型卡车加挖掘机的前斗,以及半块货柜车厢做成运兵用的装甲冲锋车,载着他们悍然碾压进村镇西北面的入口,哗啦啦碾倒了一大片。
  “GOGOGO!”蒙烽率先跃下车,他的副手是那名片儿警邓长河。
  “还赌不?”张岷喊道。他的副手则是曾经扬言要杀了刘砚的黑道小弟闻且歌。
  “赌!”蒙烽道:“一包烟!看谁杀得多!完结点数!”

  担任副队长的生涯冗长而绝望,林木森定了规矩,正队长牺牲,副队长顶上,而要让蒙烽与张岷牺牲,唯一的可能只有等他们自然老死。
  杂牌兵经过近三个月的训练,终于展开第一次行动,他们的目标是深入这个占地不到五公顷的小镇,杀掉村庄内所有的丧尸,把所有能吃的东西带回去,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有活的吗?”决明坐在副驾驶位上,十分好奇。
  胡珏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有的,比如说牛,羊,这些牲畜可以自己跑出去吃草。”
  刘砚道:“胡珏,出发前林木森说了什么?”
  胡珏道:“他让我负责处理善后事宜,如果有人感染,就地解决。决明,你想开车吗?”

  小队离开的半小时后,那架犹如装甲车般,被刘砚亲手改装过的庞然大物扬起车前铲,轰隆隆地碾倒了两间民房,把民房里的丧尸连着房子压成平地。
  “咻——”决明握着方向盘无目的乱撞,边撞边配音,这辆车集刘砚毕生功力于大成,铜皮铁甲,所向披靡。把村庄南部碾掉近一大半。
  “好了好了,方向盘还回来。”刘砚笑道:“你差点碾死一头牛……你看,有只狗在朝你叫了。”
  决明停车,问:“可以养吗?”
  刘砚蹙眉,喃喃道:“最好不要……或者送给林木森养一段时间,我总怕动物身上也有病毒,万一被传染上就冤了。胡珏,希望这次别有人感染,否则你又要开枪了。”
  “我不会再杀了。”胡珏道:“那天晚上我开了枪……我……晚上一闭上眼,面前就是那个人的脸,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当时没想太多,但开完枪,我才后悔了……那个人他躺在地上,血渐渐漫出来,我……整个晚上,脑子里都是这个画面。”
  刘砚静静地看着他,不吭声。
  “他叫杨清和。”刘砚说。
  胡珏点了点头,答道:“我会记得这个名字的。你就不怕……蒙烽他们,也变成这样的人吗?”

  刘砚道:“你在怕,一旦开了头,杀了一个,就会杀下一个,越来越多,是吗?害怕最后变成漠视血和生命的人,几条,几十条,几百条性命,都无动于衷。林木森让我杀第一个被感染的同胞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最后我没杀,蒙烽也没有。杀一个或者几个人,只要扣动扳机就行了,关键是在这之后,你还是不是人,多半和为了生存吃人的丧尸,也没太大区别了。”
  胡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人生而平等,谁也没有裁判他人生死的权利,刘砚,如果我在这里被感染了,你会给我一枪么?”
  刘砚答道:“当然不。但你没有亲人在这里了,你想回去向谁告别?”
  胡珏想了想,答道:“也是,给我点吃的,我会自己走。”

  寒风犀利,一刀一刀地刮过,车里刘砚和决明玩累了,刘砚缩在外套里,帽子盖在脸上瞌睡。决明打开一本小本子,学着刘砚记日记。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外面飘起雪花,运兵车前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车外,蒙烽拍了拍窗子。决明茫然地朝外看,打开车窗,继而摇醒刘砚。
  “亲,你居然用韩国货,我们不和你玩了亲,要孤立你。”蒙烽戳了戳决明的脑袋,决明马上把他的韩国卡通日记本收了起来。
  刘砚同情地说:“孤立人是不好的,只要他的日记本里没有夹着什么奇怪的组合照片,还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决明道:“别欺负我!我爸会揍你们的!”

  话音刚落,张岷回来了,愤怒的声音传到车前,三人不语地朝外望。
  “你干什么!”张岷吼道:“谁让你开枪的?!”
  胡珏登时蹙眉,推开车门要下去,却被刘砚按住。

  闻且歌握着枪,站在一边挨训,身后是两名小分队队员,身上都负了伤,没有人倒下,也无人死亡,然而脖颈上,手臂上的伤口昭示着他们的命运。
  伤者还没死,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得很,他们活不了。
  闻且歌一脸平静,张岷怒吼道:“我允许你开枪了么!!出发前不是告诉过你!有队友受伤了必须先带他回来检查!谁让你当场开枪杀他的!!他不一定是被丧尸抓伤的!”
  张岷越说越怒,以枪托狠狠给了闻且歌一下,闻且歌登时倒在雪地里。
  张岷调转AK,朝向闻且歌,蒙烽马上道:“张岷。”
  张岷犹如被激怒的猎豹,蒙烽一手按上枪管,张岷才喘息着收起步枪,望向刘砚,眼神里带着恳求。
  “三个人受伤,我还没搞清楚状况,这混蛋当场就开枪打死了一个。”张岷道。
  张岷给另外两个人检查,收起手电筒,而后道:“你没事。”
  那人就像重获新生,站着大哭起来。
  “我呢。”另外一个人问:“张教官,我被感染了?”
  张岷道:“你被咬伤了,目前还不清楚……”
  那人道;“让我回去和老婆告别,可以吗,求你了。”

  张岷道;“当然……上车吧。”
  “地方查清楚了?”胡珏问。
  “查清楚了,有牛,也有逃出猪圈的猪。还有储粮,面粉,干面条,谷仓里还有不少米。”蒙烽道:“你们受伤的人注意别碰到家畜,这样,张岷带你手下的人开车运第一批食物回去,把受伤的人也送回去,待会再开车过来运走剩下的。胡珏,有没有意见?”
  胡珏道:“没有,送他到篮球场上等,我回去解决。”
  张岷麻木地点头,疲惫道:“上车。”

  张岷开车驰出村庄,蒙烽带着刘砚与剩余的队员们去生火,把闻且歌绑了起来,放在角落里。
  雪越下越大,土制装甲车驰出村落,停在旷野中,大雪温柔地覆盖了黄土高原,极目所望,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张岷没有执行林木森的命令,把两名伤员都载回了基地,让感染的那人在篮球场外等候。
  此刻已是夜晚十一点,胡珏去向林木森回报,刘砚开始检修设备。

  夜间,外面的雪沙沙作响,哭声仍时不时传来,蒙烽睁着眼,忽然又想东想西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刘砚,吻了吻他的脸。
  “怎么。”刘砚问;“胡珏怎么处理的。”
  蒙烽道:“他让受伤的人住在篮球场后面的校舍里。”
  刘砚点了点头,蒙烽又道:“张岷被降职了,王术担任队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你在想。”刘砚说:“如果被感染的是你,我会怎么办,是么?”
  蒙烽嗯了一声,刘砚说:“你总喜欢想这些‘如果’。”
  蒙烽说:“其实我挺想看你可怜巴巴,在外面把爪子伸进来,想拉一拉变成丧尸的我的手。”
  刘砚道:“如果有那一天,你大可以不用客气,尽情地抓我一下,然后咱们就可以关在一起了。”
  “我不会的。”蒙烽嘲讽地说:“我可不会这么便宜你,我会说,你必须活下去,连着我的份一起,亲爱的。电影上不都这么说么?”
  刘砚:“……”
  蒙烽唏嘘道:“刘砚,你要好好活下去。爱上别的人,过自己的日子……”
  刘砚:“够了!”
  蒙烽拍了拍刘砚,被刘砚推开,蒙烽意识到刘砚真的生气了,不敢再开玩笑,忙凑过来偷看他的脸。
  刘砚表情不太对,蒙烽马上慌张了,开始哄他,刘砚一直没吭声,蒙烽哄了几句,困得撑不住,打起了呼噜。
  刘砚:“……”

  翌日,刘砚下楼时吴伟光仍在给一个男人,一个老人和一个女人布道。
  刘砚领到早饭,坐在食堂里决明的对面吃饭。
  “扒拉菜不是个好习惯。”刘砚说:“决明,你怎么好像和于妈有仇的样子,嫌不好吃么?”
  决明道:“我讨厌吃土豆,我要吐了。土豆煮稀饭的味道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他们耳中传来吴伟光的声音:“再过几十年,你们会在天父的国度再相见,不要悲伤……”

  于妈分发完饭,听说了昨晚的事,长叹一声,用围裙擦手,坐在另一桌边,朝一名年轻人道:“你哥好了?”
  那年轻人双眼通红:“我哥伤得有点重,吓死我了,陪着我走到这里,现在剩我一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活着啊。”于妈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我年轻的时候,老头儿就生病死了,我无儿无女的,也没个念想,侄儿侄女,姐妹都离得远。好不容易才在食堂里找了个活儿做饭,照你这么说,我不早就该死了?”
  “活着多好啊。”于妈摸了摸那年轻人的头:“为你自己活,你哥也是这么想的。去和他谈谈,来,给你两个烤土豆带着,还热腾的。”

  刘砚小声道:“于妈才像个传教的。”
  决明答:“嗯,她可以和那个大叔换换……”

  早间刘砚沉默了很久,也想了不少事,他总怀疑这里面有什么。
  “停下!”刘砚朝走廊里一个快速跑过的小胖子道:“你是胆小菇分队的么,有任务给你。”
  小胖子气喘吁吁,倒退回来,问:“疯狂戴夫,有什么事?你要拿我们测试你的新发明么?这太不人道了!我可不想踩钉耙。”
  刘砚认出他的肩徽,示意他过来,小声道:“没有的事,去把这张纸条给队长决明。”

  片刻后,一名初中女孩过来,轻轻地说:“闻且歌在后操场上,吃过早饭就在那里了。”
  刘砚沉默片刻,下楼在漫天小雪中穿过后操场,关押病人的栅栏外,闻且歌在那里静静站着不发一语。
  刘砚看了一会,退入教学楼。
  大雪起,训练暂停一天,所有人都无所事事,吴伟光与谢枫桦并肩坐在楼梯的台阶上。
  “牧师。”刘砚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这件事很重要。”
  吴伟光起身,刘砚与他小声交谈几句,吴伟光的脸色变了。
  “这……”吴伟光叹了口气,问:“您确定一切都是真的么。”
  刘砚看着吴伟光的双眼,说:“您愿意去么。”
  吴伟光沉吟片刻,离开教学楼,朝后操场走去。

  刘砚则沉默地在谢枫桦身边坐了下来。
  谢枫桦道:“发生了什么事,昨天张岷为什么发火?”
  刘砚抿着唇,点了点头,说:“他就是这一切的原因。”
  谢枫桦道:“闻弟?”
  刘砚点头道:“你知道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谢枫桦想了想,说:“王晖告诉过我,闻弟以前学业不太好的……辍学了。他只是个小孩,高中老师不太喜欢他,经常挖苦他……导致他的成绩很糟,最后逃课跟着王晖混,其实他的人文学科不错的。”
  刘砚道:“嗯,挺闷的人,不太爱说话的人语文大部分都不错,他们有很多时间去……思考文学和哲学里的一些观点。”
  谢枫桦说:“可惜他的老师……显然不太喜欢他的作文,他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我们偶尔也会聊聊文学,历史和艺术,偶尔以王晖生前的事为话题,刘砚,他可能……心里也很愧疚,这样的人有救。”
  刘砚道:“我也觉得他有救,我打算以闻且歌为突破口,想个办法和林木森分家……他不明白咱们现在的最大敌人是丧尸,而不是彼此。蒙烽和张岷去例行巡逻了,不知道多久才回来。等他们回来就准备行动吧。”
  谢枫桦道:“怎么分?”
  刘砚:“等蒙烽和张岷回来,让他们带咱们走,那边的镇子里可以住人。”
  谢枫桦道:“会产生暴乱吗,我看这里还有不少人忠于他……尤其他的小弟们都是亡命之徒,有点危险,万一抓人当人质,你怎么办?”
  刘砚叹了口气:“之前尽量避免和他产生摩擦,就是因为这个。你们不能把所有责任压在我身上,就没有别的人动过念头么?”
  谢枫桦摇了摇头:“对不起,很惭愧,我从来没和黑社会打过交道。”
  她想到流血事件一开始,不知道得死多少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你总不能把跟着他的所有人都杀了……”
  刘砚:“这非常头疼,我不敢完全相信胡珏,也不敢找他商量。假设事情朝着最坏的方面发展,要和林木森火拼,他输了,死了,留下他的十来个小弟们,就不会表面顺从,却怀恨在心,以后杀其他人报复么?要么一次全部屠杀掉?把……他们集合起来,挨个一人一枪吗。”
  谢枫桦抿着唇,事情十分难办。
  “咱们这个小小的流亡队,现在形成了好几层阶级呢。”谢枫桦说:“金字塔的顶端,是以林木森为中心,包括他的小弟们的圈子,他们除了训练,几乎不用去出任务。也不需要面对太多危险,只要坐着吃就行了。”
  刘砚点头道:“一旦林木森失去首领的位置,他们就得像其他人一样劳动,特权地位没了,都会怀恨在心。你们不能拿枪逼着他们干活,也没法劝服他们,这些种子埋藏在心里,迟早会引发出来。屠杀他们吗?全部关在一个房间里,其他人拿着枪在窗子外面杀?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放逐他们?如果有人要报仇,一定会回来添乱。”

  谢枫桦沉默不语,又道:“确实很难办,第二个圈子是你们这些在干活的人,这没什么好说的;第三个圈子就是我们这些人了,只能尽力帮忙。”
  刘砚说:“有什么办法,是能让林木森安分点,其余人又不伤筋动骨的。”

  “挑拨离间。”谢枫桦轻轻道:“让他们自己内斗,林木森就没空做别的了。胡珏说不定有办法,但你得先确信他不会出卖咱们。待会我也去和闻弟谈谈,他不是坏人。”
  刘砚点了点头,开始思考矛盾爆发后,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谢枫桦抬头看了一眼,说:“闻弟跟着牧师走了。”
  刘砚马上沿着操场走去,吴伟光打开圣经,摸了摸闻且歌的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闻且歌双眼通红,肩膀不住抽搐,似乎在哭。
  “宗教的洗脑力量确实挺强大。”刘砚道,他和谢枫桦在走廊停下。

  谢枫桦微微一笑,说:“哲学在于‘思’,而宗教在于‘信’,当‘思’进入迷茫,人类就会转而为信。其实终其本质,都是在讨论生和死的问题而已。”
  刘砚道:“但像闻且歌,你觉得他会被牧师洗脑么?”
  谢枫桦莞尔道:“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想法,你看他在雪地里站了一早上,不就是在‘思’么。”
  “对于愧疚的人,恐惧的人,陷于苦痛的人,凭‘思’无法获救的人,宗教就成为一剂良药。”

  “但对于意志坚定,心神宁静的人,这些人永远也不会被它影响。”
  刘砚笑道:“其实我有信仰,我心里的神祗另有其人,他或许比救世主更强。”
  谢枫桦道:“胡先生呢?他垮了么?”
  刘砚答道:“我看他已经有点扛不太住了……副手什么的,真是谁干谁倒霉。”

  远处,闻且歌抬头,眼眶红肿,看了刘砚一眼。
  吴伟光说:“死者已逝,闻先生,你有忏悔的心,主将赦免你。从此耶稣的宝血将流淌在你的身上,驱逐你内心的魔鬼。”
  刘砚走向他们,牧师合上了圣经,说:“刘先生让我前来,我们在此一起恳请你,在面对邪恶与蛊惑之时,勇敢夺回你的灵魂。”

  谢枫桦道:“闻弟。”
  刘砚道:“闻弟,你不是坏人。”
  闻且歌闭上眼,点了点头。
  “谢谢。”闻且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刘砚道:“现在请你告诉我,出发之前,林木森是怎么交代你的?还有别的内容么?”
  闻且歌看着刘砚,嘴唇有点发抖。
  刘砚:“是林木森让你杀了他们的?你明白我的意思,闻弟。”
  闻且歌站了很久,而后道:“没有,是我自己做的。”

  刘砚点了点头,他没有得到预料中的最佳答案,但看得出闻且歌在说实话。
  谢枫桦道:“闻弟,为什么这么做。”
  闻且歌:“我……不知道,那天胡珏开枪后,他夸奖胡珏,说‘做得好,这种情况下,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想……当头儿,提升自己的地位。我真的是……昏了头了,刘砚,你……你……”
  闻且歌的声音发着抖。
  刘砚期待地看着他的双眼。
  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闻且歌说:“你杀了我吧。”
  刘砚道:“我没有资格审判你,闻弟,你已经审判了你自己,但请先留着性命,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你们在做什么?”远处一人声音响起。
  三人马上警觉噤声。
  胡珏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们,而后道:“刘砚,森哥有事找你商量。”
  刘砚道:“暂时保密。”继而转身跑上二楼。

20

20、锋芒 ... 

  刘砚只得一整衣领,跟随胡珏上楼,胡珏低声道:“你有麻烦了,具体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但你得千万小心,别说错话。”
  刘砚点头示意明白,胡珏推开林木森的办公室门,其余人退出室外。

  “找你大半天了,在做什么?”林木森坐在一张转椅上,背对刘砚,面朝窗外的大雪,手里玩着一把枪。
  刘砚道:“在聊天,今天不是正好休假?”

  他侧身坐在林木森背后的办公桌上,瞥见桌子的边角放着两本东西——决明的日记本与自己的日记本。
  刘砚的日记本上对林木森略有微词,但那还远远达不到被问罪的程度,决明的日记本就难说了。
  刘砚心念电转,林木森又道:“哦?跟谁聊,聊什么?我看你,倒是和新来的那些朋友打得一片火热。”
  刘砚道:“和牧师,哲学家看雪看月亮看星星,谈谈诗词歌赋,人生理想……我们邀请过你,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加入我们。”
  林木森的转椅打了个旋,正面朝着刘砚,笑道:“森哥没什么文化,你们高材生的谈话,都听不懂,今天有人在走廊里捡到两本日记本,我不敢随便翻,尊重你们新新人类的隐私,你拿去问问是谁的。”
  “好的。”刘砚道:“包在我身上。”
  他收起笔记本,森哥又道:“这几天我想了想,咨询胡先生的意见,作了两个决定。”
  “如果我没有记错。”刘砚道:“胡珏还是我推荐给你的。”
  林木森欣然点头:“你推荐的人很不错。”

  刘砚道:“对了,蒙烽呢?”
  林木森道:“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决定涉及的问题,咱们的粮食马上就得吃完了。”
  刘砚心道扯淡,昨天才运回来米面,牛,猪,粮食都是按吨算的,满打满算按一百人的粮食,每天吃一百斤的口粮,一吨粮食够所有人吃上二十天,搭配点土豆能吃一个月。林木森沿途搜刮的储备只怕已接近上百吨,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吃完?只怕还吃不了20%。
  林木森的心态刘砚很清楚——缺乏安全感。
  林木森拼命减少配给,坐立不安,生怕某一天没有进项,粮食迟早会被吃完,就算囤积了近十年的粮食,也没有半点打消他这个念头的作用。
  源源不断的进项同样不能消除他的危机感。要解决这想法,根源只有一个,向他证明,他们有自己制造粮食的能力,并且这些粮食足够解决大部分人的需求。
  刘砚道:“我之前详细地与胡珏讨论过这个问题。”
  林木森眉毛微一动,似乎有点意外,问:“胡珏的主意是你告诉他的?你们经常私下沟通?”
  刘砚暗道糟糕失言,转了话头,现出不悦神色:“他没告诉你么?喜欢拿别人的想法邀功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林木森像只狐狸般笑了起来,摇头道:“刘砚,你太年轻,只要是对咱们这个团体好的建议和设想,谁提出来的,又何必斤斤计较?”
  刘砚淡淡道:“好吧,森哥说的对。”

  林木森倾身把烟屁股按熄,重重朝椅上一靠,双手手指交叉摆在腹前,淡淡道:“不能坐吃山空,胡珏认为,我们应该积极拓展新的渠道。”
  刘砚点了点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林木森说:“周围有不少资源可以用,不像咱们在裕镇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可以打猎,河水里可以捞鱼,我让张岷和蒙烽各带一队人,到东西两个方向去看看地形。顺便找湖泊,田地。”

  刘砚说:“其实这个建议是我最提出的,我们带回来一个麻袋,里面是谷种,等到开春的时候,可以在那边的镇上开垦种田,大家一起迁徙过去。我看过了,那里的土地要种植绝无问题。我记得上次招收的人里,还有一个华中农业大学的大四学生……”
  “很好。”林木森道:“计划和我的设想有点出入,大体还是一致的。”
  “有什么出入?”刘砚问。
  林木森:“基地还是在这里,分一批人去开垦,没有必要全部过去。”
  刘砚一听就明白了,他说:“但是那边地形和建筑物群都不利于防守丧尸,我需要挪用这里的大部分防御措施。”
  林木森:“所以这是我的第二个决定,防御措施怎么能拆?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你得白手起家,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可能你需要找几个你的伙伴,提前规划一下。这个冬天,你可以尽情地让蒙烽出去为你搜索物资,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开春的时候我要看到成果。”
  林木森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他打算自己留在这所小学里,像个什么也不做的国王,带着一群跟班坐享其成。
  其余人则将被赶到那个破败的村镇里,种田,养家畜,为他提供一日三餐,若再来点米酒,烟草就更完美了。

  刘砚隐约有了计划,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只要和他分开,就能解决大部分的矛盾。
  至于要养让大家劳作养林木森的主意,蒙烽回来听到了,只会给他一脚。

  “好的,没有问题。”刘砚道:“我这就去做。”
  “你的工房还是留在这里。”林木森点头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得保护好你自己。蒙烽很有能力,他能保护好去村里住的人。”

  刘砚道:“我回去了,你派蒙烽和张岷的搜索范围是多远?交通工具呢?”
  林木森道:“一百八十公里,吉普车,我亲自在地图上圈的范围,怎么?”
  刘砚心内默计,一来一回,外加四处查看,兜圈的时间,起码需要两天。
  “没怎么。”刘砚笑道:“随口问问。”
  他正转身离开时,林木森忽然道:“刘砚。”
  刘砚转过身,看着林木森的双眼。
  林木森:“我总觉得你,似乎不太喜欢我,是这样?”
  “森哥你言重了。”刘砚嘴角勾了勾,他万万未料到林木森自己会控制不住,先一步说出这句话。他既有开诚布公的意思,自己和决明就是暂时安全的。
  林木森淡淡道:“你是可造之材,要听话,知道吗。”
  刘砚:“森哥,坦白地说,我有时候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林木森道:“不舒服你可以说,我的帮派里一向是畅所欲言。这里我年纪最大,从刚开始你们过来投奔我的时候,我就把你们当做自己的弟弟一样看待。”
  刘砚叹了口气,说:“森哥,你提供了让我们赖以生存的资源,在第一次逃亡的时候接纳了我们,给我们吃的喝的,这点,我和蒙烽都很感激你。”
  “但我觉得人生而平等,你是我们的领袖,而不是皇帝。你给我们吃的,喝的,我相信是因为你心里有怜悯,愿意在这个大家都无法自保的时候站出来保护我们。我们也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你有需要的时候牺牲生命,来成全你和其他人的幸福,作为回报。”
  “蒙烽一直是这么想的,他很强,但谁能说的准呢?这是情义,而不是服从,是彼此之间的信任,而不是……以前那些精英总喜欢说的,中国人骨子里的‘奴性’,我相信我们没有奴性。”
  “所以哪一天,我们其中有一个受伤的时候,我希望你给点吃的喝的,给我们一个和你告别并祝福你的机会,再目送我和他一起离开,彼此说声‘永别了朋友,祝你好运’。而不是指着我的脑袋,直接给我一枪。”
  林木森静静地听着,不置评价。

  林木森道:“我会反省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日三省吾身,是这样么?”
  刘砚:“对。”
  林木森道:“以后凡事会问问你,对了,你说到我对你们的保护,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关于吴牧师的,差点忘了。”
  刘砚:“牧师怎么了?”
  林木森道:“他的有些行为我不太喜欢,比如说领食物的时候,他总是说‘感谢主’,也让其他人说‘感谢主’。吃饭的时候要说‘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睡觉前说‘感谢主提供给我们一个安全的归宿’……诸如此类的言论还有很多。”
  刘砚:“……”
  林木森:“他完全不知道,给他吃的喝的,给他一个住的地方,是我。保护他的人是我的手下,他告诉其他人,是救世主在保护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
  刘砚:“这是神职人员的常态……怎么说呢,森哥,你可以把他说的‘主’当做是你……”
  林木森:“我很肯定他说的不是我。”
  刘砚头疼了,根本没法向林木森解释这个问题,正要缓和矛盾时,林木森冷冷道:“既然他觉得他的主在保护他,待会你就让他出去,给他三天的食物,让他离开这里,去找他的主。”
  刘砚蹙眉,端详林木森,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林木森一手甩着枪,漫不经心道:“你觉得这么处理可以么?你看,我反省了自己,开始询问你的意见了。”
  刘砚深吸一口气,道:“森哥,我替他求个情。”
  林木森道:“或者你负责让他把感谢主换成感谢森哥,也是可以的,从前的事就过往不究了。”
  “这个……估计有点难。”刘砚道。
  林木森:“要么去告诉胡珏,叫他让那个牧师彻底闭嘴。”
  刘砚点头道:“好的。”
  林木森懒懒道:“再让我听见一次,他就真的要去见他的主了,其实我考虑过用别的方式,可以一枪送他过去。”
  刘砚点头,不再浪费唇舌,转身离开前,门再次被敲响。

  胡珏推门进来,刘砚离去,胡珏道:“刘砚,先别走。”
  刘砚停下,林木森抬眼注视着胡珏,胡珏道:“外面来了一辆车,车上有两个从西安逃出来的人。”
  刘砚:“有难民来了?”
  林木森说:“胡珏你负责解决,看他们有没有留下来的资格。”
  胡珏道:“是一男一女,我觉得你应该亲自见他们,因为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丧尸?”刘砚马上隐约察觉了问题。
  胡珏点头肯定了刘砚的猜测:“入冬了,所有的丧尸都在南下,一大/波丧尸潮足有十万,正在朝咱们的方向前进,根据他们的消息,还有不到一天就要抵达这里了。”

  办公室内一阵漫长的宁静。
  刘砚:“十万只丧尸?”
  胡珏:“十万只丧尸。”

  林木森道:“刘砚,你去准备一下,我知道你听得懂的,你是聪明人。胡珏,把那两名新来的带过来,我问问他们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不会再出现大面积撒便当死炮灰的情况了,可以放心~

21

21、天谴 ... 

  “马上让所有人行动起来!”刘砚匆匆下楼:“把库房里所有的设备都搬出来,快!”
  胡珏追在刘砚身后,跑过整个操场:“有用吗?”
  刘砚道:“一定可以的,胡珏!你派人出去,想办法把蒙烽和张岷找回来!快!其他人跟我来!搬东西!谢枫桦!让丁兰过来!开库房!”
  那一瞬间整个学校里的人都惊惶了,宿舍,教室内奔出不少人,站在教学楼后,远远地看着刘砚。
  丁兰的手发着抖,几次险些把钥匙掉在地上,谢枫桦接过,打开大锁。
  刘砚转身道:“你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上百人茫然地看着刘砚,一人问:“丧尸要来了吗?蒙烽在哪里?”

  风雪中,人群反而显出难得的镇定。
  刘砚道:“蒙烽出去侦察了,马上就会回来,西北方向有一大/波丧尸正在接近,它们在躲避冰雪,很快会经过我们这里。我事先已经做好了防御措施,现在请大家协助我,完成应急设备。”
  胡珏道:“丧尸群只是经过,可能有一部分会侵入,只要听刘砚的,保证大家都没事。”
  刘砚说:“我会和你们在一起,等蒙烽回来,相信我,我们所有的人都能活下来,快!开始搬东西!把发电机全部搬到楼顶去!”
  人群散开,按照吩咐开始搬设备。
  “林木森呢?”吴伟光过来说。
  刘砚:“还在楼上,和新来的两个人说话……牧师,你带着小孩们上楼顶,把电线扔下来,你叫钱淮仁对吧,我记得你,你带三个人,把所有的电线接头都拴在铁丝网上。”
  刘砚在整个教学楼里奔波忙碌,一时间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开始跑动。男人们把蓄电池组抬上教学楼顶的天台中央,那里早已在一个月前就浇铸上十三根水泥管。
  顶楼寒风凛冽,狂风几乎要把耳朵给刮下来,刘砚让人把三米高的风力发电杆挨根插进水泥管中,上百根扇叶开始疯狂旋转,背后拖着长长的,一道雪花卷起的龙卷,那场面颇为壮观。
  “刘砚,这就是你的防御措施?”王术上楼道。
  刘砚回头,见是林木森身边的跟班,问:“森哥呢?”

  “他让你开库准备物资,意思是叫你检修汽车,打开库房,把车库里的车开出来,你就折腾这一堆破玩意?刘砚,你是装傻还是真傻?!”王术说。
  那话一出,天台上的十来个人登时警觉,钱淮仁问:“怎么回事?他要扔下我们逃跑?”
  王术道:“十万只丧尸!不跑还等什么?刘砚!你疯了么?”
  刹那所有人惊慌起来,刘砚道:“都别怕,我去和他说。”
  王术阻拦道:“他现在没空见你。”
  刘砚几乎忍无可忍,然而大敌在即,蒙烽张岷都不在身边,不能再生事,胡珏插口道:“森哥在做什么?”
  王术道:“他在……算了,刘砚,你到底想怎样?”
  又一人从三楼上天台,是个陌生的男人。
  “我姐在和他说话。”那男人道。
  刘砚一想就明白了,这人是新来的。
  “安静!”胡珏道:“刘砚不会送死,更不会让我们送死,相信他!”

  刘砚道:“把开关和电线牵过来,其他人可以下去了。王术,别啰嗦,小心我让决明去告状,张岷会揍死你。”
  胡珏看了一眼表,已经是中午,刘砚朝其他人说:“饭还是要吃的,都放心,回去吃饭,待会我会给你们详细解释。”
  胡珏会意带着人下去开饭,那男人伸出手:“你好,我叫唐逸川,你叫刘砚?”
  刘砚道:“对,林木森什么时候能见人?”
  唐逸川摇头,眼望四周立起的风力发电机,说:“不清楚,你准备了双弧分能式特斯拉线圈?”
  刘砚微有点意外:“对,你也知道这个?”
  唐逸川道:“我是搞物理学能源这块的,这个设计不错,还得再加强一下,初级线圈线路不太平衡,容易产生小面积爆炸。”
  刘砚松了口气道:“你来得太及时了,咱们下去说。”
  丧尸还没有来,人心惶惶在胡珏与吴伟光的努力下逐渐安定下来,当然,最后拍板的人还是于妈。
  于妈边分食物边说:“你们看啊,今天吃的和平时一样,大家都会好好活着的,不然怎么可能不把肉拿出来?”
  这句话彻底安了幸存者们的心,大家散在食堂的各张桌子前,开始吃午饭。

  刘砚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唐逸川趴在对面,以钢笔修改了几处电路,插回笔帽,说:“这样能持续得更久,雪天水蒸气多,线圈一定能产生很大的作用。”
  刘砚嘴里塞满了饭:“你觉得电对丧尸有用么?”
  唐逸川和刘砚对视一眼,唐逸川点头道:“有,电能作用非常大,瞬间产生的高电压能摧毁它们的中枢神经系统,彻底废掉它们的行动能力。”
  刘砚如释重负,这也是很久以前,他与方小蕾商量过的。
  丧尸与人类其实没有多大不同,它们并非完全不死,核心中枢都在大脑——大脑以微量电荷运转,指挥全身行动,通过中枢神经发送指令。
  一旦电流毁去它们的中枢神经系统,剩下一个只能张嘴的头部,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特斯拉线圈是一种使用变压器,将电压瞬间升上百万伏的高频电压设备,奈何在丧尸潮爆发的情况下,大部分地区都已断电,几乎没有人尝试过。
  “你姐姐是做什么的?”刘砚道。
  “她是个演员。”唐逸川道:“这事说来话长……你们这里,那位叫森哥的是头儿?”
  刘砚说:“情况有点复杂,我得马上去修改线路,大家安全活下来后,咱们再详细聊吧。”
  唐逸川爽快点头道:“行,我来协助你。”
  刘砚:“你能让你姐姐稳住林木森么?”
  唐逸川一听就明白了,他静了片刻,而后道:“可以,但他已经在……”
  刘砚说:“去和她说说,让她说服林木森留下来。”

  刘砚回去取了几个分流器,大部分地方的电灯都熄掉了,除了教学楼大厅。
  他在大厅二楼的台阶上拆开一个变压器,对着图纸上,唐逸川标出来的地方开始改装。
  “有什么能帮你的么。”谢枫桦拿着饭盒过来坐下。
  刘砚看她的饭盒一眼,说:“没有,你就吃这点东西?怎么和我们吃的不一样?”
  谢枫桦耸肩,用勺子拌了拌泡饭。
  谢枫桦说:“你才发现?”
  刘砚道:“你去告诉胡珏,如果他区别待遇,不让你们吃饱的话我会拿他试我的特斯拉线圈。”
  谢枫桦笑了起来:“他多半不知道那是什么。”
  刘砚道:“他只要知道是很厉害的玩意就够了……帮我把这个固定住。”
  谢枫桦协助刘砚卡着一个弹簧片,又道:“你看见新来的那位女士了么?”
  刘砚:“没有,她怎么了?被感染了?”
  谢枫桦道:“不,她很健康,你猜猜她是谁?”
  刘砚蹙眉,以螺丝刀小心地旋开一个螺钉。
  谢枫桦说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刘砚险些把螺丝钉掉进变压器里去。
  “真的?”刘砚道。
  谢枫桦笑道:“你喜欢她?”
  刘砚:“我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她拍过很多部电影,还是影后……老天。我从来没想到会和她住在一栋楼里。”
  谢枫桦道:“我听见她说,真名叫唐逸晓,那个只是她的艺名。”
  刘砚想了想,说:“其实我对影星什么的不太感冒,只觉得很惊讶,蒙烽和张岷倒是会喜欢,我记得张岷说过……中学年代的偶像是她,你真的确定是她?”
  谢枫桦朝楼上张望,说:“喏,你看,她出来了。”
  那女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关上林木森的房门出来,提着个名牌包,脖颈上还有明显的红潮。
  谢枫桦和刘砚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唐逸晓的高跟鞋被掰掉了鞋跟,显然是易于逃亡保命。走路的时候她却不自觉地踮起脚,似乎那鞋跟还在。
  她优雅地挽着手提袋下来,居高临下,瞥了谢枫桦与刘砚一眼,问:“我弟弟呢。”
  刘砚道:“或许在外面,你可以出去看看。”
  唐逸晓没说什么就走了。

  刘砚把变压器放在台阶上,快步上楼,敲了两下便不由分说推门,进入林木森的办公室。
  林木森敞着衬衣,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坐在转椅上抽烟。
  “准备好了么。”林木森笑道:“三点出发。”
  “不。”刘砚道:“谁也不能走。”
  林木森的笑容敛去。
  刘砚:“现在走,只会死。我终于等到机会来向你解释这个了。大规模丧尸南下,你想朝哪里走?”
  林木森冷冷道:“刘砚,你认真的?”
  刘砚道:“我用我的性命担保,谁也不会死。我和蒙烽早在一个月前就针对这里的地形作了周详而慎密的布置……”
  林木森不待刘砚说完,勃然大怒吼道:“你一定是疯了!刘砚!十万只丧尸!你知不知道十万只是什么概念!”
  刘砚没有动怒,他知道现在对着吼不能解决问题,认真道:“森哥,你无论逃去哪里都是死。只有先死后死的区别,西安市人口近七百万,河南省人口接近一亿,这些人转化成的丧尸已经开始南下,就算是其中的十分之一,也有两千万。”
  “你现在离开这里,唯一的结果只是被丧尸追着跑,你想回去南方?回去我们来的地方?当初蒙烽提出取道四川进西藏,你没有采纳这个建议,现在唯一的生路已被断绝,你不可能在横扫而下的丧尸峰潮中平行移动,逃进四川。”
  林木森没有说话,刘砚道:“十万丧尸只是第一波,这些丧尸不可能集队,它们一定是分散的。而首先达到我们这里的只会是很小的一部分,预计以五千只到一万只为一批。分批击溃丧尸完全是可能的。”
  “你觉得‘分批’的话,你能杀掉那十万只?!”林木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可以试试。”刘砚道:“按照蒙烽的战术防御布置,最起码足够争取到三天的缓冲时间。我们原地等候适合的时机,直到蒙烽与张岷回来后,前几批大股丧尸已经过去,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全部出动开始突围,逆着丧尸潮北上,这样一来,面对的压力就会减轻上百倍。”
  “张岷是指挥游击的高手,我们能游击的话游击,不能游击的话就强行开枪扫射,碾压过去。你想想,面前有十万只丧尸当路障可怕,还是只有两三万只零散的,分布在野外的丧尸可怕?”
  林木森沉默了。
  刘砚又说:“我们必须利用这里的防御杀掉一部分,再越过下一波丧尸潮,一旦成功北上,那个时候才真的彻底安全了。起码在这个冬天里,寒冷会成为丧尸的最大行进阻力,不用再担心生命问题,就这样。”

  林木森道:“你真的确定这样可行?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可就交在你手里了。”

  刘砚叹了口气,斟酌良久后道:“森哥,蒙烽没有回来,我哪儿也不去。我相信能守得住,但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一,你要走就现在走,要带多少人,多少东西,抓紧时间去吩咐撤退。再问其他人,只要是愿意跟你走的人,一切自愿,去哪里随便你,是死是活,大家各自碰运气。除了上面的电池组,我什么也不要。反正发电机和电池组你也带不走,当做是跟了你这么久,留给我的一点东西吧。相识就是缘分,我祝你一切好运,期待咱们以后还有碰面的机会。”
  “二,加入我们,留下来一起抵抗强敌,只要能撑到蒙烽和张岷回来的那一刻,我们就安全了。”
  刘砚抬眼,注视着林木森。
  “选吧,森哥。”

  林木森从刘砚眼里看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两人面对面站了很久,最后林木森道:“行,我相信你,别让我失望。需要我做什么?”
  刘砚道:“你只要坐在这里督军,稳住士气就行。”

  2012年11月17日,黄昏。

  所有人如临大敌,或站在走廊眼望窗外,或躲在教学楼中央祈祷。刘砚走上天台,仍旧觉得有点不放心,朝谢枫桦道:“让闻弟来。”
  闻且歌来了,他的表情十分阴郁,就像一棵快枯萎的树。
  刘砚道:“闻弟,我有件事情请你帮忙。”
  闻且歌抬眼看着刘砚,刘砚道:“你能帮看着林木森吗?”
  闻且歌点了点头,刘砚说:“万一他想逃跑,你得用一切手段拖住他。”
  闻且歌:“我尽力。”
  刘砚:“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闻且歌道;“我一定。”
  刘砚又道:“你不需要战斗,只要跟在他的身后,一旦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让人过去通知你,就不用再盯着他了。”
  胡珏蹙眉道:“你想放他走?”
  刘砚与胡珏对视良久,刘砚道:“等到最后一波丧尸靠近的时候,说不定他会逃跑,这样我们就可以自己撤退,或者重新组织防线守住,他想带谁走就带谁走,不用再管他了。”
  胡珏:“如果他不逃跑呢。”
  刘砚:“那么就依旧叫他一声‘森哥’,所有事情押后处理,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胡珏点了点头,闻且歌下去找林木森。

  铁丝网深入地面三米,圈住了整个学校,外围的雪地里分散埋下了上百枚罐头炸弹,犹如一个巨大的地雷阵,覆盖学校外的一里方圆。
  最后一名前去埋设触发性罐头炸弹的人回来,他们把铁丝网并拢,牢牢缠上。十三根足有四米高的铁杆立起,环绕整个避难所。那是刘砚的最后防御武器——特斯拉线圈。
  天色晦暗,铁杆顶端电流噼啪作响,犹如不安分跳跃的蓝色精灵。
  电流在铁丝网上时不时滚动,每一片雪花飘下,落在铁丝网上时都响起轻微的爆裂声响。
  其余经过训练后的民兵则手持枪械,二十米一人,站在密封的铁丝网后。

  刘砚站在天台顶部,举着望远镜朝远处看。 

  “注意!注意!一大/波丧尸正在接近!”身边胆小菇队的小胖子说。
  决明道:“我看看?”
  他接过望远镜,朝远处张望,上百只丧尸沿着北边的公路南下。
  决明:“怎么没有举旗子?”
  刘砚:“什么旗子?”
  决明:“象征‘一大/波僵尸’的红色旗子。”
  刘砚:“……”

  狂风肆虐,天已全黑,唯有天台顶端的帆布在疯狂飞舞,继而被风吹向远方,黑暗里,隐约的哀嚎声分不出哪些来自丧尸,哪些来自西北茫茫大地的风。
  刘砚道:“照明开启。”
  一盏巨大的白炽灯在中央亮起,天台四角的射灯于镜面下将强光投向铁丝网外的远方,照在一群腐烂的丧尸脸上。
  它们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凝着一层白霜,从北面缓慢靠近外沿地雷阵。
  “齐射!”刘砚吼道。
  第一轮枪响,砰砰声连发,三队人轮番开枪,将外沿零散的丧尸头颅击爆!
  “继续!别让它们靠近炸弹防线!”刘砚喊道。
  丧尸越来越多,枪声也越来越密集,直到上千只丧尸涌来,刘砚举起望远镜遥遥望去,夜幕下一片漆黑,海潮般的丧尸在狂风中聚集,越来越多。
  步枪再守不住防线,第一只僵尸触发雷阵,轰的一声巨响!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接二连三响起,射击营收枪,短暂的沉寂后,爆破声越来越烈,犹如天地间雷鸣阵阵,万马奔腾,火焰卷着黄色的爆炸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就连林木森也忍不住站在窗外遥遥观望。

  那阵大面积的爆破来的太过震撼,没有人能再交谈,喊声,叫声都被疯狂的爆炸所掩盖,无数断肢被炸得飞起,射进防御圈内,引起恐惧的大叫与躲避。
  足足在近十分钟后,炸弹耗光。外面才安静下来。
  刘砚的耳内尚且嗡嗡嗡地不住作响,被震得头晕眼花。
  “准备……”刘砚喘着气道:“第二波炸弹投放!”
  “还有!没清光!”楼下有人喊道:“更多的来了!”
  灯光下遍野尸体,更多的丧尸踩着同伴的躯壳缓慢靠近,终于接近铁丝网外围,人类终于近距离再次看见这些怪物的面孔。
  一个个肚破肠流,浑身爆裂,腐烂的肋骨上嵌着铁钉。狰狞的面孔与凸显的牙床在灯光照耀下现出一片惨白色。
  “退……快跑!”有人开始恐惧了。
  邓长河砰然开枪,爆了靠近铁丝网的丧尸的头颅,吼道:“谁也不许后退!怕什么!它们过不来的!”

  第一只丧尸碰上铁丝网,教学楼中响起绝望的大叫,然而一阵噼啪电流乱窜,那只丧尸被电得抽搐,牢牢地黏在铁丝网上。
  绝望的叫喊一停,有人小声地欣喜叫了起来,继而是轰天震地的欢呼。
  刘砚的心内砰砰直跳,这只是个开始,唐逸川站在他的身边,神情凝重。
  “会被压垮。”刘砚缓缓道:“太多了。”
  唐逸川:“是的,铁丝网开始变形的时候,你就得开启特斯拉线圈。”
  刘砚点了点头,这一刻他的内心无比紧张,铁丝电网在最开始架设的时候就朝外倾斜了一个明显的角度,以避免丧尸前赴后继,以重量压倒铁网。

  黑压压的尸群越来越多,所幸冰天雪地里,它们的动作迟钝了不少,铁网开始闪耀蓝光与尖锐的声响,把一排接一排的丧尸电得尽数倒下去,每一波丧尸倒下,校园内俱响起热烈的欢呼。
  人们已经不怕了,他们或是坐在教学楼的窗沿上,或是跑上天台,远远眺望,就像在观赏一场盛大的电影。
  “都下去!”刘砚吩咐道:“这只是个开始!回到楼里去!”
  人就是这样,一旦平息了内心的恐惧,就难以避免地产生某种兴奋。然而刘砚和唐逸川心里都很清楚,面前的丧尸还不到一万只。
  接下来,将有十倍的丧尸涌向茫茫旷野中的这座孤岛。
  一眼望不到头的丧尸潮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它们倒了一批又一批,尸体堆叠在铁丝网外,后来的丧尸踩着它们的躯体,缓缓把铁丝网推得朝向校园内不住倾斜。
  更多的丧尸绕过北面防线,犹如涨潮时的骇浪,围着学校形成一个月牙型的包围圈。尸体堆满整座校园,直叠向两米高处。半小时后,铁丝网被压得朝内凹陷,当第一只丧尸把手从电网外伸进来,被邓长河一枪击毙时,人群又开始坐不住了。
  “发电机开启,接通蓄电池组。”刘砚最后看了尸群一眼,下了命令。

  铁丝网倾斜四十五度。人群慌乱了,大叫道:“怎么办!它们要进来了!快开枪!”
  林木森浑身发抖,缓缓后退,继而朝房内退去,抓起手枪。

  天台顶端,蓄电池组嗡的一声全面启动,十二台柴油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风力发电机疯狂转动,走廊与大厅的灯光一黯。
  天台上的白炽射灯电力瞬间被抽到底,世界一片黑暗。

  那突如其来的黑暗引起一阵恐慌的尖叫,杂糅着如同坠入地狱的绝望呼叫。
  哭声,呐喊声中传出牧师的祈祷词。

  “主耶稣啊,请你赐予我救世的曙光,赐予你的子民长夜中的希望……”
  “点燃我等心中的灯火,在有黑暗的地方,为我播种光明……”

  刘砚抬起头,一手握着开关匣不住发抖,最后缓缓按下。

  特斯拉线圈核心装置,主轴放电尖端的球体上升起一道耀眼的蓝光,犹如破开黑夜的闪电,电流的嗡鸣频率缓缓提升,所有发电装置的机械声越来越响。
  震耳的轰鸣中,蛛爪般的明亮电流轰然散开!
  雷电纠结乱窜,十三根环绕整座校园的接地分轴升腾起暗夜中的蓝光,同时发出巨响!

  无尽黑夜,茫茫大地上,奇迹正在发生。
  成千上万的尸群围绕着一个孤岛,孤岛中央一道雷光闪过,环形的封闭闪电从高空高速飞散,紧接着化为一个巨大的耀眼圆环无情地呼啸而去,百万伏的高压犹如暗夜里咆哮的狂龙,将前赴后继的丧尸群扫得横飞出去!
  短短十秒,环形雷电的速度越来越快,覆盖了近十里方圆的范围!所有丧尸都在那一刻被电倒!
  犹如西方神话中的审判之雷降世,科学最为震撼,最为神秘的一面朝着人类展现出那瑰丽的光华。
  神祗之手引领千万道灭世狂雷,飓风般横扫了所有的丧尸!
  最后一声巨响,世界重归于寂,强光隐去,长夜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嗡嗡声响起,特斯拉线圈再次开始聚能。

  三秒后,上百人响起几近疯狂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整个教学楼掀翻。
  “恭喜你,你成功了。”唐逸川道。
  刘砚虚脱般地点了点头,浑身冷汗,似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背脊,脖颈,头发,全部湿透。
  他推上电匝,灯光再次亮起,楼下传来的欢呼声几近歇斯底里。他跑下天台,不停地有人过来拥抱他,林木森在高处道:“干得好!刘砚!”
  刘砚大声道:“还没结束。都回去,回归己位。轮班休息。统计伤亡!集合!所有人集合!”

  深夜,刘砚留下胡珏在顶楼侦察,打开铁丝网,发动了所有的车,他给车辆装上前铲板,十辆车分头出动,把丧尸的躯体缓慢铲到下风处。
  足足花了近四个小时,最终确认,他们处理掉了近三万具尸体。
  这比刘砚预计的总数更多,如果丧尸群真的只有十万,说不定就不用撤退了。
  “快快!”刘砚从吉普车里探出头喊道:“决明不要玩了!快点把它们铲到一起去!”

  决明操纵装甲车,把尸体铲来铲去摆圈,被骂了以后只好推到一个尸堆上。
  期间又有小股丧尸过来,顶楼侦察的胡珏开启灯号,刘砚只用了很少的电能开动线圈,利用点杀射电就解决了它们。

  天明前,狂风一如既往肆虐,他们在尸山上浇了汽油,开始焚烧尸体,继而把铁丝网推回原位,破裂处重新焊接。
  所有行动都在争分夺秒,两班人轮流休息,不到三小时便被叫起来继续高强度劳动。

  刘砚不时拿着望远镜眺望西边。
  蒙烽还没回来……按道理他要到傍晚才折回。
  唯有希望派出去的人能尽快找到蒙烽,更希望他们不会遭遇大批丧尸群……刘砚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第一抹曙光在群山的彼岸出现,一辆吉普车从东边顶风而来。
  那是张岷的队伍,谢天谢地。
  车门被推开,一名枪兵队队员被焚烧尸体的黑烟吹得满眼通红,不住流泪。
  刘砚停下了脚步。
  “张岷死了!”那人远远喊道,带着哭腔:“尸体找不到!我们提前回来了!这里是怎么回事!”
  轰的一声,刘砚脑中犹如挨了重锤,天旋地转。
  决明走过来,似乎没听清,茫然地问:“什么?我爸呢?”
  没有人回答。

  决明道:“刘砚,他说什么?”
  他要走向吉普车,却被刘砚一把拉住。

  “张岷……死了?”胡珏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那名队员递出一顶野战军帽,正是张岷的,还有一把枪。
  “在山上,十里外,刚出发没多久!第一个考察点,大伙儿下车步行的时候,山洞里……扑出一伙丧尸,张岷开枪引开了它们,让我们快跑。”
  “他……边退边开枪,谁知道……那里有很多山洞……好像是防空洞,还有几间房子……里面……到处都是丧尸……可能是进去避难的……”
  “我们逃到山腰,上面没枪声了。”那队员道:“我……不敢扔下他,不能扔下他,我们就再……去山上找他,找不着……只剩枪了……没子弹。丧尸也死了。”
  “详细搜索了么?”刘砚道。
  “我们杀了不少丧尸。”那人说:“我没有抛弃他!到处都找过了!防空洞被他炸了!丧尸都堵在里头!他可能把自己也埋进去了!”
  决明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那人又道:“我们上去的时候……听见他一声大叫,就没声音了……还在山路上……看到好几滩血,还有……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到处血淋淋的,可能被……吃了……”

  长久的静谧之后,决明开了口。
  “我去找他。”
  “你疯了!”那人道:“岷哥让我们跑的时候,他说‘帮我照顾决明,别让他寻死’,怎么能让你去!”
  决明没有哭,也没有晕倒,说:“我不用你照顾。”
  “你不能去。”那人道:“岷哥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刘砚说:“决明,现在到处都是丧尸,你能等蒙烽回来再去么?”
  “不能。”决明说:“我现在就要去。”

  刘砚道:“你想好了?别冲动,决明。”
  决明说:“不冲动,我一定会去的。我要去看看。”

  刘砚的眼眶有点发红,说:“我给你准备点东西,你不会开车,对吗,我叫个人陪着你。”
  决明说:“我会一点,你上次教过我的,我自己能开车。”
  刘砚:“给你一辆车。”
  决明说:“谢谢。”

  刘砚转身去拿了一把枪,他给张岷的AK装填上子弹,开始收拾东西,心里简单判断了形势——丧尸从西北边涌来,决明朝东边走。这里只要能防守住,他就不会有来自背后的危险。
  张岷和决明都成功抵抗过一次感染,或许张岷还活着。
  他脑中一团混乱,把枪交给决明,又拿了一把信号枪,给他三枚照明弹,教他装填,反复嘱咐他一切小心。
  “如果能找到他。”刘砚说:“就朝天发一枪,包里有生命探测器,我特别改装过的瑞士军刀,还有一个小型炸弹,这个炸弹非常危险,没到关键时刻,千万不要乱用。地图上有标记,你沿着路走,能找到他们最后和张岷分开的地方。”
  决明接过枪,点了点头,问:“如果他被咬伤了,快死了呢?”
  刘砚说:“那也试着发信号。”
  “有什么用?”决明抬头道。
  刘砚:“如果……假设,蒙烽回来了,我们又能抽身的话,会去接应你们。”
  决明埋头接过枪,没有对这个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概率表示什么意见。

  他把东西放在背包里,刘砚又说:“给你五天的食物和水,绳子,还有医药,油箱加满了。”
  决明轻轻地说:“再见,刘砚,你还没有祝福我呢。”
  “再见。”刘砚说:“祝你好运,我亲爱的决明。”
  决明接过地图,孱弱的身影上了吉普车,驰出防御圈。

  “队长——!”小胖子带着胆小菇队的成员冲下楼。
  “队长!祝你好运!”胆小菇队的队员挨个过来和决明告别。
  “队长!加油!”少年们纷纷喊道。

  决明开车离开学校,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22

22、救赎 ... 

  并不是所有孤身闯敌阵的少年都很顺利,至少决明就不是。

  他刚开到一大半路,还差一点就抵达山下,吉普车陷坑里了,前轮朝着路边歪歪一斜,死火。可见挖坑不填害死人的真理。
  决明把所有能拉的,能踩的,能按的设备都轮流按了一次——包括收音机和雨刷,全部罢工。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说:“爸。”
  继而伏在方向盘上,两眼通红地看着车窗外的大雪。
  十分钟后,他抱着枪,推开车门,站在弃膝深的雪里,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走向公路。
  黎明时分他走在路上,按着地图上的标记开始朝山行走,不知道是因为牧师的祈祷还是外星人对他的眷顾,雪竟然奇迹般地停了,风也小了许多。
  一行脚印歪歪斜斜地通向秦岭西峦。
  望山跑死马,他走了整整一上午,其中休息了两次,吃了点饼干,水太重,还扔在车厢里,没有带出来。
  决明吃了点雪止渴,看到雪地里有块布,好奇心起,沿着雪朝下挖,挖了一会,挖出一具冻僵的丧尸的脚。
  他面无表情地把雪盖回去,起身继续摇摇晃晃地步行。
  决明不会射击,抱着一把4.79公斤的AK47,有什么用呢?接近十斤的东西对他来说实在吃不消,最后他想了个办法,把枪系在包上,包又用绳子捆着,放在雪地上开始拖。
  冰雪地面阻力很小,决明终于解决了首要问题。

  山岭就在眼前,他发现了冰下车轮碾出的痕迹,当即沿着车轮印痕朝上走,知道接近目的地了。
  “爸——”决明边走边喊。
  “爸——”声音在山谷间响起回声。
  十来只丧尸听到声音,摇摇晃晃地走上山谷,朝决明走来。
  决明尚且不觉,他走过蜿蜒的山路,朝天开了一枪。
  “砰!”近距离开枪,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五百米外的侧峰高处雪崩了,上千吨雪轰隆隆地从山顶滚下来,把那十几只丧尸压在谷底。
  决明什么也不知道,脚底打滑,在山路上缓缓行走。
  “爸——”决明绝望地喊道,声音小了不少。

  面前有一滩结冰的,紫黑色的血,他趴下来摸了摸,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张岷的,片刻后起身继续前行。
  足足走了一下午,决明又饿又累,一头倒在雪地里。
  “爸。”决明喃喃道。
  他打开日记本,第一页上是张岷给的简笔画,什么都会的张岷连画画也很神似,一只大狗伸出爪子,笑眯眯地按在小鸡头上,小鸡低头,面前摊着本书。
  下面是一行字:每天坚持写日记,爸监督你。
  决明收起笔记本,吃了块饼干,吃了点雪,再次站起来。
  “爸——”决明无奈地喊道:“快出来,你没有死。”
  他走到路的尽头了,那里是个悬崖。
  他蹲下来,朝悬崖下张望,什么也看不到,在峭壁的尽头发了一会呆,转身下山。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了,远处有个塌方的防空洞,他尝试着把石头搬开,使尽全身力气搬出一块。

  里面倏然探出一只腐烂的手!

  决明看了一会,确认那不是张岷的,用石头砸了几下,手骨折了,他用枪管把手推回去,填上石头,继续朝山下走。
  天黑了,崎岖的山路与连绵的群山仿佛换了个模样,犹如长夜里凄厉的恶鬼,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决明嗓子哑了,也不喊了,他就像个执着的神经病,拿着一个手电筒,朝满是积雪的草丛里照来照去,又扒开积雪,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解决完这堆草丛,朝山路上的另一堆走。
  走着走着,树下积雪坍塌,决明瞬间陷了进去,一声轻微的树枝断裂,破口处的石头磨得他手肘破皮。
  “啊——!”决明唰一下直陷进洞里,肩上拖着的布带系着包和AK步枪从地面飞速滑来,决明连声大叫,最后背包咻一下填进洞口,AK打横旋转着飞来,带着背包,咔嚓一下牢牢横卡在洞缘。
  决明被拖得凌空一顿,双手抓着绳子,两脚乱蹬。手电筒打着旋掉了下去,砸在张岷脑袋上,张岷醒了。
  张岷忙抬头喊道:“有人吗!谁?!”
  他趴在地上捡起手电筒,朝着高处照,颤声道:“决明?”
  决明抓着绳子,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听到张岷的声音,忽然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决明嚎啕大哭,张岷却笑了起来,片刻后喊道:“谁在上面!快拉他上去!要摔下来了!”

  决明哇哇哇地哭,张岷连着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决明边哭边稀里糊涂地说着什么,停了一停,又疯狂地“哇哇哇”地大哭。
  “别哭了!宝贝!听我说!你在说什么?”张岷坐在地上,艰难地抬头道。
  “别哭!决明!张决明!”张岷大喊道:“张决明!你听我说!你的眼泪掉下来了!鼻涕也掉下来了!”
  决明哭声小了些,抓着布带不住发抖。
  “爸——”决明呜呜地又哭了。
  张岷忽然一下就明白了,眼眶刹那通红,哽咽道:“宝贝,你自己一个人来找我吗。”
  决明点了点头,张岷捏了把鼻子,忍不住也哭了起来。

  张岷哽咽道:“外面没有人?”
  “嗯。”决明噙着泪朝下看:“我抓不住了,可以跳下来吗。”
  张岷忙道:“别跳!千万别跳!能爬上去吗?”
  决明试着蹬了蹬,张岷道:“你右边的石头可以踩,看见了吗?”
  他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左边,决明抬起脚,尝试了几次,踩着石头,艰难地爬上去,被划破的手上血掉下来,落在张岷脖上。
  张岷竭力忍着眼泪,说:“你再朝上爬看看,能出去不,不能出去的话就跳下来,爸抱着你一起死吧。”
  “能。”决明不哭了,他拽着布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半个身子钻出了那个狭小的深洞,爬了出去。
  张岷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岩石上,闭着双眼,静了片刻。
  决明在洞外焦急地喊,张岷忙大声答道:“没事,我没事!”
  决明道:“什么?听不见!”
  他把耳朵凑到洞口,总算听见张岷的声音了,总算安下心。
  张岷道:“你怎么过来的?能回去找人来救吗?”
  决明:“车开不动,有人挖坑不填,车掉坑里了。”
  张岷:“……”

  张岷又大声喊道:“在外面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决明把头伸进洞里:“对,现在能听见了!”
  张岷道:“难怪他们听不到我求救,宝贝,有吃的吗?”
  决明道:“有!要吃什么?有泡面,饼干,口香糖,花生……”
  张岷:“随便来点什么!我快饿疯了!”
  一包泡面扔下来,砸在张岷头上,张岷拆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决明又扔了个雪球下来,张岷满嘴干泡面,抓住雪球就朝嘴里填,囫囵吃了大半包面,说:“刘砚给你的吗?!”
  决明说:“对!”
  张岷:“那小子不仗义啊,泡面里没有调味包!蒙烽呢?”
  决明说:“有一大/波僵尸举着旗子来了!他走不开!让我发……”
  决明想起来了,忙朝着天上发射信号弹。

  十二个小时前。

  2012年11月18日9点25分,避难所。

  又一大/波丧尸接近了,这次数量更为壮观,重新埋设罐头炸弹的人还没回来,刘砚打了信号灯,催促他们退回防线后。
  “蒙烽还没有回来吗?!”邓长河焦急地喊道。
  “没有!”刘砚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朝他大喊:“一定是和派出去搜寻他的人错过了!”
  邓长河道:“不会出事吧!”
  刘砚静了。
  胡珏马上朝着邓长河吼道:“不会有事!别说蠢话!履行你的任务,一定要守住!”
  刘砚闭上双眼,靠在大厅外,张岷生死未卜,决明多半已在茫茫风雪中殉情,蒙烽万一真的回不来了……自己在这里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刘砚,听着。”唐逸川见他情绪不对,忙上前说:“别垮,我们正在逐渐获得胜利,刘砚,这里有上百人的生命系在你身上,挺住。”
  刘砚点了点头,喘息片刻,喊道:“还没有埋下的炸弹呢!都上天台,准备用投标枪的方式把它们扔出去!”

  话音未落,谢枫桦冲上楼,焦急道:“唐逸川!你的姐姐怎么了!”
  唐逸川惊觉,马上下楼,大厅里响起一阵慌乱,刘砚听了片刻,那叫声不对,仿佛还掺着着“感染”“死了”的惊慌呐喊,忙拔出枪,快步跑下大厅。
  唐逸川吼道:“别开枪!别开枪!她不是被感染了,她是正常的!只是毒瘾犯了!”
  外围爆炸声接连响起,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两三名枪兵让其他人离开,掏枪要把披头散发,在地上挣扎的唐逸晓当场击毙。
  刘砚喊道:“别开枪!不是感染!”
  她难受得不住撕扯自己衣服,以头撞地,满脸眼泪鼻涕,大声嚎叫,像极了一具丧尸,唐逸川见劝不住,只得扑在她身上,抬头大声恳求。
  外面爆炸声太响,没人听得清楚他说的话,刘砚大吼:“别开枪——!”
  那一瞬间恰好炸弹完了,刘砚的声音清晰传出,其余人才收了枪,刘砚又喊道:“出去防御,放心!这里没你们的事!”
  唐逸川不住发抖,把其姐抱起来,颤声道:“谢谢……”
  本就时间紧迫,刘砚被这一惊一乍地险些被吓出心脏病,再次上楼时,林木森的手下快步下楼,拿着针筒给她注射。
  刘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到天台上。

  上午十点二十,雪停了,风势小了下去,十来台风力发电机转速渐慢,继而完全停下。
  刘砚暗道糟糕,电网的能量只能靠柴油发电机维持,蓄电池组不能浪费,电力渐弱,这次压上铁丝网防线的丧尸,比上一波更多。
  “牧师呢!”刘砚大喊道:“让他去祈祷!”
  上午十二点。
  刘砚握着特斯拉线圈的主控制器,风又疯狂地刮了起来。

  可以准备开始撤退了,按这个进度,路上的丧尸群已经剩下不到两三万,大部分在荒野中游荡,开车突围已经完全可能。
  然而蒙烽还没有回来,刘砚深呼吸,是让所有人准备上车撤退,还是继续坚守?
  “让闻且歌回来。”刘砚朝胡珏道;“不用再看着林木森了。”
  坚守的话应该能挡住所有丧尸,有少许危险,但仍在应付能力范围之内。
  撤退的话就一定安全了。
  刘砚先前已经让人把货柜车队检修完毕,东西装车,让射击队成员从车顶架枪射击,足够清掉沿路的丧尸。
  但蒙烽和决明怎么办?
  胡珏下去发完信号,闻且歌跟着上楼,说:“森哥怕得很,准备逃跑了,他打算开装甲车逃出去。”
  刘砚道:“行了,让人别管他……闻弟,你呢?”
  闻且歌道:“我留下来,我掩护你们殿后,教我用你的装置。”

  “不,你负责保护他们。”刘砚道:“你在第一辆车上开路扫射,我殿后,上最后一辆车,顺便等……蒙烽。”
  胡珏开口道:“蒙烽什么时候回来?”
  刘砚缓缓摇头,答道:“现在的情况是守得住,但说不准;也可以开始争取时间,准备撤退了,蒙烽还没回来,现在走吗?你觉得呢?”
  胡珏也没了主意,不敢擅自下决定。
  “听天由命吧。”胡珏摸出一个硬币:“正面留守,反面突围。”

  胡珏把硬币弹向半空,还未落地,楼下传来一阵马达嗡鸣,紧接着是一阵枪声,邓长河跑上天台吼道:“刘砚!林木森逃了——!他要朝西北方跑——!”
  刘砚道:“我知道了!马上派人跟在车后,守住缺口!”

  林木森早有周详计划,他带着自己的亲信登上刘砚改装的装甲车,在操场中打了个转,将车速发动到最高,轰一声冲向铁丝网围墙,碾了过去!
  突破口恰好位于西北面,装甲车碾过不多的丧尸,碾出一条血肉横飞的路,冲出公路,唐逸川跑上天台,大吼道:“我姐姐被他带走了!”
  怎么办?
  刘砚推开唐逸川,喊道:“就绪了!所有射击手朝西北处集合!守住缺口!争取时间准备撤退!”
  “刘砚——!”丁兰恐惧地尖叫。
  刘砚冲下楼去,操起两个手雷,拉开引线塞进包里,冲向西北缺口。
  潮水般的丧尸涌向破碎的铁丝网缺口,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刘砚高速飞奔,迎向丧尸群冲去,紧接着将挎包朝外一扔。挎包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进尸群中央、
  刘砚瞬间一个反身飞扑,卧倒。
  轰一声巨响,横飞的丧尸躯体激射进操场内,射击手纷纷涌来,朝着缺口处错落开枪。
  刘砚被冲击波激得咳出一口血,艰难爬起,听见胡珏喊道:“把电闸关上,铁丝网重新拉起来!”
  刘砚下意识地要发令,然而短短瞬间理清了头绪,忙道:“不能关!一关全部的丧尸都会进来的!”
  胡珏意识到自己险些决策错误,瞬间一阵心寒,刘砚示意胡珏稍定,勉强道:“我……理解你,知道你不是丧尸们派来卧底的,扔绳勾!把铁丝网重新拉起来!射击队掩护!”
  二人苦中作乐,无奈笑了起来。
  刘砚不住咳嗽,爬上天台,握着启动器,望向楼下。
  胡珏亮出那枚硬币——反面,指了指南边车里的方向。

  刘砚按下启动键,特斯拉线圈再次充能,这一次辉煌的闪电较之夜晚时更明亮,也更壮观。
  灰色天幕在大地聚起的白光中不住震颤,云层仿佛受到感应形成一个涡旋,雷电环呼啸着横扫而去,所有人接到命令,自发地朝着篮球场上集合,货柜车分头开出,其余人开始撤离。

  一道不稳定的环形电光席卷了上万丧尸,在最外沿散去,能量未曾耗尽,纠结的雷电在尸群中翻滚。
  外围又有新的丧尸涌了进来。
  胡珏在下面喊道:“把手雷都扔出去!坚持住!刘砚!先头部队已经离开了!该撤退了!”

  刘砚独自站在天台西北角,看着远方,蒙烽还没有回来……他的心里涌起复杂的莫名滋味,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蒙烽的生离死别,也许是壮烈地启动炸弹,一同死去;也许是被重重丧尸包围……无论如何,从未想过会像今天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的分开。
  他会回来么?

  他们前天晚上刚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过架,刘砚最后生气了,转身面朝墙壁,蒙烽在背后哄了几句,刘砚没理他。
  蒙烽困得很,没哄完就打起呼噜睡着了。
  于是刘砚更生气了,决定不理他。
  昨天早上蒙烽先醒,门外有人提醒他去探路,蒙烽穿好衣服,一身军服很帅气,他坐在床边,主动侧过身子凑近前,吻了吻他的唇。
  刘砚那时已经醒了,却眯着眼在装睡,偷看他笔挺的野战军装,看他戴上帽子,穿好军靴出去,再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砚直到这时,仍觉得蒙烽下一刻就会回来,然而这世上又有谁,常常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经历生离死别?

  他叹了口气,启动特斯拉线圈,忽然发动机一阵爆裂响。
  刘砚马上猛地抱头,蹲下躲在围墙后,一道闪电光环擦着头顶飞过,主轴响起炸裂的声响,发动机冒出黑烟,居然没有爆炸!
  刘砚抬头看着主轴放电尖端,一条回路告损,积累的电荷尽数倒灌回来,焦臭的气味传出,有电路烧了。
  刘砚抬头望向围墙外,丧尸被放倒了一大片,再来一次,只怕线圈会彻底爆炸。

  然而探出头的那一刻,他怔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西边灰蓝色的天幕下,一辆吉普车高速冲来。
  “蒙烽。”刘砚喃喃道,他几乎是竭尽全力,疯狂的大吼道:“蒙烽——!”

  吉普车冲到近前来了个漂亮的漂移,窗玻璃砰然被击碎,六管机关枪雷鸣般的子弹把拦路的丧尸扫得稀巴烂,紧接着一个手雷抛出,巨响声中夷平了一大片。
  “蒙烽——!”刘砚歇斯底里地大叫并冲下楼去。

  吉普车倒车,悍然铲向铁丝网,从东边丧尸群里最薄弱的突破口直飞进来,砰然落地。

  蒙烽摔上车门跑来,大吼道:“刘砚!你他妈的在放禁咒群攻吗!胆子真够大的啊!连个帮你拉怪的人都没有!”
  刘砚冲下楼,蒙烽一边抬臂扫射,一边大声怒吼,机关枪砰砰砰砰扫去,将冲上前的丧尸扫倒。紧接着伸出左手,把扑进怀中的刘砚紧紧抱在身前。
  蒙烽道:“张岷呢!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红警电塔能用了?!!我靠真彪悍啊!能再来一次不!”
  刘砚回过神,丧尸群再次涌上,蒙烽带着数名手下不住扫射。
  “再用会把你烤熟的!没时间解释了!”刘砚道:“北边有丧尸吗?”
  蒙烽一边扫射近前的丧尸一边大声道:“不多!!又要逃亡了吗?你还技术人员呢!夸什么海口!”
  刘砚:“按原本制定的计划来!我都准备好了!林木森提前逃跑……亏我还以为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是真的!邓长河!胡珏!最后一批人上车!带他们走!”
  蒙烽:“他的话都能信!都上车!我们掩护撤退!”
  刘砚:“我差点就真的信了!下次再让我碰见他……”
  蒙烽怒吼道:“老子一枪崩了他!靠!忽悠老子去湖边转了半天,要不是惦记着老婆早回来,现在连尸体都熟了!你们快点撤!东西不要了!以后再回来找吧!”

  最后一辆货柜车驰出包围圈,两旁各有一名持枪的人,不住扫射丧尸开路,货柜车车厢,胡珏喊道:“刘砚,快上车!”
  “蒙烽!刘砚!!”人们纷纷吼道:“上车!”
  蒙烽手上机枪不停,回头恼怒地骂道:“他不走!他陪老子给你们殿后!你们快滚!”

  刘砚大笑起来,车队撤离,丧尸被分出一部分,跟随车队而去,学校内的丧尸少了许多,然而正在缓慢形成包围圈。
  蒙烽见所有人都撤退了,喊道:“你开车!”
  刘砚钻进吉普车内,倒车,将一只丧尸碾进车底,推开车门,蒙烽疯狂扫射后将机枪一收,钻进车里,将机枪架在破碎的车窗上又是一通狂扫。
  刘砚猛打方向盘,冲出了包围圈。
  远处车队启程,丧尸群合拢,将他们与整个车队分隔开来。

  “糟糕。”刘砚道:“能强冲吗?”
  “子弹不多了。”蒙烽道:“哦不好,朝咱们来了!快跑!”
  刘砚掉头冲下公路,问:“朝哪里跑?!”
  蒙烽:“朝南……不行!朝西……不,朝东!”
  吉普车在平原上拐向左,又拐向右,扭扭捏捏地拐了几个弯,车里传来刘砚的怒吼:“到底向哪!要不要停下来抛个硬币!”
  蒙烽:“硬币只有两面!你读书读傻了!向东!这时候还要吵架吗?!”
  吉普车开到全速,风驰电掣地上了公路,朝东边冲去。

23

23、雪崩 ... 

  傍晚,车停在路边。
  刘砚看了一眼油表,手上不停,给蒙烽上药。
  蒙烽英俊的脸上有一道擦痕,刘砚手头没有医药箱,只得用衬衣蘸了轩尼诗XO给蒙烽擦拭伤口消毒。
  蒙烽痛得直抽冷气,刘砚把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详细说了次。
  “哦。”蒙烽漫不经心道:“有的是时间,下次追上,老子一枪崩了他。”
  刘砚道:“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按照原定计划,要到这个时候你才回基地的。”
  蒙烽答:“我想你了啊,你前天晚上生气了,打算偷懒提前回来哄你,免得又吵架,这不正好赶上了么?”
  刘砚哭笑不得地点头。风从破碎的车窗外吹入,逃得性命后自身至心都彻底松懈了,只觉这漫天漫地的寒冷与大雪,几乎要把他冻僵。
  蒙烽把外套夹在车门上勉强挡着风,刘砚坐到车后座,问:“现在去哪?去救张岷么?”
  蒙烽说:“不知道,先去东边看看,希望决明还活着,就剩这么点油了……冰天雪地的,怎么办?”
  刘砚:“你还把窗玻璃打碎了……”
  蒙烽:“我不把窗玻璃打碎怎么救你!隔山打牛么?”
  刘砚:“你可以把车顶天窗打开……”
  蒙烽:“谁想得到那么多。”
  刘砚:“承认吧,你只是想耍帅,现在要在车上被冻死了……别过来!现在不想做!我要累垮了!”
  蒙烽:“就亲一个,我又救了你一次不做起码给点奖励么。”

  蒙烽和刘砚接过吻,刘砚躺在后座睡觉,冷的不住发抖,片刻后蒙烽道:“哎,宝贝,起来,那里怎么有辆车?”
  刘砚猛地惊醒,匆忙下车,大雪把车体掩埋了近半,刘砚道:“是决明的!快拿铲子来!”
  蒙烽找出车后工兵铲,刘砚把雪扫开,里面没有人。
  “怎么回事?”蒙烽道。
  刘砚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油表,说:“有油,太好了,我们换这辆车,决明估计是下车了。”
  蒙烽铲开车后的雪,轮子陷在坑里。
  “哪个混蛋挖坑不填……”蒙烽咬牙开始推车:“哎!刘砚!”
  刘砚:“怎么?”
  蒙烽:“我在这里推车。”
  刘砚:“我知道啊,加油。”
  蒙烽:“你不搭把手么?”
  刘砚:“我是技术工种,怎么能让工程师推车?”
  蒙烽悲怆地吼道:“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起码麻烦你从车上下来行不?!”

  同一时间,山腰高处。
  决明发射信号弹的半小时后。
  张岷说:“宝贝,咱们应该回去救他们,求人不如自救,别等了,我想想该怎么办。”
  决明把整个头伸进洞里,说:“你怎么不站起来?”
  张岷说:“我的脚摔折了。别哭!已经接上了。”
  决明道:“不哭,要等多久才能爬上来?”
  张岷:“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我能自己爬上来,咱们估计已经饿死了,你看看附近有丧尸么?”
  决明:“那边的洞里有,不过塌了。”
  张岷道:“看吧,爸多英明,还好提前炸了洞。”
  决明:“那是。”
  张岷:“刘砚给你登山绳了?”
  决明:“没有。”
  张岷:“这可难办了……说说你有什么?咱们来解智力题吧,‘如何在洞里营救被困的帅大叔’的脑筋急转弯,这个怎么样?”
  决明去翻包,说:“有枪,瓶子……要不朝洞里填雪?有多高?”
  张岷:“哦不,这个洞太深了,周围的雪不够填,而且我多半也只会被埋掉。”
  决明:“有信号枪,瑞士军刀,这是什么?闹钟?”
  决明把生命探测仪朝着洞里,嘀嘀嘀地响,说:“我居然忘了有这东西。”
  张岷:“以爱之名,你已经找到我了,没关系!还有什么?”
  决明:“日记本,瓶盖,外套,创可贴,啊!绳子。”
  张岷:“……”

  张岷:“什么样的绳子?”
  决明:“登山绳,太好了!”
  张岷:“对!太好了!把绳子扔下来,不不!不是把整个绳子扔下来,把一头绑在树上,另一头扔下来。绑牢点。”

  决明把绳子一头扔了下来,张岷捞了几次抓住了,咬着手电筒,在阴暗的洞穴里吃力攀爬。
  足足花了十分钟,张岷终于回到地面,瞬间瘫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决明,彼此都恍如隔世。
  “宝贝,爸没白疼你。”张岷喃喃道。
  他把决明抱在身前,一起看着灰色天空中飘下的温柔雪花。

  一小时后,离别之情叙过了,山盟海誓说完了,抱头痛哭也结束了。
  决明开始捣鼓那把改装过的瑞士军刀,险些被弹出来的水果刀削掉手指头,张岷吓了一跳,说:“别乱动,我来看看。”
  他拆出刘砚埋伏在里面的十八般武器,交给决明锯子,决明锯下两根树枝,当做夹板,用绳子固定在张岷的左腿上。
  “好了。”张岷拿起AK,靠在树下,说:“现在还需要一根拐杖,搜索一下附近资源,别走太远,我负责掩护你,宝贝。”
  决明到处看了看,朝山上走,张岷远远地说:“我记得RPG游戏,都喜欢把关键物品埋在草丛里的。”
  决明道:“只有门板,那边还有房子,要进去看看吗?”
  张岷说:“很好!我有个好主意!拿过来我看看。房子别进去,太危险了。留着等资料片里再闯关吧。”

  十分钟后,决明面无表情地拖着门板,门板上躺着张岷,开始下山。
  夜十点,他们抵达山脚,绕过空无一人的关卡,走上公路。
  张岷抱着AK,不时回头,决明说:“什么声音?”
  张岷道:“别吭声。”旋即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隔着木板听见大地传来一声闷响。登时色变。
  “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那里。”张岷道:“快快,有两块石头!”
  决明把门板拖下旷野,雪夜里四周微亮,天空呈现出奇异的灰色,张岷熄了手电筒。
  黑暗群山连绵起伏,又过片刻,大地轻轻震动。
  “巨人吗?”决明小声问。
  “嘘——”张岷示意别说话,两人在狭隘的岩缝中紧紧抱着,张岷修长的手指头蒙住决明的眉毛,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
  决明扳开张岷的食指,从缝隙中朝外望。
  大地又一声震动,这次清晰了许多,一只顶天立地的,尸体聚拢成的巨人在平原上缓缓朝他们走来。

  吉普车停在路上,蒙烽与刘砚从车前窗朝外看,屏住呼吸。

  蒙烽:“倒车么。”
  刘砚:“别动,把所有的灯都熄了。”
  黑暗里,一只巨人踩上平原,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自西北朝东南缓缓行走。
  刘砚:“从刚刚咱们离开的地方走来的。”
  蒙烽:“别回去,我对它是从哪里来的不感兴趣,子弹也快没了。”
  刘砚:“这只与从前的不是同一只。”
  蒙烽小声道:“我知道,它也不会注意到人,究竟是什么玩意?”
  刘砚:“它们的行走方向都是东南,会是去哪里?”
  蒙烽:“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去开同学会或者相亲……”

  张岷屏住呼吸,紧紧抱着决明,抬头看。
  那黑暗的巨大身影每一脚下去,都令大地一阵震颤,它走过满是积雪的旷野,跨上公路,一步踩出深陷的脚印,再次抬起一脚,黑暗笼罩了岩缝里的两人。
  “哇啊啊——”张岷发着抖大叫。
  “嘘——”决明示意别叫。
  他们抬着头,怔怔看见血肉巨人迎头踩下,轰的一声巨响,绞合了无数尸体的大脚落下,踩在他们藏身岩石的一米开外,掉下一只烧焦的手臂。
  紧接着那只脚抬起,巨人离开了。

  “它掉了一只左手。”决明说。
  张岷:“不用提醒它了,我觉得它应该不介意的,快,赶紧离开这里,别管那只手。”
  决明从石头后拖着门板出来,张岷说:“找个背风的地方,生火准备睡觉……不对,这次又是什么声音?”
  决明蹙眉,大地再次开始震动,比起巨人走路时的频率性震荡,这次则是连续的,阵阵不停的雷鸣。
  决明回头,一道潮水般的灰线在暗夜中从山上卷下,雪崩了。
  “快跑!”张岷道:“不!宝贝!你先跑!”

  决明拖着门板加快速度,张岷面朝雪崩卷来的白浪,喊道:“你先跑!跑完回来把我挖出来!我会朝外面开枪标志地方……”
  决明道:“能跑掉!”
  张岷:“那就快!加油!”
  决明脚下打滑,拖着门板开始玩命奔逃,奈何体力不济,跑出五十米后速度越来越慢,雪崩犹如千军万马,惊天动地的席卷而来,张岷深邃瞳孔中映出一道白线,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雪崩呼啸着吞没了他们先前藏身的岩石,决明气喘吁吁,越走越慢,最后躬身不住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积雪卷向离他们不到五米开外,停了。
  张岷点了点头,吁了口气,说:“休息会,今天太惊险刺激了。”

  决明道:“爸,我走不动了。”
  张岷喘息道:“就在这里过夜吧。”
  话音落,车头灯亮起,远远地照亮了整条公路,两声喇叭响,吉普车停下。

  蒙烽下车走来,看着积雪,又看张岷和决明。

  蒙烽:“亲,你真是淡定帝亲。”

作者有话要说:休息一下,接下来继续准备打开新局面,会师了,接下来怎么办捏?
这篇文最坑爹的地方在于,每看完一章,几乎所有人的想法都是“接下来怎么办捏?”

24

24、寒冬 ... 

  蒙烽把车停在漫天风雪的白桦林里,车上四人都已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合过眼,再也撑不住了。
  前排蒙烽与刘砚相依为命的依偎着,盖了件外套。
  张岷则横躺在后座上,枕着决明的大腿,决明倚在车窗边,车窗全部摇上,暖气打开,昏昏沉沉地入睡。
  谁也没力气值班了,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小时,决明最先醒来,发现外头有只丧尸。
  天已大亮,丧尸趴在车窗外,被冻僵了,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里的人,维持着扒窗的姿势。
  决明伸出一根手指头,移到左边。
  丧尸张着嘴,浑浊的眼珠子跟着移到左边。
  决明的手指头移到右边。
  丧尸的眼睛跟着移向右边。
  决明手指竖在中间。
  丧尸成了对眼。
  决明两手手指并排,正要分开的时候,蒙烽也醒了。
  “亲,调戏丧尸是不好的亲。”蒙烽打了个呵欠道。

  车里所有人都醒了。
  刘砚倦怠地坐直,回头端详那只丧尸,说:“它大部分地方被冻僵了,思想还是清醒的。”
  “嗯。”张岷艰难地扳着脚坐直,长吁一口气,蹙眉道:“有基本智力,你说它们的脑子在想什么?”
  蒙烽耸肩道:“谁知道呢,丧尸心,海底针。”
  他发动汽车,把那只丧尸挤在树干上,发出滑稽的声响,继而开车驰上公路,走人。
  刘砚分了一点吃的,打开一盒冷牛肉罐头,就着三天前于妈蒸的馒头夹了点辣椒酱,开始吃早饭。
  那是蒙烽出去巡逻前在车上带的物资储备,张岷道:“有多少吃的?“
  刘砚:“四天食物储备。”
  张岷忙自觉道:“我可以吃少一点。”
  蒙烽和刘砚同时看了张岷一眼,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
  “我没打算把你赶下车。”刘砚诚恳道:“不过你很识趣。”
  蒙烽把着方向盘,吹了声口哨,惟妙惟肖地学着林木森的口气:“我最喜欢识趣的人,小伙子,好好干!森哥会栽培你!”
  车里都是大笑起来。
  “现在朝哪里走?回去看看?”蒙烽把车停在分岔路,丧尸过境,寸草不生,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脚印,路上还有几只被冰雪冻在旷野里的丧尸。
  刘砚道:“不太安全,应该还有些没走的……况且食物都被车队带走了,咱们回去做什么?”
  蒙烽道:“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剩下的……算了。”
  他也觉得不太保险,尤其是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这是真正的弹尽粮绝。
  张岷:“能联系上车队里的同伴不?”
  刘砚摇头:“没有通讯器,就算有,距离太远也不可能联系上。”
  张岷展开地图,说:“那么……厄,咱们来玩‘大家去了哪’的脑筋急转弯游戏吧……”
  蒙烽和刘砚异口同声道:“我们又不是你儿子!去和决明玩!”
  张岷笑了起来,刘砚道:“去城镇补给,我有个主意。”

  他把一盒磁带翻面,塞进车前的老式收音机,披头四的yellow surbmarine 响起,继而把车开下岔道,前往西路,二十里外有一个村庄,是他们曾经扫荡过的。

  不久后抵达村镇,满目狼藉,仍维持着他们曾经来过的景象,蒙烽换了AK下去重新巡视,刘砚道:“去找放在民居里的箱子。”
  屋檐上停着好几只乌鸦,老鼠在冰冷的地面流窜。
  一只小耗子蹲在被爆头的丧尸前,翻捡废墟中的食物。
  “你看。”刘砚道:“耗子不碰尸体。”

  张岷下车,左手搭在决明身上,另一手拉开裤链尿尿:“确实,乌鸦也对它们没有兴趣,腐食生物不是应该吃尸体的么?宝贝帮爸弄一下,握着就行……不用嘘了,尿得出来。”
  刘砚留在车上,有点迷茫地摇头,说:“不知道呢,可能它们知道这些不能吃?动物的直觉是很敏锐的,它们察觉危险的能力比人更高。”
  张岷缓缓点头:“这样也好,起码人类的伙伴们不会被感染。宝贝好了别玩了,别握着不放,硬了硬了……爸要拉裤链了会夹到的!走了!你这小色鬼,嗯?”

  事实上直到如今,地球上唯一被感染的物种只有人类。

  蒙烽出去十分钟,最后带上来一大箱吃的。
  副食,罐头,干粮,各种山寨包装的小杂货店保鲜食物。
  “亲,来吃防腐剂啦亲。”蒙烽扔给决明一包凤爪。
  “啊,这个好。”决明道。
  刘砚笑道:“上次咱们来的时候我藏的一部分东西。”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张岷道。
  刘砚耸肩道:“没有,只是觉得万一哪天和林木森闹翻,起码多条后路,能在风雪里多撑几天。”
  “淡定帝,你现在可以玩急转弯了。”蒙烽煞有介事对决明道。
  决明想了想,说:“去……这里吧。”说着在地图上示意。
  “那里是公海。”刘砚道:“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算了还是我来吧……”
  决明:“我只是翻错页而已……嗯找到了,这里呢?”
  蒙烽看了一眼:“可以,沿着路北上,希望一切顺利。”

  “我们的油还能跑九百公里。”刘砚道:“最好在用完之前能找到他们,或者起码找到点汽油。”
  两个小时后:
  张岷一手搭在决明肩膀上,跟随老式录音机里的音乐哼着歌,一晃一晃。
  “对了。”刘砚忽然想起那个吸毒的女影星,说:“张岷,前几天你的偶像来了。”
  张岷道:“什么?”
  刘砚把唐逸晓的事说了一次,蒙烽和张岷同时傻眼了。
  蒙烽道:“她也是我的偶像!”
  刘砚蔑视而漠然地看了蒙烽一眼,说:
  “哦。”
  张岷道:“你怎么没帮我找她签名?天哪!早知道我就不去巡逻了!”
  蒙烽悲愤地说:“我也是!刘砚!你怎么不找她签名!”
  刘砚一脸无奈而无聊的表情。
  “是哦。”刘砚说。
  张岷:“她人怎么样?真人和电影里一样吗?”
  决明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蒙烽激动地说:“刘砚你不厚道啊!哥俩都喜欢她,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刘砚:“……”
  蒙烽:“她多高?和网上传的一样吗?”
  张岷:“林木森把她怎么了?她谈到她离婚的事情吗?”
  刘砚终于忍无可忍:“她被林木森带着走了,现在应该被一大群丧尸追着跑,要不咱们去救她?”
  蒙烽马上道:“算了,拖家带口的,太危险。森哥会保护好她的。”
  张岷:“嗯,不划算,我只是想要个签名而已,不能把命搭上。蒙烽说的没错,森哥会保护她。”

  刘砚:“……”
  决明:“???”

  刘砚:“她是你们的偶像!偶像被丧尸追着跑,居然不管?!有这样的粉丝吗?!”
  蒙烽:“哎——这种心情你不懂的啦——”
  张岷:“就是,我当兵那会,整个连的兄弟都喜欢她……”
  刘砚真想抡起AK给他们一人一下。

  接着的足足一小时里,蒙烽和张岷开始就那位女影星开始了漫长的交流,从她的成名作品一直说到柏林电影节的得奖大作,连刚出道拍裸照的八卦也没有放过,谈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最后他们在公路中央,一辆毁掉的装甲车前停了下来。
  蒙烽与张岷关于那名女星的交谈戛然而止。

  一个巨大的脚印深陷马路中央,将简易装甲车的前大半部分踩成一张铁饼。
  枪支散了满地,周围还有不少被踩扁的丧尸。装甲运兵车尾部的两个车轮前倾,小半个车斗则保持完好。刘砚下车检视车斗以及装甲车残骸,说:“林木森就是坐这辆车跑的。”
  “那种巨人不止一个。”张岷推测道:“林木森真够倒霉。”
  刘砚打开车斗下面的一个盖子看了一眼,嘲笑道:“他不仅倒霉,而且还很蠢,这辆车他根本不会用……你们看这里。”
  车斗下有一个铁箱,箱上有两个圆形的开口。
  蒙烽道:“整个车头和发动机都被踩扁了,居然没有爆炸。”
  刘砚说:“因为我特别把备用油箱设计在车斗下的部位,一旦被丧尸追赶,车斗上的人可以拧开油箱盖子,汽油会浇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浇,酌情放掉一部分汽油,最后……点个火,路上的丧尸可以轻松解决。”
  刘砚绕到车前,说:“喷火油枪也没有派上用场,太可惜了。”

  张岷从车里探出头朝外看,蒙烽站在被压毁的车头一旁,地上扔着唐逸晓的一只高跟鞋。
  蒙烽:“……”
  张岷:“……”
  刘砚:“你们可以捡回去当纪念,这应该比签名值钱。只有一只鞋子,你们怎么分呢?要不再找找?”

  蒙烽自觉地岔开话题:“林木森呢?又跑了?真是命大。”
  张岷看了一会,单脚控制油门和刹车倒车,以吉普车头抵着装甲车残骸推开。
  蒙烽掀起铁盖,找到两只血肉模糊的脚,认不出是谁的。

  他们把车上的汽油箱卸下来,捆在吉普车备胎后面,开车走了。

  2012年11月22日。
  今天是避难所被丧尸们摧毁后的第五天。我的日记本丢了,暂时借决明的韩国货记录。配图是他画的。

  一个月的食物与两千公里的汽油,一个备胎,三个半人,我们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撤退的伙伴们没有半点音讯,我开始有点想他们了。(一堆手拉手小人的简笔画)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来得更冷,这是真正的冰天雪地,世界荒芜没有半点人迹,那些村庄,建筑,全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令我想起人类出现之前的末世代冰河期。
  白茫茫的雪地里,偶尔会出现一两只觅食的小麻雀,下车休息时决明会用饼干屑喂它们。

  我们看见一个路牌,上面有个箭头,应当是政府的疏散方向。简单讨论后,大家(决明除外)一致决定朝指向北边的箭头走。

  这些天里,我们驰骋在国道108,生命探测仪没有反应,唯有丧尸像冰雕般被冻在荒野上。广播没有信号,路牌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冰。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还有幸存者么?白色的雪地,没有尽头的国道,到处都像死亡一般的安静,披头四的磁带被蒙烽翻来覆去听了上百次,最后果然粘磁条了。
  连着十五天过去,我们进入西安,全城被覆盖在冰霜之下,东长安街被洗劫一空。所幸城里还能找到吃的,我们换了一辆大点的车,在便利店,化工店以及五金店,药店,沃尔玛和家乐福的仓库里找到足够的资源。
  路牌上的箭头再找不到了,估计尽头是沦陷的西安。
  蒙烽建议我们在城里住一段时间,最后这个提议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下水道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丧尸,它们竟然在地下御寒。

  临潼县,秦始皇陵千里冰封。
  这不对。
  这不像北方的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气象实在太反常了。
  我甚至怀疑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死了,空空荡荡的天空,大地,平原……只有我们四个开着车在天地间兜圈。
  我们离开临潼,继续北上。
  12月7日,终于见到一架飞机划过天空。

  “飞机!”蒙烽吼道。
  急刹车,蒙烽快步登上车顶,双手交叉挥舞,大吼道:“喂——!”
  蒙烽脱下外套朝着天空狂挥,刘砚装上信号弹,朝天发射一枪,绿光哧哧飞向空中,继而划了道弧线,落在雪地下。

  (飞机的简笔画)12月8日,我们在飞机出现过的地方等了一天,蒙烽在雪地里踩出SOS的字样,中间生起一堆火。
  没有再出现任何搜救迹象。
  是一架侦察机?轰炸机?载伞兵或者物资的运输机?
  无论如何,还有人活着就好,一切总有希望。

  风雪渐大,似乎又有寒流南下,没有天气预报,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沿着六盘山的南麓背风而行,同时又见到一个被冻住的路牌上的箭头。

  正要开过去仔细查看的时候,风雪陷住了汽车,风实在太大把牌子刮跑了,我们只得弃车步行。
  张岷好得很快,已经能拄着拐杖行走,蒙烽给车的停泊处作了记号,带着我们朝高地上走,寻找避风的山洞。

  12月21日,又一波南下的寒流过去,天气转晴,我们从山洞里出来,整理装备,继续开车朝北走。食物还能支撑接近两个月,省着点吃能撑到春回大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春天说不定永远也不会来。
  那只是一个预感。
  直到我们看见覆盖着冰雪的山顶上,那座三十米高的广播讯号塔。

  “刘砚!看这里!”蒙烽道。
  他把雪地铲开,铁塔下有生火的痕迹。刘砚蹙眉,蹲下以手拨开冰雪,他们把周围的雪地几乎翻了个遍,发现一个潮湿的烟头,烧到一半被盖熄的松枝,以及一截绳子。
  “伞兵绳。”张岷道:“哪里来的伞兵?”
  他们站在山顶朝下眺望,云和山的彼端,黄昏的一抹暗红色光芒在发亮。
  “这是个无线电广播的信号塔。”刘砚说:“决明!把收音机拿出来!”
  决明带着厚厚的毛线帽,耳朵上捂着耳塞,站在信号塔下,抽出长长的天线对着塔顶,把旋钮转到最左,又转到最右。
  始终静谧。
  “爬上去看看?”蒙烽道:“把天线指过来一点,我觉得让它碰着塔上的尖尖……”
  “我最受不了你这点,蒙烽。”刘砚无奈地说:“用东西之前看一下说明书很浪费你时间吗?”
  蒙烽:“我爸就经常这样,散步的时候天线要……”
  刘砚:“你和你爸的想法在这里就是错的,我们已经站在讯号塔下了。它没有信号就是没有信号!跟你指着哪里根本没有关系!你就算把决明给挂在这座信号塔的尖顶上,他也收不到任何信号!”
  蒙烽火冒三丈:“你外婆也好不到哪里去,刘砚!以前去你家,你外婆连遥控器都不会用,就直接拍电视机!拍电视机能换台吗?!你拍给我看看?”
  刘砚:“够了!”
  张岷笑得倒在路边,决明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还沉浸在他的外星人讯号里,抱着收音机跟在刘砚身后。

  蒙烽回去把车开过来,说:“现在去什么地方?”
  刘砚:“不知道,问你爸的收音机去吧亲。”
  蒙烽开车说:“那就……沿着山脚找找,咦,宝贝你看,那里有两个雪人?”
  刘砚不看,蒙烽拍拍他的脸,说:“转过头,看那里。”
  旷野中堆着两堆雪。
  张岷道:“是天然的。”
  蒙烽:“嗯,这是什么物理学原理?宝贝,解释一下。”
  车停了下来,决明好奇张望,继而下车摇摇晃晃地走去。雪下似乎还盖着什么东西,决明把上面的积雪拨开,摸到一根长长的,硬硬的东西,朝外一拔。
  拔出一根胡萝卜。
  决明:“?”
  蒙烽傻眼了。
  三秒后,刘砚意识到了什么,冲上车,按着蒙烽的手朝喇叭上压,连着数声喇叭响在雪地里远远传开。
  蒙烽在杂物箱里翻出哨子,运足气一通猛吹。

  山脚下的背面,有个小孩踩着积雪前来。
  “队……队长!”那小胖子看见决明,登时大叫道。“决明队长!”
  蒙烽深吸一口气,牵着刘砚的手下车,那小胖子“啊——”的一声大叫,仿佛是见了鬼,转身就跑。
  “等等!”刘砚喊道:“去哪!停下!”
  小胖子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狂奔得没影儿了,他们上车扬起漫天雪花追上去,绕过横亘雪地的树根般的山峦底部,面前豁然开朗,远处是一座坐落于山脚的广阔农场。
  小胖子带着一群人狂奔出来,各个大声喊叫,刘砚停车冲上前去,大叫着与生还者们拥抱。

  2012年12月22日,我们终于找到了失散的伙伴,他们离开避难所在路便留下了箭头和字——原来是胡珏的主意。
  而后闻且歌带着大家绕过西安北上,进入宁夏南部地区,在两省交界处看见一座高大的信号塔,像我们一样沿着山麓背风面向东,转而折向北面。
  这里有一条公路,公路的尽头是一座农场,招牌上有“农家乐”字样。
  胡珏率领能作战的弟兄扫除了里面的十只丧尸,把它们埋在农场的西边。
  这里不算太大,然而比起我们的上一个家园已经好得太多。
  它依山傍水,东边的河流已经彻底冰封,本来据说还有人造温泉,但因为能源不足,已经结冰了。

  郊区的农家乐度假村……就像个桃源。

  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七十九人都以胡珏为头儿,闻且歌作为队长负起了保护所有人的责任,当胡珏交回我的日记本的时候,朝蒙烽说了一句话。
  “太好了,我们的头儿终于回来了。”

25

25、新生(附番外) ... 

  刘砚走进农场,这里有四座三层高的小楼,每座楼上插着一个简易风力发电机,傍晚时分于妈开始做饭,炊烟袅袅,这些天里他们几乎就没吃过一顿煮出来的熟食。
  食堂里,于妈端上饭,刘砚扫视一眼,发现又多了近百人,有男有女,女人比男人多。
  “我还怕标记起不到作用。”胡珏道:“没一天睡得着,还好你们找来了。”
  蒙烽一口饭喷了出来,问:“标记?”
  邓长河道:“你们不是按着标记找过来的么?”
  张岷茫然道:“没有……是被风雪盖住了么?你们在哪里作的标记?”
  胡珏哭笑不得道:“我们沿途从汉中过,走宝鸡,所有的路标上都写了蒙字,画了箭头,让你们向西北走……”
  “坑爹了!”蒙烽悲愤吼道:“我们走的是西安的东边!国道108!决明!你这招仙人指路靠不住啊喂!”
  众人哄笑起来,刘砚无奈摇头。
  “感谢主耶稣的指引。”吴伟光说:“最后还是找到了。”
  刘砚点了点头,胡珏说:“总算可以卸下担子了,交给你们了。”
  刘砚也不谦让,说:“以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你帮忙。”
  胡珏点头笑道:“我不会推辞的。”

  蒙烽与刘砚在避难所救出的人自是十分熟络,当天就挨个激动过一番,而胡珏取道延安救出的一百一十七人则完全不认识他们。
  蒙烽与张岷吃过饭,挨个去与新来的避难者们交谈,给他们测试,编队。
  刘砚则接手整个农场的分布图与资源,以及人员名单,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一切理所当然,没有林木森在时的夺权与算计,也没有任何观念冲突。
  战略养成新地图模式开启,游戏开始了。

  他们在农场主的二楼大厅里开完会,刘砚整合了所有人的意见,详细记录成员的特长,开始计划二次建设。
  这一次终于彻底安全了,不管天时、地利还是人和。
  天时无疑是最大的要素,寒冷还会持续很久。
  地利:农家乐位于太行山最僻静之处,并非南北,东西往来的必经之路。除非丧尸们翻山越岭,否则这里会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只有很小。
  丧尸的迁徙路向刘砚尚不清楚,姑且不论是一次南下,还是像候鸟般春季北上,都不会特意来光顾这里。
  农场朝东三百公里外是西安,朝西则是天水,再往西北走就是兰州。十公里外有一间加油站,周围有不少村庄,但都是规模不到百人居住的小镇。

  人和:林木森的黑帮管理模式终于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虽然这场丧尸潮不知道将在什么时候结束,或许是明天,也或许要在三十年后,未来的道路说不定漫长而残忍,然而只要抱着彼此相信的心,一切都将逐渐好转。

  傍晚,刘砚收拾单子,交给胡珏,说:“人事还是交给你。我不适合管理,只会捣鼓点小玩意,辛苦了。”
  胡珏年长刘砚十岁,像个彬彬有礼的大哥,却从未自持年纪,闻言莞尔一笑,接过单子前去安排。刘砚拉开书房的窗帘,外面又下起小雪,决明和几个小孩在打雪仗,张岷、蒙烽各带一队人在谈话。
  他从明天开始就要住在这里了,三楼的两间房已打扫好,是专门留给他们的。
  门敲响,刘砚转身,吴伟光推门进来。
  刘砚道:“牧师,你的传教任务进行得怎么样?”
  吴伟光答道:“我不是来向你布道的,不过你如果有皈依主的念头,我愿意为你指一条路。”
  刘砚道:“还是算了,目前没有这个想法。怎么?”
  吴伟光似乎有点难措辞,考虑了足有一分钟,说:“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刘砚想了想,打趣道:“蒙烽非常……不待见这个节日。不过我保证他不会干涉你们。”
  吴伟光揉了揉鼻子,笑了起来,又道:“请你到处走走,我想他们都有很多话对你说。”
  刘砚欣然道:“嗯,我正打算这么做。”

  黄昏时大家都回来了,这是充实而忙碌的一天,蒙烽带着露指手套,全副军装,在餐厅里与十来个男人解说这里的防御布置。这些人是他暂时选出来的小队长。
  张岷搂着决明,长腿交叉,时不时插口发表意见。
  “暂时就这样。”蒙烽说:“我们的计划还要配合刘砚捣鼓出的小玩意,才能开始详细布置,大家心里只要提前有点想法就行了……”他眼角余光瞥见刘砚下楼,随口吩咐道:“先解散吧,准备吃晚饭。”
  餐厅侧旁有一条破破烂烂的走廊,通往中间的公共休息室,休息室后是棋牌间,四间长条型的小楼簇拥着中央的水池,花园与假山。
  “这里以前的主人还是个风雅之士。”刘砚牵着蒙烽的小指头,懒懒地一晃一晃,笑道:“山水画,竹子,你看。”
  张岷与决明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在后面,张岷道:“嗯,有竹林。”
  蒙烽说:“以后可以在这里养几只熊猫,刘砚以前很喜欢熊猫。”
  刘砚:“……”
  张岷笑道:“正合我意,决明也很喜欢熊猫。”
  决明:“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有礼物吗?熊猫就是礼物?”
  蒙烽:“哦忘了吧,那种洋节有什么好过的,别忘了老祖宗的东西……”
  刘砚:“过圣诞节和忘了老祖宗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偷换概念。”
  决明:“就是就是……”
  蒙烽:“反正我对洋鬼子的玩意半点不感冒。我不认识耶稣,也不认识耶稣他妈,嗯哼?”
  张岷:“嗯哼嗯哼?”
  刘砚:“你只是因为那年冬天陪我过节迟到挨骂,所以迁怒给耶稣而已……”
  蒙烽:“都跟你说了多少次是火车晚点!我请个假容易吗我!千里迢迢回来陪你过个洋鬼子的节,我冒着追尾、翻车、脱轨、被铁道部的人渣们毁尸灭迹的危险坐动车回来,下午六点和你见一面,晚上十点坐车回去,只有四个小时,还要看你脸色……”
  决明:“喵喵喵……”
  张岷:“汪汪汪!”

  刘砚:“蒙烽中士!别逼我揭你老底!我在车站的冷风里等了你十个小时,明明就是你在车上打瞌睡坐过站……”
  蒙烽:“啊!这里灯光很亮!有照相机吗?”

  张岷:“我们过去那边看看。”
  决明:“我去找照相机哦。”
  张岷与决明装模作样,嘻嘻哈哈地跳了几个舞步,晃悠走了。

  电力不算太充足,然而基本的照明与设施足够供应,农家乐的上一任主人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有蓄电池预防停电。
  今天刘砚他们回来,厅里灯火辉煌,猫王的“HEY JUDE”从侧厅缓缓传来,音乐里流淌着说不出的浪漫。

  “我只是……连着两天太兴奋。”蒙烽遗憾地说:“想到能回来见你,四十八小时睡不着……所以车上……”
  刘砚:“早说不就完了吗哎,死要面子做什么?承认你那么爱我很难吗?又不是什么太丢人的事,也不会少块肉,何乐而不为呢?”
  蒙烽气的牙痒,很想按着刘砚揍一顿。

  闻且歌在棋牌室外安静地站着。他的身材颀长,一身野战军服笔挺,面容严肃而凛然。

  刘砚看了一眼闻且歌,他像是在这里等人,他的目光与刘砚,蒙烽微一触,便即转开。蒙烽道:“这小子干的不错。他们说他一路杀了不少丧尸,让邓长河在车上保护其他人,自己单枪匹马下去开路……后面从延安和西安救出来的一百多个人,也是他带着人去救的。”
  刘砚低声道:“我去和他谈谈?”

  闻且歌说:“刘砚,你们回来了。”
  刘砚点头,朝侧旁看了一眼,蒙烽摘下帽子,在沙发上抽烟,刘砚说:“听说你做得不错。”
  闻且歌说:“被关着的那位……他怎么样了?走之前你看过么?”
  刘砚短暂的迷茫后,想起在避难所里,那名间接死在闻且歌手里的人。
  “嗯。”刘砚撒了个谎,说:“我们最后走的,蒙烽打开锁,把他放出来,和他们的丧尸新朋友们在一起,加入南迁的大军了。”
  闻且歌的表情松动了些,眉眼间却依旧带着悲伤。
  刘砚总算明白了,闻且歌在这里等的人就是他们。
  闻且歌说:“我想给你们看个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刘砚回头道:“当家的!”
  蒙烽笑了笑起身,搭着刘砚的肩膀,闻且歌看了他们一眼,说:“这边来。”
  他的表情似乎很难抉择,一路上没有说话,他带着他们走上二楼,度假村里最东边的一条走廊里潮气很重,地板和墙壁带着发霉的半点,冷而荒凉。
  蒙烽朝走廊末端看了一眼,所有人都住在西楼,东楼没有安排住所。

  闻且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217的门,带他们进去。
  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没有电,床上躺着林木森,他的身下盖着薄薄的毯子,双脚齐膝截断,床单上还有带着血水的痕迹。
  房间里很臭,看上去却像时不时有人来打扫,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枝野花。
  林木森快死了,他躺在床上哮喘般地缓慢呼吸,胸膛像个风箱一起一伏。
  闻且歌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两只脚被压在装甲车下面。”
  刘砚点头道:“我还在想,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这件事。”
  蒙烽蹙眉说:“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刘砚笑了笑:“风力发电机是唐逸川设计的。他没有问咱们他的姐姐的下落,证明已经找到了,林木森多半也……”
  “让张岷过来吧。”蒙烽道:“给他看看。”
  闻且歌如释重负,快步出外去叫人。

  片刻后张岷来了,揭开林木森身下的毯子,看了一眼。
  “药很稀缺。”吴伟光说:“我只能为他截肢。”
  张岷说:“就算截肢,应该也活不了多长,他的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坏死,肌肉组织感染化脓……幸亏没有病毒。”
  吴伟光说:“张先生,您能不能用中医的针灸和药膏治好他。”
  张岷说:“我尽量吧,这很难说。”

  房内众人一致沉默,林木森睁开双眼。
  “刘砚。”林木森说。
  “森哥。”刘砚的语调平静。
  林木森说:“我在……货柜车下面,车轴那里……放了一包东西……把它给……逸晓。”
  没有人回答他,林木森又说:“小闻,咱们弟兄……到了今天,还有多少活下来的。”
  闻且歌答道:“六个。”
  林木森无奈地笑了笑,说:“王术呢。”
  闻且歌说:“那辆车上的人,除了你和唐逸晓,剩下的都死了。”
  林木森缓缓点了点头,说:“以后,让他们听你的……”

  “……你,听蒙烽的,认他当大哥。”林木森吁了口气,像个交代后事的领袖,闭上双眼,说:“窗户有点漏风,去帮……森哥补补。”

  他们离开林木森的囚室,闻且歌锁上门,叹了口气。
  蒙烽留了下来,与他一起下楼,问:“你跟了他,当他的小弟有多久?”
  闻且歌说:“五年。”
  蒙烽知道闻且歌对这名头儿终究有点感情,他在拐角处转过身,二人面对面地站着,蒙烽说:“听着,我不是你的大哥,也没必要凡事都听我的。”
  闻且歌点了点头,蒙烽说:“人生而平等,你只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就行了。”

  吴伟光策划了一次圣诞节聚餐,刘砚给不少新加入这个团队的人做了些手工礼物,有多用军刀,钓鱼竿——等到开春时可以去钓鱼。
  还有给小孩子们的勋章:蒙烽把编制再次扩张,除却一早就有的窝瓜队,土豆雷队(炸弹埋设工兵),胆小菇队,向日葵队(后勤人员),豌豆射手队(狙击兵),西瓜投手队(手榴弹兵),更添加了毁灭菇队——自杀性袭击队伍,队员只有一个人:光杆司令闻且歌。
  他把一个毁灭菇的肩徽交给闻且歌,这些日子里,闻且歌始终不合群,不笑,不说话,像个把自己孤立的罪犯。
  吃饭时他独自坐在一边,打牌时从来不参与,对着漫天大雪想事情。
  但有事他看见会主动做,那两个人的死,仍在他心中埋着阴影,他在寒冷中干活,从早上起来一直做到晚上。

  他带着最后五名林木森留下的黑社会小弟,修好了后园里的温室。
  仓库里囤积着大量的种子,成袋的蔬菜和花种,瓜果种子是农场主预备下,专门提供给前来玩农家乐的休假人士种地玩的。这里从前的人全变了丧尸,养的家畜饿得全跑了。成群的鸡躲在破旧的温室里避寒,并啄食菜叶和蚯蚓,青菜,番茄没人施肥,就像植物一般疯长,俨然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循环。
  鸭们白天出去溜达,下午则回温室里找吃的,刘砚实在惊叹于大自然的茁壮生命力,这些家禽没有人照顾,竟大部分活了下来。

  肥料,农药一应俱全。粮食也非常多,粮仓里大包的面粉与大米足够他们吃一年。排水系统连着附近的一条地下水道,早已修建好,生活垃圾被排放进河道的一条支流,汇入西安外沿的污水河。
  在这个自给自足的农场里,生活垃圾本来就很少,大部分肥料又是猪,鸡鸭等的粪肥。几乎不对自然产生多少污染。

  宽敞的农场后面则是大面积的田地,一直蔓延到河边,还有几台废弃的,耕地用的机械,经过刘砚重新改装后全部可以用。
  张岷带着人沿东边的河岸巡逻一圈,找到跑丢的牛和猪,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三只瘦骨嶙峋的母猪和好几窝瑟瑟发抖的小猪。
  张岷把它们抱了回来,刘砚打趣道:“再找几只狗,种种田就齐全了。”

  “你会种田?。”蒙烽说。
  “不会可以学么。”刘砚在看一本关于作物种植的书,这些书在邓长河带领大部队长征逃亡的时候居然没被扔在雪地里,刘砚真不知道该嘲笑片儿警是笨还是夸他聪明。
  来年开春他们将在田地里开垦,种下第一批小麦。一名南农的大学生以及另一名华西农业大学的后来者加入了他们,一切趋于安稳,名为希望的种子,正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扎根,发芽,抽枝,开花。
  蒙烽道:“走吧,出去堆雪人。”
  刘砚道:“没空。”
  蒙烽:“休息一下嘛,你看,喏?那里,张决明小同学玩得多快乐。”
  刘砚:“不了,你去和他玩吧,活到老学到老,荒废学业是不好的亲。”
  蒙烽:“你不要逼我动粗。”
  刘砚:“来啊!烽哥,你现在当了头儿胆子肥了是不……”
  蒙烽二话不说,横抱起刘砚,壮烈地大喝一声,从二楼跳了下去。

  雪球瞬间四面八方飞来,刘砚从五体投地的蒙烽身上爬起来,在周围的大笑中狼狈逃窜,决明带着他的队员们杀气腾腾地两路包抄,杀了上来,刘砚边告饶边逃,蒙烽发足飞奔,穷追不舍。
  刘砚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蒙烽追上了,抱着吻,被刘砚推开,又扑了上去。
  “宝贝!”张岷道:“回来了!”
  “你爸叫你回家吃饭了亲!”蒙烽回头朝意犹未尽的决明嚷嚷道:“搅人好事被驴踢的亲!”说毕侧脸上又挨了一下决明的雪球,和刘砚一起扑倒在雪里。

  蒙烽背着刘砚,一行足迹在雪地中歪歪斜斜,延伸向远方。
  “这儿的老板。”蒙烽抬头眺望白桦林与林中的木屋:“是个有钱人。”
  刘砚埋在蒙烽的肩上,一晃一晃地被他背着走,他的肩膀宽阔,背脊坚稳可靠。
  “嗯。”刘砚随口道:“看得出来,单身?”
  蒙烽说:“你没看书房里的杂物么?上次我整理出一叠情书,是他年轻的时候写给他老婆的。”
  “他原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知青,比咱们爸妈年龄还老点。”蒙烽感触良多地说:“回城以后白手起家,九十年代下海创业,和那女孩儿结婚,没有小孩。赚到上千万资产以后把公司出让给一家大企业,带着老婆来这里,办了个农家乐。”

  刘砚温柔地笑了笑:“挺有乐趣的生活,能急流勇退的人不多。”
  蒙烽点头道:“我看到那些情书,他还十分怀念下乡时候的知青生活,那女孩儿是农村人,一直支持他创业。没想到开了农场以后,老板娘没过几年就死了,剩下他一个人打理这里,又雇了点人打理,你看前面。”
  他们在木屋后的白桦林里,两个墓碑前停了下来。
  一个墓碑是大理石白板,光滑而未刻字,另一个墓碑则刻着“吾妻芮婉婉之墓”。
  “应该是城里来避难的人带来的病毒。”蒙烽说:“这老板也变了丧尸。胡珏解决了他以后,搜索附近时找到这里。你看,他把他老婆埋下去了,还留了个墓,是预备他死了以后埋进去的。”
  刘砚道:“尸体呢。”
  蒙烽说:“前几天我让他们搬过来埋了。”
  刘砚点头,和蒙烽手牵着手在墓碑前站了片刻,而后道:“谢谢你留下的农场,祝你们在天上再相见。”

  “吃饭了——!”邓长河扯着大嗓门吼道:“蒙烽!刘砚!今天吃新年饭了!快点回去!”
  蒙烽:“来的时候我背你,现在你背我了。”
  他不由分说扒在刘砚身上,刘砚艰难地迈出一步,摇摇晃晃地吃力前行。就像决明背着一个巨大的顽皮豹毛绒公仔,蒙烽两脚在雪地上拖来拖去,刘砚背着蒙烽走出五十米,朝雪地里一扑,索性装死,不动了。

  2012年12月31日,新历除夕夜。

  蒙烽吩咐开了四十瓶米酒,两百人在大厅内吃肉喧闹,划拳斗酒,饭后则混在一起打牌抽烟,吃零食取乐。击鼓传花,讲笑话唱歌。
  张岷人缘甚好,一喝酒就被人轮番灌得醉醺醺的,躺在沙发上。
  “爸……”决明道。
  蒙烽:“亲!你爸倒了!要吐了哦!你去玩收音机!待会再来!晚上罚他跪搓衣板!”

  男人们吵吵嚷嚷地把张岷扛到一边,夜十一点四十,胡珏的英文歌唱得深情而好听,邓长河在中间弹吉他,尖叫与鼓掌声把张岷闹醒了。
  “岷哥会不?来一个来一个。”片儿警递过吉他。

  张岷头嗡嗡地响,接过吉他,笑着弹了一曲,下面女生们疯狂尖叫鼓掌再来一个。
  “等等啊,我看看再弹个什么。”张岷酒劲过了,帅气地笑了笑,拿着那把从遗物堆里翻出的旧吉他,对着前主人留下的乐谱翻过一页。
  “快倒数了。”张岷说:“还有五分钟,不弹了吧。”
  “再来一个嘛——”群众纷纷大叫。
  “决明呢?”刘砚转头找人。
  蒙烽喝得有点高了,说:“快倒数了,你去找决明来。”
  “叫闻弟下来变魔术!”谢枫桦敲了敲酒瓶,笑道:“闻弟会变魔术的!”
  刘砚转身上楼,闻且歌从二楼关上门出来,没有锁门,站在走廊里,眼望窗外满天飞雪。

  刘砚说:“林木森吃了么。”
  这些天里林木森的病情一再恶化,每天都只吃很少,今天是除夕夜,他们在楼下餐厅狂欢时,刘砚便叮嘱闻且歌带点吃的上去。
  闻且歌说:“他死了。”
  刘砚叹了口气,说:“死了……生前的事就清算了,祝他走的安详。”
  闻且歌说:“牧师给他祈祷过了。”
  刘砚点了点头,说:“马上倒数,你下去吧,枫桦让你变魔术。天亮的时候,蒙烽会带人给他下葬。”
  闻且歌道:“好的,刘砚,我变个魔术给你看。”
  闻且歌拿出个硬币,左手一弹,右手抓住,手掌摊开,里面是一团雪球。
  刘砚笑了起来。
  闻且歌道:“刘砚,新年快乐。”他一整衣领,走下楼梯。

  刘砚站在那扇门外,最后还是没有推门。
  “森哥,再见。”刘砚在门外说,继而转身走向三楼。

  三楼走廊里一阵冷风吹来,决明戴着棉帽厚手套,脸上发红,裹着厚厚的大衣,抱着个收音机,坐在窗沿上,天线拉得长长的,指向窗外漆黑的天空。
  小雪细细碎碎地下着,决明把调频旋钮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
  刘砚道:“你还真的在这里玩收音机。”
  决明说:“啊?我不喝酒。他吐了吗。”

  刘砚说:“下去吧,在倒数了,2013年马上来了。”
  “十——九——八——七——”
  楼下的倒数声远远传来,刘砚也不走了,索性站在决明身后,静静眼望外面寂静的天空。
  “宝贝——”张岷从楼下跑上来。
  “六——五——四——”

  那一刻整个农场灯火辉煌,所有的灯亮起,农场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字——“永望镇”。
  木牌上缠绕的五色彩灯一亮一亮,缤纷圣诞树站在风雪里。
  蒙烽顺着旋转楼梯朝上走。
  “三——二——”
  “一!”
  “耶——!”
  欢呼声在雪地里远远传来,下一秒,沉稳,可靠的男声响起。

  “这里是国际救援组织联盟中国分部,今天是2013年1月1日零时零分,我代表中国军方,政府在此呼叫所有的幸存者……”

  刘砚:“……”
  决明莫名其妙,低头看着手里的收音机。

  “过去的五个月里,人类遭到了史上最为沉重的灾难,广播频道断绝,全国所有城市被一场病毒引起的……”
  “蒙烽——!”刘砚一把拉起决明的手,冲下楼梯,上楼的张岷马上把决明横抱起来,冲下一楼。
  “安静!安静!听!”蒙烽吼道。
  整个大厅里的两百人静了下来,甚至不闻呼吸声,唯一响起的,只有决明手里的收音机,刘砚发着抖,把音量调到最大。

  “过去的五个月里,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感染者摧毁了我们的家园,这是毁灭性的打击,但灾难永远不能摧毁人类顽强的生存意志。”
  “过去的五个月里,我们在公海建立了太平洋救援基地本部,中国政府成立救援组织,并加入国际盟军,全世界正在向各地输送大量救援人员,无论你现在的遭遇有多么困难,请不要放弃活着的希望……”
  “今天是2013年的第一天,迄今为止,全国各地的信号发射塔,都在军方以生命换取的代价下修复,并于2013年1月1日零时零分开机,信号网络初步确认,覆盖全国大部分地区。”
  “如果你听到这段广播,请与生者互相转告,避开南下的感染者大潮,准备维生与御寒物资,药物,进入北部各省市,尤其避开东南沿海各省以及中原地区,救援队正在挨省搜索幸存人员……”

  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起来,终于在与外界隔绝的第五个月后,听到人类幸存者的第一次呼叫,那心情无法形容。

  “请听到这段广播的幸存者互相转告,向你们最近的广播信号塔靠拢,在广播信号塔上系一条白布以示周围地区安全,系一条黑布以示周边地区尚有游荡的感染者,并不完全安全。”
  “请在信号塔周边作方向标记,妥善标记后离开,于五十公里范围的地区内寻找隐蔽点。救援队抵达时,会在以信号塔为中心的五十公里内进行搜救……”
  “如果你现在安全,请尽可能帮助所有未被感染的幸存者,彼此鼓励,并坚强地活下去。如果你正在以武器对付还活着的同胞,借灾难之机进行抢夺,杀戮,请你收回你的手,救助一切有需要的人。这不是末日,而是一场对中国,对人类,对整个地球的考验。”
  “请不要放弃希望,同时铭记我们生而为人的道德与爱,全国人民万众一心,团结起来,互相帮助,你所站的地方就是中国,只要你们不放弃自己,国家就永远不会放弃你们。”
  “后续搜索需要你的耐心等待,我们的原则与立场,是不放弃每一位活下来的人,本消息每半小时发送一次,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刘砚低声道:“蒙叔叔。”

  ——上卷?血色黄昏?End——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张决明同学的僵尸养成手册

僵尸是一种不死生物,它介乎人类与动物之间,是很神奇的物种。我对它们非常感兴趣。
除了养一只熊猫以外,养一只僵尸好像也很不错。

僵尸有等同于三岁小孩的智力,目前还不清楚会不会变得更聪明,但就目前的研究发现,僵尸在你把手指放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眼珠子会跟着你手指活动的方向左右移动,证明它们除了吃,还会关心外界,刘砚把这种行为称作“应激反应”。
爸说它只是把我的手指当做一根手指饼,让我不要太关心僵尸的智力问题。

但研究表明,只要给僵尸们剪指甲,刷牙,洗澡,应该是可以养的,流浪狗也会咬人,带回家就不咬人了,重要的在于目光交流。
养一只僵尸要注意什么呢?这里是蒙叔提供的一些小诀窍,我决定把它们记下来,方便以后参考:

第一:养一只好的僵尸需要一个舒服的窝,推荐红木棺材,铁棺材显然是不好的,棺材底部可以垫一些棉絮,但不需要太多。因为僵尸不会出汗。
第二:要给它们新鲜的生肉进食,尝试说服它们,不再让它们吃人。如果僵尸表现得十分暴躁,要把它关在棺材里,直到饿了为止,这样可以改变它的饮食习惯。
第三:阳光要适宜,环境要保持适当的温度,不能太热,否则僵尸容易脱水,变成干尸。
第四:环境不能太潮湿,否则会发霉,变成水鬼。
第五:要有适当的轻音乐,音乐节拍不能太快,也不能太嘈杂,重金属摇滚类尤其禁止。否则容易令僵尸心情烦躁,抓破自己的肚皮变成丧尸。

以下待添加……
————————————————————————

第一卷结束:
昨天那个在汽车里睡觉的问题:
在汽车里开着空调系统,空调是会通风的,不会有CO2窒息的情况发生
一氧化碳和尾气中毒原因在于封闭车库里OOXX,会令人中毒
但是在野外空气流通的地方就不会产生中毒危险

最后,感谢前几天的楚随心,热泪盈眶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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