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令》by 蛇蝎点点

最近巨爱丧尸文的博主又搞来一篇,据称很赞。攻受标签等看完再贴。

 


屠城令 by 蛇蝎点点



  作者:蛇蝎点点

  锲子+第一章

  “呃啊啊啊啊……咳,咳!呼,呼……呼……”
  “林林!”
  “不要过来!”
  “林……”
  “呼……呼……西南十四区编号二十一,随便,听令……”
  “林林……”
  “还不听令!”
  “……属下在。”
  “最后一个任务……我死以后,杀了我……”
  第一章
  [予西南总部编号零八,戎子。]
  一纸任务书方方正正摆在办公桌正中。
  “就我一个人?”少年略微抬了眼。他十七八岁的年纪,高挑身材,清秀的面容带冷峻神色。
  “你如果想带搭档,”桌对面前坐着的男人慵懒地弹了弹烟灰,“我可以跟上头打报告。”
  “不用了,”少年道,上前一步收起桌上任务书和其他材料,“属下告退。”
  “要活着回来哦。”男人眼带戏谑,嘴角牵起笑意。
  少年一言不发地带上了门。
  守在门外一人急急地跟了上来,劈头质问,“为什么不带我?”
  “你来也是拖后腿。”冰冷冷一句。
  “你!……你好啊你!不要走!你给我说清楚!我哪点差了?!啊?!”
  无视身后的怒吼,少年沉默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抬头凌厉的一眼扫过去,跟过来那人给吓得退了好几步,少年便趁机按了关门钮,把那张吵闹的嘴给堵在了外头。
  揉了揉太阳穴。呼,世界清净了。
  边揉着头,边皱起眉,想起这次要去的地方——
  西南小城聂城。一月前发现第一例尸变,两周后发展为丧尸屠城,现已封锁全城,对外称瘟疫横行。
  丧尸么?
  恶心的任务。
  [17/5。晴。
  小米把我的办公室弄得一团糟,烦人的家伙。我把他封在资料室了。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丧尸。毕业考核的时候曾经对付过,非常恶心。这么大的任务分给我一个人,那老不死的绝对是故意。早知道之前就不该把咖啡泼他脸上,直接把咖啡壶整个砸上去才是。
  不过也好,只要成功完成这个任务,下次编号重排就更有胜算。
  总部零一的编号,一定会是我的。
  ……这几天会有人去查资料吧?]
  ……
  聂城东部环山,西中北部被一条小小巧巧的河流给围了。清晨慵懒的阳光颤巍巍铺满小城,水面似有波光粼粼,连那山山水水间密布的建筑物都染了一层晨曦的金色。
  四周边境都圈上了警戒线,筑起防护墙,架着激光,进入一百米范围内的生物,立即击毙。
  直升机从边境上方经过,隐约可见下头靠着那百米的范围一片尸堆,已经腐烂萎缩,可想见封城当日的惨状。那里头也不知道多少是丧尸,多少是想逃出去的人类。
  在离边境不远的一块空地上,直升机垂下一列梯子,将戎子给放了下来。
  胆小的家伙!戎子皱眉想着,看着直升机离开的影子。他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到市中心去设缚魂引,就是送得再里面一点又怎样,白天丧尸又不会出来!
  不过幸好聂城不大,从边境这里步行去市中心,以戎子的脚程,最多两三小时。
  戴上口罩,强忍住周围熏天的恶臭,戎子从背包里摸出定位仪测了测,向着一个方向走了下去。
  越往市中心的方向走,沿途的尸体越少。或许是没有被击中脑部而成为新一代的丧尸,或许是被其他丧尸给吃光了。一路只有红黑的血迹,映着人体的形状,树上地下隐有带血的爪痕。
  中途停下来取了一些周围树上的血样,耽误了些时间,直到日照中天,正午时分,戎子才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并不是聂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小商业街,而是稍微偏离了几条街道,一条小巷子里的一栋民居。
  这里是聂城的地理中心位置,在这里设“缚魂引”,配合城边境的阵限,最终引发时可瞬间吞噬销毁全城,将其中所有完全清除,寸土不留。
  这就是此次戎子前来的任务,清城。
  丧尸事件愈演愈烈之后,上头商讨决定放弃聂城,直接完全清洗,所谓的清城任务,其实算是一个屠城令。
  不见血的、最彻底的屠杀。
  只不过额外给了戎子两周时间,搜寻幸存者并带出。另外,联络城中的两名失去联络的除魔师。聂城在除魔师西南部的地理分区上分属十四区,是十四区小分部所在。两名驻守分部的除魔师西南十四区编号零一、二十一,在封城之后失去联络,再无音讯,上头从此无法获得来自聂城内部的任何信息。
  戎子伫立在民居门口。
  锈蚀的铁门两边垂着一对老旧的春联,红底翻着白毛,上头染着斑斑血迹,糊了本就不清晰的字。门上倒贴一张“福”字,上头偌大一个血手印。
  他抬脚蹬了蹬门,锁着。于是右手一抖,掌心化出一只小臂粗长、两头杵刃、中心镂空的纯金打造的降魔杵,往门锁上一杵下去,接着抬脚再蹬。
  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凌乱的小院子出现在视野里。
  石桌石椅坍塌着横在一边,晾衣的架子倒在墙角,挂在上面的床单皱成一团蜷在黑潮潮的地面上,东西上都布着血块,墙上几列喷溅状的痕迹。
  看样子没有活人。
  戎子在院子中间蹲了下来,将降魔杵插进地面。半天却不见反应。
  仅在这里不行么?他微皱了眉,收回杵,向院子那头的主房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会儿,抬脚蹬开房门。
  房里没开窗,借着门口散进的光,看得出也是一室凌乱,大部分的东西都隐在黑暗里,看得很不真切。
  戎子侧耳听了听屋中动静,一步一步走了进去。脚下踏着的碎玻璃发出嘎嘎的声响。
  他在屋中间单膝半蹲,再次将降魔杵插在地上。这次降魔杵摇晃着发出微弱的金光。
  是这里了,他暗忖。取下口罩收进随身的背包内,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取出里头被妥善保存的一张纸符,咬于口中。
  接着他抓起降魔杵果断地往自己胸前一划,一缕血霎时溅出。
  他并左手食中二指,以血为引,以地为纸,迅速画出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符阵,接着咬破舌尖,将口中沾血纸符喷出,一挥降魔杵,破地三寸,将纸符插压在其下。他口中念念有词,一段咒后大喝一声,“起!”那纸符瞬间迸出金色的光来,金光像水一般的漫溢而出,盈满整个符阵。数十秒后,金光散去,符阵消失,符纸也化成灰烬,只余那根插在地上的降魔杵。
  戎子呼出一口气,额间已渗出豆大的汗。
  缚魂阵耗神非常,往日都由三个除魔师共同完成,现在只有他一人,几乎将灵力全数耗尽。
  这个他也已经料到了,现在只要趁日落前找个安全地方歇息,明日再出来寻人。
  他扶着膝勉强直起身,收回降魔杵,摇晃着走出一两步。
  然而胸间的血还未止,随着他的动作,滴了一连串下来,打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啪嗒数声。
  空气中的腐臭味道突然加重!远处更深更黑暗的阴影里,突然有了什么响动!
  低哑的闷吼隐隐约约。
  戎子神色一变,暗呼声不好,这屋中只怕是有丧尸藏身,闻到了新鲜的血味。
  他抓紧了手中降魔杵,身形一动,便向屋外急急掠去。
  却有东西比他还快,哗哗两条黑影,伴随着猛然而起的大声嘶吼,扑向门边,欲将他堵在屋内。
  他只能就着向冲的势头,扬手将降魔杵射向其中一个人影的头部,碰哗一声,像大刀剖开了西瓜一般一声脆响,粘稠东西喷溅出来,还夹着两颗带血丝的眼珠子。
  与此同时他在半空中一个回旋,抬脚猛踢向另一人影,同样是快准狠地正中头部,瞬间踢得对方头颅扭曲如半轮弯月,血浆脑浆喷薄而出。
  一直冲出屋子外头、巷子外头的大街上,戎子才停下脚步,此时已是手脚麻软,跌撞着几乎站立不住。
  “不对,不对劲……”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喃喃自语。
  寻常丧尸行动速度非常迟缓僵硬,这两只是怎么回事,窜得比兔子还快!
  却猛地惊觉又有异样。一抬头,嘶吼声已然四起!那街道两边的橱窗阴影中,竟然都摇晃着探出大量黑影。
  他们都还保持着人类的大致模样,但大都血肉模糊,衣衫褴褛,青白无血色的皮肤爆出根根青筋。目光呆滞着,眸子血红,大张着血盆大口里头手指粗的獠牙,挥舞着的尖长的手指甲,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模糊嘶吼。像是被戎子胸前的血吸引一般,他们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直接争先恐后的扑了上来。
  戎子瞬间黑线挂了满脸,趔趄着后退一步。
  这些是什么东西?他看着在金灿灿阳光下行走自如的丧尸们,不,这些还真的是丧尸么??
  为什么他拿到的资料里没有提到??
  想到临走前上司嘴角那缕诡异的笑,戎子心中一沉。难道这就是仅派他一人来的原因?太过危险的任务,所以少一人少一些损失?
  缚魂引已经设下,十四日后会自动引阵,那么他在设阵之后就再无用处,可以连同聂城一起被弃绝了?
  那老不死的!应该连咖啡壶都不要用,直接把降魔杵插他头上!
  想是想得狠,脸色越来越阴,看着不断靠近的丧尸们,戎子竟全无办法。他此刻灵力耗尽,防护结界都拉不起来,体力也同样耗空,攀上屋顶的力气都没有。
  死他倒是不怎么怕的,生也似乎没什么留恋。他自幼父母双亡,连抚养他长大并带他入除魔学院的表哥也在执行任务中殉职,就算他死了,也没什么人会挂念吧。
  只可惜了没能拿到过总部零一的编号。除魔师以实力定编号,他天赋极高又事事要强,想那零一的编号想了好久,下届重编年底就要开始,他原本誓在必行……
  罢了,生死由命,也许天定如此……不想成为丧尸以那种丑恶的形态继续“活”着,戎子咬着唇将降魔杵举了起来,对着自己的头部。
  闭了眼,扬手。
  ……话说回来这几天真的有人去查资料么?
  啧,这个时候想那个做什么!丧尸都逼过来了,快点死才是正事!

  第 2 章

  第二章
  “呼——呼,呼,呼……”
  “没事吧?”驾驶座前那人道,略带惊讶地瞥了一眼戎子手中的降魔杵,递了瓶水过来。
  戎子脸色苍白,大喘着气,勉力抬起手去接过那水,抬头看见那人的脸,本来接好的瓶子却哐地掉了下去,滚在座椅之间。
  “哥?”他呆呆地道。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十分钟前他还在抓紧时间殉职的时候,突然听得尖锐的车笛声在远处响起!
  黑乎乎的丧尸群里突然挤进了一抹绿,一辆大车型的绿色面包车从远处一路冲撞过来。那司机居然能把面包车开出赛车的速度,生生从丧尸包围圈中撞出条血路,肉体横飞着砸在车前窗上,血肉模糊。
  那车开到戎子身前一顿,副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里头一把推开,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大喝道,“上来!”
  没等戎子有所反应,车边上爬附着的一只丧尸已经发出嗷嗷的吼叫,迅速往车里探进去!
  戎子心头一紧,却见车里射出一条淡蓝色闪电般的光,砰一两声枪响,浆液四溅。头部缺掉一大半的丧尸轰然倒地,躯体上还滋滋泛着电光。
  戎子趔趄一步冲上前,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了进去。
  “关门!”司机回身坐直握着方向盘喊道,“抓紧了!”一踩油门车子猛地往前飞飙。
  戎子在剧烈的晃动中咬着牙,扬起降魔杵插进还攀在大敞的车门间企图爬进来的一只丧尸头顶,将它推了出去,接着吃力关上车门,躺回座椅上。
  瞬间脱力,除了喘气还是喘气。
  这个时候那司机稍微放缓车速递了瓶水过来,接水的戎子,却在看清这人的脸之后,彻底的愣住了。
  这人二十来岁的年纪,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眉目间英气逼人,眸子里闪着精亮的光。唯一美中不足是左脸颊上一道小指长的疤痕,蜈蚣一般地爬附着,但由此而生出的令人畏惧的凶气却被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透出的笑意给掩了大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长得和戎子一年前去世的表哥九成九的相像!如果不是脸上那道疤,那比常人略黑的小麦肤色,那表哥绝不可能留的遮住脖子的略长的发,几乎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同一人?
  戎子恍惚起来,又叫了声“哥”,就要抬手过去。
  那人退了退身,皱眉苦笑道,“嘿!你还好吧?”
  他将手里一把通体火红、造型古怪的枪插回腰上。一边回头看着前方掌了掌方向盘,一边又侧头回来,捡起落在身旁那瓶水,塞进戎子怀里,打趣道,“我弟弟还在下头排队等投胎呢!”
  戎子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表哥的尸体他是亲眼看着焚的,自然不可能是眼前这人。
  “对不起……”他深呼吸了几口,稳定心跳,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冰冷,“是我看错了。”
  却又猛地抬起头来,“你是?”
  “西南十四区编号二十一,随便,”那人看着车两边的后视镜道,“姓随名便,随便你怎么称呼……啧!怎么还有!”
  他眉头皱起来,原来虽然一路急驰甩下了丧尸群,但还是有数只丧尸跳起来攀在了车顶上车厢上被带了出来,此刻正顽固地锤打着车壁,发出狰狞地吼叫。
  “安全带系上。”随便吩咐着。
  戎子刚刚照办完,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车子一路左拐右拐,横冲直撞,玩特技一般在大街小巷间折腾,时不时飞跃小水沟,飞越护栏,飞跳广场好几级的长阶,或者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刹车声刺耳,连带着肉体栽在周围地上墙上的嗵嗵声。
  摇下车窗探身出去,利落地扣了扳机,最后一只丧尸应声落地,随便收身回来,潇洒地吹了吹枪口,把枪重新插回腰间。他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很能从这种飙车和击杀游戏中自娱自乐的样子,转头继续着刚才的对话。“你呢,从外头来的小除魔师?”
  回答他的是沉默。
  戎子整个人贴在座垫上动弹不得,捂着嘴挤不出半句话,胃里翻江倒海,感觉喉咙管里堵满了物体,就等着喷薄而出。脸色已经从惨白变了惨绿……
  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瞪着随便。
  过山车也没刚才那段来得激烈!
  随便咳了一声,“你休息吧,我们一会儿再聊,后头有纸盒子,你……哇啊啊啊不要吐在这里啊!我的车——!!”
  ……
  车子开出市中心地区,一路东走,上了聂江大桥。
  桥下水波不兴,戎子这才发现,先前在直升机上远望见的那些粼粼若水光的东西,都是浮在江面上的杂物与尸块。恶臭味比城中更为浓烈,穿过车窗进来。
  戎子又一阵反胃,可惜已经再无可吐,只能皱眉忍着。
  他跟随便报了自己的身份,又说明来意。交谈以后才知道。部分丧尸,特别是市中区地带的丧尸从七八天前开始变异,行动敏捷并且可以在阳光下活动,具体的原因随便也不知道。
  而两周前随便的专用发报器因故损坏,加之封城后普通人类的通信方式也随之中断,因此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联络,丧尸已异变的消息无法发出。
  至于另一个除魔师西南十四区编号零一,季逸林,已经殉职了。随便一人守着剩余的十七个幸存的普通老百姓,这些人中大多是孩子,有一部分是大规模尸变当日季逸林护下的,一部分是随便这几日开车出来救回的幸存者。今日随便也同样是开车到市区寻找幸存者,可巧遇到了被围攻的戎子。
  “上头只派了你一个人?”随便挑着眉问。
  “是。”
  对方一敛眉,笑起来,“你肯定是犯了事儿。”
  戎子又挂了一额黑线。
  他先前是真看错了,这人除了脸……没有半点和表哥像!
  车子进入东郊区,在靠山脚的一条街道上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空地。
  四周都有楼房或者树木,偏偏中间突兀地空出来这么一片地,占了半条小街的位置。黑色的地基露在外面,仿佛被人生生挖掉似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戎子当即从包中摸出张符,往额间一抹,符上溢出的金光化出一枚细长的眼睛,定睛一看,眼前居然是一个占地两个足球场大的结界。那结界罩住了空地上原本的那些建筑物,使之看不见摸不着,隐了其中所有一切。
  好强的结界,戎子暗中惊讶。这样一个庞大而完美的结界,不说他现在身体未恢复,就是留在全力的时候,长于光系法术和咒符阵法的他,也只能维持这样一个结界半天时间。
  随便只在十四区编号二十一,难道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出了他的惊讶,随便收了嘴角笑意,淡淡地道,“是季逸林临死前设的,现在靠他留下的法器掠影剑在维持。”接着又突然笑起来,仿佛季逸林是他家的似的,自豪地说,“这结界很强吧?拿到西南总部比怎么样?”
  戎子沉默着看着那结界。
  众所周知,分区的除魔师实力要比总部低一档,在分区编号零一的人往往拿到总部并不算得什么。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结界强,也不得不承认仅仅在十四区编号零一而非西南总部编号零一的季逸林比他强。虽然,季逸林情况特殊、真真是深藏不露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为自己这不得不的承认而气愤。他不是气有人居然死了还比他强,只是终于知道自己和高手的差距。往日里自负非常,现在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的幼稚可笑。
  之前信誓旦旦要拿下西南总部零一的编号来证明自己实力,但现在想来,就算真的拿到了也无法说明什么。以他现在的水准若能排名第一,只能说是西南总部能人匮乏、废物堆积罢了。
  戎子想及此,自嘲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随便按了按车喇叭,只见那块空地上,车正前方的位置,突然从半空中化出一道高宽都三四米的铁栅栏门,栏杆上面的绿漆已经刷了有些年月,大多脱落,破破烂烂。
  铁栏两边两行破旧的木牌,左边写着“高高兴兴上学”,右边写着“平平安安回家”,上面一块黑木的大横牌,六个大字,“聂城第一小学”。
  小学?

  第 3 章

  第三章
  门里头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头发蓬乱,顶上染着一撮红,一脸臭臭的表情。
  他右手里执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缠绕着密匝匝的红绳,剑刃黝黑,却有些灰蒙蒙的透明色。
  那孩子隔着栏杆往驾驶室看了看确认是随便,随即手推肩顶吃力地将两扇锈重的门拉开,在随便的车进去之后,他又接着将门关回去,把手里那柄剑横插回门上。
  随便的车突突地往里开。
  校园不大,铁门旁边有个传达室,传达室外面有个小土台,立着根高高的旗杆。再进去,中间一个小操场,右边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左边一栋办公楼加职工宿舍。操场尽头一排花坛一面大墙,墙砖上绣着一幅迎客松,旁边八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却都被血糊了,迎客松上黑黑的一片。
  车子开过传达室,在小操场边上停下,戎子开门跳下来,脚还没落地,已经给一群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围了。
  那都是些七八岁的小孩,仰着小脸蛋,眼睛亮晶晶地一闪一闪,小手小脚都往他身上爬。爬不上的就在一边开心地跳来跳去。
  “是新的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带阿尔卑斯了吗?”“大大泡泡糖!”“比巴卜!”
  虽然是聂城方言,听起来有些困难,但那不断被重复的两个字,还是成功地让戎子黑了脸。
  叔叔……叔叔??
  “糖在这边哦!”随便在那头喊了一嗓子。
  孩子们便都哦哦地欢叫着,撇下戎子拥了过去。随便跳下来把后车门打开,帮着那些孩子挨个爬了进去。
  戎子这才发现,这辆绿油油的面包车居然是辆邮车。车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沾染着血迹,血迹间几个大字虽然模糊,却的确是“邮政快递”没错。
  “不错吧,”随便从旁边冒出来,得意地敲了敲车皮,“这车我改良过,加厚车皮,防弹玻璃,超大马力,以前出任务都靠它。”
  戎子默不作声上前去,扬起降魔杵就往车厢上一刺。
  “喂!!”随便心痛地惨叫。
  车皮上留了块小小的凹印,破倒是没破。
  “是还不错。”戎子盯着那块凹,赞同道。
  随便脸都绿了,“你吐在我车里了还不够……”
  他是不懂,戎子此时头一次被叫叔叔的脆弱的小心肝,抽搐得厉害!不找个人陪痛,怎么甘心。
  “哎!大便!”边上响起个懒懒的声音,染发的男孩子从校门那方向过来,眼带不屑地上下打量戎子一眼,一副大爷口气,对随便道,“又带了个吃饭的回来?”
  “去!”随便道,“又没饿着你!
  戎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见那孩子的眼神不善,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皱眉瞥了那孩子一眼,收回目光。
  那孩子拽拽地哼了一声,转头去昂着下巴对着随便,“那我的‘终结者’呢?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自己去车上找,”随便道,看那孩子转身就跑,“哎,等会儿帮莹莹他们下来!”
  “知道了!罗嗦!你都快变大叔了!”
  “想死了你!”随便在他后头骂了句,瞪了那孩子背影一眼,转头对戎子无奈道,“他性子就这样,你别介意。”也不知道跟戎子说还是跟他自己说。
  “你不是本地人?”戎子见他跟那孩子说话也用普通话,问。
  “恩,我以前在东区,”随便道,“走吧,我带你去见其他人。”
  “丁丁!去!叫大家去吃中饭!”他接着对身边跑过的一个小孩子道。
  随便带着戎子穿过操场,进入办公楼底楼的一间会议室。
  他边走边跟戎子介绍着情况。除魔师除了本职外往往会有一个融入社会的其他工作,他自己的马甲工作是邮局司机,而季逸林生前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外头那些小一点的孩子都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最大的十一,最小的莹莹只有五岁。学校的幸存者里还有一个女老师叫尧浅倩,二十来岁,是一年级班的班主任。另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教工张报国。
  加上随便这段时间出去后又救回来的三个人:一个就是刚才的染发少年,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爆头。父母都成了丧尸,他用仿真枪爆了他们头逃出来。另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兄妹蔡致、蔡雅,高中生,两个人都胆子极大,用木棒打退丧尸,封了门窗躲在家中,食物吃完了冒险出来时遇到了随便。
  他们话语间,所有人都陆续到了,都跟戎子打过招呼,相互介绍几句,接着坐下来开始吃中饭。所谓中饭,不过一大堆人团团坐在会议室里,吃些罐头、饼干、袋装密封的熟食,喝瓶装的矿泉水和饮料。
  水电气老早断了,这些吃的喝的,都是随便白天从外头各个超市搜刮而来。洗澡用的是附近饮用水公司里拖回来的桶装水,只能省着点用,每天擦一擦身。
  以往蔡致和张师傅两个男丁还能跟着随便出去帮忙多拖些东西,但自从几日前发现丧尸变异,出门寻东西越发危险之后,随便就不让他们跟着出去拖后腿了。他自己一个人,又要顾车又要顾东西还要顾自己,还得一路寻活人,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不过好在食物与水的储备还算够用,不需要愁什么。
  戎子休息了这么一会儿,灵力已经有些恢复,于是摸了张火符出来将一些八宝粥啊火腿啊之内的东西烤热了给那些小孩子吃。
  那些小孩都巴巴地围在他周围候着,戎子便循循善诱,“叫哥哥?”
  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们疑惑地看着他。
  “叫哥哥才给吃。”
  “哥哥。”
  很好。
  一边蹲在桌上啃一根火腿肠的爆头发出嘁的一声。
  戎子冰冷冷的一眼扫过去。
  他这一眼森冷又锐利,以往回回都把比他大两岁的小米吓得哆嗦,杀伤力巨大。年纪还小的爆头哪里抵得了,尖叫一声,向后一仰身将自己从课桌上翻了下去。
  “哟喝!可怕!”他在桌子下头怪气叫着,但是片刻后又冒了出来,手里举了把仿真的玩具枪,对着戎子的脑袋,口中念念有词,“啪!我爆!”
  疯子。戎子懒得理他。
  周围的大人都缓缓偏头看了一眼,沉默地低头继续吃东西。
  戎子发现,除了这些天真可爱的小孩子,还有这个怪里怪气的爆头,其他人的气场都怪异诡谲,眼神黯淡,死气沉沉,除了之前听到戎子是专门从外头进来解救他们的时候略有些兴奋——但好象也没抱太大希望的样子。
  是因为看多了太多的死亡、被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包围了太久的缘故么?
  只有随便的眼睛还是亮堂堂的,透着十足的精气,此刻正一个栗子敲在爆头的头上,单手拎起他丢到一边去吃饭。
  这人很乐观,也许这就是他能带着这些人活到现在的原因。连编号零一的季逸林都死了,他身为二十一号,实在是弱上太多,却还好好地活着,还护着这么多人。
  说起来季逸林究竟为何而死?看迹象明明是那么强一个人。难道只是因为保护了他们?
  “哥哥?”一个小女孩眼巴巴地问。
  沉思中的戎子猛然回神,发现手里头那截烤肠都有些焦了,忙收了火把它递给那个孩子。
  ……
  [已联络上西南十四区编号二十一。编号零一已殉职。现有普通幸存者十七人,其余仍在搜寻中。请告知撤退方式。]
  就着蜡烛的光,写完一行字,戎子停下手,顿了顿,又继续加了一句。
  [另,丧尸发生变异,原因不明,申请获知相关资料。请务必查阅资料室。]
  匆匆写完,将那张小纸条一卷,从背包里摸出个皮囊,往里一掏,一只掌心大小的仓鼠样的小动物,静静地蜷着。往它脑袋上拍了一下,那小“仓鼠”便“活”了过来,吱叫了一声,张开嘴,戎子便把手里的纸条塞了进去。
  “仓鼠”闭上嘴,身体内部咕噜噜作响,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出赤红赤红的光芒,不一会儿安静下来,重新蜷了回去。
  戎子收起它,直起身来走出房间去。
  已经是傍晚七八点,月亮挂在屋檐上。他所处的是办公楼的四楼也是顶楼,一排房子都是职工宿舍,众人晚上便睡在这里头,分给他的那间靠最里。
  走廊很狭窄,有些锅炉什么的横在地上,一路上宿舍都点了蜡烛亮着光,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小孩子们都还睡不着觉,聚在一个房间里听尧浅倩讲故事。
  办公楼下面就是围墙,从结界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只见围墙那条街上黑影晃动,低低的嘶吼声隐隐约约。
  不过学校里的人好象都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一般。蔡致蔡雅两兄妹坐在走廊的护栏上,背对着那条街,低低的聊着天,见到戎子,友好地点了点头。再往前走两步是爆头,手里拿着中午那把仿真枪,探了半身出去,聚精会神地冲下面那些影子比着,嘴里不时发出碰碰地低叫。
  戎子走到最靠外的一间房,也没有见到随便,倒是校工张报国坐在那房里擦着一把大铁铲。
  “随师傅?”他说,“应该在下面吧。”
  随便蹲坐在校门边,背靠着墙,身边并排摆着三根红色的蜡烛,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颤巍巍的烛光。他头顶旁边是那把封住门的半透明的长剑,与他隔了几根铁栏杆的门那头,偶尔有一两只丧尸的身影走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戎子,嘴角一牵,依旧是明朗朗的笑,“不睡吗?明天要早起啊,有你去可轻松多了。”
  “我刚发了报告。”戎子道。
  “哦?”随便挑眉,“上头说什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还没回。”戎子道,有些疲惫地在随便旁边坐了下来。
  或许是他常挂笑容的原因,向来不喜欢跟人多亲近的戎子觉得,此时跟他聊几句也无所谓。起码可以缓解下自己有些莫名压抑的情绪。
  “你身体恢复了吗?”随便问。
  戎子唔了声,“明天差不多了。”
  随便点点头。二人沉默地坐了会儿,随便又道,“先前刚见面的时候你对我叫哥……你那个哥是不是姓沈?在西南……二区还是三区的来着。”
  “你知道?”戎子有些惊讶地偏头看他。
  随便又笑起来,“多少听那边过来的人说过,毕竟这世界上跟自己长得非常像的人很少啊。我又是孤儿院里出来的,指不定他真是我双胞胎弟弟呢!哎,他现在在哪儿?到底是二区还是三区?”
  “他死了。”
  随便呆了一呆,“……死了啊。”
  他长叹了口气,看着摇曳的烛火,神色黯淡下来,自言自语了地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死了……”
  他伸手去在烛火上面抚了抚,笑容有些苦涩,没再说话。

  第 4 章

  夜里不知是天气的燥热难耐还是自己心里的烦躁,戎子翻来覆去久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拉开房门出去。
  已经是深更半夜,围墙那头街上的叫声更加明显。月光皎洁映在丧尸们身上,像是一场黑夜的狂欢舞会。
  戎子放轻脚步走过每个房间,无聊地四处张望,当走到靠外第二间随便住的那间时,突然顿了脚。
  房门掩着,并不是关着的状态。侧耳细听,也没有听到里头传来任何呼吸声。
  不是刚才一起回来,并且叫自己早点睡么?难道又一个人下去了?是守夜吗?
  校园的小操场里安安静静,月光水一般蔓过地面。
  戎子一路穿过操场,走到离铁门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三根红烛都燃尽了,光留了三滩泪水在那里。周围空空荡荡。
  奇怪了。戎子皱起眉,一路过来都没有看见人,难道……他出去了?
  “怎么了?”身后一个声音突然道。
  戎子给吓得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出来,脸色惨白地转回头看去——随便一脸疑惑地站在他后面。
  “你还不睡?”随便问。
  “你……”戎子脸还白着。或许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向来行事警惕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走到身后。
  “啊?”随便笑起来,“吓到你了?我听到外面有响动,所以出来看看。倒是你……大半夜的出来乱跑做什么?”
  戎子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跳,摆摆手道,“我也是听到声音……”
  “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可疑东西,”随便笑着,“回去吧?”
  “恩。”
  跟随便一起并排往回走着,戎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他确信刚才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随便,从办公楼到这里——随便刚刚应该是去教学楼那边看去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操场里,哒,哒,哒,哒。
  ……
  [18/5,晴。
  顺利抵达聂城。活人还有十几个,目前状况还好。
  遇到一个跟哥长得很像的人,或许他们真的是双胞胎,谁知道。叔叔婶婶去世也很多年了。
  他人很特别,虽然有时候举动有些奇怪。
  ……我开始担心我的办公室,小米出来之后不知道会不会淹它第二次。
  回去再收拾他,烦人的家伙。幸好没让他跟过来。]
  ……
  第二日的清晨,简单吃了些罐头,随便和戎子出门继续寻找幸存者。随便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搜完了东郊区,前几天是搜的市中区,今日便建议往西一点的街道。
  西门桥是聂城西区的一座旱桥,桥下是城内最大的批发市场。广场宽阔,中心是些搭起来的小棚子,此刻都倒得差不多,血和泥土干在一块。周边一圈是各类批发店铺,颓倒的摊子们杂乱不堪,碎落一地的商品,散乱的货筐等等。
  随便走一段路,便按几下车喇叭,同时二人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也不知道这几下喇叭引出的是人还是丧尸。
  在经过水果批发市场的时候随便停了下来,要戎子在车上守着,自己下车去拖了一筐苹果回来。丢掉最上面沾血的那些个,下面的都还保存得不错。
  丧尸不吃水果,这真是万幸!小孩子们的营养均衡是很重要的啊。
  接着又往前行了一段,玩具批发市场,随便的眼睛便亮起来,打开车门下去,看看四周并无异样,招呼着,“来,下来帮忙。”
  “做什么?”戎子疑惑道。
  “这些仿真枪带回去有用,别看是玩具,越做越真,杀伤力还挺大!爆头那支你也见过了,我们再带些回去给其他人自卫。”
  “那些小孩子玩走火怎么办?”
  “呵呵,他们都还挺听话的,不让碰就好了。”
  架子上的枪身上都带着厚重的灰,戎子皱着眉帮着随便把它们取下来装进一口纸箱子里,抱回车上。
  “子弹……”随便又自顾自嘀咕着,往店铺里走,“奇怪……子弹都放哪里的。”
  突然间碰哐一声重响!
  在店里的随便丢了手里的仿真枪,迅速把腰间自己那把火红的法器枪抽了出来。正在车上放箱子的戎子也反应迅速地化出降魔杵,警惕地看着四周。
  随便抓着枪几步冲出店来,四下张望。
  戎子悄无声息往车顶上指了指,是上头传来的声响。
  啪啦啦几块硬土从车顶边缘滚下来,随便抬头一望,那居然是个花盆,砸在车顶碎成一堆。急忙奔至车前,回头再顺着花盆扔来的的方向往上看——二楼窗帘上贴着个人影,百页窗帘被揭开了一小块。
  随便抬手对住那个影子,食指搭在扳机上,喝了一声,“谁?”
  那窗帘被人慢慢拉开,先是一根猎枪模样的东西伸出来,同样对准了随便,接着一个中年男人苍白的脸露出来。
  是活人。随便松了口气,对戎子道,“是幸存者。”
  “你们……是谁?”那男人声音有些颤,哑着声问。
  随便放下枪,露出友好的笑容,“不用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屋里有多少人?都下来吧!跟我们走。”
  那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放下枪。戎子此刻也从车里站出来。男人看了他们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些欣喜的神色。
  “有救了……”他喃喃道,接着身子收了回去,只听得见他狂喜的声音,“老婆!我们有救了!救我们的人来了!”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那仿真枪店铺向里的小铁门里头噶哑哑推开重物的声音,接着吱噶一声门被拉开。一个个子不高、身材瘦弱的男人冲出来,正是刚才窗户边那男人。
  在他身后,一个同样个子小小的中年女人也探出门来。
  “就你们两人?”随便道。
  那后头的中年女人脸色变了,眼圈霎时就红了。做丈夫的脸色又白下去,痛苦地说,“本来还有我们儿子……前天……他被咬了……就……”
  随便收了笑,抿了唇,同情地拍了拍那男人的肩,“快带你老婆上车吧。”
  男人忙回身去拉了他跌跌撞撞泫然欲泣的老婆,推上车去。
  “这店是你家的?”随便问,“你们店里的子弹呢?”
  那男人答道,“都被我收在上面,这几天晚上都有那些……那些东西在周围……我就用店里的枪……”
  “你带我上去取一下吧,还有些什么质量好点的枪没?对了,你们收拾几件衣服什么的,我们带你们去一小住几天,马上外头有人来接我们出去。”
  “有,有,我跟你上去。”男人道,带着随便就往上去了。
  剩下那女人哆哆嗦嗦地坐在车内,探半个身子出来,紧张不安地看着她老公的背影。
  “你们……是警察吗?”她问站在车边的戎子。
  戎子听不懂,皱眉道,“普通话。”
  那女人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戎子没什么表情地答道,只顾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那你们……”那女人还要继续问。
  “除魔师。”戎子冰冷地打断她,接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隐约听到什么声音。
  “随便!快一点,有些不对劲!”他皱眉冲上头喊道。
  “马上好!”随便在二楼答应一声,接着一句,“大叔你先下去!”
  中年男人挎着一个皮包抱着一摞衣服咚咚跑出来的时候,街道两边、中心广场四周都隐约有了众人熟悉的低吼声。
  中年女人失声尖叫。
  要命!戎子的头开始痛,将那男人一把抓过推到车上,交代了句,“都不要叫!”砰一声关了后车门,自己跳上副驾驶座。
  那尖叫声把丧尸们引得更快,此处是批发市场,人数和市中区商业区也有得一比,四下里都是黑影,摇摇晃晃探出身来。有些变异还少的,僵硬着往这个方向走。变异快的那些个,口里黏液滴答,张牙舞爪地开始朝这边奔跑。
  戎子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又喊了声,“随便!”
  随便的脑袋从二楼窗户那里冒出来,一看下头状况,倒抽口凉气。
  “快!!”戎子喝道。
  碰!已经有速度快的丧尸撞到了车上,狰狞着血口就要往驾驶室里钻。戎子降魔杵一挥将它破脑推出,他自己低头侧身躲过了喷溅的浆液,只是少许越过座椅溅到了后面。
  “呀啊啊啊——”
  “大妈你不要叫了!”怒了,“随便!!快点!”
  “来了!”随便高叫一声,将两大箱子东西从上头二楼窗户扔了下来。接着砰砰两枪爆掉靠近车边的另两只丧尸,自己也从窗户那里翻出来,在雨棚上一滚,轻巧跳到地上。
  近一二百丧尸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状况比起昨天在市中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便从地上直起身,将那两口大箱拎起来,几步冲到车前,一脚踹飞扑过来的一只,拉开后车门把箱子甩进去,正巧砸到了那大叔身上,对方发出微弱的低叫顿时给埋了。
  “啊抱歉!”随便急急喊了句,碰地把后车门给关了,回身又是砰砰砰数枪。
  他看了看周围越涌越多越靠越近的丧尸,突然牵唇一笑,大声道,“戎子!玩过网游没?!知道怎么刷怪不?!”
  “没……”黑线满头的戎子还来不及说完,突然驾驶座门被打开,随便跳了进来,接着俯身过来把副驾驶座那头门推开。
  再接着,他一把——把戎子推了出去!
  反应神经再迅速也料不到他这一手,跌出车外的戎子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愤怒咆哮,“你做什么?!”
  随便哈哈大笑,“很简单!血厚的武士引怪!引过来以后,攻击力高的法师负责围杀!我保证你一学就会!”
  车门在目瞪口呆的戎子面前关上了。
  戎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车直直冲前方的丧尸群开了过去,在广场上放肆地响着喇叭,招摇摇地四处冲撞。
  “嗷嗷——”“碰!”
  “嗷嗷嗷嗷嗷嗷嗷——”“碰!”
  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两分钟后,广场上所有的丧尸都被引到了一起,牵成黑压压蝗虫般的一团,跟在那辆坚强的邮车后头,嗷嗷地跑着,仿佛大草原上放牧的牛羊。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车最后的最后,笔直地冲自己这边开了过来。那些蝗虫般的丧尸们,也都笔直地、口水滴答地,冲自己这边过来了。
  戎子原本目瞪口呆的的脸,彻底扭曲。

  第 5 章

  “梆!”
  “梆梆!”
  “哎你手势不对,像这样!”
  “这东西很重耶。”
  三个人在走廊上嘀咕着,不时做出射击的动作,模仿枪声。
  见到戎子走过来,蔡雅蔡致整齐地冲他点了点头,礼貌性地笑了笑。倒是爆头不屑地切了声,举起枪继续比划着外头。
  戎子回了蔡雅蔡致一个点头,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身边过了,路过今日新到的大叔大妈房,正好那个大叔开门出来,见是他,挤出个苍白的感激的笑。
  他之前跟大家伙介绍了自己,说姓赖,老婆姓袁,在批发市场做仿真玩具枪的生意,这段日子就是靠那些枪才把全家保下来。本来还有个儿子,但是前天家里食物吃完,儿子擅自出去找东西吃,结果出了事,只留下他们夫妻二人。
  戎子对他点了点头,径自下了楼。走到校门边,果然随便又蹲在那里,面前依旧点着三根红烛,定定地看着烛火,神色有些恍惚。
  但恍惚的神色只让戎子看到一瞬,接着就成了一贯的笑,“你来了。上头有回复吗?”
  “没有。”戎子冷着脸说着,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随便看他脸色不好,笑道,“还在气上午的事情?”
  “……”
  “呵呵,我倒觉得我们合作得挺好的啊!你那张‘云破天惊’符,简直是一招必杀,眨眼就燃了一片,”随便乐呵呵地回忆着,“真不愧是总部编号零八!”
  “别提了。”戎子脸都黑了。
  “这可是最便捷的方法,”比起他的愤懑,随便仍旧笑着,“我以前和林林屡试不爽啊。”
  “但我不是季逸林!”戎子冷冷打断他,“下次这种疯子做的事情,不要拉上我!”
  虽然他当时是比昨天灵力尽失的状况要好上一百倍,应付这种程度的也不算特别困难,但是——人强也不是给这么折腾的啊!铺天盖地的丧尸啊!!全冲他一个人咬上来!不带这么玩的啊!
  他又不比网络游戏里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死就死了,重头来过便是。
  也不知道季逸林以前怎么想的,居然陪他这么疯。难道就是这样给累死的么?
  随便的笑僵在那里,良久才低低一句,“……对啊,你不是他。”
  怔怔地回头看了那烛火老一会儿,说,“对不起。”
  戎子也觉得自己口气有些重了,毕竟提到已故的人,而且看起来还好象是随便的痛处似的。咳了一声,面子上还有些放不下,冷着声道,“算了,没关系。倒是……我一直想知道,季逸林是怎么殉职的?”
  “……被丧尸感染了。”
  “恩?”
  随便低叹口气,脸垂下来,半边脸便隐进了烛光阴影里,慢慢道,“我们之前调查中发现一只特别的丧尸,很可能是尸变的源头,我们叫它丧尸王。它似乎最先变得行动迅速,并且白天也出来活动。林……季逸林在猎杀它的过程中被咬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尸变……他最后一个命令……是要我亲手杀了他……”
  “那丧尸王呢?”
  “……不知道,季逸林没来得及说,在场的尸体很多,我也分不清它在不在里头。而且后来其他丧尸也同样变异了,更分不清最初的那只是谁。”
  他又叹口气,“我只是想不通,他明明身手那么好,就算是只变异的丧尸……”
  “身手再好也有失误的时候,”戎子道,“可能是他不小心。”
  随便苦笑,“谁知道,人都已经死了,”神情又严肃起来,“不过你今天也看见了,现在连西区的丧尸都有变异,估计离这边也不远了。我们最好尽快出去。”
  戎子点点头。
  然而话是说得正确,上头迟迟没回复,他也没办法。
  ……
  [19/5,晴。
  随便这个疯子!害我今天耗了一张云破天惊,两张霹雳。火符也给那些小家伙烤东西吃,烤得没几张了。都得重新再画。烦。
  又救了两人回来,除去我和随便,共计十九人。变异丧尸增多。总部还没有回复。
  ……他们至少去资料室看了看吧?]
  ……
  夜里一闭上眼睛就是白天丧尸们万马奔腾般杀过来的造型,戎子烦躁得把被子推开又拉上,拉上又推开。
  头痛欲裂。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很轻微地开门声响。
  接着是更轻的脚步声。几乎要混在外头丧尸隐约的吼叫里听不见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戎子才翻身下床,出得门去。
  月光亮黄黄铺在走廊上,照得地上的杂物光阴交替。他往前走了一段,顿住了。
  随便屋子的门,依旧是掩着。
  ……
  清晨。
  “你要金枪鱼?午餐肉?还是卤蛋?”随便低头翻着,“牛奶?矿泉水?怎么不答应……呃,那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戎子淡淡地收回目光,随意道,“矿泉水。”
  “其他不吃了?早餐很重要啊孩子!”随便笑着,有些担忧的,“你看你脸色也不好。昨晚没睡好?”
  “外面那些家伙有些吵,”戎子道,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
  天蒙蒙亮,绿色的面包车又一次开出了学校大门,踏上寻人的旅程。
  只是这次刚过了聂江大桥,往西方向走了没两条街,二人就都心头一沉。
  以往街道上都空空荡荡,除了破败的橱窗和血迹别无他物。今天却已经可以看见三三两两在街上走动的丧尸,支着两手,漫无目的地低吼着向前直走,撞了墙以后,舔舔脸上的血,换个方向再继续。
  还有些也许是饿极,直接把身边的同伴推到地上,开始扭打啃食,黄黄黑黑的肉体组织碎了一地,有些是两人对咬,有些是几个吃一个。
  车子一路走,它们就一路零零散散在后头追,但速度都还不是很快,人数也不多,往前奔出一段便给甩在后面。然后下一批又跟上来,不一会儿又给甩下去。
  大规模的变异,并且越来越猖狂,白天黑夜都没了界限似的。
  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这样一来找到幸存者的几率更是大打折扣。
  二人都面色凝重,随便仍旧是走一段路按一下喇叭,二人都细细扫过每一处街道,楼上的窗口,看还有没有活人存在的痕迹。
  然而没有了昨天的幸运,搜寻了一整个白天,仍旧是一无所获。
  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随便只有把车往回开,空手回去自然是没有道理,在途中又下来,由戎子去把那些个零散散的丧尸引到一边去,随便多扛了十几桶纯净水进车。
  “呼,呼……”
  “辛苦了!呵呵。”
  戎子翻了个白眼。
  他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逗那些丧尸们,玩“老鹰抓小鸡”时的“母鸡”一样身后跟着一大串跑来跑去,等着随便搬水,感觉自己白痴极了。并且,想到这里无奈地叹口气,似乎还得继续这样白痴个几天。
  像现在,他们只在车里喝了几口水,休息了几分钟,又被周围的丧尸给围了,大概七八只左右,碰碰地拍着车厢,指甲刮得车窗户嘎嘎作响。
  随便又喝了口水,咽下去,笑道,“抓紧了!”
  脚一踩油门,飞飙。
  戎子经验丰富地将自己贴紧在靠座上,双手死死扣住安全带,心里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摇摇晃晃了十几分钟,车子快行至聂江大桥的时候,突然车速变缓。
  “戎子?”
  “?”
  顺着随便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奇怪,一路上的丧尸大约十几个,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在跑,嗷嗷地叫着,非常渴切的样子。
  这场景太熟悉了,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随便扭了方向盘就冲那个方向去,过了街拐角,果然又是一副百十只丧尸聚会的盛况。
  那被围攻的两个倒霉蛋站在一家商店二楼的展台玻璃外头的架子上,看样子是从路边的大树上爬上去的。其中一个又瘦又矮戴着眼镜,另一个高个子,头上戴了顶鸭舌帽,看不清脸。
  丧尸从商店的墙上、树上,竞相向上爬着,嗷嗷叫着去勾他们的脚。那戴鸭舌帽的人不断地跳前跳后,从手里发出一些半透明的东西,被击中的丧尸纷纷倒栽下地。
  不过那些透明的东西准头似乎并不是很好,一些丧尸手脚敏捷地躲过了,继续嘶吼着往上爬。眼看着就要逼到他们近前去。
  随便咳了一声,眼珠子转呀转,“戎子……”
  “不行!”斩钉截铁。
  “咳……那要怎么办?”
  “你车直接开过去!像前天那样。”
  “你那天是路中间,他们站那儿是个死角,我没时间倒车啊。”
  “……”
  “是吧?”
  ……
  “嗷嗷!”“碰!”
  “嗷嗷嗷嗷!”“碰!”
  “嗷嗷嗷嗷嗷嗷——”
  看着阳光下放牧的牛羊般向自己欢快地奔跑而来的丧尸群,戎子仍旧一如昨日地,扭曲着他的脸。
  为什么又是这样……
  他昨天一下午的愤怒、晚上的严正申明、不做靶子眼的坚定立场,迅速而完全地屈服给了现实。
  一边哀怨地想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随便和这些丧尸的十八代祖宗,一边奔跑至前方十字路口的安全岛中,跳到原本交警站的小平台上。
  绿油油的面包车呼啸着擦着安全岛过了,紧跟着便是丧尸群。
  如同昨天一样,戎子从怀中摸出两张霹雳符,两指夹过,口中念咒,接着以降魔杵戳指、化血为石,将那两张符就着血石一左一右掷出,大喝一声,“破!”
  霹雳符像两枚子弹一般分射他面前丧尸群的左右前端,在半空中轰然爆破,顿时最前面一排、靠两边的丧尸血肉飞溅、肢体散漫,整个群体向中间挤压覆倒,行进的进程被弥漫烟尘和淅沥血雨肉水阻了数秒。
  就在这数秒间,戎子再次摸出一张云破天惊符,口中继续念念有词,降魔杵往左臂上一划,沾染了更多的血液,直接以降魔杵作引,插了那符向前射出。与此同时他自己足下一点,生生向后退了数米,口中再次喝道,“破!!”
  轰!——哗——
  先是金光从那符上四散破出,射得所有丧尸都痛苦嚎叫、至有些眼中顿时炸出血来,张牙舞爪要去遮挡那光,却挡不住随之而来的熊熊火焰。大火瞬间燃起一片,火龙一般将那群丧尸卷在正中。
  一时间只听见嗷嗷的惨叫和哔哔的火烧声。空气中焦臭味骤起,浓黑的烟直冲云霄。
  随便这时候开车绕回那二人站的商场下头,砰砰几枪解决了还非常有兴致地往上爬的那几只丧尸,冲那目瞪口呆的二人喊了一嗓子,“嘿!别看了!下来吧!”
  烧是给烧了一批,可不代表着附近的不会再跑过来。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新的影子了。
  戴鸭舌帽的那人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放开攀在展台玻璃上的手,纵身一跃跳到旁边那颗树上,干净利落地再一跳,踩上实地。而另一个戴眼镜的文弱青年就要惨淡点了,笨手笨脚先摇晃着爬到树上,在随便和戴鸭舌帽的人的帮助下跳了下来,踩到地上时还抽了口凉气伴随着低呼声,顿时蹲下去了。
  “怎么了?”随便去扶他。
  那青年连忙站了起来,躲开随便的手,结结巴巴很不大好意思地说,“没,没有,扭到了。谢谢,谢谢。”
  “快上车吧!”随便道。
  戎子也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没好气地说了声,“走!”一边扫了那害他又耗了三张珍贵的符的二人一眼,要踏上车的脚却猛地顿住了。
  他转回头死死地瞪着那二人其中的一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样子。
  那脸色不仅仅是扭曲,简直是狰狞,生生一张俊脸给糟蹋成了恶鬼的样子,再穿得破一点、多抹两道血在脸上,就和路边随便一只丧尸没两样了。
  戴鸭舌帽的那个哆嗦了一下,头一低脸全藏在了帽子影里,战战兢兢站了一会儿,实在是被戎子刀子般的目光戳得没办法,干脆身形一晃,兔子似的躲窜进了车内。
  “谷——梁——米——!!”戎子的咆哮声响了几条街,“你给我出来!!混蛋!!谁让你来的!啊?!!你给我出来——!!!”

  第 6 章

  因为额外花了时间救人,车行上聂江大桥的时候,天色已暗,只留夕阳余辉。
  随便抓紧时间一路狂踩油门,能有多快开多快,想赶在太阳彻底落山群魔乱舞前回去。于是车里其他三人只能在心中叫苦不迭,抓紧周围一切可以抓紧的东西,享受飞一般的“快”感。
  戎子脸色阴阴沉沉,抓着安全带不发一言。
  戴鸭舌帽的被戎子称做谷梁米的那人,则是尽力把脸埋在帽子里头,在剧烈抖动中偷偷瞄着戎子黑森森的背影。
  倒是那书呆子模样的文弱青年在要吐不吐间艰难发言问,“我们去哪儿?”说的是聂城方言。
  “先到一小住几天,”随便道,“马上有人来接我们出城。”
  “出城?”那青年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句,言语间隔隐隐的喜悦,“能出城啊!”
  嘿咻嘿咻开回学校门口,丧尸已经有了几只,在那附近乱晃着。戎子下车去把它们都给解决了,护着车开进校去,自己也跟着跑了进去。
  “怎么这么晚?!”门口抱着剑的爆头喊着。
  “快关门!”随便却道。
  “哦!”
  下来又是众人围坐在会议室里,吃晚饭,并且自我介绍。原来那戴鸭舌帽的大名就叫谷梁米,姓谷梁,名米,西南总部编号三十八,勉强算是戎子的搭档。总部收到戎子索求相关资料的申请后,他提出资料内容太多太机密,用发报器传难免出问题云云,强烈要求自己亲自前往送资料并辅助完成任务。于是被总部后头又补派来,今日刚进城。
  戴眼镜的文弱青年叫江黎,是个大三的学生,因为身体不好休学一年在家,丧尸袭城刚开始那天,他全家都外出逛街,只有他感觉不舒服,留在家里逃过一劫,又自己锁了门窗躲在里头。今天实在是东西吃完,饿得要死,出来找食物被丧尸发现,幸好给路过的谷梁米救了。
  可惜谷梁米自己也扛不住那么多的丧尸,发展到后来就变成两个人狼狈不堪被困在那里的窘样。
  “所以叫你不要来,来了也是拖后腿。”戎子冰冷鄙薄地甩下一句,径自回了自己房。
  哐当!还传来不爽地踢走廊边垃圾桶的声音。
  随便噗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看,他其实是担心你。”他笑着对捧着个罐头呆呆看着戎子离开方向的谷梁米道。
  后者摘了帽子就挡不住一张娃娃脸,二十岁的人却看起来比戎子还小一些,个子偏又高又大,缩着头委屈地蹲在那里跟个挨了主人批的大型牧羊犬似的,黑汪汪的眼睛里全是被持续鄙视所产生的不满与委屈。
  他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把头转回来看着罐头,良久才闷闷地说,“我是要差一点。”
  “慢慢来就好了,”随便鼓励地拍拍他的肩,狡黠一笑,“我跟你说,你不要看他这么拽,其实我前天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
  叽里咕噜,咕噜叽里。
  “真的?”
  “真的!他真的准备自杀呢当时!”
  接着是两个人猖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编号三十八已到。所带资料已收到。现有普通人类幸存者二十名。请告知撤退时间与方式。]
  将纸条塞进“仓鼠”嘴里,戎子直起身来。
  心情很差,谷梁米没跟他商量——当然商量了他自然是不准的——就跟过来也就罢了,带的关于丧尸异变的资料还一点用处都没有。戎子翻了好几遍,都只是几年几月在某地有类似状况的记录,没有原因解释,也没有解决办法,分析对比没有共通点,分布的地区也很散乱,而且规模很小,一地最多一两例,从没有像聂城这样肆虐全城。
  这个半点用处也没有的混蛋家伙,还跟来做什么!真想把他掐死了丢出去喂丧尸!
  压不住的狂暴与焦躁,冰块般的脸几乎盖不心里想咆哮想杀人的冲动,戎子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遍,突然听到什么声响,于是快步走去拉开房门。
  抱着桶纯净水的谷梁米愣愣地站在门口,正是想推门又不敢推的样子,猛一下见到戎子开门,月光映得脸上杀气腾腾的。习惯性地给吓得一哆嗦,脖子缩了缩,本来比戎子要高半个头的,立马显得矮了几分,气场微弱,“那个……”
  “做什么?”戎子冷冷道。
  “房间不够用,随前辈说……叫我跟你住一屋……”嚅嚅地。
  戎子脸色一黑,瞪着他。
  “啊……就是这样啦,”谷梁米躲闪着他刀子样的目光,“江黎还和张师傅睡一屋呢,你,你不会要我和他换吧……还是你想跟他……”
  戎子还是不说话。
  谷梁米知道要换说重点,更支支吾吾起来,“我……我那个对不起啦,我是想你一个人……没个照应什么的……那,那什么,我知道错了,先前不该放水淹了你办公室,可是你也关了我两天了,又饿又闷的,我差点把资料室也给淹……”看到戎子钉子样的眼色戳过来,“啊当然没淹!当然没!我把你办公室打扫干净了才过来的!”想了想又理直气壮起来,“其实我这是担心你嘛……”
  “你别来添乱就够好了!”
  “哪有……”嘀咕着,“我那不是刚进城没弄清楚状况,你自己也不是……”
  “我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都没……!”拼命摇脑袋,讨好地笑,“嘿嘿嘿嘿。”
  戎子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东西放下。”
  “啊?”
  “东西先放着!”
  受宠若惊,“哦,哦……”
  “出去给我守着,我要请符,半个小时内谁都不准进来。晚上你睡地上,自己去找毯子被子,我这屋没有。”
  “哦……”
  打发走了谷梁米,将窗帘拉上门关死,戎子深吸了几口气。
  静心,静心,静心。大脑要空白,清除小米,清除随便,清除丧尸。
  无视他们,无视他们……很好很好,都没了。
  点起一圈蜡烛,备好清水、符纸、一砚朱砂。化出降魔杵往指尖一戳,滴进数滴血至砚里,看了看,嫌不够,又多挤了半砚。
  接着盘膝而坐,诵静口、静身、静心咒,再诵祝笔、祝墨、祝纸真言。凝气秉神,接着提笔急书。
  “梆!”
  “那边那个。”
  “给我看看。”
  爆头和双胞胎兄妹依旧在走廊上比比划划,却见今天刚进来的那个新除魔师,顶着张好亲近的娃娃脸冲他们礼貌地笑了笑,比了个嘘的手势。
  “怎么?”爆头神神秘秘凑过来,低声问。
  “有事,等一会儿就好。”谷梁米低声回道,指指戎子屋那个方向。
  爆头一见是那边,切了一声,架着枪又比回去了。他和戎子貌似是天生气场不和。
  “你那把……是‘终结者’?”谷梁米端详端详他的枪道。
  “是啊,”爆头又有兴致了,收了枪又凑过来,“你知道?”想想不对,配合地换了普通话又说了一遍。
  “我前段时间也在攒钱买呢!”低叫。
  “啊!真的?!”见到谷梁米又比了个嘘的手势,很卖面子的把声音压回去,“真的?你也玩……”
  “统敌天下。是吧?你在几区?”
  “西南三区,你呢你呢?”
  “巧了我也在啊,上个月斯维艾城堡主争霸赛你去了没?”
  “去了啊!三组那头儿是我哥们。”
  两个人嘀嘀咕咕就聊上了。原来爆头手里头那把仿真枪叫“终结者”,往日卖得老贵,是根据一款时兴的枪战网络游戏里的造型做的,他之前央着随便专门去商场给他找回来。双胞胎兄妹也是好这口,换了普通话,四个人干脆聊成一团,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聊着聊着就开始勾肩搭背叫哥们,好得要死,谷梁米还答应明天出去多寻几把根据游戏里的造型出的仿真枪回来。
  “但昨天我好像就看见随师傅带了两箱子回来。”蔡致便说。
  “什么!”爆头往上一跳,被谷梁米忙按回去,嘘嘘叫着要他小声些。
  “我怎么不知道?”爆头磨牙,“啊啊啊死大便,居然藏着。”
  “也许留着有用吧。”蔡致说。
  “我去跟他说,我挑把来用应该可以的,再给你玩玩。”谷梁米一拍胸脯。
  突然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他挺起的胸脯立马缩了大半,兔子一般窜回戎子那屋门口去。
  戎子冷冷地看着他啪嗒啪嗒狗腿地跑回来,只可惜跑得再快,之前他跟爆头勾肩搭背的样子也全给戎子看见了,戎子脸色只觉更阴,理也不理谷梁米“请完了?”的询问,生硬地推开他,穿过众人自己下了楼去。
  “切!鸟死了!”爆头在后头骂了句,比起枪对着戎子的背影,“哗!我爆~!”
  “也没有,他性子是那样,”谷梁米辩解说,“其实人很好的……”
  何况是他自己答应了守门,没守好不说还跟人聊天……死定了!晚上不知道还让不让进门睡啊!
  谷梁米仰天长叹,凄凄哀哀。
  校门口,依旧是三根红烛,一个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露出些微寂寥神色的随便。
  戎子一言不发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脸白成这样?”随便有些担心地问,“你看你,嘴都乌了……”
  “刚请了符,”戎子摆摆手,“过会儿就好了。”请符极损身,符的效力越大,消耗的请符者的血越多,催发时耗费的灵力也越多,请了之后自该好好休息。可惜他刚开门就看见谷梁米跟那些小子、尤其是爆头混成一团,完全没有如他吩咐地认真看守,火得直想把谷梁米就着四楼的高度丢出结界去,还休息个什么,再待在那里不知道他自己会怒火中烧做出点杀人见血的事情。
  “怎么?朋友来了都不陪他聊聊?”随便笑道。
  “同事而已,”戎子想起就火,“没什么好说的。”
  “呵呵,”随便伸手抚了抚烛光,打趣道,“人家可是专门为了你进来的啊,这可不是一般危险的地方,提着头来帮你,多好。”
  “啧,帮倒忙么?”戎子脸色更不好看。
  他无心再继续,岔开话题问,“你每天在这里点蜡烛做什么?是聂城的习俗?”
  随便点点头,恩了一声,“为死者守夜。点了这个,魂魄在路上就不寂寞了,兴许还能找着路回来看看。老人们都信这些。”
  “你也信?”言下之意你可是正规培训出来的除魔师,这些民间小传什么的,怎么也跟着信。
  随便呼出一口气,淡淡笑着说,“求个心安罢了,这些天死了多少人啊,一整个聂城啊……”
  他顿了一顿,眼色黯淡下去,有些恍惚着说,“……其实……说不定……他的魂也会回来看看。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就是说过的话也没说清楚,早知道再也说不上了……”
  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戎子沉默着没再发言。
  实话说他完全无法把随便此刻的心情来个感同身受,但可以善良一点不去打扰,给随便一些缅怀悲痛的时间。
  谁料随便没过个几秒,精神头又恢复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啊,趁有些人还好好的,对他好点吧!”
  “……”黑线满头。这话听着真怪异……
  怎么感觉……是来做谷梁米的说客的……
  那混蛋,才几个小时时间,就把所有人搞自己那边去了,明明笨手笨脚又没用……
  烛火摇曳着,一点一点滋滋地往下烧,时不时淌出一滴滚烫的泪,却在坠地后不久即化为冰冷。

  第 7 章

  门打开扇起的风吹得屋里的蜡烛剧烈晃动,映出谷梁米被吓了一跳的脸。接着是被水呛住的咳嗽声。
  他老人家正直接抱着那一大桶纯净水狂喝呢,给突然打开的门突然出现的戎子这么一刺激,鼻孔里都倒灌了些,咳得撕心裂肺的。
  “咳咳咳咳……你,你回来了。”偷偷地往后挪身子。
  出乎他意料的,戎子没有用眼刀杀他或者直接冲上来化暴力冲动为实际行动,只是略微皱眉道,“明天还早起,早点睡觉。不要给我拖后腿。”
  “又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谷梁米把水放一边悻悻地又嘀咕。
  “你说什么?”
  “啊什么都没有,啊我已经睡着了……”迅速缩进被子里。
  反了你了!戎子往拱成一团的被子堆上瞪了一眼。
  谷梁米一天逃逃跑跑的,也是真累坏了,没多久被子下头就传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戎子走过去,蹲下来把他被子扒了扒,把那张惹人烦的脸露出来,想象降魔杵在自己手里的样子,作个手势往他脑袋上一阵狠戳,总算解了气,又把被子给他啪地盖上。想了想又怕他闷死,又给扯开了。
  他坐回自己床边上,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完全没有要躺下睡觉的意思。
  耐心地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周围屋子里的蜡烛都吹灭了,直到人说话的声音都停止了,直到结界外头的嚎叫声越来越明显。直到……几不可闻的开门声、脚步声再次出现。
  等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戎子迅速起身,跟了出去。
  昨天晚上他没跟上去,后来是越想越后悔,今天是一定要把这事情探个明白。明明有结界在,用不着守夜,为什么随便连续三个晚上都不见人影,而且白天俨然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若说如他所说是有异样响动出来看看,同样警觉的戎子却没有感觉到。他究竟是去了哪里?是出去了?还是在学校里乱溜达?如果是在学校,就这么小小一个操场两栋楼,他能去哪里?
  戎子沿着走廊往前走着,脚下有些细碎的煤渣类的杂物,踩上去微微作响,走过随便虚掩的门,走到最靠楼梯的校工张师傅那间时,却突然那门一开——猛然间看到门外走过的戎子,里头那人张嘴就要尖叫。
  戎子急忙抬手给他捂了,把人拖到一边低声道,“是我。”
  那人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心跳,原来是大学生江黎,屋子里头传出来张报国厚重的鼾声。
  江黎不好意思地比了比里头,扶着被戎子捂得有些歪斜的眼镜,低声换了普通话说,“有,有些吵……我睡不着。又听见外面有声音。”
  “怎么了?”又有第三个声音远远低喊。
  戎子一回头就开始头疼,那居然是走廊尽头自己房间里冒出头来的谷梁米。刚不还睡得好好的,怎么也给醒了?!
  难不成之前是装睡?!戎子头上暴起几根青筋。
  谷梁米还不怕死地挨过来,压着嗓子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戎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住狂扁他的冲动,只能道,“我听到些响动,出来看看。”叹口气,罢了,多个帮手也好,“你跟我下去。”
  “哦。”谷梁米乖乖的。
  “我,我可不可以也去……”江黎犹豫着道,发愁地四下看看,“我在这里也睡不着,放心我不会添乱……”
  午夜的操场僻静。随便的车孤零零停在中间。
  一直走到校门附近,远看去仍旧三滩烛泪余在那里,除此外空空荡荡。
  戎子四下看了看,一摆手,示意教学楼。
  教学楼楼下大木门由一个大铁锁锁着,平日里大家都不进去。因为丧尸袭击到学校的时候,是一次家长联谊晚会,老师孩子家长都给留在各班的教室里唱歌跳舞,正是欢闹的时候,后来人大部分都死在里头,给幸存的人心里留下的阴影特别大。并且因为现场实在太血腥,事后清扫也是个麻烦。干脆全锁了起来,只用办公楼那边,那边虽然也死了人但不多,清理清理就可以住了。
  他三人走到那教学楼门前一看,果然铁锁被开了,挂在门边上。
  戎子轻轻将门推开一点点,燃了张火符照了照,门廊里空空荡荡一片黑,远处隐约有点月光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侧身挤了进去。
  谷梁米回头看看江黎,他们除魔师这种阴森森鬼气冲天的地方走惯了倒是不怕的,江黎一个普通大学生,又瘦瘦弱弱书卷气,“你在这里等着?”
  江黎原本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发着青,一听这话,看看四周,一个人待着更恐怖,忙摇头,“我我跟你们走。”
  一脸早知道就不下来了的后悔样。无奈一个人待在这里他也不敢,一个人回去他也不敢。
  谷梁米只能往他肩上一架胳膊,安慰道,“不怕!哥哥我护着你!走吧!”
  于是二人也侧身挤进去。火光映得里头等着的戎子脸色阴暗,很不高兴他们耽误了这么一会儿似的。他高举着那枚火符走在前头,门廊不长,正对着一个露天小坝子,花坛上的假山突兀地竖在那里,月光映下来像一高一矮两个挣扎的人影。
  “这边有个楼梯……”江黎见戎子捻着火符四下照,忙指了指门廊右边。
  见那两人疑惑看他,他忙结巴着解释道,“我,我小学是这里毕业的……”
  现成的向导。戎子便把谷梁米推后头些让他殿后,护着江黎走中间。三人排成一列,先将一楼靠右的几间教室给照了照,门都关着,像是锁上了,于是接着顺着江黎说的靠右的楼梯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突然听到脚步声,像是在三楼,那人也同时听到了他们的,脚下一顿,接着便是匆匆跑开的声音。
  戎子急忙往楼梯上冲,江黎忙在后头补了句,“那边左边还有个楼梯!”
  “小米你堵那边!”戎子丢下句,足尖一掂掠上楼梯栏杆,再一掂身影就消失在楼梯间,火符上的火也随着这猛一动作被吹熄。
  谷梁米听话地拽着江黎从二楼走廊往对面靠左的楼梯跑。
  戎子跑到三楼,听得脚步声明显在走廊那头,也是沿着楼梯上跑的趋势,忙又转身继续往四楼。
  他步子掠得快,眨眼间就跑上四楼,对方的脚步声还在对面的楼梯间晃荡着,他已经几个起跃奔过走廊,同时一翻手腕化出降魔杵,足下一顿,扬手抵在刚从左边楼梯间探出身子那人脑门上。
  但那人也是反应极快,在戎子闪他身前时立马退身扬枪,枪口同样比在戎子下颚处。
  “怎么是你?!”来人看清戎子,低叫道,果然是随便。
  戎子眉头一皱正要发话问他,突然听见楼下三楼又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只得一人,往下面去,不像是谷梁米也不像是江黎。
  “快追!”随便收了枪低喝一声,戎子立马反应过来,楼中还有第五人在?!
  他收回降魔杵翻身下楼,那脚步声极快地一路往楼下去了,接着便是江黎的一声惊叫,又是一路往下。戎子蹬蹬几步下到二楼,从楼梯间站的两个人影——江黎和谷梁米——面前匆匆掠过,也没时间看他们怎样,直追着那人去。
  那脚步却在一楼附近止了。戎子冲进门廊一看,大门依旧是他们进来时候只开了一缝的状态,忙又冲回一楼走廊,四下张望。
  走廊上黑漆漆一片,他点了火符起来,还是什么都没看到,正对着的小坝子里的假山依旧突兀地伸展向天空,他绕到假山背后,还是没看见人。
  随便这时候咚咚跑了过来,“人呢?!”
  “丢了。”戎子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一边道。
  “怎么会?你不是一路跟下来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戎子道,“应该还没出去。”
  谷梁米跟江黎也下来了,江黎跑得气喘吁吁的。
  “没事吧?”戎子问,“那人长什么样?是丧尸么?”
  “没看清,一个影子突然哗地过去了。吓了我们一大跳。”谷梁米回道。
  “你怎么不拦啊?!”戎子怒了。
  “太快了拦不住……”
  “你……废物!”
  “你……光说我,你自己不也没追到……”
  “你再说一遍?!”
  “好了好了别吵了,”随便忙上来劝架,比个嘘的手势,“我们挨个挨个房间搜。小米你和江黎看着门这边,这次可得拦住了。”
  他拉着戎子走开几步,打开一柄手电筒往一楼走廊上照去,原来有好几个教室虽然门锁着,向里的高处的窗户却还没关。于是他二人便往那几个教室靠了过去,一左一右守在门边,随便躲在门边执枪对着里面作好射击的准备,另一手将手电筒架在枪上正照前方,接着对戎子点了点头。
  戎子抬脚迅猛地踢开门,转身躲入墙后。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手电筒光照亮了屋内一地血腥,课桌椅都还凌乱着,恶臭味扑鼻而来。
  随便憋住气,把门又蹬开了一些,站进去一步,手电筒继续往里照着,天花板上还挂着那日晚会时挂上去的彩纸彩条,上头贴着小红花,垂在半空中。地上桌上都还有些人体的残余部分,黑黑的一块一块摊在那里,有些肢体上已经化出水来。
  脚下几只蛆虫蠕动。随便绿着脸迅速把脚收了回来,带上门,回头看戎子已经一脸的扭曲开始捂嘴,忙做个“忍住”的手势。
  戎子跌撞了一步,狠狠摇了摇头,把自己唇都咬了口血出来,可算把吐意给忍住了,摆摆手示意继续往前搜。
  第二个教室依旧空无一人,但向外面的窗户大开着,他二人忍住恶臭踏着地上的腐烂尸块跑过去,那窗户正对着一排小花坛,离开不远就是升旗台,接着是学校大门。
  他们一弯腰直接从那窗户里跟着跳了出去,四下看看都不见人影,随便便一路往大门口追,跑到铁栏门口依旧是那三滩烛泪,皱着眉头看着那把插在门上的掠影剑。
  “被打开过?”戎子追上来。
  随便摇摇头,“不知道,门是爆头负责关,我也不记得之前是怎么插的……”
  “那东西懂得拔剑出结界?”
  “不一定,”随便又摇摇头,“从围墙也可以翻出去,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要出去却没什么阻碍。”
  他们隔着铁栏门看向门外,月光下街道那头依稀有好几个影子,却看不真实,只有低低的闷吼清晰可闻。
  夜晚是丧尸的狂欢节。

  第 8 章

  [21/5,貌似晴。
  昨晚没心情记。小米跟来了。真想戳他一身蜂窝,放火符烧了。他带的资料没有半点用处,也没有被告知撤退方式。
  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出现在学校里,随便搜了它好几个晚上,昨晚似乎被突然出现的我们给搅了……好吧,我其实很抱歉。虽然没跟他当面说。
  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似乎已经逃了出去。
  但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戎戎?好了没啊?”谷梁米在外头拍门,“吃早饭呢。”
  “先吃!”戎子不耐烦地应了句,迅速收起手下的东西。
  “都好啦,就你啦。”
  门哗地一下被打开,戎子冷冷的目光扫过来。
  “烦。”他甩下一句,推开谷梁米走了。
  “就烦你,不信烦不死你……”谷梁米跟后头悻悻地嘀咕,被戎子转头一瞪,“啊那个,我的意思是我们快走吧!随前辈在下面等老久了!”
  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果然随便车在那里隆隆响着候着他们。谷梁米还额外跑去拖了桶纯净水带上车,见随便奇怪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是水系的,平时喝得比较多……”
  又没用又浪费资源!戎子不堪地扶额,这是他不想带谷梁米出来的最主要原因。随便倒是不介意地点点头,他修雷系法术,也经常挑打雷下雨天出去练习,对这个好理解,而且他们水存得多,就算没了也还可以再出去带,也不差这一两桶的。
  车如往常一样开出了学校,开始一天的寻人。
  爆头也如往常一样关回了门插回了剑,等车的隆隆声一消失,马上回头低喊了声,“嘿!走了!”
  蔡雅蔡致在不远处兴奋地招手,“快来!”
  办公楼底楼的一个小房间门口,三个孩子捣鼓着门锁。
  “哎,你们!随师傅说那个房间里的东西不能乱动。”尧浅倩远远地看见了,忙尖声喊着。
  蔡家兄妹见被人发现,动作一致地吐了吐舌头,收了手。但爆头却懒得管,仍旧使劲推扯着门锁,看也不看尧。
  见状蔡家兄妹也来了兴致,“尧老师我们也就随便看看啦,随师傅回来前就放回去!”手忙脚乱地继续去帮爆头。
  “你们……哎那样不行啊!你们!”尧浅倩跑过去时他们已经顺利开了门,冲着屋子里地上那两箱东西欢呼起来,扑上去接着捣鼓箱子。
  尧浅倩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管小孩子的经验她有,这三个半大的孩子她却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叫也叫不住,拉也拉不开。
  突然一只瘦黑但肌肉结实的手拦出来,一把把爆头拉开,蔡家兄妹也给推了开去。
  “做什么?!”原来是姓赖的玩具枪店老板,挤进来生气地瞪着他们。他个头不高,又瘦,但身体结实,往那里一站,那三个孩子一时也不敢再过去。
  “拽什么拽啊大叔!”爆头白了他一眼,扯扯自己被他拉乱的衣服,“我们就看看,又不是你家的!”
  “这就是我们家的!”赖老板怒道,“都来捣什么乱!这些留着都有用的!”
  “你家的你叫叫它名字啊,看它应不应啊?”爆头抱着臂略歪着头斜眼看他。
  “你这娃!”赖老板气极,上前一步刚要理论,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几乎盖住了进门的光。
  “怎么了?”粗粗的声音问。
  原来是校工张报国,一脸的胡子拉碴,看起来阴阴沉沉的,手里拿着他那把不离身的大铁铲。
  他身边挤了好几个好奇的小脑袋,越过去还能看见正往这边疑惑地望的赖老板娘和江黎,大家都给引过来了。
  此等架势下,爆头还算识趣,哼了一声,又白了赖老板一眼,说,“不让碰算了,小气!”推开尧浅倩走到门边,被张报国阴沉沉地看着也不怕,而是回过头又冲赖老板骂了句,“死老头!”撇下众人走了。
  中午的日头刚晒上去,正在吃饭的众人突然听到围墙外头传来的急急的车笛声,一路呼啸着往大门口的方向去。
  “怎么又这么早!”爆头叼着根火腿肠含糊地抱怨着,脚下却快速地跳下桌子哒哒跑出去,奔到校门,惊叫了声,“喝哟!”
  他差点没认出来,那哪是随便的绿油油邮车,简直跟个工地上跑出来的泥车似的。下半截全是灰扑扑的,车前窗上糊着有泥有水有血有肉,几乎快看不清里头坐的人。
  那车又哔哔按了两声喇叭,很急的样子。接着车窗被打开,随便探出头大喝一声,“快点开!”接着头往后转,“砰砰砰”连开了好几枪。
  后车窗也开着,谷梁米探了半身向着后面,双手快速挥动,透明的片状物体不断从他掌心里发出去。
  嗷嗷的声音似可听闻。
  爆头不敢叫了,忙开门放他们进来。车刚一进门,还在往前直开的时候,副驾驶座已猛地被人打开,戎子跳出来就地一滚稳住身形,站起来摸出一纸符,咬指化血为石,卷了符向外弹出,轰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硝烟弥漫间,戎子夺了呆愣不知状况的爆头手中掠影剑,迅速拉上两边大门,往中间一插!
  碰!碰!几乎是同时,数条影子撞在了铁栏门上的结界上,瞬间又被弹了回去。
  烟尘那边接连不断地一些影子扑过来,冲撞在结界上,都被立马弹开数米,乱成一团。等烟尘散去一看,都是些血淋淋的丧尸挤在门那头。
  血糊糊黏液滴答的獠牙近在咫尺,向着他们一次次地冲过来,一次次地退开,一次次地再冲过来。
  爆头吓得退了好几步,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似的,一脸惨白。
  车在升旗台边上停下来。随便和谷梁米也下了车,脸色都不好看。
  原来他们一上午根本没机会进城中心。车刚开到聂江大桥靠东这边的桥头时,随便看车没什么油了,便开去桥头的加油站。原本东区白天的丧尸就没几只,三人都不是很警戒,谁料到加完油刚往前走一小段,突然陷进了一个泥潭子里。
  那一段路随便常常开,路面虽然一直有些不整,但以前根本没有那么大个坑。一个不留神四个轮全栽进去了,里头全是泥啊血啊尸块啊。三人正又烦又愁想办法的时候,竟然给丧尸群给围了!
  他们三人战了丧尸好几个小时,几乎筋疲力尽,踢了些破碎的丧尸身体去车底下垫着,才终于开出车子突围而出。后头还跟着一堆穷追不舍的、或者半道上加进来的丧尸,狼狈不堪地开了回来。
  “没事吧?”随便和谷梁米也跑到校门处。
  戎子摇摇头道,“还好。”
  随便又仔细查看了一下掠影剑插的位置,确定结界还在起效用。三人才一起松了口气,齐齐看着门那头的丧尸们。
  它们在门口附近徘徊,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刚才追的车突然消失,并且眼前这块透明看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会弹人,嗷嗷叫着四下乱走着。接连撞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又过了一会儿,都悻悻地散去了。
  然而看着四下散去的丧尸,随便突然神色一变,上前几步贴着结界往远处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急急地就伸手往掠影剑那里去,那样子像是要去拔开它!
  戎子忙一个箭步上前压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随便脸色恍惚了下,手便放下了,只有眼睛还死死地往外,盯着一个方向看着。
  “你怎么了?”戎子喝道。
  “不……”随便退了一步,咬着牙甩了甩头,将脸上奇怪而痛苦的表情收了回去。
  他开始想着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震惊起来,自己也不敢相信地说了句,“它们有思考能力……”猛地抬头盯着戎子,“它们也许已经有智能了,那个泥潭也许是它们故意做的!”
  ……
  [丧尸变异程度加重。申请尽快撤退,请告知撤退方式。]
  四只眼睛盯着戎子写完了报告条,塞进“仓鼠”嘴里。
  “一直没有回复?”随便问。
  “没有。我想过了,”戎子揉了揉太阳穴,认真地说,“不排除上头遗弃我们的可能。如果到六月一日缚魂引期限前还没有回复,我们就破封锁线出去。”
  四只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随便先笑了,“你胆子真大。要是丧尸跟出去了怎么办?”
  “那个只能到时候注意一些。难道要我们在这里陪葬?外头那些孩子,你不想送他们出去?”戎子反问。
  随便一耸肩,“我可没这么说,我举四肢支持你。”
  戎子看向谷梁米。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啦。”后者隔着鸭舌帽抠抠头发,他还敢说个不字?
  他们三人累了一上午,吃了中饭便分头寻了地方休息。谷梁米回房咕咚咕咚灌了一整桶水下去,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往地铺上四仰八叉一躺,睡得天翻地覆。他睡觉没有什么嚣张的呼噜声,戎子还算满意,摸到床边盘腿坐下,开始静坐调息。
  至于随便则要辛苦些,给爆头不屈不饶地缠上了,不给挑枪死活不让他清静。缠得他没有办法,打开箱子给爆头和蔡家兄妹一人分了把好的,还发了几卷子弹,允许他们傍晚去拿围墙外头那些东西练枪。但如果枪声吓到孩子们,马上就得停止。随便又多找了几把分给其他几个大人,只有尧浅倩白着一张脸不敢要。
  “就是玩具枪也危险啊。”她战战兢兢地说。
  “你不学着用它防身才更危险。”随便好言劝着。
  “还是不要了,”尧浅倩仍摇着头,“学生们跟我跟得紧,万一被他们玩走了火……”
  也罢,随便点点头随了她。
  戎子找到随便的时候,他正坐在校门口的老位置上,双臂抱膝,头歪靠在背后墙上,已经睡着了。
  他脸颊朝着戎子的方向,烛光从右侧打过去,鼻梁的阴影遮了左脸那道疤,剩下半边右脸俊气非常,只是眉还微微皱着。梦中的内容一定不怎么好。
  睡着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戎子熟悉的那个人。戎子有些感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随便。
  表哥生前待他很好,长兄如父一样养着他,在除魔学院里他行事嚣张,除了主动贴上来的小米,一个朋友也没有,若不是表哥罩着他,也不知道被排挤成什么样。养他照顾他这么多年,他偏又性子别扭,一句感谢的话、好听点的话都没说过。
  就像随便说过的,早知道再也说不上了……
  随便睡得很浅,等戎子摸到他旁边坐下的时候,浑身颤了一下就醒了,有些迷茫恍惚地看着戎子,喃了一句,“你来了……”
  那眼色跟平时很不一样,戎子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随便马上又眨了眨眼,眼色恢复清明,“啊!是你啊,你来了!怎么没有去休息?”
  “你呢?”戎子示意那三根蜡烛,“这么累了还要过来点一趟?”
  “呵呵,”随便没正面答,“这里睡凉快啊,有风吹进来。咝!我的蜡烛……”
  被风吹熄了一根,他忙手忙脚乱摸个打火机出来接着点上。
  “有事么?”他边点边问。
  “总部回消息了。”
  “咦?!说什么?”
  “六月一日中午十一时,会有一架军用直升机在我来的时候降下的地方接我们。”
  “那太好了,”随便松口气,“最好是不用去破封锁线。那可是重罪,你的前途全毁了。”
  前途算什么,戎子叹气,他现在是明白,什么都没命重要,还是留着命好。现在想想,之前悲观了些,他死了至少小米那笨蛋要伤心下,没准随便也挺伤心的。
  那便够了。世上好歹还有人挂念着,已经够了。
  夜逐渐深沉,一门之隔的那头,依旧晃着狰狞的影子。

  第 9 章

  戎子到聂城后的第五个清晨,是在女人的尖叫与拍门声中开始的。
  尧浅倩拼命地拍打着随便那屋的门,直到把所有人都给吓了出来。
  “丁丁,丁丁!”她抓着随便的两臂尖叫着。
  随便的头发还蓬乱,显然刚被吵醒,被她细细长长的指甲一剜,立马从刚起床的迷蒙状态中清醒过来,“怎么了?”
  “丁丁不见了!”尧浅倩急得单凤眼里包了层泪,“我昨天半夜听见他起床说要上厕所,我想厕所就在走廊那头,他又胆子大不怕黑,就没跟去,后来我睡着了,早上一醒发现他好象没回来过!我几个屋都找了!”
  “到下面操场玩去了?”凑过来的谷梁米问。
  “不可能!”尧浅倩带了哭腔说,“孩子们都喜欢睡懒觉,再说现在才几点啊!”
  随便回了头去问戎子,“你们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戎子和谷梁米住的屋就是最里头一间,旁边就是公共厕所。
  戎子脸色有些白,摇了摇头,他前几个晚上因为要查随便的事情都没睡好,加上昨天又太累,晚上睡得比平时沉得多。
  谷梁米也跟着摇摇头。
  “我们下去看看,”随便道,“尧老师你回去守着孩子们继续睡吧,别吓着他们了。”
  那些小小孩们早给吓着了,挤在屋子门口往外看着,眼睛都怯怯的。
  尧浅倩忙擦着眼泪把他们给哄回去,赖老板娘也跟着去帮忙。而其他人就都跟着随便往下走。
  他们把办公楼的各个楼层都找过了,会议室也找了,藏枪的小屋子也找了。一路喊着丁丁的名字,一直没人答应。
  操场上只有随便的车,众人把车前前后后也找了一遍,四下看看都没有,便准备进教学楼看看。
  “等等!”眼尖的戎子突然皱眉喊了声。
  他的眼睛死死看着学校大门的方向,接着快步跑了过去。
  随便和谷梁米忙跟了上去,靠近点一看也是脸色大变,随便喊了声,“都不要过来!”
  剩下的人于是都隔了好几米远远地看着。
  他三人挡了其他人的视线。只见地上除了那三滩随着日子越堆越高面积越大的烛泪,还有一只小小的、血糊糊的胳膊,下面淌了一地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剩余。
  随便脸色发青,脱下外衣盖了那截残肢。
  “很有可能是前天那个……”戎子道,并且马上判断道,“它可能还没有出学校!”
  随便神色又一变,想到什么,忙道,“谷梁!你快去楼上把她们带下来,大家集中在一块,谁都不要单独待着!”
  他和戎子则是再次开锁进了教学楼。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找起,随着教室门的一一打开,恶臭味弥漫了整栋楼,阳光洒进每一个血迹班驳的教室,氤氲出灰蒙蒙的色彩。
  一直走到四楼,除了残肢剩体,什么都没发现,连个完整的、像是个人的形状的东西都没有。
  他们从四楼下到一楼,再次走过假山时戎子突然注意到假山旁边还有一个小门,是直接砌在墙体上的一个单独的小屋子,灰扑扑的被藤蔓遮挡了大半,不注意看很不容易被发现。
  前天晚上他们在黑暗中就完全没有注意到。
  戎子对随便使了个眼色,随便便退后几步举起枪对着那门的位置准备着,站门边的戎子摸出一张霹雳符贴在门上,念咒的同时侧身躲在门边墙后,“破!”
  门轰然倒地,随便的枪声却没响。
  因为那门里什么都没出来。安安静静的一片。
  从门外看只能看见正对着门的一个小灶台。戎子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小心地探身进去。
  里头空间不大,长方方一个小房间,房间那头左边是一个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大锅炉,顶着屋顶的高度,右边是一堆柴禾、烂桌椅之类的杂物。
  一目了然的一个锅炉房,还是不见可疑的东西。
  操场坝子里的众人围成一圈站着,自知道了丁丁真是出了事之后,尧浅倩就一直双眼发红浑身发颤,碍于那些小孩子,又不能直接哭出来,脸色惨青惨红交杂。孩子们都怯怯地围在她周围,被其余大人护在中间。其他人也都心里惴惴,紧张地四下打量着。
  随便和戎子皱着眉从楼里头走出来,见尧浅倩、赖老板娘和剩下的孩子都被平安无事带下来待在那里,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地重新走回校门边,盯着随便盖在地上的衣服看。
  随便蹲下去轻轻捞开了自己的衣服。那只小小的胳膊,手朝着门里的方向,胳膊那头向着门外,就在离掠影剑不远处的下面,紧贴着铁栏杆的下头。
  其实倒是有点像从栏杆的间空中脱落下来的。
  门上的铁栏杆一根与一根之间的距离很宽,大人能伸出半只手臂出去,而小一点瘦一些的孩子几乎能把全身挤出去。
  “难道是丁丁自己钻出去了?”戎子沉吟。他们四下里都找过了,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留在校内,而出去容易进来难,那天晚上那东西如果真的已经逃出去了,应该再也进不来才是。“……或者是他离门太近,被外面的丧尸给拽出去了?”
  随便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只手。
  “但是他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半夜到这里来?”
  “谁知道……”随便有些沙哑地说着,低垂着的脸埋在阴影里。
  他俯身去用自己衣服将那只小胳膊裹了,走到教学楼一楼窗下的小花坛里,埋了进去。
  “以后几天大家尽量都待在一起,晚上少喝点水,不要出房门,一有异常就叫人。我们白天出去的时候也留一个下来看着,”他有些疲惫地说,“谷梁,今天你留下来吧。”
  那一天随便和戎子吃了前一天的教训,一路都小心着绕开一些危险的有可能被围攻的地方,注意前方有没有疑似障碍的东西,虽然跟上来的丧尸又比前几日多了许多,但最终还算安全地进了市区,在西区剩下几条没查过的街道里寻了一番。发现几乎成了丧尸的巢穴似的,沿途街上、店里、小区里、住楼上,到处都是丧尸探头看着他们,接着兴奋地扑上来。
  这种状况,即便有活人,估计也凶多吉少。
  到日落时他们一无所获地回了学校,依旧是被数十只丧尸追着来的状况。两人默契地又开始一人引怪一人蹲守,戎子又耗了一张云破天惊,才从烈火中破围而出,冲进校门。
  那些丧尸老模样乱撞了一通无果,不一会儿又都散去。
  “找到人了吗?”谷梁米迎上来。
  两人都摇了摇头,累得不想多说话。
  尤其是随便,唇色都有些发灰。这几日折腾,脸颊明显比戎子刚见他那天瘦了些,衬得那道疤痕更加突出明显。
  ……
  [22/5,阴。
  死了一个孩子,似乎是被门外的丧尸袭击。是我失职,昨晚睡得太熟……也许是因为连续几日的高强度耗灵。
  但这不是逃避责任的理由。归根到底,只是我还太弱——虽然意识到这点让人感觉很不爽快。
  我不明白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深夜到门边。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是被人带过去的?]
  戎子合上日记出门去,这晚的夜空延续了白天的阴沉,月亮不知道隐在哪片云里。已经深夜,尧浅倩在招呼着孩子们睡觉,好几个屋的蜡烛都吹熄了。
  只有蔡家兄妹、爆头和谷梁米还趴在走廊栏杆上,往外比着枪,不时交流个一两句经验,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戎子脸色沉下来,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悄无声息从旁边过了。谷梁米发现是他,在后面喊了声,他理也没理。
  尧浅倩开门来冲练枪四人组摆了摆手做个嘘的手势,蔡家兄妹便都停下来,收拾收拾回房。犹有兴致的爆头也给谷梁米劝了回去。
  “守夜?”
  今天份的红烛早已燃尽,随便正看着它们的残骸发着呆,一听见声音,回头看着戎子摸着老位置坐下来,于是笑道,“回去睡吧,这边有我就行了,况且那边也要人守。”
  “那边有小米在。”戎子道。
  他原本想换下看起来就很疲倦的随便,让他回去休息休息,谁知话还没想好怎么出口,就见随便看着他身后呵呵乐起来,说,“你说他吗?”
  一回头,谷梁米在远处探头探脑的。
  “在守夜?”他咚咚跑过来,“我也一起吧。”
  “你回去守着!”戎子往办公楼那边一撇脸,示意他。
  谷梁米脸上登时写了大大的沮丧两个字,一张娃娃脸皱成个包子,悻悻地看了他们俩排排坐那儿的造型一眼,极不情愿地说了句“哦”。
  他还赖在那里不动窝,给戎子瞥了一眼说了句“快点!”,这才磨磨蹭蹭往回挪步子。
  “白天也一起晚上也一起……到底跟谁是搭档……”小小声的嘀咕顺着风飘啊飘。
  把随便给乐得,嘴都咧变形了!碍于铁青着脸的戎子在旁边,憋着笑声没处发,眼泪都给忍了出来,看着谷梁米走远了,才去拍拍戎子肩,“噗呵……搭档,吃味哪!还不快去哄哄!”
  哄个屁,当是孩子啊,长那么大个!戎子黑着脸不答话。
  再说了谁刚才跟那个染鸡冠子头发的小破孩相谈甚欢来着?
  “嘿……”随便捏捏脸把笑又给忍回去,勉强装出一副正经样子,道,“不开玩笑,说真的,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你回去睡吧,休息休息明天还得出……”
  “我撑得住。”戎子打断他。
  “哦?真不回去?”
  “不……”
  “真的真的不回去?”
  “罗嗦!”
  “好好我罗嗦……”随便好脾气地说着,往后头墙上一靠,抬起双臂枕在头下,笑道,“有人陪着我也挺好的。”
  风呼呼地卷过操场,左右两栋小楼沉默地立在黑暗里。
  一夜无甚动静。
  “金枪鱼?午餐肉?卤蛋?”谷梁米一大清早巴巴地跑过来推销早餐,“要喝什么?牛奶?矿泉水?”
  戎子守的前半夜,就睡了三四个小时,给他吵得头嗡嗡响,皱着眉头说了句,“闭嘴……给我水。”
  谷梁米递过来的却是卤蛋和盒装牛奶,被戎子老模样一瞪,缩了一下说,“……就吃这个啦,早餐一定要吃的。”
  “水。”戎子揉着太阳穴,按住扁他的冲动。
  “那三样都要。”
  “谷,梁,米!最后说一遍,我只要水,你想死么?!”
  “吼那么大声做什么……又不是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怎么了?”随便插进来,脸色有些憔悴,却还是爽朗地笑着,“一大早的你们可真有精神!啊,牛奶可以给我么?”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的两人给他这么一插,隔开了。然后谷梁米乖乖递了牛奶过来。
  随便在纸盒边上撕了个口,仰头喝了一口,看着还在忿忿着不看对方的他们二人刚要说话,突然眼色一暗。
  牛奶盒掉在地上洒了一大滩白,他自己则是眼睛一闭,仰面软了下去。
  二人手疾眼快地把他瘫下去的身子接住,好歹没直接栽在地上。接着谷梁米看着随便惨白惨白的脸色惊叫起来,万分笃定,“牛奶有毒!”
  “毒个屁!”戎子忍无可忍地骂了句脏的,仔细看了看随便,“……他是体力透支了,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过!快,扶上去!”

  第 10 章

  “随便?随便?”
  “随前辈?”
  “唔……”
  随便昏得不沉,被戎子和谷梁米弄到床上没多久就醒了来,虚弱地睁了睁眼。
  “都散开吧,没什么事。”戎子起身去赶开挤在小屋里的众人。大家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随便在他们心目里跟个日不落的保护神似的,猛地这么一倒下,有如天塌。被戎子赶了一赶,都还恋恋地逗留在门口。
  随便勉强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他们才都散了,只留下爆头还蹲在床边。
  “大便,你搞什么啊!悠着点别挂了。”他蹲在那里装得一脸鄙视的样子说,语带不屑,但是被戎子冷了好几眼,也不肯走。
  随便笑了笑,虽然虚弱,但还是明朗朗的,“……我要真挂了,我那把雷神枪给你。”
  “真的?!”爆头眼睛一亮,闪闪发光地就盯着他看,大有“你快点挂吧你不挂我帮你挂”的势头。
  “真个屁!”随便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想得美了你,去,给我拿点水来。”
  赶走了爆头,戎子才道,“还叫我注意休息,你自己才是真想累死吧?”
  “咳,”随便支吾着,“那……嗨,我岁数大了!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
  戎子脸一黑,“那大叔你就好好躺着!今天不要出去了……”
  “是啊是啊,寻人的事就交给我们吧!”谷梁米拼命点着头往后接话。
  他被戎子阴森森一眼扫过去,忙道,“啊那个我的意思是,戎戎你不会要一个人出去吧?但是你不会开车啊!我那个去年考了驾照……”
  更凶狠地瞪——
  我说的是实话嘛!谷梁米心里嘀咕着往后缩,“我下去熟悉熟悉车,下面等你……”快速遁走。
  不一会儿又啪嗒啪嗒跑回来,躲着戎子戳死人的目光,“随前辈,那个车钥匙?”
  虽然隐隐眼皮跳动有不好的预感,戎子还是把想要起来的随便按回床上,以自己来之前就大致看过聂城的地图、这段时间也跟着熟悉了大致路线为由,安抚了对方的担心,强迫对方继续休息,最后叹着气下楼去上谷梁米的车。
  他知道跟随便出去要轻松些,可眼看着随便那个脸白如纸、面容憔悴、神形枯萎的架势,哪里还敢再劳动他老人家。
  算起来随便才真是那个没日没夜不要命地折腾自己的家伙,戎子来之后就没见他怎么好好休息过一晚上,戎子来之前他一个人护着十几号人、顶着一城的丧尸,辛苦度只怕更大。
  给他撑到了现在,还能那样明朗朗的笑得出来,真的很不容易。
  戎子有些淡淡的感慨,可惜发发感慨的闲情逸致没能持续多久——“碰!”
  “谷,梁,米,”咬牙,“你不是考了驾照么——!!”一直往墙上撞是怎么回事?!
  “呃,考完以后一直买不起车开嘛,手有点生……等我顺顺!感觉马上就来了……哇~!”
  “碰!”
  “……你确定天黑之前能开出校门去?!”
  “马上就好了,马上……”
  ……
  正午时分大家都在会议室里吃着东西,尧浅倩突然抬了头问,“随师傅怎么不下来?他好些了吗?”
  “好象还在睡觉,我一会儿给他带上去。”嚼着火腿肠的爆头含糊不清。
  “我吃完了,我去吧。”江黎站起来说着,挑了几个罐头一瓶水,瘦巴巴的胳膊抱起它们,垒得老高、摇摇晃晃地。
  他小心翼翼抱着那堆东西,爬上四楼,站在随便门口,唤了声,“随师傅,我带吃的来了。”
  里头没人答应,他把东西放下,轻轻推了推门,门关着推不开。
  “随师傅?”他又喊了一声,透过紧闭的窗帘看里头黑黑的,见还是没人答应,想着他或许是睡太熟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那你继续睡啊,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他脚步声远去。几个罐头一瓶水孤单单立在门边,突然啪嗒一声被风吹倒了一个,咕噜噜滚出老远。
  “碰当,哐,哐。”
  重物被推开的声音,吱呀的开门声。
  “……呼……嘲……”
  “饿了吗?”
  扑哒。肉体被丢在地上的声音。
  “呵……呼……呼……嘲……”
  啃噬声、筋肉被撕扯的声音,在黑森森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慢慢吃,不要急。你看看你,又把身上弄得血淋淋的。这两天实在脱不开身……饿坏了吧?”
  “……”啃噬声依旧。说话那人倒像是自言自语。
  叹气,“教室里那些都烂了,不要乱吃,我尽量找时间进来……不过那小鬼太警觉了,你看,前几天差点就被发现。”
  “……”
  “唉……我给你擦一擦身,都臭了。来。”
  “嘲……”
  “你吃你的,不跟你抢。”
  “嘲……嘲!”
  “呵,你要咬我?”
  “嘲!”
  “好好好,吃完再擦。”
  “……”
  “说起来,那小鬼年纪轻轻,身手倒还不错,装拽的样子还跟你挺像的,呵呵。”
  “……”
  “爆头那小子也好象有点天赋,我把掠影送给他,不介意吧?”
  “……”
  “那我就送了,呵呵!”
  “……”
  “另外,丁丁……前天夜里死了。”
  “……”
  “被吃得……就剩了只手。”
  “……”
  “……是你么。”
  “……”
  “……”
  “……”
  “呵,我问问罢了,我知道不是你,不会是你,我知道……他应该是自己跑去大门边玩……”
  说到这里,已经带了些异样的轻笑,像是自己都不信自己所说的,“应该是……我会让大家晚上小心一些。你以后白天晚上都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恩?”
  “……”
  “我等会儿会把门封印上,你不要乱撞伤了自己。饿了耐心等我,好不好?”
  “……嘲……”
  “我不会丢下你的。”
  ……
  “有人吗——”谷梁米拉长了喉咙喊着。
  “你按喇叭就行了!”戎子堵着耳朵不耐烦道。
  “可是光按喇叭像丧尸,会说话的才是活人吧。”谷梁米说。
  “丧尸哪里会按喇叭了!”怒。这小子顶嘴越来越顺溜。
  “哔——”
  “喏。”谷梁米指指声音来源处。
  几只丧尸正挤在一辆窗户破碎的小轿车里头互相嘶咬,撞得车头碰碰作响。
  “……”黑线。
  “所以还是喊吧,”谷梁米一边说一边压下座椅靠背,仰身拖了后车厢的半桶水,抱起来咕噜噜喝了几大口,叹,“喉咙痛。”
  戎子头疼地揉自己太阳穴。“喝完了没?”
  “恩?”
  “喝完了快走。”车周围又围了一圈,再多点车开不动了。
  “哦。你看着地图啊……下面怎么拐……”
  “左。”
  他两人磨磨蹭蹭,停停走走,快中午了才开到北区,这一片是新开发的小商业区,周边住户还算是不少,小区修得比其他几个区要规范得多,有着聂城少见的几栋高楼。
  楼层越高,说不定越藏着活人。他们于是刻意在每个小区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注意看着周边楼层上的人影。
  “戎戎?”谷梁米突然道。
  “?”
  “你看那边,”谷梁米皱着眉眯着眼睛很努力地往不远处一栋高楼上望,“那一楼!大概在……十二楼上,好像有个人在挥手?”
  戎子定睛望上面一看,果然看见蓝色的玻璃后头,人影晃动。过不一会儿,玻璃窗被人从里头拉开,那上头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冲他们挥着手,大声叫着什么。
  “是活人!”谷梁米兴奋地道。
  环顾四周,小区里零零散散都是丧尸在走动,翻着垃圾桶,攀着道边的小树,在二楼的阳台上嗷嗷乱跳。还有十数只围在他们车前,指甲噶噶地刮着车厢车玻璃。
  看来那人给困在上头许久,无法下来。
  “我上去带他下来。”戎子果断道,“你守着车。”
  谷梁米乖乖哦了一声,紧张地看着戎子开门。戎子先一个霹雳符炸出去,把车门附近的丧尸清掉,赶在其他只扑上来之前把门碰地关上,踩着沿途丧尸的脑袋朝那栋楼掠过去。
  楼道里异常的黑,没有电,楼道窗户设计的又小,进去就像踩进了地道似的。黑蒙蒙一片中还有近在咫尺的低吼声,楼道中残余了几只丧尸,嘎渣开合着的嘴,从近处咬过来。
  戎子降魔杵挥得滴水不漏,一路啪啪啪全是血浆脑浆溅在墙上的声音,他默默在心里记着楼层,至五楼以上,已几乎不见丧尸的影子。
  终于奔到十二楼,楼道狭窄,他点了张火符,映出左右两家住户。于是两边都去拍了门去,“有人吗?!”
  左边那家传来啪嗒啪嗒急促的走路声。
  是这里了。
  戎子松了口气,那门急急一开,火光照见里头站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子,略低着头,身上披着件还算干净完整的衬衫,他便忙道,“我是来救你们的,家里还有多少人?快跟我下去。”
  那男子身后又冒出几个人影来。
  楼下隐约有丧尸的吼叫,似乎有大量丧尸追了上来,戎子见他们站在那里没动,好象还没消化掉他的话似的,心下一急,上前一步就要去拉那男子,“快点……”
  “嘲……”
  他在电光火石间突然察觉不对劲,猛地收回了手,而那男子发出一声闷吼,一抬头竟是狰狞的血口獠牙,嗷地冲他扑了上来。
  上当了!不是活人!
  戎子瞬间反应过来的同时足下一点向后退出一步避开那男子的一口。火符在剧烈的动作间熄灭,他只能靠听觉将降魔杵向对方挥出,砰呱一声熟练地插破对方头颅。
  那先前藏于男子身后的几道影子也都争先恐后地拥上来,戎子在太过狭窄的楼道里转不开身,楼道下头嘶吼声更近,听起来数量极多,他只能以攻为守,一个旋身挤进那几道影子之中,直接挤进了房间。
  里头的空间比楼道里要宽大,进门就是个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户那里照进来。
  借着阳光可照见,那几只丧尸,竟然全都衣衫完好、勉强还算整洁,身上没有太多血迹,肌肉也没有过分隆起,如果远远看去,又不注意脸,完全分不清是活人还是丧尸。
  这又是什么变异?戎子皱起眉头。
  然而他没有时间多考量,又有几只丧尸从这个屋子的其他房间里摇晃着走出来,而门外楼道上,嘶吼声震耳,更多的丧尸从那里往这边挤。
  就像是一个刻意设下的引他入瓮的圈套一般。
  戎子后退几步退到窗口,丧尸数量太多,又是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房间里,云破天惊一类的符他使出自己也逃不了,只能咬着牙打量打量身后窗台。再回头已经有一只丧尸扑到身前来,他错身扬腿将对方踢出老远,随即摸出一张霹雳符,咬血甩出之后一旋身,撞破窗户,栽出十二楼去——
  轰!
  谷梁米在车里听得上头一声巨响,抬头望去却倒抽了一口凉气。先前有人招手的那十二楼上,墙体破出一个大洞,玻璃和血肉的残渣噼里啪啦往楼下落,而戎子——
  戎子一手抓着降魔杵,另一手攀在十二楼与十一楼之间的隔板上,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谷梁米吓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呆瞪瞪地看着高处那个影子,嘴巴大张半个字都挤不出,然而随即,他凄厉地尖叫起来——
  因为一只丧尸从破碎的墙体里探出头来,往下看见攀在那里的戎子,竟然直接冲他扑了下去。戎子被它猛地一冲撞,手当即松开,两个人纠缠一团,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从十二楼往下直直栽落!
  “不——!!!!”

  第 11 章

  “哇……”在四楼走廊上瞄着枪的蔡家兄妹发出惊叹声。
  远处黑压压一片马蜂群似的影子,洪水一般涌过来。比往日的数量还多上许多。
  最前头是他们熟悉的已经被染得半绿半黑的面包车。
  爆头咦了声,抓着枪往下头跑,操场上被随便拦住,“怎么了?这么急?”
  “车回来了,”手一比,“外头好热闹!”
  那车后头跟着一堆丧尸,开得歪歪扭扭地奔至校门口,却不按喇叭,也不见人下来。在门口顿了一顿,后头丧尸跟得紧,有些个就往校园的位置上撞,被弹了回来。那车连忙啪啪按着喇叭,却不是在叫开门,而仿佛是在吸引丧尸注意似的,一边按着喇叭一边绕着学校院墙跑起来,把丧尸都从门口的位置引了开。
  车围着学校绕了两圈,后头跟的丧尸越积越多,看样子不敢在校门附近逗留,不得不一圈一圈继续绕下去。
  随便看了半天不对劲,“开门,让我出去!等会儿我不叫你,你不要再开。”
  趁着车把丧尸们都引开,他出了门去,跑了几步爬跳到路边一辆车的车顶,远看着自己的车又绕了一圈过来了。
  他举枪瞄准了行进中的车,略往后一移,在面包车掠过路边另一辆小轿车之后啪啪啪连发三枪。噼啪闪耀的电光连连闪过,轰当一声巨响,那辆小轿车被击中油箱,登时炸裂,腾起的气浪将前头的面包车冲得车屁股一仰被推出一大截,碰地撞到路边墙上,幸好没有翻过去。
  而后头跟来的丧尸则是被炸得肢体漫天飞舞,血肉淅淅沥沥雨一般洒下来。烟雾和气浪阻了它们前进的步伐,一时间乱成一团。
  那撞到墙上的面包车往后倒了倒车,赶快抓紧时间往校门这边开。
  “快!开门!”随便跳下自己所在的车顶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
  爆头拔了剑一拉开门就被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一只丧尸撞得往后栽了好几步,仰面跌倒在地。正被对方冲着脖子要狠咬一口,听得砰的一声,及时赶回来的随便开了枪。
  爆头被溅了一脸血水,那只丧尸应声而倒,往他身上直栽下去,被他满脸厌恶一脚蹬开。
  随便砰砰又解决了先前不知道躲在哪里、此时窜出来妄想进来的两只丧尸,将门推开得更大一些,紧接着面包车呼啸着开进来。车进来以后,他刚顾得上关上一边的大门,另一边已经又扑了一只进来。
  砰!被正中脑门心,虽然爆破的程度不及前头死的那只,但也给穿透了脑袋,软倒下去。
  开枪的不是还顾着把另一扇门往回推的随便,而是从地上爬起来的爆头,左手抓着掠影,右手拿着他那把“终结者”,开了那枪,跑回门边将掠影插了回去。
  “不错啊小子!”随便往他头顶上拍了一下。
  “哼哼!”他小子得意洋洋昂起头,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上一刮。
  谷梁米停了车跳下来,脸色白惨惨的,拉开副驾驶座把戎子给横抱了出来。他个子高,但戎子也没比他差多少,他抱起来以后摇晃了一下,差点给摔下地去,忙稳了稳脚,然后挣扎着往楼上跑。
  随便看见不对劲,也急急跟上去。一看戎子竟然已经昏死过去,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左腿裤子一片黑红,看不清伤势,血水交融顺着他自己脚边顺着谷梁米的衣裳一路往下淌,额头上也血湿了一大块,和水淌在一块,整张脸都模糊不清。
  “怎么了?!被咬了吗?!”
  “不是,”谷梁米喘着气道,“……先上去再说。”
  他二人把戎子给弄到了宿舍床上,随便细查了下伤势,大腿上划拉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幸而没伤到大动脉,谷梁米当时就给草草处理了一下,用皮带扎在他腿根部。他二人手忙脚乱地另去寻毛巾布条什么的,拆下皮带给换扎上去,处理伤口,怕进了水又给喂消炎药。
  又折腾了老大会儿,把他湿衣服扒下来,把额头上那个擦伤也给处理了,确定没什么大碍,才都稍微放下点儿心。
  “怎么回事?”随便问。
  谷梁米一想起之前那幕就心有余悸,此时坐在戎子床前,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却完全没想到要去换,不自主地就抓紧了戎子的衣角,拽得骨节都突出来。
  戎子当时被那丧尸一撞,直接从半空中下掉。他二者在空中挣扎几下,戎子一脚蹬开那丧尸借着冲力往边上一攀,险险单手扣住不知道几楼的窗户。
  然而那窗台上突然也窜出影子来,逼得他只能放手,身子继续下跌,但他又迅速将降魔杵硬插进墙中降低下坠的速度,杵刃在壁上割出让谷梁米更加心惊肉跳的噶噶声。
  管不了车周围拱了一圈的丧尸,谷梁米直接开了车门,翻手化水为刃射出去,哔剥剥破了好几颗头颅,踩着那些丧尸的脑袋就往戎子的方向跑。没出几步就听见那边轰咔咔一连串响,戎子被三楼窗台上跳出的丧尸一扑,再次与尸滚作一团,撞了二楼的遮雨板,又砸到下头树上,跌栽进最下头的自行车棚里。
  “戎戎!”谷梁米大喊,看见那头烂棚斜杆尘土飘扬中飞了颗面目狰狞的丧尸脑袋出来,空中划一道曲线掉在他脚下,他直接从上头踩着奔过去,脚下噶嚓噶嚓骨头尽碎的声音。
  周围的丧尸都号叫着涌过来,嘶吼声在小区里肆虐。
  他攀进那片破铁破木头架子搭出的废墟里,棚子残骸、自行车零件、枯枝败叶铺了一堆,戎子脚边一只没了头的丧尸尸体,扶着边上一根铁架子正挣扎着要站起来,然而刚一使力就马上呕出口血来,跌下去的时候被谷梁米给架住了。“戎戎!”
  “叫你守着车,你出来做什么!”戎子却怒道。
  “我不出来你怎么办!”谷梁米红着眼吼,注意到戎子浸了红的左腿,血还在不断外涌,也不知道是在下落过程中划的还是摔下来的时候给铁架子割的。
  “你出来了我们怎么办!!”戎子更凶悍地吼回去,嘴唇已经发起白了,脸却炭一样黑,一扬头示意周围——他们已经给丧尸群逼在了车棚里,这里又正好是个死角,连退都无法退!谷梁米要是在车内,还能开过来撞一撞接应接应。
  谷梁米一想就傻了眼,戎子却没时间再跟他罗嗦,摸了一张霹雳符出来弹血射出,勉强逼退最靠前的丧尸几步,“杀出去!”
  谷梁米反应过来,扶着他跌撞着跑出出几步,戎子又丢了张霹雳符。
  然而丧尸前仆后继地往前涌,哪里是他几张小符对付得了的,又被围在当中,杀伤力大的符使出来他们自己也逃不了。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戎子只能咬咬牙,降魔杵要往胸口划,准备画咒开防护结界。
  他筑结界能力比不上季逸林,但也是修此类法术者中的佼佼者,只罩住他二人的结界,大概可以维持好几天,但是他此刻身上带伤,开结界对身体的损耗更大,若到时候灵力耗尽还没等到救兵,就算真玩完了。
  只能寄希望于随便出来找他们,戎子咬牙想着,降魔杵刚要下去,被谷梁米给抓住了手。
  “你忍一忍!”谷梁米急急说着,“吸气!”
  戎子一看他那架势脸就发绿,“你又——唔!”口鼻都给捂了,接着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水声轰鸣。眼中只见白浪翻卷从谷梁米头顶上方的虚空里化出,对着丧尸群和居于群中间的他们铺罩打下。
  轰——!!
  巨大的冲力从上方而来,水瞬时冲进耳里,他虽然被谷梁米压护在怀里,也还是被冲击得头晕脑涨,本就刚被撞到的胃更是翻江倒海,几口血呕进了水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等醒的时候,头比之前更晕,昏沉沉睁开眼,正对上谷梁米小狗一样黑汪汪的眼睛,烛光映照下幽幽的发着亮。
  “啊!”见他醒了,谷梁米张开干裂的唇轻呼一声。
  “你又用那招……”戎子哑着嗓子把前面那句话恨切切地挤出来。
  谷梁米就这一招“上善若水”中用,缺点是使出以后要重新蓄水与灵力。戎子最恨的也就是他这一招,每次这小子撒泼耍赖赌气抓狂没事找事有事更瞎哄哄的时候就会乱淹水,搞得戎子看见像浪花般涌动的东西就会头疼。
  “我不用还能怎么办……”谷梁米过了那个激情燃烧的时候就没胆子跟他吼了,气场又弱回去,习惯性地偷偷嘀咕着,被戎子一眼冷过来,“啊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要。”戎子从牙关里挫出两个字来,他现在想起水就犯恶心。
  “醒了吗?”随便探了头进来。
  他抱着几个罐头和几瓶水进来,放在戎子床头。
  “还没死。”戎子见他难得神情严肃,甚至还有些微苦的样子,于是安慰道。
  “呵,”随便笑起来,“我不是愁那个。你的腿没伤到筋骨,放心吧,休息几天应该就能走了,另外还有些失血过多,多休息休息,吃点东西……”收了笑抬首示意窗外,道,“只是你睡了四个小时,外头那些都还没散开。”
  “恩?”
  “我的意思是,它们似乎已经意识到我们就在这个结界里,都在外头候着围着。”
  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它们还装成活人,引我上楼。”
  “原来如此,”随便叹道,“我还在想为什么你会受伤。”
  “我等会儿给总部发电报,申请提前撤退。”
  “那就拜托你了,”随便疲惫地说,“我下去看着点,你好好休息。”
  戎子看他脸色也不好,想他早上才晕过,忙道,“让小米守夜,你也去休息吧。”
  谷梁米乖乖站起来。随便却呵呵一笑,道,“不用,我白天睡了一天了。倒是你,”对谷梁米笑笑,示意那几瓶水,“回来这么久水都没喝一口,这些不够的话自己去下头拖一桶。”
  谷梁米开始舔嘴唇,巴巴地点着头,等随便一走,赶快扑过去开了一瓶咕噜咕噜。
  水都没喝?戎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背影,衣服也没换,现在似乎已经干掉了,皱巴巴团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的。
  是因为等自己醒么?
  怎么看都……笨死了。
  “大便,那两具尸还在门口堆着哪!”走廊上传来爆头的声音,“臭死了!”
  “我去收拾,别玩枪了,吵孩子们睡觉。回屋去。”
  “把你枪给我玩玩我就走。”
  “美了你了!睡去!”
  “小气!”
  [23/5,晴。
  大部分丧尸已经具有思考能力。总部的回复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我担心这种情况愈演愈烈,甚至可能连带大家离开学校都非常困难。
  如果这些丧尸再往后发展到能像活人一般进行复杂的思考——我只是说如果,那么它们还算是丧尸么?
  无法想象。
  总部的清城令虽然无耻和愚蠢,但也许正好是对的。这里必须完全摧毁,一个不留。
  话说回来,小米今天打呼噜……吵死了!明明前几天还安静点。]

  第 12 章

  朝阳在远处的云间喷薄出一片红光,颜色由亮白向着两边晕染加深,淡淡洒在下头红瓦黑瓦林林立立的屋顶,在昏暗之上铺出层朦胧胧的光膜。
  铺在黑上的红,更显出肮脏与糜烂。
  而朝阳初辉映照下的丧尸群,犹如披红衣的圣徒攀爬朝圣的塔尖一般,从四面八方堆垒,将学校众星拱月围在当中。被弹开又再度涌上,又被弹开,又再度涌上。
  拥挤间挣扎撕扯,相互啃咬,除了嗷嗷震天的吼叫声,便是筋肉分离的粘稠声响。
  这种仿佛要被一片红红黑黑席卷淹没的感觉,让观者挡不住的气血上涌,心跳如雷。
  戎子扶着四楼的走廊护栏,沉默地看着下头尸海耸动。昨天失的血还没补回来,整张脸透出灰败的白色。
  “戎戎?”
  从走廊那头楼道里跑出来的谷梁米看了下头一眼,哒哒跑近,“哪,早饭。”
  话刚说完就猛一个喷嚏。吸着鼻子红着脸,把两个卤蛋一盒牛奶递过来。
  丧尸当前,还真有心情!戎子瞥了他一眼,无言地把头转回去,东西也没接。
  “唉你老不吃的话胃病胆结石什么都会有,又受了伤,脸色这么难看……”谷梁米大妈一样碎碎念着,“你去哪儿?”
  扶着护栏往前摇晃着移动,戎子冷冷回了句,“随便呢?”
  “随前辈……好象还在门口守着。你找他?我去把他叫上来吧,你别乱跑动了伤……”
  “闭嘴!”戎子不耐烦道,“我还没瘸。”
  “差不多了……”小小声。
  顿住身,转头,瞪。
  “我的意思是我扶你下去。”那小子缩脖子躲着眼刀凑过来。
  等要下楼梯的时候又继续更狗腿地,“我背你吧?”
  戎子黑着脸坚持不要,撑着下了几梯,才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照这个速度要走到底楼,估计已经是烈日当空的大中午。只能挂着黑线冲候在一边的谷梁米抬抬手,意思是朕准了。
  谷梁米趁机把老推销不出去的卤蛋牛奶塞进他怀里,“那你拿着。”蹲下去扶着栏杆把他背起来,在扯到戎子腿伤听到痛咝一声后赶忙调了调位置,重新站起来,走了几步,絮叨叨又加了一句,“拿着吃啊。”
  戎子正痛得咬牙,火气一上来,也不管自己还在人家背上,“你烦不烦!我吃不吃早饭关你什么事?”
  谷梁米没声了。没几步路又一个喷嚏打出来,很是委屈地吸着鼻子,娃娃脸团子似的一皱,低了头往下走。
  只是全身都透出股发霉般的沮丧气息来。背上相接触的地方热热的,烫得戎子更加心烦。
  随便的车昨天被谷梁米停在升旗台旁边,挡了视线,绕过去能看见随便抱着臂站在离门两三米远的位置,微偏着头看着门外。
  他脚下好几滩黑稠稠的血块,大块大块像是人体砸出来的形状。是昨天那两只丧尸残骸的痕迹。
  戎子拍拍谷梁米要他放自己下来,卤蛋什么的全塞回给他,蹒跚着上前几步。随便正好这时候回头看见他们,没比昨天早上的疲惫憔悴好上多少的脸色,却还是嘴角微扬露出笑容来,走过去扶住他,“你下来做什么?有事让小米叫我就好了。”
  “我腿没事,”戎子摇摇头,“总部没有回复。”
  “可能层层申报需要些时间。”随便道,不知道是安慰戎子还是他自己。
  “但现在怎么办?”戎子示意外头,“在楼上看四周都是,估计上万。”
  两三米外的校门那头,被堵得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黑压压全是丧尸的肢体,扭动着挣扎着,血肉溅在结界上也给弹回去。
  随便叹口气,“这个样子出不去,至少今天是出不去。不过应该也没有幸存者了,再多找也没用,我们且在学校里耐心等等吧。”
  谷梁米一脸委屈地站在原地,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人在一起的气场要和谐和睦得多——戎子跟他说话从来就没什么好气,又被刚才那句话闷得慌,抓紧了手里的东西,赌气不去看他二人。
  注意力已经快给门外的丧尸给吸引过去了,突然听到冷冷的声音说,“卤蛋拿过来。”
  “啊?”
  那是什么表情?都吃给你看了还要怎样?戎子皱起眉头,“拿过来啊。”
  谷梁米脸上一半委屈还没撤去,又多了一半呆愣,边递过去边问,“那牛奶?……呃!”盒子已经被自己捏皱了。
  “不要,去拿矿泉水。”
  “哦。”点头,啪嗒啪嗒跑去换。
  “噗……”随便在一边没忍住。
  “笑什么?”戎子瞥他一眼。
  “……哈……没……”随便转了身去,实在不敢说你好象在调教大型犬只,笑得肩膀发颤。
  到八点的时候,孩子们陆续都起床,吃过早饭,被尧浅倩带到操场上来上课。一群小孩子打着哈欠,叽叽喳喳,搬着自己的小凳子,校工张报国出来帮他们搬了些桌子,尧浅倩拎一块黑板架在最前头,就是课堂。
  人都死了,学校被围了,城给屠了,课还是要上的。这是尧浅倩的坚持,风雨无阻。十一个孩子里有八个是她做班主任的一年级班的孩子,另三个里头有二年级的有四年级,她便分开三节课上,上一年级课的时候,另三个就在一边写作业。
  她是班主任,教语文,原本数学是季逸林教——他是一年级班的数学老师,季逸林死后数学课只能空着。幸好后头又来了师范大学的高材生江黎,教小学绰绰有余,孩子们除了数学课,还多了门英语,每天ABCD跟着嚼舌头。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其他睡懒觉的众人也都陆续下来活动,玩枪的玩枪,晒太阳的晒太阳,散步的散步,看孩子们玩闹的坐在一边呆呆地看。
  随便和谷梁米找了段长绳,甩起来教孩子们跳,爆头举着枪冲进来凑热闹,绳子底下窜来窜去,不时做些高难度跳跃动作,唬得孩子们哇哇直叫,又笑又闹。
  最小的莹莹不敢跳,看着绳子呼啦呼啦一圈一圈打下来就直往后缩。爆头兴头一上来,干脆跑过去一把抱起她,“来!哥哥带你!”
  “哇——不要不要!”
  爆头哪管她,高喊着就往绳子下头冲。“嘿嘿,冲啦~!”
  呼啦绳子一打下来,小女孩吓得哇地哭出来了,“老师——”
  泪水一绝堤一发不可收拾。一边锤着爆头说着“哥哥坏!”,一边挣扎着朝着外头哭喊,“老师!老师!”
  随便和谷梁米忙放了绳子围上去哄。随便瞪了爆头一眼,后者便只能一扁脸收了臭屁表情,满脸写着“好了我知道错了”,悻悻地任莹莹打。随便当着莹莹面作势“狠狠”往爆头脑门上一个栗子,“打坏蛋哥哥”给她看,爆头配合地抱头惨呼啊好痛好痛。
  然而莹莹毫不领情地继续哭着,嫩红红的小脸皱成一团,小手一抹小花猫似的,“老师……呜呜呜……”
  尧浅倩赶过来抱她,她却不要,一边推着她一边继续锤爆头,脸朝着外头拼了命地哭,“季老师,季老师……呜呜呜……”
  她岁数最小,幼儿园一过,学前班都没上直接给扔到一年级来,家里人在外头打工忙,就一个外婆看着,外婆身体又不好,小家伙一个人孤单单得可怜。往日里季逸林最疼她,有时候周末还会带她出去逛公园骑木马什么的,莹莹黏他黏得厉害。
  可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季老师。一听到这名字,想起了那个经常冷着张俊脸、看似难以亲近实际却待人极好的同事,尧浅倩脸色便有些黯淡,眼圈发红,嘴里哄着,“季老师回家去了,暂时来不了,莹莹乖,啊,不哭不哭……”
  “骗人!老师在的……老师天天都在的……老师……呜……老师……呜呜呜……老师……哥哥坏……”莹莹哭得抽搭搭的。
  “好,好,老师在,”尧浅倩红着眼耐心劝道,“莹莹不哭了老师就出来了,啊。”
  “随前辈?”一边的谷梁米见随便呆在那里脸色发青,伸胳膊轻碰了碰他,“你还好吧?”
  随便身子一颤,很快地摇了摇头,“不,没事。”
  谷梁米也听戎子提过季逸林殉职的事情,只能劝着,“前辈,节哀顺便。”
  随便点点头,脸上神色复杂。
  但他迅速别了头,抬手覆住了脸。
  好不容易把莹莹哄阴转晴了,尧浅倩提了个半旧的录音机出来,让孩子们排队站好。噶噶一阵刺耳的音乐之后就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的雄浑女音。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原本领头的丁丁没有了,尧浅倩自己上阵带着做操,十一个孩子挥着小手小脚跟在后头,打哈欠的,开小差的,干脆站在那里跳来跳去就是不跟着老实做的,都有。
  看到第六节全身运动的时候谷梁米乐了,“我们小时候叫这一节‘拥抱明天的太阳’。”
  “呵呵,”随便乐道,“不是‘董存瑞炸碉堡’?”
  “耶?你也做过这个操?”
  “高中的时候了,你那时候差不多小学吧。”
  “你上过高中?”谷梁米一脸羡慕。他初中一毕业就进了除魔学院,都不知道高中是什么样子。
  随便笑道,“我大学毕业才开始做除魔师,半路出家,所以比你们正规培训出来的要差得多。”
  “不会啊,前辈你很强了!”谷梁米摇头说,“倒是我很差……”
  “你只是没经验,慢慢就好了,”随便拍拍他肩膀,“你现在也可以继续读书啊,学生也是个不错的马甲。”
  谷梁米沮丧地继续摇头,“不行,我没那天分。戎戎倒挺想,准备着自考一个学校……”后头的就变成嘀咕,老大哀怨地,“还读什么啊……考个好的我又进不去……”
  不远处凳子上坐着休息的戎子头一抬,脸色一冷又瞪过来,谷梁米习惯性开口做了个“啊”的口型,刚要解释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就“啊……阿嚏!阿嚏!”
  “一个想,两个念……”随便打趣道。
  “阿嚏!”
  “呃……”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你昨天湿衣服没换?”
  结果变成了宿舍里,戎子坐在床这头闭目静养,谷梁米缩在床那头、裹被子为粽子、浑身继续散发发霉的沮丧气息、可怜巴巴地嚼着板蓝根块的悲惨局面。
  “你别发烧。”戎子警告着。
  “啊……什么……”听声音已经昏头昏脑的了,伸出只手来往旁边胡乱摸着纸巾。
  戎子头痛地揉着太阳穴,“不是说笨蛋不会感冒么……”
  难怪他昨天晚上打呼噜,这笨蛋,换个衣服都不知道!
  谷梁米还真晕乎乎地,完全忘记缩小音量,直接顺着答下去:“所以你才没感冒啊……”
  “……”
  “……哇啊啊你做什么!我是病人!我是病人啊!”
  随便捧着一堆感冒药退烧药支气管炎药什么的进来,疑惑地看着床尾堆得高高的杂物——降魔杵还插在最上头,“咦?小米呢?”

  第 13 章

  月光下的朝圣塔,环绕堆砌的丧尸群,泛着黄莹莹的色彩,像掺杂着黑砂的金河,一直向远处蔓延。
  三个屁股撅在走廊上,整齐齐的一排。
  “XX面馆门口那三个,看见没?我最左边那个,雅姐右边,致哥中间。”压低了的声音。
  “碰!”“碰!”“碰!”
  连着三声枪响。围墙那头,街对面XX面馆门口站着的三只丧尸,一只中了胸口,空荡荡当胸一个大洞,身体晃了一下,茫然地低吼着四下看看;另一只则是被同时击中了大腿和脑袋,溅出两个血淋淋大洞,轰然倒下。
  “哈哈!中了!”蔡雅放了枪叫道,“哥你那只没倒哦!”
  “雅姐……你打的那只是我的。”爆头挂着黑线道。
  右边那只平安无事,整一活蹦乱跳。
  “……而且要打头,要爆头啊!光打脚有什么用……”
  “管它~打中就好了,”蔡雅不在意地摆摆手,“打头目标太小嘛,等下一枪啦!”
  突然一个人影盖过来,随便笑着挤进他们中间,“在打什么?”
  “喏,那边XX面馆门口那两只,”蔡雅道,“随师傅你教教我啊,我老打不中。”
  “这个是天赋,天赋!”爆头昂起他高傲的头,被蔡雅气鼓鼓拍回去。
  随便笑了笑,往爆头额头上弹了一个栗子,对蔡雅道,“你那枪不对。女孩子不适合用,太沉了你压不住。”
  他把腰间自己的雷神枪摸出来,又从爆头那里要了颗子弹,什么型号的也不管,直接倒着从枪管塞进去,递给蔡雅,“试试。”
  “这样也行?”蔡雅迟疑着接过去看看,举枪朝下方。
  “眼睛看这儿,”随便从后头罩住她,握着她的手,抬起,“吸一口气压稳了……就是这个位置,扣!”
  “碰!”
  普通的子弹从枪里射出去,没有平日里的蓝光。右边那只丧尸应声而倒,脑袋被轰得就剩下排牙,月光下闪闪的。
  “不错吧?”随便笑着放开她,收回枪,“明天去楼下重新挑把手枪,不要用他们那种长的。”
  蔡雅被他圈住这么一下子,又被他温实的手一握,一张脸红成颗桃子,根本答不出话,只支吾着,低着头。
  随便也给反应过来,尴尬地退后一步,道,“我下去守夜,你们早点睡。”
  “哟哟哟~”随便一走远蔡致和爆头就在后头怪叫着起哄。
  “干嘛!干嘛!”蔡雅手忙脚乱去拍他们俩的头,“瞎笑什么!”
  “大便!不公平!你那枪我都没用过哪!”爆头一边躲着打一边高喊着。
  走廊尽头的随便笑笑没答应,径自下了楼。
  夜晚的楼道黝黑,他没有点蜡烛,沉稳地一步一步踏下去。走到楼下会议室里,轻轻地开门,侧身进去,寻了个桶装水的空桶,将旁边几个喝到用到一半的水桶和水瓶子,挨个倒了一些进去。集了大概小半桶,就拎着往外走。
  “碰当,哐。”
  结界发出滋滋低响,蓝光泛起一阵,慢慢退去。
  “……嘲……”
  “在啊……”低声自言自语地喃着。
  他点起一根蜡烛,映出地上的两只丧尸尸体。内脏都被掏了空,躯干吃去一大半,剩着四只断手断脚。
  屋子里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蹲下去边将蜡烛立在地上按稳,边笑道,“怎么还剩着?没胃口?”
  “嘲……”身后那影子焦躁不安地在屋内走动着,随便伸手去拦,却差点被咬上一口。
  “哇,差一点啊!你可真狠,”笑,“待在这里憋得慌?”
  他说着,又注意到什么,略皱起眉头抚上对方带了血的额头,“不是让你不要乱撞吗?”
  “……”
  叹气,“来,我给你擦擦身。”
  拧水声。布制品在皮肤上缓慢轻柔地拭过。
  “等会去楼上坐坐吧,今晚的月色很好呢。而且那两个小鬼都不会过来。”
  “……”
  “怎么手上也弄伤了?唉,不是跟你说过,你这皮肤又长不回去。你要是哪天肉都掉光了,成了骨头架子可怎么办?”
  “……”
  “呵呵,”圈搂住身旁的黑影,把下巴抵在对方肩头,一边擦着那只皮肤青白、筋肉隆起的手,一边继续道,“那以后跟你上街,还得防狗。哈哈哈!”
  没有人回应他的冷笑话,昏黄黄的屋子里只荡着一个人的笑声。
  “你……见过莹莹?”
  “……”
  “莹莹说她见过你。”
  “……”
  “什么时候?你以前……白天也出去过?”
  “……”
  “你是……真的听不懂吗?”
  “……嘲……”
  总部还是没有回复。戎子心情烦躁地把“仓鼠”塞回包里,丢在床边。扬起的风弄得床头柜上的蜡烛狠晃了好几下。
  谷梁米坐在地铺上,早已睡得口水滴答,所幸有拱成堆的被子围着,跟个金字塔似的,再怎么睡也不会倒下去。
  他还发着低烧,脸颊红扑扑的,梦的内容看起来很不好,因为不仅红扑扑而且还皱巴巴的。
  戎子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有给他把脸踩扁了再用熨斗烫平的冲动,从背后抽了块枕头砸过去。
  “扑!”
  “啊?谁!丧尸来了!”
  “……”黑线。
  谷梁米挣扎了会儿,迷蒙蒙看见戎子一张黑脸,“戎戎?”
  “疼?要换药吗?”他昏沉沉爬起来,裹着被子往这边挨。
  “不换,”戎子把他的手挡回去,“把蜡烛吹了,上来睡。”
  “咦?”还昏昏的。
  “快点!”
  “哦……”谷梁米眼睛都睁不开,哪有力气再琢磨,一脚把蜡烛蹬倒,就着裹着被子的粽子造型往床上一拱,脸朝着戎子的方向,头蹭到枕头就又开始睡。
  “敢压到我的腿你就死定了。”听得耳朵边上冷冷的声音。
  “哦……”什么话都听不大清楚了,支吾着继续睡。
  “我是怕你病死了发臭才让你上来的,明天烧退了给我下去……”那声音还在响着,越到后头越遥远。
  谷梁米呢喃着胡乱答应着,沉沉睡去。
  夜深深深深。
  被谷梁米烫烫的呼吸烤着脸侧,戎子直到意识模糊几乎入梦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情,今天又没写日记。
  ……
  “随师傅!随师傅!!!”大清早的又是女人惊恐的叫喊。乓乓的拍门声。
  谷梁米猛然惊醒,迷糊糊睁眼,正好对上近在咫尺一双刀子似的眼睛,杀气凛然。
  “谷,梁,米,”眼前这张脸咬着牙说着。“把你的脚拿下去!”
  谷梁米大惊着听话地往后退,其实哪里只是脚,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还是裹着厚重的被子压的。往后退的动作大了些,直接翻到床下去了,哐当砸出声巨响。
  “你没事吧?”挣扎着从被子里脱出身来,头还泛着晕,谷梁米忙又爬回床上。
  一掀戎子的被子,裤管上已经透出些血迹,把谷梁米给急得,手忙脚乱地就去扒人家裤子,“痛不痛?还有感觉吗?”
  废话!没感觉不就废了!“走开!”戎子又气又怒地喝着,拍开他的手,“我没事,还不去看看外头怎么了!”
  “哦!”跌跌撞撞跳下床去开门。
  女人的声音更清晰了,惊得都有些变了调,“随师傅!”
  “随前辈在下面守夜!”谷梁米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跑过去,“怎么了?”
  “阿贵不见了!”
  怎么又一个!这一吓够呛,谷梁米忙带着她跑下楼去找随便,被惊醒的众人也都跟着,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拿枪的拿木棒的拿铁铲的,一边在各楼层喊着那个失踪的孩子的名字一边跑下去。
  跑到一楼会议室,却是随便在里头蹲着,正给那叫阿贵的小孩剥一根火腿肠。
  一大人一孩子给哗啦啦全副武装涌进来的众人这架势吓了一大跳,表情一致地瞪圆了眼睛,随便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尧浅倩神经一松下来就开始掉眼泪,扑上来抱着阿贵就说你这个坏孩子不是叫你不乱跑云云,抓起人家小手一翻开,就狠狠地拍下去。
  那孩子被她打得手心通红,又不敢缩,呜哇哇也哭起来,直喊着老师我错了。
  “别打了,”随便忙过来拦,解释着,“是他饿了才跑下来,被我看见。没出什么事情,下次我们留些吃的在上面就好了。”
  尧浅倩被他抓了手腕,看着那孩子红红的手,也再也打不下去,抱着那孩子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啊?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叫你不要乱跑了!叫你们不要乱跑了!要是又出事怎么办……呜啊啊啊……”
  一群孩子都围上去,摇着尧浅倩的衣角,尖尖细细的声音都喊着老师不哭不哭。
  “怎么了!”戎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谷梁米咚咚跑过去,“你下来干什么?伤口不是才裂开!”
  那是谁做的好事啊?!戎子理也不理推开他,拄着手里一根铁铲进去几步,“什么事?”
  “虚惊一场,”还在那里哄着尧浅倩的随便回头道了句,“回去休息吧。”
  戎子松了口气。但一看凑过来要扶他的谷梁米又来气,一铁铲给他扫过去。
  “你,你别乱动了,小心伤口……”谷梁米自知理亏,一边躲着一边心疼地看着他渗血的裤子。
  戎子身上还穿着伤后随便给他找的一套睡衣睡裤,来不及换就下来了,花白白的颜色在他自己看来非常弱智,此刻既然没事,也不想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又给了谷梁米一铲子,“扶我上去!”
  这一日温度突升,变得有些燥热,太阳也毒辣起来。
  张报国和随便就着几张帆布几根竹竿,在办公楼边上的屋檐下头搭了个简易棚子供孩子们上课。
  赖家夫妇干脆就在房里不出来了,爆头和蔡家兄妹也是软绵绵的,蹲坐在校门边的阴影里有一枪没一枪地往外打。反正也不用瞄准,外头依旧堆着山一样的丧尸,校门那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手脚。
  谷梁米给戎子换了衣服换了药以后下来,也去缩在校门那处,和他三人天南地北的乱扯淡。
  最有精力的莫过于那些孩子们了,一到中午课完,欢呼着都四处玩去,顶着大太阳满院子乱跑。一会儿闹着又要跳绳,但叫了半天蔡致也不肯出来晾太阳,张报国挥绳子没技巧,玩不起来。于是又转去玩贴膏药、捉迷藏什么的,闹闹腾腾。
  也有几个好学的,咬着笔杆在那里想作业。
  “这里,少了个S。”也坐在棚子里休养的戎子点着一个孩子的本子。
  “戎老师,”随便凑过来打趣道,“批作业啊?”
  “什么老师,”戎子阴着脸,“英语我就自学过一点点。”教小学都不够。
  “哦?”随便在一边坐下来,“我听小米说你要去……”
  “自考。你们昨天说的话我听到了。”
  “哈……”
  “只是想想罢了,”戎子淡淡地说,“没时间,也考不上。我也没读几年书,跟小米一样从孤儿院出来就进了除魔学院。”
  “你们都是……(孤儿)?”随便一挑眉。
  点头。还是一个院的,要不他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滩烂泥。
  “嘿,那咱仨可真同病相怜!”
  戎子又点点头。
  不过说是同病,他自己也还算好,好歹还有个表哥罩着。谷梁米就惨淡了点,不要看现在个子高,当年发育得最晚,比他大两岁,但个头比他小得多,老被人欺负得饭都没得吃。有次连性子冷漠的他也看不下去,帮忙踹了对方两脚——人生悲剧从此开始。小学,初中,除魔学院,西南总部,连进了聂城都没甩掉。
  “大家来吃饭吧。”尧浅倩开了会议室的窗向外头招呼着。
  众人便都收拾收拾回楼里去,团团围在会议室里互相分发着食物和水。
  “老师,张富贵没在。”一个小小孩子举着手说。
  “又跑哪儿去了!”尧浅倩气极,站起来四处张望。
  “他玩捉迷藏藏起来了,”另一个软软的声音说,“没找到,他藏太好了。”
  “啊,”边上坐着的江黎忙道,“我刚才看他藏在教学楼旁的花坛里面。”
  那边零散种了几棵小矮树,无人修剪,都长得高了些繁茂了些。
  尧浅倩推开窗子往那个方向喊,“阿贵?!回来吃饭了!”
  静默默的操场,近处的临时棚子遮出一大片阴影,下头孤零零摆着几张小凳子。
  喊了数声,那远远的小树后头,没有任何回应。

  第 14 章

  树后就是教学楼一楼一间教室的窗台,积了厚厚一层灰。
  戎子还记得,这是第一次他们夜探教学楼寻找那个奇怪的身影的那天,被打开的那扇窗户。这窗户上锁坏了,因此后来只是被关上而已。
  随便示意众人都往后退,上前去拉开那扇窗户,往里面看了看。
  阳光顺着窗户往里进,腐臭味冲鼻,可以看到教室那边的门是开着的。
  看来是躲到里头去了。随便皱了眉,往里头低喊了声,“阿贵?”
  没人应,他便拿钥匙去开了教学楼大门。尧浅倩和赖老板娘留在外头守着孩子们,其他人便都跟着他走进去,四下看着。只有那一间教室的门是开着,走廊里空空荡荡。假山孤单单立在小坝子里,顶上一株小树已经枯萎,仅剩的几片叶子在日光下发着黑。
  “阿贵!”随便喊了一声,还是得不到答复,于是吩咐道,“几个人一组,到处看看。”他自己带了爆头从左边楼梯上去,其余几人跟着谷梁米往右边走。
  “阿贵——!”“阿贵!”楼里来回响着众人的喊声。
  人都往楼上去了,只有扶着铁铲的戎子和上次就被吓过、此刻进来都有些惴惴的江黎还候在一楼。
  “戎子。”江黎突然哆嗦了一下,退了一步惊道。
  “怎么……”戎子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假山边那个小门上,藤蔓遮掩中恍惚似有一大块红。
  神色一凛,戎子拄着铁铲快步蹭过去,那门那天就被他用霹雳符破开了,碎碎一个门框还在,门边墙壁上赫然一个血红的手掌印,小小的,往下拖了一溜红。正对门的那个灶台上也隐约有些红色痕迹。
  “江黎你退开!”他连忙喝道,“随便!小米!”
  那两人很快就从楼上下来,叫了其他人都不要接近,谨慎地靠过来。
  三个人的影子遮了门口的阳光,昏暗的房间里,血迹从小灶台边开始一路蔓延过去,墙边原本随意堆砌的柴木和废桌椅散了一地,高大的锅炉底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血在身下成了泊。
  他的脖子被咬去了一半,血管与喉管交杂翻卷,头和身子扭成几乎平行。大睁着的眼睛朝上,眸子有一半渗了红,定定地,定定地看着走过来的随便和谷梁米。
  随便慕地脸色变了惨白,嘴角微张着哆嗦。他慢慢地蹲下身去,颤抖的手伸过去要抚阿贵的眼睛。
  “嗷……”他掌心下突然响起低吼。
  “小心!”后头的戎子惊道。
  阿贵的眼睛突然间完全发红,张嘴里面赫然两颗尖长的獠牙,上下一合咬出嘎嚓一声。
  随便的手迅速收回来的同时往后一退。
  那具小小的身体猛然间开始弹跳,手脚胡乱挥舞,突然变得指甲尖长,向着他二人乱抓,喉管里一边喷着血一边发出破碎的几乎不成形的嗷嗷声。扑腾了几下,身子竟然跳了起来,小小的脑袋水壶一般吊在身后晃荡着,向他们扑了过来。
  这一动作不过一两秒的事情,也站在旁边的谷梁米傻傻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那没头的小身体扑个正着,哇地惨叫起来。
  那颗头颅吊在后头獠牙不断开合着,疯狂地摇动着身体想把头晃到正前方来咬他。暴出青筋的两只小手将谷梁米大腿抱得死紧。
  谷梁米一张脸吓得血色全失,却怎么掰也掰不开对方,两人挣扎了几下齐齐跌倒在地。
  这一跌,正好把那颗脑袋给甩到正面来,噶噶开合的血口獠牙正对着谷梁米两腿之间,张口就——
  “那里不能咬啊啊啊啊!!!!”谷梁米眼泪狂飙着凄厉地喊起来。
  “砰!”
  小小的身体软了下来。
  被溅了一裤子脑浆血浆的谷梁米慌忙一把推开它,心有余悸地护着自己命根子,跌撞着退出好几步。
  “没事吧?!”戎子摇晃着靠近。
  谷梁米绿着脸,眼角还挂着泪,摇着头刚要说个“没”字,就听见戎子接下来一句,“随便?”
  原来不是问他。谷梁米脸更绿,怎么想都是差点被咬的自己更值得关心,气呼呼地就去瞪戎子。
  戎子察觉到他视线,反瞪了他一眼,脸上分明写着“没用的笨蛋”五个大字,又继续转头去关心随便。
  随便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开枪的手抖着,胸膛剧烈起伏,整个身子都止不住颤。
  ——倒好象是他被咬了似的。
  “随便?”
  “……没事。”随便摇了摇头,背过身去,在大锅炉边拿了把铲子,从炉中刨了几铲媒灰出来,覆在那具只剩身体的小小尸体上。
  但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抖,深呼吸了好几口也压不住。
  “等等!”戎子突然道,“那是什么?!”
  他拄着铁铲上前几步,看着大锅炉对面的地面上,本来那里堆着柴木和桌椅,现在却都被推得散乱一地,露出下头方方正正的一块黑铁物的一角,还隐隐泛着蓝光。
  那光是咒法的痕迹。
  “快把那些搬开!”
  清掉了周围的杂物,便现出一个向下的铁门,似乎是个地下室,门上附着一个封印咒。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咒法?下面有什么?
  戎子脑子里的想法电光火石打过,想起第一次进来时那个黑影。
  现在一想,当时那影子追到一楼就消失不见,有可能是从窗子那里逃了出去,但更有可能——根本没有出这栋楼,就躲在这个锅炉房里?
  而丁丁死去的那天他们找到过这个房间,却没有发现下头还有这么个地下室。他们以为丁丁是被拖出去吃掉的,其实——也许是在学校里面被害的?
  那东西一直都没有出学校?
  现在还咬死了捉迷藏偷跑进来的阿贵?
  是丧尸么?与他们周旋成这样,是进化成怎样的丧尸?
  就算是进化后的丧尸,为什么会使咒术?!
  戎子丢了铁铲右腿跪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化出降魔杵来,口中念咒的同时猛地插在那铁门之上,金光与蓝光同时大盛,片刻后双双消解,所有光芒统统散去。
  封印解除,铁门一开,便是往下一段楼梯,深处一片黑暗混沌。
  楼梯很窄,只能过一人。随便走在最前头,戎子收了降魔杵,点了张火符,一手夹着火符往前照,一手搭着随便的肩。谷梁米跟在后头护着。三人一前一后小心地踏了下去。
  脚步声低缓。
  随便双手持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似乎随时准备扣下去,一步一步地往下缓慢地挪着。他脖子后的青筋暴出几根来,肩上肌肉耸起,但戎子却能透过搭在他肩上的手,感觉到他一直未停歇的颤意。不知是愤怒还是紧张。
  戎子也更加警惕起来,手里的火符换了两指去夹,手心朝外,随时要化出降魔杵的姿势。
  然而,楼梯不长,不一会儿便走完,下头的空间也不大,一张火符足够照亮。一张染着血的床,一地散落的衣服碎片,间杂着血迹,墙边凌乱一些杂物和箱子。阴森森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怎么会没人?
  他三人将视线停在屋角那几口容得下一个大活人的大箱子上,戎子便冲身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谷梁米抬手要化水刃,却被随便拦了,比个“我来”的口形,要他扶着戎子站后一步,他自己抬枪对准其中的一口。
  没人发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抖。顿了一会儿,缓慢地扣下了扳机。
  “砰!”
  箱子应声而碎,里头爆出些碎铁盒子一类的杂物。
  不是这口。
  他又移枪对准旁边那口——“砰!”
  也不是。
  最后一口箱子孤零零立在墙角。
  随便对准了它,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火符在他身后的戎子手里执着,照出他长长的、一直拉伸到那口箱子上的影子,颤抖着,不知道抖的是火是影子,还是他自己。
  良久,“砰!”
  箱子的碎片溅到墙上,里头竟然也是空空如也。
  三人都有些惊,随便反应最是激烈,一个箭步扑到那口箱子前,一脚踢开那箱子的残骸,“怎么会没有……”他恍惚着喃喃道。
  “没有?!”戎子也扶着谷梁米走上来。他们三人急忙四下里看看,突然谷梁米指着第一口箱子的后面道,“那里有东西!”
  推开那一堆破碎的杂物,一个半人高的洞出现在那里。
  洞是用尖锐的东西挖出来的,土里隐约有血迹,一路土踩得实,看样子挖好了不止一两天,出口在教学楼边的围墙脚下,墙上有一两道血手印。
  围墙外头就是结界,再往外就是堆砌的丧尸群。
  从洞里灰头土脑爬出来,三个人站在围墙边上,哑口无言。
  逃出去了?又给逃了?!这一个暗门扣着一个暗门,戎子按着开始发痛的太阳穴,这真的是丧尸么?
  “混蛋……”随便突然哑着嗓子道,“王八蛋!!!”
  他甩下戎子和谷梁米就往外跑。
  等看清他是往学校大门的方向,戎子脸色大变地喊起来,“你要做什么?!拦住他!”
  谷梁米忙跟着跑过去。操场上的孩子们和尧浅倩赖老板娘,给突然从楼后头跑出来的两人吓了一大跳,随便脸色铁青地从她们旁边跑过,径直往大门口去,奔到近前手一把握住了掠影剑就要往外拔。
  “随前辈!”谷梁米从后头一个熊扑抱住他的腰,“你要做什么?!”
  两个人拉拉扯扯,随便的眼睛充了血,丧尸似的红着,全没了平日的冷静从容,往日里一直带笑的脸几乎扭曲变形。
  “回来!!王八蛋!你给我回来!!你他妈给我回来!!你他妈有本事现在出来啊!!”哑着嗓子嘶吼。
  他不管不顾地要去拔了剑往外冲,被谷梁米往后拖拉着靠不近,就举了枪拼命冲那把剑打,冲外头的丧尸群打,一时间砰砰砰砰蓝光晃眼。
  “随前辈!你清醒点!!你就是跟它们拼了也无济于事啊!!随前辈!这门不能开啊!!”
  本来在楼里的众人听到声响也都跑了出来,张报国首先跑上来帮着把随便往后拖,其他几人也连忙跟上来架人。爆头冲去把被拔出来一半的剑忙又按回原位。
  “啊啊啊——”随便疯了一般挣扎着,混乱中枪又响了几下,擦着门边爆头的头顶过,把后者吓得抱着头到处乱躲,“大便你疯啦!救命啊——”
  “让开!”戎子的喝声。
  他推开众人来快准狠地一记手刀砍在随便后颈上。世界迅速清静了。众人都是汗涔涔的,看着瘫软在张报国和谷梁米身上的随便。
  尧浅倩在包围圈最外头,红着眼圈,已经预感不好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阿贵……找到了吗?”

  第 15 章

  [25/5,晴。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透着古怪。
  随便很不冷静,不像他。但守护了那么久的孩子们接连死去,还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是我太冷血么?只感觉到被一只丧尸戏耍的无奈和再次意识到自己无能的愤怒。
  那只潜入学校的丧尸拥有如此高的智力,会不会就是随便提到的“丧尸王”。它为什么会藏在连尧浅倩和张报国都不知道的学校地下室里,为什么对这个学校了如指掌,为什么好象来去自如。
  它现在在哪里,是真的出去了,还是它使的又一个障眼法。
  那个封印咒,又是怎么回事……]
  “戎戎?”
  门开起的风带得烛光剧烈地摇晃。
  戎子迅速将手里的东西一盖,塞进包里,皱着眉头从门口喝道,“进来要敲门!”
  “进自己房间还敲什么敲……”谷梁米嘀咕着,感觉到寒气迎面一扑,退了一步忙改口,“那什么我是说……你腿还痛不痛?”
  想死了你!戎子没再理他,径自从包里掏出发报器,往那“仓鼠”头上拍了一拍,小东西眼睛里静静地闪着红光,过了一会儿,吱叫了一声,张嘴吐了卷小纸条。
  “回复了?”谷梁米凑过来,“说什么?”
  戎子沉默地看着那纸条,摸了张火符出来烧掉了它。
  “时间地点不会改。”他阴沉着脸说。
  “啊?为什么?”
  “谁知道。”
  “会有增援进来吗?”
  “废话!”当然是没有。
  “咦……为什……”
  “吵死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没直接说不派人来接都算好了。”戎子压着怒气。
  谷梁米噤了声,娃娃脸又皱成个包子。
  “你,”戎子突然回头看着他,“过来。”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谷梁米缩了一下,被他一瞪,只能乖乖靠过去。
  哪料到戎子的脸突然凑近,抬手去贴他的额头,又问,“还晕不晕?”
  虽然语气听起来有些冷,但对谷梁米来说简直是受宠若惊,对方的脸突然一整个贴过来,浅浅暖暖的气息喷在他鼻尖上,登时说话都不利索,“不,不晕了,就就还有点流鼻涕,快好了……阿嚏!”
  被喷了一脸口水鼻涕的戎子,表情僵住。
  死定!谷梁米嗖嗖迅速后退数步,攀着门边谄笑,“咳,我不是故意的。”
  死寂寂的沉默,良久听到咬牙挤出的一句,“不烧了就给我在走廊上守着,让大家晚上都不要出房门,打枪那几个都赶回房去!”
  接着谷梁米心惊胆战地看着戎子抬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一步一步挪向他,却是推开他,抓了放门边的铁铲,扶着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扶你……”
  一铁铲扫过来,“闭嘴!不要跟过来!”看见就烦!
  他自己拄着铁铲往楼道那边走,路过随便的房间,却见门掩着,推开一看,月光皎洁从门里泻进去,床上空无一人。
  “随便呢?”转头问远远地不敢跟上来的、只能巴巴望着他的谷梁米。
  “啊,随前辈刚才醒了,下去了。”
  “你不怕他又去开门!”
  “啊……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再说爆头跟下去了。”
  爆头顶个什么屁用!戎子暗骂了句,摇晃着快步往楼下走去。
  楼道里黝黑一片,他腾了只手来举火符,急急下去。刚下完四楼到三楼半的那十几梯,最后一梯的时候,一时没看清,铁铲一歪,整个人跪坐了下去,扯到伤口,当即痛得“咝”了一声。
  “戎戎!”哒哒脚步声从上头跑下来,有力的胳膊架住他,“没事吧?”
  手撑在梯阶的棱角上,摸了一手的黏糊,不知道是血还是以前遗留的什么,戎子恶心得直反胃。谷梁米搀他站起来,拿火符给他上下照了一遍,确定腿上没出血,拦着他说,“我下去看吧,你待在这儿。”
  不等戎子开口,他捡起地上铁铲就往戎子手里一塞,咚咚往下赶快跑。
  戎子在原地站着瞪着他背影的方向,叫又叫不回来,也只能重新点张火符往回走。慢慢地蹭回楼上,把蔡致蔡雅赶回房睡觉,自己靠着走廊栏杆站着守夜。
  围墙那边尸头攒动,密密麻麻地快看不清楚附近原本的建筑物,到处都蚂蚁似的爬满了扭动的肢体。
  它们已经认定了这里,完全没有散去的迹象。
  戎子习惯性地又想去揉太阳穴,抬起手却意识到刚才摸了两手的黏糊,厌恶地看了看掌心,都是些凝固的血块和乱七八糟的脏物,夹杂着黄黄干干的泥块碎屑,使劲搓一搓手,一拍,便都掉落在地。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黄干的泥块老久,总觉得眼熟……
  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随前辈?”谷梁米远远地就喊上了。
  蹲在校门边的随便缓慢地偏过头来,见是他,弯唇笑了笑。笑容苍白。
  同样蹲在校门边,却是蹲在掠影剑下头位置的爆头懒懒地冲谷梁米摆了摆手,算是招呼。另一手还抓着他那把“终结者”。
  “前辈这么晚了还在点蜡烛?”谷梁米挨过来,就近也蹲下。
  正是皓月当空的时候,他只知道随便以前是傍晚时分过来点。
  “昨天的份还剩着。”随便哑着声答道。
  但他脚边还放着一堆红红的蜡烛,感觉似乎要把明天的后天的大后天的全点完似的。他低着头去盯着那些蜡烛看的表情非常恍惚,魂魄都好似不在了身上,整个人飘渺又遥远。
  谷梁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背上有些发寒。做个手势让爆头回去睡觉,自己在爆头蹲那位置一屁股坐下,有些忐忑地看着随便在烛光里阴阴暗暗幻动的侧脸——后者左脸上那道疤正对着他,狰狞得像一条张牙舞爪的爬虫。
  谷梁米小心肝抖了一下,惴惴地说,“那前辈你慢慢点,我陪着你。”
  随便唔了一声,没看他,还是一动不动瞧着那蜡烛。
  烛光晃啊晃,非常焦躁不安地晃动着,一颤又一颤。一夜不曾停歇。
  早上起来是戎子清点的人数。尧浅倩再也不敢去数谁在不在,红红的两只眼睛肿着,血丝密布,像是整宿没睡。
  十个孩子,尧浅倩,张报国,江黎,爆头,蔡家兄妹,赖老板两口子,统统都在。在走廊上吹了一夜风的戎子松了口气,摆手让大家一起下去吃早饭。
  谷梁米和随便也从校门口回来,前者守了小半夜就睡得昏天黑地,擦着口水怪不好意思地缩在随便后头。随便的精神头还好,只是话不多,冲众人点点头笑了笑,静静坐在一边给几个孩子开罐头、剥火腿肠。
  大家都还记得随便昨天抓狂的样子,偷偷地都拿眼关心地瞄他。他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四下看看,淡淡地笑道,“我还好。昨天对不住了,有些激动。”
  “没事就好。”几个大人都说着。孩子们都照旧往他身上爬,叔叔叔叔低叫着粘住他。
  看出他眼里藏不掉的痛楚,尧浅倩靠过来低声道,“随师傅,你不要太自责,不是你的错。”
  随便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碰哐!”突然一声惊响。
  原来是赖老板娘手里的罐头突然掉了,她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弯腰去捡,手却在抖,两只手一起抓了好几下都没抓起来。
  “怎么搞的?”赖老板去帮她收拾,又另塞了个罐头给他。
  “老公……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再睡睡。”赖老板娘低声说着。
  赖老板应着,扶着她要走。却被戎子叫住,“别单独行动,就在会议室里躺躺吧,小米,给她拼个桌子。”
  众人小心行事,几乎一整天所有人都待在了会议室里,连孩子们上课也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没有再去操场上。上厕所也是好几个人一起去一起回来。
  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关在一个屋子里过了一天。
  快要到日落的时候,众人都是憋得烦闷,听着尧浅倩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平平的毫无波折的声音,更是昏昏欲睡。
  “那个……我们要不打牌吧?”默默地坐了老久,江黎突然说。
  爆头嘁了声,对这种不洒汗没动感的游戏嗤之以鼻。倒是蔡致蛮来兴趣的,“要不玩玩?可是没牌啊。”
  “我那屋里好象有一副……”江黎说。
  “我去拿吧,”谷梁米跳起来,他也给坐得闷死了,“哪儿的?”
  “书桌下头左边第三个抽屉。”
  谷梁米啪嗒啪嗒跑远,剩下蔡致兴致勃勃,“要不就斗地主?谁来?”
  “那个我会。”江黎露出个苍白的笑,微举手。
  “随师傅?”
  “你们玩吧。”随便摇摇头笑道。
  “就是,玩什么牌啊……”蔡雅趁机鄙视,“输了你脱衣服哦?”
  “脱就脱!”蔡致一昂头。
  “切,早看光了!”蔡雅一哧鼻,“无聊。”
  “随师傅,要不你陪我去挑挑枪吧,”她去摇随便的手臂,“给我挑把手枪,我自己看不懂。反正谷梁一会儿才回来。”
  “我也去!”提到枪爆头兴致就来了。
  随便拗不过他们,给戎子打了声招呼让他看着,便被那两人拖着往旁边放枪的屋子里去。三个人在箱子里翻来拣去,随便正抓了两把出来在手里看着,突然听到走廊那边会议室里一声女人尖锐的叫喊。
  “老婆!老婆你做什么?!”
  随便脸色一沉,丢了手里的枪就往回跑,爆头和蔡雅也赶忙跟着。跑最前头的随便刚一探头进会议室,就被蔡致惨叫着飞开的身体撞上。
  随便忙架住他,瞟了一眼见他只是被人推开并没什么事情,把人往后头一丢就冲进去。
  火光。
  屋子里原本点了一片蜡烛,此时给人统统推了倒,桌子上吃剩的塑料垃圾什么的有一些燃了起来。有两个孩子身上也烧起来了,一边哇哇哭叫着一边往边上躲,小手拼命扑打着衣服上的火苗,尧浅倩也尖叫着帮他们扑着。
  而戎子跌在墙边,铁铲被撞出老远,腿上已经又渗出血来,手里抓着降魔杵,却迟迟射不出去。
  他没法射出去,因为刚才突然间狂乱起来推倒蜡烛要去抓那些孩子们、又撞倒前来阻止的他、打飞蔡致的人,还在和赖老板近身纠缠着,赖老板正好挡着他的方向,他实在是没地方下手。
  ——那个人,双目赤红,额头上暴出根根青筋,表情狰狞可怖,大张的嘴里突出尖长的獠牙,竟是先前一直感觉不适、躺在桌子上的赖老板娘!
  那样子分明是已经尸化的模样。
  “老婆!老婆!”赖老板大声喊着去拦她,抓着她的两只手想按住她,却被她挣脱开来,一口要冲他脖子上咬。
  “老婆!”赖老板嘶着声叫着。已经是丧尸的赖老板娘顿了一下动作,随便的枪响了。
  然而她往后一退,完全让人看不清楚动作地避过了这一枪!接着又嗷叫一声,跳起来往随便身上扑。
  “砰!”爆头的枪也响了,迎着她的头打去,却又被她躲开,只擦着脖子过了。血登时涌出来,她,不,它却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似的,继续吼叫着扑向随便,被后者一脚蹬开,于是又转去扑爆头。
  “搞什么啊!”爆头惨叫一声,手里的枪碰碰乱打了两下,都被它躲了。眼看着要被它咬上,却见它突然往下头一躲身。扑地一声闷响,一个东西擦着它头顶过,擦着爆头脸边过,径直插进爆头背后的墙上。
  戎子的降魔杵,还是被它躲开了!
  虽然众人都是在有些慌乱的情况下反击,没有平时的准头,但它怎么会速度这么快?!
  戎子来不及惊讶细想,就见那丧尸已经转头狂怒地冲自己扑了过来,他降魔杵刚丢出去没收回来,只能急急去探衣服要摸符,咒只念到一半那东西就凑到近前来,他腿脚不便,跌在那里又躲不了。
  这时候又一声枪响。血肉喷溅掉落淋了戎子一脸。
  那丧尸胸口破开一个大洞,透过洞可以看到那头持枪的随便,它的动作一顿,喉咙里发出闷吼,缓慢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望向随便。后者一抬枪对着它脑袋。
  扳机扣动的一瞬间随便却给人撞了开去。
  “不!!”

  第 16 章

  蓝光射过天花板,轰地裂了个大洞,碎石土屑啪啦啦往下掉,砸在已经越烧越大的火里,那些桌椅都有些燃起来了。
  居然是赖老板撞开了随便,雷神枪碰地掉落在地,赖老板两手一抱扑住了随便,细瘦但肌肉隆起的手牢牢锢住他,“不!不要杀她!不要!”
  他两眼都含了泪,满脸通红地看着随便。随便一怔,一时间使不出力来,竟完全没有意识到要挣开他,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要杀她……”赖老板的声音都带了哽咽。
  随便怔怔的眼睛突然紧缩,看向赖老板身后,急急地开始挣扎,却被赖老板死抓着不放,“小心!”他只能开口大叫着。
  “嗷!”带着黏糊口水的嘶吼近在耳边。
  那只曾经是赖老板娘的丧尸张口冲赖老板脖子就要咬。
  “亢!”闷声。接着是肉体被甩飞老远的声音。
  手持铁铲的张报国站在他们身后,他一铲子又快又狠,直接削去那只丧尸后半片脑勺,接着又一铲子击在它腰上将它身体打到一边。
  一块带着长发的头皮掉在赖老板和随便脚下。
  “砰!”爆头又开了一枪,血口在那只丧尸的大腿上爆开,本来挣扎着要跳起来的它登时斜倒下去,浑身筛糠似的摇晃着。
  “砰!”脖子上也中了一枪,那丧尸仰面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指甲在地面胡乱抓着,还完好的那只腿上下弹跳。
  “啊啊啊啊——”赖老板凄厉地惨叫起来,放开随便扑了回去。
  “老婆,老婆……”他想去摸自己的老伴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两只手剧烈地颤着,哆嗦着伸过去。
  “噶……噶……”那丧尸破碎的脖子里血液扑腾,赤红的眼睛望着他,带獠牙的嘴不断张合。
  “老头儿,快让开!”爆头跑过来对准它脑袋。
  “不——”赖老板尖叫着伸臂拦在地上那只东西的前头。
  “你做什么?!快让开!”爆头喊道。
  “你要杀她先杀了我!”赖老板声嘶力竭地吼着。
  “你清醒点!她已经死了!她是丧尸!她不是人!她是丧尸!”
  “她不是!她没有!她是人!她是我老婆!”
  “你疯了吗?!这样还是人?!她死了!她死了!!已经死了你看不到啊!你回过头去看看!看看啊!”
  赖老板颤抖着回头,地上那身体还在扑腾着,脑袋嘎嘎地朝着他的方向,竭力想把断掉的颈骨抬起来,尖锐的长指甲抓刮着地面,想去抓他的鞋他的脚。口中黏液滴答。
  “不……老婆……三妹子……”豆大的眼泪从赖老板脸上滚下来。他想去抓它的手,却被它竭力扣住,拽着他的手就往嘴边喂,噶噶开合的嘴要去咬。
  “不,不……”赖老板一边把自己的手往后拉一边摇着头哭着。
  爆头皱着眉头在后头站了会儿,把枪塞进赖老板空着的另只手里,“还是你自己来吧。”退开一步。
  赖老板哭得满脸泪痕,额头眼角的皱纹根根分明似刀刻,仿佛要皱得再深一些,才能盛得下这无法言语的苦痛似的,良久,抖着手缓缓抬起枪。
  ——“砰!”
  那具身体停止了动作。
  众人都松了口气。却接着又响起爆头的惊喊,“你做什么?!”他猛地往前一扑推了赖老板一把,枪口一斜,砰地一下又打在已经破了洞的天花板上。
  “你疯啦?!”爆头一把抢回自己的枪,“想死也不要浪费我子弹!”
  赖老板举枪自杀不能,一闭眼就往一边的桌角上撞。
  爆头又扑去把他拉开,他又挣扎往墙上撞,两个人扯来拉去,把爆头累得气喘吁吁,实在是火大到不行,高声尖叫道,“够了!!”
  “你无不无聊?!”他拽着赖老板衣服——还不是衣领,因为身高不够——狠狠一推甩开,“一把年纪了闹什么闹!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少人想活活不了!既然还活着就继续活着啊!”
  “我不想活了!”赖老板哭吼着,“都死了!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儿子也死了!老婆也死了!都没了!全没了!怎么活?!怎么活?!”
  “都是我杀的……”他蜷着腰呜咽着跪跌在地,“儿子也是我杀的,老婆也是……我还活着做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爆头颇不能理解地摇摇头,挑着眉毛很是鄙夷他那个样子,“真无聊!有什么不能活的!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全家死光了?我还把我老爸老妈的头爆掉了呢,有什么好哭的?”
  “我和你不一样!你这个冷血动物!没心肝的娃!”赖老板抬头哭喊着,“你怎么下得了手……我怎么下得了手!呜呜呜,我的老婆……我的儿……我的儿啊!……”锤地号啕大哭。
  爆头挂着黑线更鄙夷地看着他,“你不是都下过手了?还能拼回去?”蹲下去拍拍他的肩,一副大人口气,“哭什么?这里这么多小孩,你认一个回去做儿子罢。老婆就没办法了,要不将就一下雅姐?”
  咚!“痛!”
  “爆头你想死了!”丢了把手枪去砸他头,蔡雅怒道。
  “砰啪!轰卡!”她喊叫声之后却是连着几声爆响,那枪弹过爆头的脑袋掉进几步外的火里,爆裂开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那火——打斗间已经燃了堆在那里的桌椅和杂物堆,好多食物罐头里都剩着残油,纷纷爆裂,此刻是越烧越熊。
  “还废话什么!快走!”戎子喝道。
  尧浅倩尖叫着护着孩子们往会议室门口退,先前身上起火的那两个孩子已经被她灭了火扒下了衣服,此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他们一手一个夹在腋下。
  爆头也拽起趴地上的赖老板往外拉。
  戎子之前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没发现跌坐在会议室那堆桌椅前的自己已经处在火光势力范围内,马上要被卷进去。这个时候急忙去撑起身子,接着感觉自己被有力地一拽——冲进火来的随便把他拖了出去。
  会议室门口窄,众人都推搡着往外挤,戎子忙乱间回头却见张报国还站在那里,用铁铲破了一桶桶装水,扑在那火上。
  然而效果不佳,火苗仅低了一点,瞬间又卷回来。
  “别救了!先出来!”戎子急道。再说那些水还要留着喝呢!
  然而女人小孩的尖叫声夹杂,张报国完全没听清他那句话,兀自鼓着腮帮子弄水扑火。乓乓又破了好几桶。
  随便倒懂戎子的意思,把他往旁边江黎身上一推,自己跑回去拉开张报国,“别打了!把水拖出去!”
  张报国还不大明白怎么回事,但随师傅的话当然是要听的,两人抢救了仅剩下的两桶水往外跑。
  “怎么了?!”谷梁米的声音在外头,“啊?!火!”
  人都跑出去得差不多,就剩下戎子和江黎、张报国和随便还堵在门附近。他老人家救世主一般一挽袖子挤进来,两手豪爽一挥,念咒。
  戎子脸绿了,按下身边江黎的脑袋,迅速蜷身。
  轰——
  先跑到外头的众人感到脚下一湿,水漫过鞋面,接着更多水从会议室门口涌出来,一片混乱声响。
  哗啦哗啦——
  被水冲出门外来的四人,落汤鸡一般全身尽湿,昏头转向。
  “我的眼镜……”江黎趴在水泊里低着头胡乱摸。
  “咳,咳!”随便呛了好几口,狼狈地擦着脸上的水。哭声入耳,他抬头看向依旧在流泪不止的赖老板,表情又开始怔忪。
  然而谷梁米还在会议室里,久久不见出来。
  戎子啧了一声想到什么,单腿站起来一瘸一拐蹒跚着往门边蹭,“小米!”
  娃娃脸一亮,湿漉漉的谷梁米冒出头,“我在这儿!”狗腿地来扶。
  搞什么!戎子黑着脸推开他,还以为他失水过多耗灵过度、晕在里头了!毕竟是前几天才使过这招。
  谷梁米被推开了也不气馁,邀功似的挨过来继续要扶,“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烧起来?”
  你不会等我们出来了再淹?!戎子还在火头上,没力气答他,见他爪子来乱蹭,背身去不耐烦地又一把推开。
  听见众人倒吸口气。接着“碰嗵~”
  戎子一回头,发现谷梁米被他笔直地推倒在地,溅起老高水花,头泡进水里,没动静了。
  “喂,不要装死!”想踹他,腾不出脚来,“喂!”
  噗噜噜……水面上浮起泡泡。
  “……小米?……小米!!”
  ……
  门没关。随便用脚蹬开门,手里抱着一桶水。
  “小米醒了吗?”
  “还没。”坐在床边的戎子道,烛光映得半张脸阴晴不定。“食物和水还剩多少?”他问。
  “吃的好多都烧焦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吃,水还有两桶,另外还有十几瓶散装的。还能撑个一两天罢。”
  戎子皱眉看着那桶水,想说给大家留着,但身边就是昏睡着的谷梁米,脸色白惨惨,嘴唇干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大家都省一点就好了,”随便看出他的犹豫,“这桶就是留给他喝的。”
  “小米?”“谷梁啊!”爆头和蔡家兄妹还守在门外头,此时也探头探脑地进来,想看谷梁米有没有事,都被随便和戎子说着没什么事,赶了回去。
  人都走了,戎子又问。“赖老板怎么样了?”
  叹,“还好,有张师傅看着他,应该没事。我问了他她老婆的事情,什么时候被咬的,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伤口不大,不是立即致命,所以瞒了几天没被发现。”
  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连自己丈夫也要瞒,也许是亲眼见了丈夫杀死被感染的儿子罢。
  “等会儿让每个人都脱了衣服互相查一下。”戎子道。
  “这样……”随便顿了会儿道,“如果查出来还有人被咬了,怎么办?”
  戎子顿了一下,冷冷道,“清除。”
  随便沉默了,良久,问“……谁去清除?”
  “你如果下不了手,我来。”
  随便略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好”,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几步,却又顿住了,“……戎子。”
  “恩?”
  “如果……我是说如果,被咬的是小米,你会怎么办?”
  答复很快,并且毫不犹豫,“一样。”
  随便再次沉默,掩了门离开。
  走廊上不一会儿闹腾起来,众人有一些都睡下了,被随便说着“不好意思”统统叫起来。女孩子都进了屋子归蔡雅看,她自己和尧浅倩互相查。男的就都在走廊上等随便亲自检阅,月光下哗啦啦一排只穿内裤的大小裸男,有些小小孩子甚至把内裤也给脱掉了,光着小屁股乱跑,场面壮观。
  “啊?还要脱……”只有江黎在那里扭捏,他的眼镜后来给找了回来,却被压断了中梁,只能用胶带缠起来,看起来非常搞笑。此时憋红了脸,拽着自己长裤。
  爆头和蔡致□着去扒他,“都脱!什么叫坦诚相见!”
  “哇……”江黎哀叫着被两个***棍扯了裤子,接着那两个家伙哇哈哈狂笑起来,“你怎么这么白!跟兔子似的!”“不是,是白斩鸡!哈哈哈哈!”
  兴许是常年闷在屋里看书,江黎的皮肤近乎死灰似的白,又瘦弱,排骨似的,青青的血管在月光下也看得明显。
  “好了,别闹了!”随便过来拉开他们,“都互相看看。”
  他突然皱了眉头,看着爆头手臂上红红的一块齿痕。“这是什么?”
  爆头一缩,眼神黯淡下来,别过头去,把手抽了往后退。
  随便定定地看着他,神情严肃起来,“你……”
  “噗哈哈哈!!”又是一阵爆笑。
  蔡致腰都直不起来了,“随师傅你那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他,他刚刚自己吮的……哈哈哈!”
  爆头也再也没憋住,噗一声,转过来脸都笑扭曲了,一边狂笑一边去打蔡致,“靠你不会再憋会儿啊!”
  他二人在那边笑闹一会儿,终于注意到随便一点也没笑,脸色非常难看,完全不像平日里任他们胡闹的样子。爆头只能悻悻地靠过去,抬手去边给他看边老实交代,“哪,自己吸的,开个玩笑嘛。”
  随便过了好久,才哑声说了句,“这不是能玩的东西。”
  他抬了手,爆头以为要被他敲栗子,皱巴着脸也没躲,然而他却是挥手去招呼着那些孩子们回屋。又道,“你们俩帮着戎子守在这儿,有什么状况马上喊。我下去看看。”
  他脸色阴沉,爆头和蔡致都不敢再胡闹,乖乖地哦了声,各自去穿衣找枪。
  随便有些佝偻的背影孤单单往楼道那里去了。

  第 17 章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腐臭和地下室特有的阴湿沉闷的味道。地上点着一根蜡烛,微弱烛光勉强照亮一室,一地的衣服残渣,杂物的碎片。
  靠坐在床头的随便蜷起一只脚。
  “咔。”
  他左手打燃了打火机,执枪的右手掐着一根烟凑到唇边,冰冷冷的枪管擦着脸过,点了烟,叼在嘴里。
  低低地呼出一口气,将打火机甩到一边,随便闭了眼。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除了偶尔弹烟的动作,再无其他。
  啪嚓。一阵细碎的声响。啪嚓嚓——
  “……嘲……”黏糊的低吼。
  随便眼还闭着,猛地抬手扬枪向着声音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下,“砰——”
  枪击在破旧的墙体上、通往楼外围墙边的大洞口的上方,登时土屑飞扬。尘土中窜出一个黑影。
  随便睁眼翻身滚下床,面色冰冷对准那影子的脑袋,再次扣下扳机。
  “砰!砰!砰!”
  那影子反应极快地在房间中避退,连连躲过了他三枪,在随便第四枪还未扣下之时已经扑到他近前来,嘲地闷哼一声,扣抓住随便持枪的手,将他往他身后墙壁一撞。
  雷神枪伴随着随便的一声痛哼掉落在床上。他抬腿膝盖一顶对方腹部,还自由的左手冲对方脖颈迅速劈下。对方矮身下躲,被他一脚狠踢,摇晃着倒退了几步。
  随便顺势扑上去将对方按倒在地,双手扣住对方头就往地上猛砸,血登时溅起来。
  然而刚砸下一次就被对方有着尖长指甲、怪力惊人的手抓住手腕,无法再动作,他便翻身爬在那人身上,蜷身曲腿膝盖一顶击在那人胸前,隐约可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但是对方却好象毫无痛觉,低嚎了一声,腿曲起击在随便背上,接着扣着随便的手腕往旁边一压,翻做自己在上,将随便死死压在下面。
  随便挣了几下打不到对方,干脆将自己的头冲近在咫尺的那脑袋撞过去。
  对方将他的手更重得往下按住,上身迅速往后退了退,躲开了他的头锤。
  随便又挣扎了一会儿挣不开,颓然卸下力来。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还没有吐出来,此时死死地咬住那烟,直视着对方的脸,带血丝的眸子里满满的绝望与痛楚。
  压在他身上的“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沾满血迹的衬衫加西装裤,没有鞋,手与脚都带着尖长的指甲,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死灰似的白。凌乱的头发与血迹遮去大半面容,只能看清一双通红的嗜血的眼睛,和大张着的露出獠牙的嘴。
  “嘲!”那嘴里发出一声闷吼,血口冲他脖子猛地俯下来。
  随便偏头闭了眼。
  却等了老半天也没见动静。
  “咬我啊?!为什么不咬!”随便紧闭着眼睛狂怒地吼着,“我警告你一定要吃得干干净净!不要像那两个孩子那样啃一半剩一半!你不是最讨厌我挑食吗?啊?!!”
  “……嘲……”
  还是不见动静。
  他睁开眼去,眼前这“人”仅仅是凑过来歪着头,血红的眼睛看着因为他张嘴吼而掉落在他脸边的烟,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嘲……”
  一只手被松开,因为对方腾了只手出来将那根烟刨开老远。
  随便眼睛朝着烟被丢走的方向愣了一愣,接着,呵呵笑了起来。
  “是了,”他哑着嗓子边笑边说,“你讨厌这味道。我身上多久没有烟味了?有五年了没有?”
  他将被放了自由的那只手臂抬起来挡在眼前,仍是笑着,那笑却越来越苦,“我居然为了你戒烟这么久……”
  “……嘲……”
  “不,不是为你戒的,”他放开手摇了摇头,咬着牙看着对方的脸,一字一字慢慢道,“是为季逸林戒的,你不是他了。”
  他突然间腰上使力膝盖再次一顶,将对方掀开在地,接着爬起来揪起对方衣服将之推到床边,一手扣住对方头狠狠地按在床上,抓起先前掉落在床上的枪来就死抵住对方太阳穴。
  整个过程,那只曾经是季逸林的丧尸都没有再反抗。
  “为什么不咬我?”他将枪口重重的往下抵着,“怎么不动了,啊?!”
  “嘲……”
  “是不是只有我不咬?”哑声问,“是不是只有我?丁丁呢?阿贵呢?赖老板娘呢?啊?”
  “……”
  “是不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都是你!”他吼着,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这个洞是怎么回事?!被咬的他们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说话?!你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啊?!”
  “……”
  同往日里一样,他的话就像搬了块石头猛砸进水里,却连波纹都没起半点,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地望着他的方向,喉咙里持续发出低吼声。
  旧日里或严肃或冷傲、或柔情或无奈的俊朗面孔,公园里看着他和莹莹笑闹间不经意露出的淡淡笑容,执行任务时撑在他身后的坚实胸膛,激情时紧紧缠绕他的双臂,厨房里举着面粉互相挥洒打闹的两个身影,全都化在对方那双死灰一般的血染的眼里,破了碎了。
  他是给自己骗了,那些都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他退了一步,按住对方脑袋的手松开,改成双手握枪。
  “是我的错,没有听你话!最后一个任务,我失败了……”
  一滴泪从随便眼中淌出来,滑过脸颊上那道长而丑陋的疤痕。
  “以前任务失败,都是你在帮我善后,这次……只能我自己!”
  他闭了眼,扣着扳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缓缓曲起来。
  “……嘲……”那只丧尸一动不动地看着枪口,仍是没有挣扎。
  随便的手抖着,一直一直抖着,曲起一半的手指……却完全曲不下去。
  “啊……哈……”他大口喘着气,好象被无形的压力逼得不能呼吸一般。
  “……啊啊啊啊——!!!”
  他丢了枪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一直退得撞到后面墙上,双手抱头弯腰痛苦地哭喊起来。
  “啊啊啊啊啊——!!!”
  下不了手!下不了手!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始终还有希冀,它没有反抗,它没有咬自己,也许不是它,也许真的不是它,它不会主动伤害人,它只吃自己带去的腐尸,那个洞只是它怕被其他人发现,为了方便逃跑才挖的,或许还根本不是它挖的,或许以前就有,或许它什么都没有做,丁丁是自己跑了出去,赖老板娘是来之前就被咬了,阿贵……阿贵是意外……或许是他乱跑了进来,吓着它了……
  ——这样的解释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哈……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随便由大喊变成了大笑,直笑得直不起腰来。脑袋里一片混沌,痛得厉害,他感觉自己要疯了,真的要疯了,马上就要疯了,或许已经疯了!
  够了!够了!够了!
  “……你为什么不咬死我!让我死了吧!我不要再受这种罪了!你吃了我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季逸林,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嘲……”低吼声突然近在耳边,随便又哭又笑地抬起头来。对方偏着头盯着他,露出獠牙的嘴微微开合着,突然抬起一只手,指甲在他脸上刮过。
  痛。但随便没有叫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它。
  那丧尸看着自己的指甲尖上,一点透明的液体。喉咙里仍旧发出着不明意义的低吼。
  它抬手,又在随便脸上刮了一下,看了看,可能已经意识到指甲没什么作用,接着换了手掌贴上去,沾了一手的咸湿。又换了另一只手的手掌,把随便另半边脸上的泪也给抹掉。
  随便呆呆地看着它的动作,直到头被它按在先前被自己磕断肋骨、有些凹陷的胸口,才意识到自己被安慰了。
  “啊……啊……”他低声嘶喊着哭出声来,双臂环上对方的腰,慢慢收紧。
  为什么,为什么成了丧尸了还是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嘲……”
  随便猛地抬头,手下一使力,将对方一把推开,接着扑上去推着它一直按回床上。
  他的眼睛布着血丝,比身下压着的对方还要红似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手下却开始狠狠撕着对方的衣服,然后脱掉自己的。
  青白的皮肤完全袒露出来,烛光下透出只属于死亡的暗色。黑色丛林里的物事疲软着,永远不会再立起来了。
  随便重重地、毫不温柔地将对方翻过身去,压在它身上,泪水滴滴洒在它肩窝里。
  他低头吻了下去,近乎啃咬地用力吻着,一路顺着脖颈吻到腰臀。
  冰冷灰白的肌肤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泛起,变异后的皮肤厚实,也丝毫没有咬破啃伤。
  但是没有关系,泪水一直不停地顺着吻滴落,泪痕替代以往的吻痕。
  他伸了两只手指进去,粗鲁地扩张着。
  很冷,很冰,很硬,很干。
  没有生气,没有温暖。只感觉到死亡,只感觉到窒息,只感觉到绝望。只有撕心裂肺万骨俱焚的痛苦。
  但即使如此的痛苦,也还是要继续。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证明什么,要表达什么,要宣泄什么。
  同样粗鲁地对待着自己的fen身,强硬地蹂躏撸动,强迫它硬起来,强迫它进入对方阴冷的内里,强迫它动起来。在它被冷得软掉滑落出来之后,固执地搓揉它强迫它再次立起,再次进入。
  你知不知道做ai是什么?有爱,才做。无爱的做ai,那只是xing交。
  可以的,我们还能做ai。还有爱的,还能爱的,还可以爱的。
  我也不想这样爱你,我也不想爱这样的你,可是没有办法,我逃脱不了,什么样的你我都只能爱上,什么都没有了,爱还在。
  爱还在,我们就可以做,真的可以,真的真的可以。这真的是做ai。
  你不相信?你们都不相信?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不相信你们看啊,看啊!
  “啊啊啊啊——”
  孤单地一个人攀上高chao,随便趴在对方背上大口地喘着气,已经淌干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泪来。
  身下那“人”始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折腾,喉咙里低低地咕咕作响。等他动作完了,伸了一只手出来,手背在自己背上抹了一抹,看一看,又是一滩先前那种透明的液体,嘲嘲地闷吼着,翻身要起来。
  随便猛地抽离了它,推开要靠过来的它,一言不发地下床套上自己裤子,连地上的枪也没捡,冲上楼去。
  不一会儿他就跑了回来,却是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铁链子,将站在地下室门口张望他的它拖回地下室床上,按在那里就开始捆,牢牢地缚住了四肢,连脖子那里也缠了好几圈。
  “……嘲……嘲!”
  “不准动!”
  “嘲……”
  “他们找过这里了,应该不会再来,”随便按住它的肩,直直看着它眼睛道,“不管你听不听得懂,都给我待在这里!饿了就忍着!”
  “……你等着,”他顿了一会儿,又说,“过几天我送大家平安离开这儿,就回来陪你。到时候……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会丢开你……你等着。”
  “……嘲……”
  他低头在对方发上吻了一下,翻身下床,捡起雷神枪,从枪托处化出两道长针状的黑影,取了其中一道插在墙边那洞旁,有些不熟练地念了一段咒,蓝光泛起,不多时颜色变浅,在洞前化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光膜。
  捡起上衣也套回身上,最后看了床上那“人”一眼,随便转身跑上楼梯,同样在地下室门口也加了段封印咒。关上锅炉房的门,退出教学楼。
  “哈欠……”爆头夸张地拍了拍嘴,然后嘴张着合不拢了,“大,大便?你不是去下面……”守夜?
  “下面没什么异常,守着大家就好,”随便道,拍拍他和蔡致,“回去睡吧,剩下半夜我来守。戎子呢?”
  爆头打着哈欠指指还亮着光的走廊最末那间房,“在里头,可能谷梁还没醒。”
  “知道了,去吧。”
  他们在那里低声说着话,第一间房的门突然开了,江黎惨白白的脸冒出来,把正要往那方向走的爆头吓了一大跳,“哇,你做什么!”
  “我们吵醒你了?”随便抱歉地笑笑。
  “不是……”江黎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道,偏头示意里面——张报国雄厚的呼噜声传出来,“我本来就没怎么睡着。”
  “难怪这几天脸色这么差,”随便理解地点点头,笑道,“要不这样,你搬去我房间吧,反正我也天天睡外头。就是小心点别乱碰里面的东西。”
  “那,那麻烦你了,谢谢。”江黎点点头,回屋去收拾东西。
  这晚的月光白亮皎洁,围墙外的乱舞群魔,依旧陪了随便剩下半夜。

  第 18 章

  [26/5,晴。
  又死了一个人。食物和水被破坏大半。头痛。
  我总觉得这些都不是巧合。这是预谋,是一早规划好的死亡地图,那东西就在我们周围,它藏在暗处,要将幸存者一个一个杀掉。
  但是它究竟藏在哪里,明天还会不会有人死?
  我写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它戏耍我们,一只丧尸,将我们玩弄股掌之间。它在暗处嘲笑着我,我几乎能听见它的笑声。仅仅是一只丧尸!]
  “小米……谷梁米……”
  谁的声音,好远……头好痛……
  身体好沉……抬不起来,不要叫……吵死了……
  “小米……”
  “啊……”谷梁米张嘴发出一声烦躁的咕哝,皱眉摇了摇头。
  “你睡够了没?都一夜了!起来喝点水,你都快干掉了!小米?小米!”
  摇摇摇摇——
  被人扣住肩来回摇晃,晃得更加昏沉,谷梁米只觉得痛苦烦躁得快死掉了,眉眼都皱成一团去,娃娃脸再次团成包子,嘴巴里终于能咕哝出整句来,“啊……不要摇……死了……救我……”
  眼睛还闭得死紧,掰开来就是一团白眼,一放手眼皮就弹回去。
  累了老半天也不见效,戎子黑着脸采取最后一招。
  我扯——
  奈何就算被掐着脸蛋从包子扯成大饼,谷梁米还是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嘴巴里意义不明地喃喃。
  戎子无言地放了手,往他脸上拍拍,“喂,不要装死。”
  “嚅嚅嚅……”
  “……”
  叹气。脱力地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干得已经裂了壳的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身上的皮肤已经有了龟裂的痕迹,手臂上的皮肤更是明显干瘪萎缩。
  再这样下去只怕真的要成干尸了,戎子挂着黑线。他还记得除魔学院结业考核上的谷梁米,因为迷路在阵法里困了整一周才出来,缺水一周又大量耗灵耗水,出来一整个小号木乃伊。虽然是勉强通过考核,但之后被导师泡学院游泳池里泡了三天才给泡回个人样,连结业典礼也没参加,结业证书也是自己代领的。
  可是这里没有游泳池给他泡啊!泡聂江?只怕直接从干尸变丧尸。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继续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小米!”大力拍脸。
  “嚅……”
  “……”
  戎子寻思了又寻思,在边上翻翻,找出个空矿泉水瓶,化出降魔杵来,拦腰砍断。接着把瓶口硬塞进谷梁米嘴里,下头大开的瓶底朝上,做个漏斗形状。
  抱起那桶桶装水,削桶口,倒——
  “唔唔唔唔唔——!!!咳咳咳!咳!咳……”
  “醒了就自己喝。”
  跳起身来拼命挣扎的谷梁米,脸红脖子粗按着胸口咳个死去活来,昏头昏脑花了老半天才听懂前面那句话。迷迷糊糊、眼睛昏花地瞧了戎子半天,才认清这是谁,“哦”了好几声,突然看到对方怀里抱着的水桶。
  “水!”他尖叫一声扑上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不过几分钟时间,一大桶水消失得干干净净。谷梁米是皮肤也变回饱满顺滑了,脸也从大饼恢复回包子了。嘴唇红润润地,水光闪耀。
  满意地一抹嘴,“嗝!”响亮的一声,喃喃道,“活了……”
  ——幸福地捧着圆鼓的肚子仰面躺倒,闭眼再次睡去。
  “喂!”谷梁米黑线满头地又去摇他。
  “嚅嚅嚅嚅……”
  “不要装死!你想我在你肚子上开个口全给漏掉吗?!”
  “呜……”谷梁米哀鸣一声睁了眼,可怜巴巴地,“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又怎么了……”
  “死不了就给我起来,天都亮了!”
  悻悻地穿好外套跟着戎子往外头走,谷梁米嘀咕着,“什么时候能对我好一点,我是病人啊,伤员啊……”
  回头冷瞥。
  “我说我来扶你!”
  靠在走廊上的随便见他们出来,笑着点点头算是招呼。
  “昨晚没发生什么?”戎子问。
  随便摇摇头。
  戎子看他脸色又憔悴苍白,只怕他等会儿又要脱力昏过去。“你又几天没睡了?去休息会儿。”
  随便笑了,刚要开口说话。爆头那屋噶地门打开,伸了个脑袋,“大便!我饿了……”
  “我陪你先下去,”随便道,回头对戎子道,“我没事,一会儿在会议室躺躺就好。倒是小米你好些了吗?”
  谷梁米正听了戎子那句话颇不是滋味,瞧着他对随便的态度就那么好,心里那个憋屈。脸上就皱巴巴地,点头又摇头,“还好,前辈。”
  随便笑笑,按着爆头脑袋下去了。
  他二人刚走,随便那屋子的门开了。江黎睡眼稀松,垂着头没精打彩地走出来,抓了走廊上的扫帚回屋。
  “哎,江黎你睡的随前辈那屋?”谷梁米招呼道。
  “恩。”闷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大清早的扫什么地?”
  “屋里有只死耗子……好大……”
  耗子?戎子一瘸一拐上前几步,刚要抬脚进屋,又顿住了,盯着门边——屋内的水泥地面要比屋外高那么一点点,阶梯错落的位置,黄黄干干的几粒土屑。非常眼熟。
  与他前天晚上在楼梯间摔了一跤时沾在掌心的那些,似乎是同一种。
  他那天就奇怪,附近都是水泥地面、柏油马路,哪里来的泥地。
  想一想,只唯一有土的地方……学校的花坛。
  花坛里的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黎正好这个时候拎着笸箕出来,一见里头的“大耗子”,谷梁米就是“啊”地一声,奇道,“这是……”
  那是只静静蜷着的仓鼠样的东西,一动不动宛若死了一般,皮毛凌乱脏黑。
  但即使它皮毛凌乱脏黑,也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分明是除魔总部下发的发报器。
  这东西从随便屋子里扫出来……
  随便明明在第一次的见面的时候就说,发报器在当时的两周前“因故损坏”。因什么故,他没有说。
  他大多数晚上单独去守夜。他最初的几晚半夜一个人“搜”教学楼。阿贵死去那天他情绪激动、几乎拦不住。
  还有……地下室门上的封印。
  这些黄土。
  戎子的脸色一变再变,背脊发起寒来,脑子里晃过随便清爽明朗的笑容,突然就觉得像隔了层面具。竟有些不敢再想下去,摇摇头退了一步。
  对了,爆头!
  虽然很讨厌那神经质又嚣张的小鬼,但还不至于看着他出事不管。戎子俯身从脏兮兮的笸箕里抓出发报器就往楼下跑,一瘸一拐地单腿跳跃式前进,速度还挺快。
  “啊?”江黎还愣愣地,“他怎么了?”
  “呃……是因为太脏了急着帮你扔掉!”谷梁米解释着,“你去叫蔡致和张师傅起来守着大家啊。”
  楼梯间里,一把抓住前头的戎子,“戎戎!小心你的伤!”
  “少废话!快下去!”戎子挣开他。
  谷梁米只能扶着他跟着往下跳,边跳边问,“你怀疑随前辈?发报器可能真的坏了。”
  戎子往“仓鼠”脑袋上一拍,红闪闪的小眼睛睁开,滴溜溜望着谷梁米。
  没话了。
  他二人匆忙忙奔到楼底,一看会议室里,昨日的狼籍一片,桌椅焦黑,几罐幸存的食物罐头留在上头,竟无半个人影。
  该死!戎子心中暗骂一句。难道已经……?!
  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跳。
  刚要去拉教学楼大门,就听见随便的声音从院子里的车后头传来,“戎子?小米?你们做什么?”
  “你们怎么下来了?”他有些讶然。
  那问语和表情茫然无辜,但戎子只背上更为发寒,手在背后已经化出降魔杵来,刚要开口——
  爆头从随便后头冒出脑袋来,表情衰衰地,但看样子没什么问题,见了戎子还是不屑地撇开头去。
  戎子手里降魔杵收紧,那只“仓鼠”也悄悄攥进掌心。
  “……会议室没看见你们,以为出事了,”他平静地道,“没事就好。”
  随便牵唇淡笑,“我们没事,就来看看车里还能找出些什么。食物没剩多少了。”
  爆头的肚子应景地在后头呱呱啦啦叫了一串,表情更衰更灰败。
  “大家呢?”随便又问,“都下来了?还是还在上面?”
  戎子一瞪眼,回头看了看谷梁米,后者忙举双手说,“我让蔡致和张师傅……哎!你又跑什么?”
  指不定是调虎离山,上面出事的话那俩个顶什么用?啊啊你这混蛋跟着下来做什么!
  于是又一瘸一拐跳回去。张师傅扛着铁铲守在四楼楼梯口,蔡致还在走廊上刷牙,吐得泡沫乱飞,蔡雅也起来了,很认真地举着手枪对着围墙外瞄准,再瞄准。
  一派平和景象。
  “……”
  小孩子们都被尧浅倩叫了起来,排成一排在走廊上刷牙洗脸。最后一间屋子房门开着,阳光与咕噜咕噜的嚼水声从外头泻入,谷梁米蹲在床边给戎子换药。
  戎子的恢复能力强,恢复速度要比常人快得多,休息了这三天,伤口的状况比前几天刚受伤时要好上许多。只是昨天被一撞一折腾,刚才又跳来跳去一阵,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爆了些血出来。
  “戎戎,”谷梁米边换边偷瞄戎子,看后者黑着一张脸、又一直一言不发地,担忧道,“你没事吧?”
  “他有问题。”
  “你还怀疑随前辈?可是他都一直护着大家,还救了我们……”
  “我说他有问题,你信不信?”戎子冷冷打断他,盯着谷梁米。
  谷梁米给盯得一缩,嚅嚅道,“好啦,信啦……”
  他将手里纱布条绑紧,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沮丧,对自己很无语似的,低着头,小声叹道,“……你说什么我都信,可以了吧……唉……”

  第 19 章

  食物和水不多了,早餐取消,中午也只每人分了一小份。谷梁米这才知道他早上一口气干掉的那一大桶是大家存水的一半,内疚万分,中饭分给自己那份,被他一半偷偷放进戎子那里头,一半塞给爆头。
  爆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眼睛都绿了,热泪盈眶扑住他就大喊,“谷梁!你是好人!等我以后换新枪了,‘终结者’就送你!”
  “……”你还真说得出口!
  “有没有可能引开丧尸,出去找点吃的回来?”随便和戎子商量着,“至少水也行……戎子?你在听吗?”
  阴着脸将视线从又开始勾肩搭背的谷梁米与爆头的身上撤回来,戎子回道,“在听,不大可能。杀出去就不容易,回来更难。”
  “如果我们不开车,直接从围墙附近找个丧尸数量少的薄弱口出去。再想办法引开门口的丧尸以后进来呢?”
  戎子摇摇头,“它们已经不容易被引开了。它们会‘想’……或者,”转头盯着随便,“会有人帮它们‘想’。”
  随便和他目光对视,带血丝的眼睛里坦然纯粹得完全看不出什么,“你是说它们可能已经有和活人相当的智能?”
  戎子撇回头去,“大概吧。”
  “我们不如试试,”随便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如果我们出去了,留在学校里的人又出事怎么办?我们三个中光让一个人出去不可能,而光留下一人出了事能控制么?”戎子道,“事情还没查清楚,那东西有可能再杀人。不管白天晚上,它都有可能出现。”
  随便沉默了,良久道,“……不会再出事了……”
  那句话又低又沉又快,戎子竟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看明天状况会不会好一点,或者想出些其他办法来。”
  所有消耗体力的活动被勒令停止,小孩子们坐成一团听谷梁米念故事书念了一天,其他人都桌上椅上躺着趴着,计算着秒、分钟、小时、天日,再撑过五天,就可以出去。
  等到夜幕降临,列队回到楼上。
  比起前两天的混乱,这一天里平平静静,反而让大家绷紧的神经抖颤了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却有人不把这当回事——
  “砰!”
  “砰!”“哇!”蔡雅欢喜地叫起来,“中了!”
  “果然是枪的问题!随师傅真神!”她乐颠颠地摇着双胞胎哥哥的衣领,“看看!一打就中!称赞我吧,哥!称赞我吧!”
  “哇噻!你很强!你太强了!”
  “太假了!重来一遍!带点感情啊!”
  “啊!雅姐你是致哥的女王!让致哥做你的狗吧!”
  “要死了你~”双人份的。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你们三个,回去睡觉。”
  蔡雅兴致上来了不想走,胆子一大,嘟了嘴道,“睡不着诶,今天都睡了一整白天了,戎子你就让我们再待会儿啦。”
  “保存体力,食物不多了。”戎子一边说一边一瘸一拐走过来。
  “我还好啦,”蔡雅说,“我饭量小,以前减肥有三天不吃饭哟!光喝水就好……”
  “水也没有!”戎子冷冰冰打断她,“都回屋去!”
  蔡雅一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撒娇无效不说,还被他这么态度不善地一吼,脸顿时委屈得红了起来。
  “凶什么凶,”爆头夸张地打个哈欠翻个白眼道,“瘸子装***。”
  戎子眼中寒意顿起,一抬手化出降魔杵。“你再说一遍。”
  “哟——”爆头怪叫着往后一退。
  “戎戎!”谷梁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蹭到戎子身前拦住,“你不是说今晚有事……”
  护着他?
  戎子略偏了头瞧着谷梁米。突然牵了牵唇。
  那是谷梁米好些年没见过的一个表情。月光下清秀俊气的脸反射出淡淡的光彩,薄唇一牵,像水墨画上一缕红痕轻颤。
  登时心尖发抖、战栗不止,小心肝咕咚咕咚跳得厉害。
  谷梁米给迷得七昏八素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戎子那笑是个冷笑,而且还是个充满杀意的冷笑。
  噶!冷汗沿着额头滴下来的时候,戎子已经转身走,不是,跳开了。
  “戎戎……”皱巴着娃娃脸在后头小心翼翼问。
  “守着上面。”回答得很快。但是,是非常,非常,非常平淡的语气。连“冰冷”这种态度都没夹杂。
  谷梁米又掉了一溜冷汗。认识戎子十几年……这摆明是“你给我等着慢慢收拾你”的架势啊!
  哆嗦哆嗦哆嗦。
  “嘁,拽什么!……谷梁你怎么了?”
  “你害死我了……”泪汪汪地看着戎子的背影。
  楼道里一片黑,戎子点起火符,扶着栏杆几梯几梯地跳下去,铁铲太碍事,反正现在勉强能站立,干脆不要用。撑着跳到楼下,刚要出楼道口,就听到脚步声,连忙退回去。
  先前说下来看一看的随便关上会议室的门,慢慢地走过楼道口,绕到外面院坝里。
  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响着。
  戎子悄无声息绕到楼边,探出头。
  随便执着手电筒走到教学楼边上,顿住了。戎子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进去,探了身要准备跟上,却只见他拿手电筒照了照门上的锁,像是在确定平安无事。接着他又绕到教学楼的后面。
  戎子跳前一步,就地轻巧一滚,将身体藏在院子中央邮车后头,扶着车壁站起来。
  随便很快地又从教学楼后面出来,看样子像是去后面那个洞口又查看了一番。他没有发现车后头屏住呼吸的戎子,径直走向大门口,照了一照门上的掠影剑。
  手电筒的光越过掠影越过铁栏门,照在外头的丧尸身上,几只丧尸被突然出现的光晃了眼,嗷叫起来,伸手要靠近来胡抓,依旧被结界弹了回去。
  随便没有理外头吵闹的它们,而是默默地,神色淡然地伸手抚过掠影半透明的、凉意渗骨的剑刃。动作轻柔地像在抚一个沉睡着的、他深爱的情人。
  他退了一步,靠在老位置的墙边坐下来。接着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凑近地面,烧着那几滩已经拱成小堆的烛泪。
  火有时一凑近就熄灭,有时往回烧了他的指尖。他却不放弃地继续烧着,嚓嚓地点火声响起,顿住,不一会儿又响起。
  烛泪堆被烧出一个又一个小坑,里头烫烫的泪光盈满着,不一会儿凝结,然后再次在火苗的催促下化泪。
  他专注的模样像极了那些用草根不断地阻挠蚂蚁搬运毛虫、并且可以将这种无聊游戏从日升持续到日落的孩子。
  戎子躲在车后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远远的暗暗的看过去,看不清脸上那道疤,恍惚间感觉就像是表哥还活着,就坐在那里,等戎子从学院放假来找他,然后带戎子进门,在工作的职工宿舍里煮一道汤暖胃。小米若是也跟着粘来,也可以分上一碗。
  戎子眨了一眨眼,将突然涌上心头的莫名情绪压了下去。这不是他表哥。这是随便,和表哥完全不同,完完全全只是外貌相似的两个人。这世间再没有他的亲人了。
  而带笑的随便,爽朗的随便,对大家都极好的随便,关心他的随便,与他并肩作战的随便……予他感觉真如兄长一般的那个随便,在那只被隐瞒的发报器之后,在其他的重重疑点之后,突然像被薄如蝉翼一张纸隔了起来,那纸极薄,却还是让他看不清摸不透。
  平日里的那个,是不是真实的随便?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整整两个小时,随便没有再多挪动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受伤的脚逐渐酸麻得厉害,站着只觉得辛苦,戎子退回身,扶着车壁勉强坐在了地上,轻吐口气。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当看到办公楼那边的时候眼睛突地瞪大——谷梁米在那里探脑袋!
  东瞧西瞧的谷梁米一看见他就要过来,戎子一脸的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挥着手要他退回去。
  谷梁米做个“啊?”的口型,指指上面。[要我回去?]
  [回去!]戎子一个眼刀杀过去。
  谷梁米踌躇了会儿,脑袋缩回去。但仅仅过了一会儿,马上又冒出脑袋,不仅仅是脑袋,身子也探出来,无视戎子的手势,干脆蹑手蹑脚弯着腰蹭过来了。
  [叫你回去听不懂?!]戎子气得脸色炭一样,无声地怒喊,就差没拿伤脚踹他。
  [我让爆头和蔡致蔡雅看着的……]谷梁米一边缩着躲他的目光一边对口型。
  戎子脸更黑地瞪着他——
  我让他们回去早点睡觉休息,你让他们守夜?
  先前还护着那死小孩!
  谷梁米还犹不知厄运到来地继续小小声,[……你下来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啊痛——!]
  看见他就火大,看他不听话就更火大,想扁他又怕有声响,只能揪住他脸蛋就往两边扯,拧起来扭一圈转三圈的扯法。
  谷梁米痛得眼泪横飞,抬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大声叫也不敢反抗。脸又给拉成大饼状,中间两只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戎子等他解气。
  戎子低哼一声,放开他红肿起来的脸,做口形:[下次收拾你!现在给我滚回去守着!]
  [呜……上面有人看着,没事的。倒是你的伤……要不我留下来,你回去躺躺吧?]
  瞪。[你烦不烦!我还没废呢!滚回去!]
  谷梁米大个子委屈地缩成一团,闭了嘴蹲在戎子旁边。也不说话,也不挪身。身上又散发出那种发霉的沮丧的微弱气场,感觉像被一团黑雾罩住了似的。
  “烦死了……”赶也赶不走,戎子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压低声道,“你跟着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不走,”谷梁米抱着膝盖咕哝着,“你在生我气。”
  我看见你我更气!戎子眼睛一瞪又去扯他脸。
  [呜——]
  他二人在那里小动作挣扎打闹,突然间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划过夜空。
  二人同时停了手,震惊地抬头望向旁边办公楼的顶楼,声音传来的方向。
  接着是砰砰接连两声枪响!
  戎子暗叫声不好,甩开谷梁米就往楼那边跳。
  楼道里一片黑,上头枪声不断,他连点火符的时间都没有,摸着黑半跑半跳,被绊了好几下。谷梁米从后头赶上来,拽起他往上拉。
  “先上去!”戎子推开他喊。
  谷梁米忙不迭放开他往上冲。
  他自己挣扎了又一层,听见下头脚步声。原来是随便听到声响也打着手电筒跑上来,一照到他的身影就连忙举枪对准,发现是他,“戎子?!”
  “你怎么在这里?!”他惊讶地问。
  女孩子的尖叫声又起,枪声仍是不断。
  随便没时间再问,一个箭步先行。戎子咬着牙,也顾不了有可能再度爆开的伤口,跟着他后头跑了上去。
  “砰砰砰砰!”
  “致哥你冷静点!”
  “小致!!住手!!”
  “哥!!哥!!呀——!!”
  上头一片混乱,戎子从楼道口刚探出身子,就听见身前的随便惊叫了一声,“小心!”迅速举枪。
  蓝光射出,在空中与对面射向他们二人的一颗子弹相撞,啪地爆裂。
  烟尘与碎片短暂地阻隔了视线,戎子眯了眯眼,瞳孔却在下一秒瞬间睁大。
  他看见几米外的谷梁米一个背身扑倒爆头,与此同时,那边又是一声枪响。
  除魔师的专业素质让他的眼神实在太好,好得足以清晰地看见一颗子弹直直没入谷梁米的身体。
  戎子脑中哗地一片空白,一瞬间身体僵直,竟连动也动弹不得。

  第 20 章

  “砰!”
  蓝光射向蔡致手里的枪杆,将其击爆,场面这才冷静下来。
  四下一片狼籍,门上墙上栏杆上都有枪洞,几块向走廊的窗户玻璃碎裂开来,走廊上的杂物破败颓倒。
  几个小孩子的屋里哭声阵阵,不知是被惊醒吓哭,还是有人误伤。
  “谷梁!”爆头抱着身前的谷梁米急叫。
  半晌,谷梁米狼狈地抬起头来,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胳膊露出身下地上一个坑洞。
  原来那子弹险险地从他嘎吱窝下穿进去、嘎吱窝下穿出去了,单单擦破了他手臂内侧和胸侧,渗了一层血。
  “我没事。”他撑起身子自己跳起,刚伸手去想把爆头也给拉起来,突然身子被人一拽。
  回身去还没看清楚是谁呢,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
  这一拳打得够狠,当即打得谷梁米踉跄一步仰倒压在爆头身上,爆头哎呀惨叫起来。
  咳了一口血,捂着火辣辣的脸,谷梁米委屈地抬起头——戎子撑着栏杆站在他面前,脚也抖,手也抖,嘴唇也抖——于是谷梁米要出口的那句“你打我做什么!”,顿时卡在嗓子眼里了。
  “戎……”他有些看不懂戎子又恨又怒又急的表情。
  “哥!!”女孩子的哀叫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蔡致跪坐在地,手里的枪爆裂炸了他一手一脸的血,然而最致命的伤在他肩头与腹部,左肩缺了一个大坑,明显是被撕扯啃咬出的痕迹,骨肉突出着往外冒着血,腹部以下则是全滩在血泊里,月光下白红相间的肠子与其他脏器混成一团。
  “啊……啊……”他痛苦地低喊着,茫然无措地看着摊落在自己膝盖前的脏器,接着用手捧着自己的肠子往回塞。
  “哥!哥!”蔡雅哭叫着,将他瘫软下来的身子搂进怀里,手慌乱地在他肩上腹上摸着。
  “怎么回事?!”戎子问。
  “不知道,”爆头白着脸,“我和雅姐都睡了,致哥一个人醒着,突然听到他惨叫,然后他就开枪了……我只看见一个影子翻下栏杆逃了,致哥疯了一样一直开枪,然后你们来了……”
  “蔡致?蔡致?!”戎子俯身去扳住他还完好的那半边肩,“发生什么事了?!是丧尸?!它去哪里了!”
  蔡致呆滞的脸抬起来,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盯准了他,开口就是一口血溢出。
  “啊——呜啊啊,哥,哥……”蔡雅一见他这样,哭得更是眼泪鼻涕纵横流淌,还算俏丽的脸蛋扭曲得变了形。
  蔡致吃力地摇摇头,边嘴角淌着血边说,“……它……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太快了……它咬我……捂着我的脸……一点……都看不清……它撕我的肚子……还把我往外面拽……我好痛……我开枪打它……不知道打中没有……”
  戎子放开他跳起来四下看看,走廊上除了他们再无他人,各个房间里都开了缝,有人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看外头的状况,小孩子的哭声从里头透出来。他扑到栏杆上往下望,黑黑的下头看不真切,围墙外依旧堆着丧尸,群魔乱舞的盛宴。
  已经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又给跑了!
  蔡致仰了仰脸看向哭得泣不成声的蔡雅,脸上的肌肉抽搐,颤抖着,换了聂城方言,“雅……妹儿……”
  “呜……哥……哥……”
  “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痛……”
  “不会的,不会的,哥!哥……哥你不要丢下我,呜啊啊啊……”
  “……咳……我不想死……妹儿……怎么办……我不想死……”他的脸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死亡的恐惧和不甘愿。
  “戎子!你救救我哥!”蔡雅边哭边慌乱地喊着,“随师傅!随师傅!救救我哥啊!”
  然而任谁都看得出来,给咬成这样,还有什么救?
  戎子沉着脸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随便则是僵直着垂着头不发一言,持着枪的手微微发颤。
  蔡雅绝望地把蔡致的头抱在自己怀里,死死地抱着,眼泪滴滴都掉落在蔡致额头上。
  “哥……呜呜呜呜……哥……”
  “致哥……”爆头也靠过来。
  蔡致呆呆地看着蔡雅哭泣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嚅着嘴开了口,眼睛转向爆头,“……我的号……送给你了……密码雅知道……帮我跟上面的兄弟……说一声……号送人了……我‘老婆’……把戒指退给她吧……别说原因……”
  “我知道,你放心。”爆头眼睛红红地点点头。
  “……雅……”蔡致的手抖着颤着,吃力地抬起来摸索,“你的枪……”
  蔡雅哭着任他抓着自己的手,取下她手里那把手枪。
  “……我不想死……雅……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蔡致痛苦地说着,大滴泪水从充血的眼中涌出来,与蔡雅滴落在他脸上的流淌到一起。
  “……我……看见……爸妈了……奶奶……他们在对我笑……我死了……是不是像他们一样……变成丧尸……我……亲手杀他们的时候……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一直……一直很难受……”
  “呜不会的!哥你不会死的,你会好的,你会好的……”蔡雅语不成调。
  蔡致却好像耳朵里再也进不了声音似的,定定地,眼睛深深地望着蔡雅,“……所以你……不要像我一样难受……我们是一体的……永远都是……你好好的……把我那份也活下去……”
  他突然抬手,“砰!”
  血与浆液顺着从太阳穴这一头穿向另一头的孔洞向外喷溅,抓着枪的手重重垂下了。
  “啊啊啊啊——!啊!啊!”蔡雅疯狂地尖叫起来,凄厉惨绝的女音刺破夜空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惨烈烈的白月光下,死亡逼近的恐惧与悲戚像潮水覆涌而来,伴随着她的尖叫声,袭上每一个人的背脊,直刺得每一个人颤抖战栗。
  “我不该下去的,我不该下去的……”尖叫声中谷梁米惨白着脸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万分自责的表情来,“都是我的错!”
  “不……”随便摇摇头低语道,“不是你……”他猛地扶住身边的墙将头往上撞去,刹那间头破血流,直淌得一脸鲜红,指甲深深抠进墙中,接着抓紧了手中的枪,扭头冲楼下跑去。
  戎子脸色一沉,喝了一声,“护着大家!”几个起跃跟了上去。
  他顾不了腿上钻心疼痛,几乎变跳为跑,进了楼道,跳上栏杆快速滑行下去,跑出办公楼,正好看见随便一枪崩开对面教学楼的锁,踢门进去。
  ……
  “呼,呼,呼……”随便喘着气,激动得双手发抖,发抖的手在地面封印处一拍化开,拉起铁门跳下去。
  “出来,你还在对不对?你一直在这里对不对?出来,出来啊!!”
  吼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火光突然在他身后亮起,照出了跟过来的戎子愕然的脸。
  他举起火符看向虽然昏暗、但借着火光已经可以勉强看清的地下室,看向地下室正中的随便。
  “你在叫谁?”
  借着那光可以看见,比起上次他来的时候,地下室那张床明显地更为凌乱,带了新鲜的血迹,床上和床边的地上,还多出了几截断裂的铁链。
  墙上那个洞口处,有一个发着蓝光的封印。
  除了他们以外,屋内空无一人。
  “你在叫谁?那些又是怎么回事?”戎子一字一句,定定地看着随便。
  随便却没理他,只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床上,看着那些断链子,看着纹丝未动的封印,突然咧嘴呵了一声,颓然退后几步,倚在墙边,背弯了下去,双手抱头,痛苦地抓抠着自己的发,脸上的血流肆虐,像张狰狞的鬼脸。
  “我早该知道……”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你留给我的封印,又怎么能困得住你……这个屋子,学校,你只怕是进出自如罢……呵,呵哈哈……”
  戎子将火符丢在地上,冲上来拽起他的衣领,面色冰冷,“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藏了什么?什么封印……你……”
  他突然脸色变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难道藏在这里的是……”
  “是季逸林。”随便慢慢地接道。
  戎子震惊地看着他,脑中一直杂乱的那些讯息与线索,突然间就组合了起来。
  “这么说……”戎子咬牙说着,“我刚来,最初的那几天,你说看见有影子所以进来查查,其实是为了来这里?”
  “……是。”
  “经常一个人守夜,也是为了进这里?”
  “是。”
  “我第一次进来的那天晚上,明明听见三楼有响动,往上一直跑到四楼却只看见你,接着又听见三楼有人往下跑。那个时候,其实是你和他一起在三楼?他跑下来以后躲进这里,你却把我往教室那边引,那个窗户,其实是你事先打开的?”
  “是。”
  “……丁丁死的那天,你就怀疑是他,所以你第二天装作晕倒,就是为了把我和小米支开进来?”
  “是。”
  那么阿贵死的那天,他情绪那么失常,赖老板娘死的那天,还问自己奇怪的问题,原因也是同样!
  “他已经是丧尸了?”
  “……是。”
  声音颤起来,“是他咬死了他们?”
  随便颤着眼睫闭了眼,别了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碰!”
  比先前打谷梁米还要快狠的一拳,将随便击到地上,后者双手撑地吐出一口血,还未抬头,第二拳又接着打下。
  戎子拽起被他连打两拳的随便,仰面朝天按在地上,双目圆睁怒视着他,“为什么!”
  “我没有杀他,”随便没有反抗,一边咳着血一边看着戎子的眼睛缓缓道,“他成了丧尸,我没有杀他。”
  “我问你为什么?!!”
  “……我下不了手。”
  “碰!”又是一拳。
  “什么下不了手!你是除魔师!他已经是魔了!是你要除的魔!你怎么可以留着他!啊?!”
  随便的头被打歪在一边,缓缓地,一行泪淌过脸颊,混进血里,“他不是……他只是季逸林……这些都不是他做的……不是……”
  他蜷起身体来双手抱头,在地上蜷成一团,全身战栗着,低声嘶哑地哽咽起来,“……不……都不是他……不是林林……”
  他俨然被逼疯了一般,孩子似的呜咽起来,戎子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平日里的明朗乐观,那些成为人们坚持下去的动力的笑容,竟都成了硬撑出来的泡影。虚虚实实,明明暗暗,只是他的双面。
  戎子恍然只觉得心里固守着的撑持着的什么东西砰然裂开,又一次拽起他,掰下他的手,使劲摇着他的肩。
  “起来!给我起来!你给我振作点!”
  随便缓缓抬起泪痕血痕交错的脸看向他。
  “这些都是你的错!你还不了了!但还可以补救!杀了他!”他看着随便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杀了他,护着剩余的人平安出去,然后回总部认罪!听见没有!”
  随便呆呆地看了他良久,泪水再一次涌出来,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埋进了戎子肩上,大声地哭号起来。
  戎子犹豫了一下,抬手将他的头更深地按进自己肩窝里,双臂将他环住。
  这是痛悔,还是悲伤,戎子仍旧体会不到,但是此时他总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不做出这个动作来护住,随便就会如玻璃一般碎裂一地。
  ……
  地上的火符摇了摇颤起来,濒临熄灭。戎子搂着颤抖着的随便的身体,轻叹口气看向那边,却突然发现——
  地下室门口,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谷梁米。
  黑线。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不是让你在上面守着!”戎子喝道。
  谷梁米呆呆地看着他们搂抱在一起的造型,傻着。
  火这时候灭了。
  戎子又摸出一张火符点燃,扶着随便站起来,看谷梁米还在原地呆若木鸡傻不楞登地站着,腾地火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又出事怎么办!回去!”
  “我把大家都带下来了,就在外面。”谷梁米好一会儿才答应着说,等他们二人互相搀着走到他身边,动作僵硬地伸手来,“我……来扶你吧。”
  “你先出去看着大家!”戎子拍开他的手。
  谷梁米咬着唇看了他们一眼,先退出去了。
  大家都站在院子里候着他们,并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似乎连谷梁米也是后面才进来,也没注意到地下室的异常,只当他们是又进去找凶手没找到。
  大家都担心随便满头满脸的伤,虽然不解怎么伤成这样。然而除了随便的伤还有两个更严重的,一个是尧浅倩那屋的一个小小孩子,还有睡在随便屋里的江黎,都是蔡致抓狂乱开枪那会儿,给从玻璃上门上穿进来的乱枪子弹不小心射中。
  那小孩子被伤在了腿上,江黎给伤了左手臂,所幸都是穿透伤,子弹没留在里头。孩子给疼得拼命哭,江黎也是给痛得脸青白紫的,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流生理泪水。
  戎子和勉强恢复正常情绪的随便护着大家退回办公楼去,这回意识到了那丧尸的袭击速度有多快,不敢再分房睡觉,一群人聚在会议室里,拼了烧得焦黑黑的桌子躺着。
  “我自己来吧。”江黎说着,接过戎子手里的绷带纱布,示意那边哇哇哭的孩子。
  谷梁米在那里笨手笨脚的,又哄孩子又忙着包伤口。给那孩子消毒吧,孩子一痛就哭着挠他的脸,弄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不哭,不哭,马上就好了。”尧浅倩在旁边哄着也不奏效。
  “我来吧。”戎子跳过去接谷梁米手里的碘酒。
  手触到谷梁米手的那一瞬,“啪!”瓶子跌在地上碎成一滩。
  谷梁米整一个魂不守舍,啊地惊叫一声就蹲下去捡那瓶子,又给划了手。
  搞什么啊!戎子皱了眉看他。
  “我,我这边还有一瓶。”江黎在后头结巴着说。
  “哦,我来拿。”兔子似的蹿开。
  “你怎么了?”等他回来,戎子问。
  “咦?没什么啊……”谷梁米嚅嚅着,低着头不看他,过一会儿才说,“是我的错,没有守在上面,害死了小致……”
  “别说了!”戎子烦躁地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他不准备让其他人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发生了什么,但也看不爽谷梁米自责。
  谷梁米一缩,头低得更厉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按他那理解,就是戎子火得要死,让他闭嘴,懒得跟他再说。想到死去的蔡致想到生气的戎子,谷梁米直想拍自己几百个耳刮子。又想到刚才冲进地下室看到那一幕,那简直是揪得小心肝扭成根麻花。
  戎子果然是喜欢随便那种精明能干、爽朗乐观的人,像他这么笨笨的老坏事的,就只有挨骂的份,时不时还莫名其妙挨上一拳头。
  他心里这么翻江倒海的痛悔难受,戎子却不知道,见他乖乖闭了嘴,也不再说什么,专心给那孩子处理伤。
  这一夜,对于失去胞兄、悲伤欲绝的蔡雅,对于恍恍惚惚、呆坐得似乎石化的随便,对于魂不守舍、胡思乱想的谷梁米,对于头疼于如何猎杀那只曾经是季逸林的丧尸、如何护大家周全而出的戎子……对于其他惶惶不安的幸存者们,都是极其漫长的一夜。

  第 21 章

  天空一直没有亮起来,直到第二天中午,手表上的指针都过了十二点,还是阴阴暗暗晦晦涩涩,黑云压城,隐约电闪,远处雷鸣。
  一屋子孩子在风声中瑟瑟,挤在尧浅倩与随便周围。没怎么睡又心不在焉的谷梁米一个莴苣姑娘的故事讲了一上午也没有交代清楚,被雷声几次打断,终于眯缝着眼睛往窗边望望,这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雨!”
  淅沥沥的小雨先降下来,不过十几秒,哗啦啦如瓢泼。
  “我出去淋一会儿。”他终于提起些精神,有些兴奋地说。
  “回来!”却被戎子喝住了。
  看着谷梁米沮丧地缩回来,戎子低声嘱咐着,“不要出去打草惊蛇。”
  “哦……”
  戎子靠在会议室的窗边,抹了抹被水迅速淋得模糊的窗玻璃,看向外面的操场。
  雨帘的那头,教学楼的大门掩着,因为之前门锁被随便打坏,此时被风吹得忽开忽关。院里先前搭的上课的棚子,棚布被吹得掉落,卷起来滚到院末、上有迎客松的墙砖前,团起来湿漉漉贴在砖脚下,迎客松上凝固的血迹被雨水冲刷下来,黑黑的水蜿蜒淌在那团布上,远看像一具趴卧在黑色血泊中的尸体。
  天际一道光闪过,刹那间撕开天空,映得戎子眸中一亮。
  四五秒后,轰隆隆一道惊雷。
  而就在这雷声中,戎子手里的降魔杵突然不住地发颤,教学楼的大门像是受到了来自里面的什么气流的冲击,猛地向外一关,所有声音淹没在雷声里了,只能看见门缝里泄出来的金光。
  几乎是同时的,戎子拉开窗户跳了出去,直奔教学楼。
  跑跳着冲过去推开楼门,脚下沙石土砾泻出,门廊里头尽是飞溅开的土石残骸,那头小院子里两座假山塌得只留一座孤零零立在雨里。
  而曾经的锅炉房已成一片废墟,飞扬的尘土还未完全散尽,在雨里灰蒙蒙一大团飘舞。
  随便从后头跟上来跑到戎子身边,顿住脚。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你早上出去过一趟,是来这里埋了符?”
  “是,”戎子道,“一旦有人进入就会爆炸。没想到它这么快就回来。”
  是他瞒了随便过来下符,不是不信任随便,只是终究不放心。
  身边传来沉重而颤抖的呼气声,戎子转头来看着随便,可门廊里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你还在不舍?他已经死了,他不是季逸林,现在我们只是清理了一只丧尸。”
  随便没有答他,仍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宛若雕塑。
  良久,他上前几步走出门廊,走进雨里,走上那片废墟。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颓砖剩土,层层支架下连地下室的门的位置都看不见。
  他跪了下去,颤抖的手伸下去,摸着地上一块残砖,闭了眼。
  豆大的雨水砸在他头上身上,湿了他的发他的衣,水从额头发尖低落,滚下脸颊。
  “……你……等我几天,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雨声太大,站在门廊里的戎子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甚至看不清他嘴巴的动作,只能见他静静地跪在雨里,水打落在他身上,像给他加了层带雾气的罩。
  雨声轰鸣,黑云覆天,悲伤像是会感染的瘟疫。戎子突然间觉得心口莫名压抑,跳动加速,像是慌乱,像是彷徨,他自己也摸不清这些以前少有感触的情绪从哪里涌来。
  他实在不懂,再怎么随便和那个季逸林之间常年搭档、相濡以沫,有着脱也脱不开断也断不掉的联系,也不至于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样。身为除魔师,连下手杀他的勇气也没有。在他死后,还悲伤痛苦至如此。
  他不知为什么就想起还留在会议室里的谷梁米来,想起谷梁米委屈地缩起来的样子。如果被咬的、变成丧尸的是他自己,谷梁米是不是也会这样蹲在那里,继续散发着发霉气息,风雨交加里可怜巴巴蜷成一团。
  如果被咬的、变成丧尸的是他,那个笨蛋,是不是也是一样下不了手?
  戎子突然有些背上发冷,毫未察觉自己已经开始皱眉微微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绝对不行。
  轰卡卡。
  雨声中夹杂的第二次坍塌声惊醒了戎子与跪在地上的随便,二人同时抬头惊讶地望了对方一眼,想起什么,接着便几乎同时动作,冲出教学楼大门。绕到楼后,往那向外的坑洞那里跑。
  戎子伤还没好,跑得慢些,转过拐角就见随便呆呆站在那里。那原本容一人过的小土洞已经变成个大坑,沙石喷涌出铺了一地。
  然而即便是被雨淋得化开了,还是可以辨得清那沙石间明显的一滩血迹,很大的一摊,黑色的血液。
  血迹一直淌到向外的围墙墙根。
  ……
  [28/5,雨。
  又给逃了,又给逃了!!
  它真不愧是季逸林,不,真不愧曾经是季逸林。
  要怎样才能让它再死一次?
  它彻底地惹怒了我!我一定要亲眼见它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我一定要亲手跟它……]
  “咚咚咚!戎戎?”
  又是门扇起的风,谷梁米探个脑袋进来。
  “我说了多少次,进来要敲门!”
  “我敲了啊。”谷梁米颇为无辜。
  敲了要等别人说可以进了才能进吧?!边敲边进那还有什么用?!戎子连话都懒得吼了,直接用眼刀剜他。
  “好啦……好啦……”谷梁米边躲“刀”边钻进来,“你是没找到换的衣服吗?随师傅说没有可以去找他的穿。”
  之前戎子和随便回了会议室才发现,那场雨的水竟然是带腐蚀性的,隐约还带点黑,不知道是血水还是什么。身上的衣服淋了那么久,回来一干就发脆,扯扯就破,只能回楼上换掉。随便倒是早早换了下楼回会议室去,戎子却称要找衣服,磨蹭了好一会儿一直没下来。谷梁米等得心慌,巴巴地就上去了。
  “要不你穿我的吧,虽然可能有一点大……”谷梁米又犹豫着说。
  “找件你的给我。”戎子没什么好气道,趁谷梁米蹲在那里翻,把手里盖住的日志塞背包里。
  换了衣服,扯了扯有些长的袖子,抖抖松垮垮的衣摆,“你又胖了?”
  “什么叫‘又’……”谷梁米不满地说,“这件还好吧,是你又瘦了。你每天就吃那么一点,回去要多补补,我去年跟笙哥学煲鸡汤,做给你你又不喝,老嫌我没笙哥煲得好,今年……啊……”
  他突然住了嘴,反应过来自己提了个什么名字,赶快咬住舌头闭紧嘴,挂了一脸黑线,偷偷拿眼去瞄戎子——果然戎子脸黑着。
  虽然脸色不好,戎子却没冲他发火,淡淡地说了句,“死都死了,还提什么。”
  看看谷梁米一副做了错事的可怜样,又加了句,“只好将就着喝了。”
  那就是代表今年他煲的汤还是可以勉强喝喝看。谷梁米再傻也不至于听不出这个,黑汪汪的眼睛里带了喜,没察觉自己看着戎子的眼神乐颠颠的。
  给块骨头就开心,至于么?戎子无言地反望着他,叹口气说,“我一直没跟你提过,我哥是怎么死的。”
  “恩。”谷梁米默默地在心里点点头,一提名字他脸色就不好,问都不敢问。
  “上头说是任务时突发事故,其实……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混乱中被他的搭档失手打死的。”
  谷梁米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就讨厌那个笨蛋加废物,”戎子阴暗着脸说,“早让我哥不要再跟他来往,偏不听。他到底有什么好?只是个废物,连敌我都分不清的废物……”
  回忆起戎子他表哥的搭档,谷梁米只能想起一排带白牙的笑,好象还是个不错的人,见过几次面,挺友好一个人。在戎子表哥失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听说是离职了。最初以为他是失了搭档很伤心,没想到还有这一份原因在里头。杀了笙哥的人是可恨,可他也并非故意,错手杀了自己搭档,应该会更加伤心加自责吧,其实也蛮可怜的。
  老是骂别人笨蛋什么、废物什么,真是戎子的风格……
  谷梁米在心里头碎碎念着,冷不丁听到戎子接下来又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安慰他自己还是安慰谷梁米。
  “其实想一想,你笨是笨,比他要好多了。”
  谷梁米眼睛瞪得更大,委屈地看着戎子,说,“我哪笨了!是你一直说一直说,搞得所有人都以为……”后面的话就越来越小声,“早就说过,我哪点差了,编号三十八也很难了啊,总部前五十就很不错了,哪像你要求这么高非要第一第一的……”
  “你又乱嘀咕什么?”戎子一瞪眼,就去扯他脸,“你有话就不能大声点好好说?你不笨?你蠢事还做得少了?啊?”
  “呜……”大饼脸拼死挣扎着捍卫身为包子的尊严。两个人撕打成一团,不知不觉就变了谷梁米被戎子按在地上揪住脸两边扯的造型。
  扯着扯着,戎子突然卸了力,从他身上默默地退了下来。
  “痛……”谷梁米爬起来缩到边上去拼命揉脸。一边心里滴血地想着老了以后会不会跟沙皮狗一样两边耷下来一层皮,一想起来就觉得前途惨淡,禁不住泪流满面。
  “喂。”戎子突然道了句。吓得谷梁米一缩,下意识地护住脑袋。
  “我问你,如果……你缩那儿做什么?!”
  谷梁米战战兢兢捂着脸靠过来,“……大人有话您说。”
  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想臭揍他一顿,扯住他的脸把他像橡皮一样揉来揉去、皮球一样丢来丢去。
  戎子强压下心里汹涌的暴力与虐待冲动,咳了一声,调整下情绪,恢复冰冷冷的口气,“我问你。如果……我说如果,我被丧尸咬了,你怎么办?”
  “啊?”谷梁米愣愣地,想了老半天,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你刚才……被咬了?”
  “我说如果!”怒。
  缩。“啊……我……我大概就被你吃了吧。”
  “……”这是什么答案……
  “我又打不过你,当然就被吃了,”谷梁米很可怜地说,“那到时候你吃干净点,还有先杀了我再吃,活着吃会痛,还是说你要煲在鸡汤里一起喝?”
  黑线满额。“你是变态吗?!”
  小声嘀咕,“不然还怎么办,是你要我说的……”
  “我是说!”戎子头痛地揉着太阳穴,“如果我成了丧尸,要你杀我,你怎么办?”
  谷梁米呆呆地看着他,“是你要我杀的?”
  “无论谁要都好,成了丧尸不就该杀么!”
  谷梁米低了头去极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如果是你要我杀,我就杀。如果是其他人,你还是吃了我,等他们来杀你吧。”
  戎子顿感无力,这是个什么答案,“为什么只有我要你才杀……”
  谷梁米颇无奈地叹口气,无声地嘀咕了句,“谁让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去做……”
  “你大声点!”
  “啊……”谷梁米缩着身子呻吟一声,“总之会杀啦,你放心好了,保证又快又准一刀见血无毒副作用。只要你不反抗……”
  戎子满意地哼了声。果然养个听话的在身边,比较不容易出问题。虽然是笨了些。
  谷梁米抬了头很希冀地看着戎子反问,“那你呢?如果我被咬了……”
  “马上杀掉!”戎子打断他。这个问题他老早就回答过随便了,绝对清理,任何人也不例外。
  呜……连犹都不犹豫一下……
  谷梁米沮丧地抱着头缩成一团,身上又发出黑森森的发霉气息来。
  “难道你很想以丧尸的姿态活下去?”戎子看不惯地用那条好腿蹬了他一脚。
  “……不想。”
  “那你还缩着做什么!给我起来!下去了!”
  “哦……”
  话是那么说,谷梁米仍旧是很郁卒,慢吞吞地跟在戎子身后蹭到楼下去,步子挪得比戎子跳得还慢。一前一后走到一楼,正好见随便从会议室门口探出头来。
  “你们下来了,”他松口气道,“小米,你陪尧老师和莹莹去上个厕所吧,我还得守在这儿。”
  “好!”谷梁米应着,快步跑过来。
  他跟着尧浅倩和莹莹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乖乖地在外头守着,过了一会儿她们二人就完事出来。
  只是尧浅倩一边牵着莹莹一边爱怜地用衣角去帮她擦脸,小小的脸蛋边上染了老大一块血迹。
  “在哪里蹭上的,”尧浅倩佯怒着,作势要打她的小手心,“脏死了,不要乱摸知道吗?弄到脸上多脏呀,瞧我们莹莹的小花脸哟。”
  莹莹由着她在脸上擦着,只顾自己咯咯地笑。
  “老师!老师!”她笑着小手乱指,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兴奋地叫着,毫无章法,又指着谷梁米,“米哥哥讲故事!”扑过去蹭在他大腿上。
  “好,好,讲故事!”谷梁米笑起来,弯腰去抱起她,“回去讲故事喽!莹莹要听什么?白雪公主?”
  “咯咯咯,米哥哥你好土哦!莹莹要听喜羊羊!喜羊羊!”
  “好!那就喜羊羊!回去听喜羊羊喽……!”
  一边回头对口型,[尧老师,喜羊羊是什么?]
  [一只羊,你就胡乱讲讲吧,还有个大灰郎。]
  [大灰狼不是和小红帽吗……]
  [这个……]

  第 22 章

  大雨一直持续了两天,昏暗的天空,急促不停歇的雨声,催命般的雷鼓电光,让人的心情越发的焦躁与压抑。
  暗无天日的天气就像暗无天日的命运。惶惶,不知是否还能活着见到太阳。
  到二十九日的中午,随便分发完了最后一份食物,依旧每人只得一点点,有些是四分之一个罐头,有些是几块饼干。
  趁着戎子和随便在低低地说着什么,一只手偷偷伸向分给戎子的那小份食物。
  “你想死了?”冷冷的话刺进耳朵里。
  谷梁米手里捏着几块饼干,被抓个现行,僵硬地抬头看着脸上覆了层寒气的戎子,眨巴了好几下眼睛,“那个,不是……”
  “偷偷塞进来当我不知道,恩?”戎子寒着脸道,“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啊?想我给你收尸?”
  “我……”
  “马上给我吃了!把我那份也吃了。”
  “我不饿……”
  “你要吃这个,还是吞降魔杵?”寒光闪烁的一眼瞥过来。
  谷梁米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委屈地偷瞄着戎子,后者抬手做势真要化降魔杵,把他吓得往边上躲了躲,闷闷地开始往嘴巴里塞饼干。在戎子的注视下噶嘣噶嘣嚼着,囫囵咽下去,“……咳咳咳!”
  戎子啪地一瓶水扣在桌上,他忙边呛咳着边去拿,谁料瓶子被戎子一移,锐利利刀子般的目光戳在他脸上,“我问你,今天早上多出来的两桶水怎么回事?”
  谷梁米实在呛得不行,脸青脸红地扑上来挣扎着把水抢走了,连灌了半瓶,才缓过气来,眼睛都给憋出泪珠子,就那么泪汪汪地回看着戎子。
  “……我化出来的……”小小声说,马上又补充,“放心,是化出来的,不是吐出来的……”
  “你还有水可化?”戎子盯着他。前几天不是还差点干掉!
  “那个……昨天和今天不是下雨嘛,我出去淋了会儿就补回来了……”边说边身子往后缩着。
  那雨带蚀性,又夹着血水,怎么可能去那里面补什么。戎子又不是傻的。狐疑地扫他一眼,目光扫向窗外,接着突然间回转身,谷梁米还没看清他动作就被牢牢扣住一只手手腕,猛地拖拽过去一步,刷地快速撩起他的袖口,一直推到肘边。
  果然手臂干巴巴的,肤色灰拜,细看还有些皲裂的痕迹。
  戎子敛起眉头,抬眼凌厉地盯着他。
  谷梁米什么都不敢说了,低着头缩了脖子,想抽开手又抽不开。
  “逞什么能?”戎子低声道,虽然不是什么好口气,但声音已经不冷了,还似乎夹杂了丝许叹息意味。
  “我没事的,反正过几天就出去了,”谷梁米嚅嚅着解释说,“现在食物没了,有水还可以撑久一点……啊对了,”他提高了一点声问,“你刚刚跟随前辈说什么?”
  “……商量六月一日怎么出去。”
  “结果呢?”
  “……你岔我话题?”
  “啊?没有啊……我就问问……”
  “到时候就知道了,你负责在车厢里护着大家。”
  谷梁米乖乖地哦着声,偷偷把自己的手臂往回收,被戎子一瞪更用力地扣住。
  “你还抓着我做什么……”欲哭无泪。
  戎子想想好象也没什么理由,就是心里面火气甚大,不明所以。甩手放开了他。
  连着两三天吃得极少,众人都多少有些恹恹。往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孩子们更是蔫成一堆,没精打彩地趴着躺着,连听故事的力气也没有。
  本来嘛,谷梁米胡编乱造的技巧一点都不高明,喜羊羊明明是只公的,灰太郎也是只公的,还非说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谁让它们真爱了一场,没劲透了。
  晚上戎子守夜。窗外的雨终于有了变小的势头,滴滴答答越来越缓地打落在玻璃上栏杆上,一声一声砸得人心头颤动。
  心情烦躁,戎子抬手抓了抓头,好几天没洗,感觉自己都快馊掉,啧,等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泡几个小时澡。
  不知道小米得泡多久……
  他回了头看向在自己坐的凳子后头搭了个地铺,睡得天塌不惊的谷梁米——这个笨蛋无论什么时候都似乎非常好眠。爆头跟他挤在一块,成个扭曲的大字形,一条腿架在谷梁米肚子上。
  啧!
  戎子撑起身子,他的腿这几日休养下来完全可以不用再扶东西,只是走起来还一高一低,隐隐作痛。蹒跚着走了几步,弯腰把爆头那混蛋臭屁小子的腿抬起来推到一边,顿了顿,干脆把那臭小子整个人推到地铺外头去。
  爆头骂了句,却是梦话,翻个身脸拱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又睡去了。只是这么一推一翻,被子全给卷在了他身上。
  谷梁米身上顿时空下来,外头又下雨,毫无知觉地打了个冷战,嘴巴里喃了句,“啊……不要捏了,痛……”
  都梦些什么啊!戎子登时挂了黑线,看着他那脸就欠扁,索性真把手覆上去捏住扯了扯,让他噩梦成真算了!
  “呜……”梦里面还莫名其妙痛得很真实的谷梁米哀鸣着,皱巴着脸直摇头,“……你什么能对我好一点……”
  等你死了吧!戎子想着。低哼了一声。
  接着他跨过谷梁米,非常无良地把爆头身上的被子剥下来,当头丢在谷梁米身上,坐回自己凳子。
  坐了会儿,又回头看看被子下头拱起的一团,怕他捂死,只能倒回去把他的脸刨出来露在外头。
  至于爆头,哼,冷就冷死吧。
  半夜里蜡烛燃尽了,屋子里顿时暗下来。窗外雨停,隐约能见月光。戎子懒得再添新烛,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不时借着月光看向窗外,耳朵里听着动静。
  从昨天中午那曾经是季逸林的丧尸逃走到现在,再没有什么动静。看那滩血,是受了重伤。也许出去以后被其他丧尸分吃了不一定。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松警惕。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蜡烛熄了没多久,突然屋里面有人动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睡着的孩子堆里爬起来,摸索着往门边走。
  火符燃起来,戎子的脸亮在光里。
  他尽量用着还算平和的语气,对那个只到他腰的小小女孩子问,“你做什么?怎么还不睡?”
  莹莹给他吓了一大跳,向后退了好几步,看清楚是他,这才有些委屈有些怯怯地,软软细细地答道,“莹莹要去屙尿。”
  戎子皱起眉头,“你等一等,我陪你去,恩?”
  “恩。”莹莹乖巧地点点头。
  戎子回头看看周围,随便趴在桌上睡得沉——他一向浅眠,以往有什么动静马上就能醒来,但这几日变故突生给折磨得神经脆弱、心力交瘁,又多天未睡个好觉,竟然连他们这样的对话也吵不醒了。实在是不便去叫他。
  只得走到谷梁米那里去,弯腰用劲扯了一大下他的脸。
  谷梁米哀鸣一声,痛苦地挣开眼,“你还扯……咦?”
  直身起来四下看看,对上戎子光影交替的脸,终于发现好像不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陪莹莹去厕所,你等会儿再睡,在这里守着。”戎子道。
  “啊……哦……”谷梁米应着,“啊!那个,还是我陪她去吧,你腿又不好……”
  不等戎子答应,他就自己爬起来,接过戎子手里的火符,向莹莹招招手。
  小家伙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被他单手抱起来夹在腰下。
  “去了。”他回头冲戎子道。
  “小心点。”戎子皱眉。
  “哦。”
  黑森森泛着阴气的走廊里,一枚火符轻快地移动着。
  “上厕所喽,上厕所喽……”谷梁米边走边晃着莹莹的身体,“小莹莹你喝了多少水啊……”
  “很多很多。”
  “到底有多少啊?”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哟。”
  “好吧,‘很多很多很多哟’。快点尿尿,尿完了回去睡觉觉哟。咝!”
  “叔叔?”
  叔叔被那句“觉觉”咬到舌头了……
  嘴巴里一片铁锈味,谷梁米一边咝着冷气一边把莹莹放在厕所门口,看了看,舌头纠结地说,“里面太黑啦,是叔叔陪你进去,还是你就在外面尿呀?”
  “莹莹不怕~!”小家伙蹦跳着说,“叔叔不许进来,老师说了女生才进女厕所。”
  “呃……好吧。叔叔在门口等着,莹莹快一些好不好?”
  “恩!”
  “拿这这个进去,小心别烧到手了,尿尿的时候放在旁边瓷砖上。”谷梁米把火符递给她。
  “恩!”
  小家伙蹦蹦跳跳着进去了,谷梁米一个人站在外头发着呆。雨停了,学校的排水设施并不大好,廊下泡着看起来蛮深的水。月光粼粼映在上头,隐约还可见耗子一类的尸体,以及一些黑黑的看不清是小块的尸块还是什么的东西。
  站了老半天,莹莹都没出来。
  谷梁米心头一紧,回身攀着厕所门冲里面道,“莹莹?!”
  里头火符的光还亮着,小家伙响亮地答了一声,“恩!”
  谷梁米松了口气,“快些哦!”
  “恩!”
  不一会儿莹莹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手里举着那枚火符,谷梁米便让她举着火符,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回去喽~!”
  “睡觉觉!”
  “好,睡觉……”差点又咬到。
  火符的光有些暗,在眼前晃来晃去,谷梁米不经意间扫到上面好象沾了块血,看看莹莹脸上也沾了块,“莹莹又成小花脸啦?”
  “啊?”
  “不要到处乱摸知不知道,手给叔叔看看。”
  “喏。”
  手上也沾了几块。
  谷梁米哭笑不得,“脏莹莹,现在可没水给你洗澡了。走吧,回去叔叔给你擦擦。下次不准乱摸脏东西了知道吗?”
  “不脏的,”莹莹拨浪鼓一样摇着头,“不脏的不脏的!”
  “好好好,不脏……”
  两个人持续着无营养对话,回了会议室,戎子见他们平安回来,没说什么。谷梁米倒了点水在衣角上给她擦干净手脸,赶她回去睡了。
  “戎戎,要不后半夜我守吧?”
  “去睡觉。”
  “可是……”
  “你烦不烦?”
  “哦……”
  谷梁米悻悻地答应着,爬回自己的地铺上,趴在枕头上偏头看着戎子的背影。
  其实说是看背影,那枚火符耗光了,屋子里这么黑,月光下至多是个模糊的黑影罢了。
  可他还是默默地半分不移地看着,心里头钝钝地痛,说不上为什么。
  回头来看我一眼啦。花痴地想着。
  “快睡!”看倒是没得看,只得了一声骂。
  “哦。”只有装均匀拉长的呼吸声,继续巴巴地睁着眼睛看着。
  装啊装啊,不知不觉真睡着了。

  第 23 章

  [30/5,晴。
  两天,它没有再出现,也许真的伤重。
  但我总觉得它还会再回来。
  雨终于停了。校外的丧尸也少了一些,也许是被水冲走,也许是淋化后被分吃了。
  只要撑到后天早上,出去,到城边,一切就都结束。完成任务,回总部,年底重编,所有都在掌握之中。
  只要撑到那个时候。
  在那之前,我不允许再出任何事!]
  但,又如何是他“不允许”就能止得了的?
  将手里东西老模样塞进背包,戎子轻叹口气。
  从包中翻出一卷空符纸,提了声唤道,“小米!”
  “哎?”门外探个脑袋进来。
  “护法,我要请符。”
  “咦?上次没请够吗?”
  “罗嗦!出去守着,关门。”
  “哦。”
  “哪罗嗦了,”谷梁米嘀咕着关了门蹲在外头,“问两句就这么凶,上辈子欠你的……”
  “你又嘀咕什么!给我闭嘴!”
  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里头喷薄而出的怒意,谷梁米抱住膝盖想像门那边是头喷火大龙,还是只冲自己喷的那种,越想越忧郁,真是想不懂为什么就偏偏对自己这么凶。就算是嫌自己老粘在周围腻歪得慌,他也从来没开口说要自己滚开啊。
  谷梁米同学记性太差,戎子不仅说过滚开,还说过无数次,只是都被他华丽丽地无视并遗忘了。
  他老人家记忆里只有那晚上那个勾勾唇轻敛起的笑——“冷”笑这点被他选择性遗忘,微眯起的深如潭的眸子——潭水极“冰”这点同样被他选择性遗忘。于是这样“美好”的记忆一浮起来,他的小心肝又扑扑乱跳,不自觉地就捧着自己的脸开始花痴,完全忘记刚才的忧郁。
  想得口水都快淌下巴了,突然颓然地把脑袋埋手臂里。叹。
  想不通啊,戎子明明那么凶,那么冷,那么爱支使他、辱骂他、虐待他、蹂躏他、践踏他——不好意思,谷梁同学的妄想症有些严重——为什么他还是一见他的脸就软,一听他的话就酥?
  我是变态吗?更加颓然地想着。
  艳阳高照,聂城的初夏,一雨更见一雨热。谷梁米抬起头来望向太阳,阳光明晃晃地扎在他脸上,眼睛生痛,一时间昏眩不能视物。
  他觉得自己陷在那光里了,全身都被吸进去了一般。那太阳恍惚着就像一门之隔的那个人,那么亮,那么摄人心魄,他被照耀着也被刺痛着,却始终触摸不得,无论怎样伸手去抓,不过被烧灼、被晒伤罢了。
  呆呆地望了一会儿,突然间闭了眼,身子向一边歪倒去。
  “扑。”
  正在提笔疾书的戎子被门板那头突然传来的声音一惊,手下一顿。登时废了张符。
  啧,心里头低骂一声,出去再收拾你!强行把被惊散的注意力拉回来,重换符纸,继续下笔。
  但又写了几笔,始终心神不宁,眼皮突突地跳着。状态已坏,实在是无法再继续下去。
  看看手边已经请好的数张。罢了,应该是够了,情况还不至于那么坏罢。
  面色不善地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歇笔收阵,接着拉开门喝道,“不好好守着,在外面扑腾什……小米?”
  谷梁米脸色苍白地横倒在门边,已然昏了过去。
  “小米!”戎子忙蹲身去扶他,轻拍着他的脸,“喂!醒醒!”
  谷梁米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咬紧了唇——那唇上干枯,已裂出几道纹路来。
  就知道!戎子一边黑着脸又扶又抱地把他弄起来一边暗叹自己有先见之明:才请的符,马上就用上了!
  守在会议室里的随便惊讶地看着戎子背着谷梁米一拐一拐扶着墙进来。
  “怎么了?不就上去一会儿,这是?!”
  “没事死不了,”戎子道,“水还有剩么?倒小半碗给我就好。”
  “还剩下一桶,要不要都给他喝了……”随便看着谷梁米已经有些灰败的脸色道。
  戎子摇头,那水本来就是谷梁米耗灵化的,补回去也要足分量才行,“太少,喝了也没什么用,况且大家还要喝。我请了蓄灵符,能暂时护他灵力两三日。”
  随便帮着他把谷梁米扶到桌上躺下,那些小孩子都围了上来问叔叔怎么了,被尧浅倩和江黎劝开。戎子摸出几张新请的符,融在小半瓶水里,扶起谷梁米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捏开牙关就往里头灌。
  第一口下去谷梁米就给呛了好几下,痛苦地咳了一阵,昏沉沉睁开眼。
  “什么东西啊?!”他哀叫着,本来脸色就白,这次是真给皱成个大白包子了,一脸想呕呕不出的痛苦。
  “快点喝。”戎子瞪他。
  “很苦啊……”继续哀鸣着,弱弱地伸手去推碗。
  可推到一半发现自己……呃……好象……靠在……某人的怀里——半边身子霎时就软了,脑袋里轰地一下,冒烟。动作僵住。
  “闭嘴!”戎子没察觉他不正常,只喝道。
  嘴乖乖闭了。
  “自己喝。”又喝道。
  乖乖自己伸手捧着。
  明明苦得要死,却连句嘀咕都没有,喝完了就捧着瓶子低着头没动静。
  戎子只当他刚醒脑子还不清醒,抑或被那符水折腾得说不出话来,见他没再罗嗦,很是满意,把瓶子扯了丢在一边,自己抽身,把木头似的他按躺回桌上,化了降魔杵出来。
  “别动。”低声嘱咐着,一只手按在谷梁米胸前。
  谷梁米傻傻地睁大眼看着他,只觉得他手按着的那块皮肤烫得要死,见他的脸哗地一凑近,心脏猛然跳得快要炸开,接下来就看见降魔杵笔直地冲自己额头过来。
  “你抖什么?!”戎子怒了句,“又不是插你脑袋!”
  “……”他不是怕才抖的啊,不行你的脸别靠过来,别靠那么近,别……啊啊啊啊抖抖抖——
  搞不懂他干嘛哆嗦得这么厉害,戎子皱着眉头强行把他脑袋给摁住,凑得更近了些,降魔杵迅速在他额头上画下个符号,并食中二指点在上头,口中念念有辞。
  金色的光自他指尖溢出,自额而下,直爬蔓谷梁米的全身。
  片刻后离身在谷梁米胸口拍了一下,“好了,起来!”
  痛!谷梁米可怜巴巴地揉着脑门,看看手心,明明没出血没划伤,怎么感觉像被挖了几道坑似的。
  “补不了水,只能帮你加速蓄灵。不要再大量耗灵,”戎子道,“再撑个两天,回总部自己泡游泳池去。”
  “戎戎……”谷梁米却没理他说什么,只看着他额头上虚浮的汗,总觉得这东西很耗戎子自己的灵力,“你……还好吧?”
  “废话!”戎子瞪他一眼,“谁像你那么没用?!”
  本来还满心谢意与感动的谷梁米登时挺直了腰。
  “我哪有没用了!你也是我救的,火也是我灭的,水也是我化的,只是灵力没你强本事没你大,至于这么说我吗?!”
  ——当然,以上几句只在心里说说。
  戎子冷眼一刀杀过去,那笔直的腰顿时弯了。
  “你想说什么?!”看他一脸不甘想顶嘴的样子。
  嚅嚅,“……没什么。”
  量你也不敢说!
  虽然唇还枯着,臂上的皮肤还干着。谷梁米的精神却好了很多,耗尽的灵力虽然不说恢复大半,但也感觉到渐渐在回升。于是兴致勃勃地继续给孩子们讲狼爱上羊的故事,这个,他们共同打败了想吃羊的老虎,赶跑了暗恋狼的野猪,抵御了狐狸的诱惑,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找了个山洞,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爆头拍着桌子狂笑不止,“噗哈哈哈!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有山洞?!山在哪里?!”
  “这……心中有山,眼中自然有山,”谷梁米露出“看,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这是人生的道理啊!同学们听懂了吗?”
  小脑袋清一色地摇啊摇。
  “这是说,同学们只要心里有想做的事情,认真去做,就一定能够做好这件事情。懂了吗?”尧浅倩讲解说。
  “懂——了——”拉长了的童声齐喊。
  但是接着又杂乱起来,“老师我饿了。”“老师我也饿了。”“我也是。”
  可食物昨天就已经尽了,只能每人再分些水喝喝。一群孩子继续没精打采地忍着饿,等待入夜。
  晚上仍旧戎子守夜,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两个小时,终于不耐烦地低喝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
  隔个十来分钟就要偷偷翻一次身的谷梁米背一寒,慢慢地转过身来看他,月光下戎子的脸是真的黑成一团模糊不清,谷梁米只看着那黑黑一团眨了眨眼,“……睡不着。”
  “好热,闷得慌。”他低声说着,从地铺上爬起来蹲到戎子坐的凳子旁边。
  其实是他身上皮肤干痒得实在难受,所以才睡不着。但这话一说出来估计又要被戎子鄙视个半天,说些废物之类的话。
  这样靠近看戎子的脸就清晰多了,皱着的眉、紧抿的唇、眸中射出的精锐的光。戎子只是面容清秀,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超凡脱俗的美人,但都说月下看人美,更何况看的那个人心里头又正想着些有的没的,这一面对面,谷梁米小心肝又开始扑腾得格外欢快,耳朵里轰隆隆地。
  觉得自己好象只狼人月夜发情,连忙把头低下去了,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往戎子那里蹭,嘴里说着,“反正睡不着,我陪你守吧。”
  戎子哼了一声,这次懒得赶他,有些困乏地揉了揉太阳穴,离了凳子,与他一起肩并肩坐在地铺上。
  他们身后爆头卷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谷梁米跟他靠得近,肩靠肩腿靠腿,一时口干舌燥,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心虚紧张,开始找话题,“那个……我上午说了一句话,其实我自己也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戎子抬了眼淡淡瞥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哪一句?——心里有山,眼中自然有山?”
  “你当时在听?你还记得?”谷梁米欣喜道。
  废话,就这么大个屋,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哪个没听到!不记这个,难道还记那两只白痴的狼和羊?!戎子心里头想着,懒得说,只白了他一眼。
  谷梁米没注意到他表情,只继续道,“这是我在电影里看来的,但是……我以为的意思跟尧老师不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戎子道。
  “啊……我以为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到什么就会有什么’……”谷梁米抱着膝盖道。
  戎子哧地冷笑了一声,道,“这句话引了苏东坡与佛印一个典故,‘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说的是参禅之人讲究见心见性。居然能被你们歪解成这样,倒也不容易了。”
  “啊?”谷梁米呆呆地,意识到自己又给鄙视了一番,悻悻抓抓脑袋,“好啦,就你知道得多。”
  戎子哼了一声。
  “……可是我一直以为是那个意思,”谷梁米沮丧地嘀咕着,“一直一直想的话,说不定有一天真的有了……”
  虽然老是被嫌笨,老是被刻薄,老是被看不起,可是这么多年,就是挤也好粘也好硬凑也好,也该在对方心里占下块位置了。一直一直想、一直一直等的话,说不定有一天,真的会等到……
  “光想有什么用,就你这么笨。”直接一句打断。
  谷梁米没说话了,闷闷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就知道……再怎么挣扎也好,闹腾也好,终究还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日里戎子抱着随便的样子回想起来,好像两人间真的有什么似的。普通的同事不会那样抱吧?明明只认识了几日,却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守夜也要两人一起。
  果然像那种闪闪发光吸引人的性子,才能引起戎子的兴趣么。
  冷冰冰的石头,像他这样一直傻傻地去暖、去孵,终究是孵不开的。不若一道耀眼的闪电,只短短一瞬,能当头劈中,亮起火花……
  比起来他才是路人么。
  一边戎子哪想得到他心里百转千回,见他好像真给自己打击惨了的样子,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罢了,这家伙本来就笨,自己又没说错什么。
  他两人各怀心事地坐在一起,夜渐深。谷梁米脑袋一直没抬起来,埋啊埋啊,埋到后头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本来连着两夜不休息对戎子来说还没什么,但今日为了请那几道蓄灵符,放了几砚血,催发时又耗了极多灵力,此刻逐渐觉得困顿起来。
  阴晦沉闷的夜,不知潜在何处的敌人,未知的明天——所有的焦躁和烦郁,都在旁边这人低低的呼吸声中,在脑中身体里叫嚣的倦意里,渐渐偃旗息鼓,淡淡浑成一片,越压越低,视野越来越模糊。
  远去的无数背影,表哥遗体上沾血的白布,上司桌前的花瓶,小孩时候的谷梁米抱着脑袋蹲在墙角,随便爽朗的笑容,丧尸迎面而来的血口……无数的繁杂的片段自脑中流水般过去。戎子像陷进梦海里,挣扎不出。
  恍惚间似有响动。
  很轻的响动。戎子好像听到了,好像没有,想要挣扎着睁开眼去看,却始终从那胶片般回放的梦境里脱离不开。想动,却发觉身体动弹不得。是被梦魇住了。
  又是一阵轻响。
  够了……够了!在脑中一声大吼,戎子终于从梦中挣脱开来。已是大汗淋漓,脸白如纸。身子猛一颤动,连着把身边的谷梁米也给碰醒。
  谷梁米迷迷糊糊抬了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我竟然睡着了!戎子惊想。竟在守夜的时候睡着了!
  昏暗月色里什么都是朦胧,戎子低喘着气看着周围,地上桌上都是静止不动的黑影,高低起伏的呼噜声入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隐隐又有些不安,像是发生过什么。
  “怎么……”谷梁米听他呼吸声过急,担心地把手按在他臂上,低声问。
  重重吐了口气,他揉着太阳穴,摆摆手示意谷梁米没事。
  又突然放下手抬头——不对,刚才梦中,好象确实有听到什么……
  从怀里摸出火符,刚要念咒点燃,就听见外面、走廊的那头,一声刺耳的哭叫。小小细细的惨叫声融在夜色里,寒意登时入骨。
  “老师!呜啊——!!”

  第 24 章

  戎子手在谷梁米肩上一按,身体弹了起来,子弹般掠出门去。他此时腿上的伤好了大半,除了慢步走的时候有些瘸拐,弹跳时蹬点自如,只是得忍着撕扯的痛。
  几个起跃奔至走廊那头,正好将从厕所冲出的一个黑影截在走廊边、靠围墙的小坝里。
  月色如洗,映清了对方。
  那是一个头发凌乱的高挑男子,沾血的乱发遮了大半面容,只隐约可见俊朗轮廓,月光下猩红的眼睛泛着光。它衣不蔽体,仅有几块破布烂缕垂挂在身上。一身筋肉隆起,肌理分明。死灰似的惨白的皮肤上,沾染着淋淋黑红血迹,还有一些新鲜的液体顺着手脚下淌。
  而被它右臂紧紧扣在怀里的,是还在呻吟着的莹莹。
  与那日的蔡致一样,莹莹的腹部破了一个大口,肠体脏器垂了大半出来,沿着男子的手臂吊在半空中,往下涌着血。然而她却还无比痛苦地活着,蒙了灰的眼睛望着抓着自己这人的脸,被血濡湿的唇上下开合着,发出黏糊的呻吟。
  戎子脸色已然黑冷,掩不住眸中惊异之色。
  是丧尸!
  难道这就是季逸林?!
  它没有走?!还是走了以后再次进来?!
  怎么会藏在这里?!
  戎子的手发起抖来,呼吸加重,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愤怒,抑或其他。
  季逸林,这个名字黑云般聚顶不散这么多日,噩梦般挥之不去这么多日,今天终于现出真面目来!
  然而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多激动,以上种种也不过在脑中一瞬而过,就着冲上截住对方的势头,他抬手化出降魔杵,直冲对方头颅逼去。
  那丧尸停住向外冲的步子,身形一晃转身避了开去,刷刷退出几步。
  戎子还要再逼,突然听得莹莹虚弱地一声低唤。
  那一声唤后,对方突然将莹莹小小的身体丢在地上,俯身扣住了她的脖子。
  见它右手尖利的指甲卡在莹莹脖上,戎子顿时不敢再上前一步,只喝道,“放开她!”
  那丧尸像没听见一般,只低着头看向莹莹血泪模糊的小花脸蛋,喉咙里发出嘲嘲低吼。
  “老师……”莹莹泪蒙蒙的大眼睛朝着上方,小嘴开合着呻吟出声。
  她无力地抬起手向着上方,向着那张曾经的老师的脸抓摸着,却因为手臂短小无力而触碰不到。
  “……老师……莹莹痛……”她又低低地痛苦地唤了一声,血从嘴里涌出来,小手还是吃力地向上抓着。
  接下来的一幕让戎子瞪大了眼睛。那丧尸突然将手掌上移覆住了莹莹的脸,然后——扣住她的脑袋,一抽,生生扯断了头颅!
  血液在空中喷出道黑红的弧线,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那丧尸抓着莹莹大睁着血红红双眼的脑袋直起身来,看向戎子,以及他身后听见声音跟着跑出的众人。
  尖叫声出自尧浅倩,她俨然已被这不能承受的一幕刺激得几乎石化,双手抓着头,嘴巴大开。那最初的一声之后,大张的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作啊啊的空音,往日素净净一张脸蛋扭曲得不成人形。
  那后头出来的所有人都是脸色青白,被这血腥场面惊得连尖叫都不能。
  站在最前头的随便,更是手足冰冷,全身的血气都被吸走一般,几乎动弹不得。
  那些不断地想像又不断地阻止自己想像的、那个人杀人吃人的画面,如今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眼前,竟恍若惊雷当头,劈得他连站都站立不稳。
  那只曾经是季逸林的丧尸却不管众人的震惊,丢下手里莹莹的头颅,喉咙里咕哝出模糊不清的低吼,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转身就往围墙那里窜。
  戎子一扬手降魔杵挥出,擦着对方的脸钉入墙体,再次截了对方势头。接着咬指化血为石弹出一张霹雳符。
  符咒在半空中炸裂开来,烟尘四起,然而四起烟尘中突地窜出黑影来,那丧尸竟迎着霹雳符的方向扑了上来,眨眼之间扑至戎子身前,一爪冲他挥下。戎子迅速沉身,后退一步避了开来。
  他二者近距离缠斗不清,戎子降魔杵不在手中,只能靠拳脚防备,那丧尸速度极快,几步紧逼,眼看着要一爪扣住戎子的喉咙,这次戎子居然不躲不让任它扣住。接着见它张开獠牙狰狞的血盆大口——却是突然一声嘶吼。
  被倒着召回的降魔杵在它扣住戎子的那一刹那间,深深地扎入了它的背部,金光登时泛起,在它背上撕扯出一条大口,并迅速如同崩裂的蛋壳一般向四周蔓延。
  它仰头发出嗷嗷的叫声,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感觉到痛意,抑或意识到这东西对自己的巨大创伤。嚎叫间不过数秒,降魔杵已将他后背至前胸蚀出一个通透的大洞。
  它甩手将戎子丢了出去,后头的谷梁米忙扑上去去接,正好砸个满怀。
  接着它将右臂伸到后头,抓住降魔杵柄,猛地扯了出来,丢在地上。
  无情感波动的红色眸子看着戎子与谷梁米的方向,它喉咙里发出更为大声的嘲嘲咕哝声,踏着血一步一步走向他二人。
  谷梁米扬手化出几道水刃,都被它避了开来,嘲地再次低吼一声,猛窜到他二人近前。
  它挥爪欲抓下,却突然又急急歪头——
  “砰!”
  躲闪得并不算及时,蓝光从它耳畔侧过,余波擦破它半边脸颊,血登时涌出来,破开的脸洞里隐约可见牙关。
  它抬起头看向几步外双手持枪的随便。随便的眼睛赤红红血丝一片,手却无比坚定地举着,向着它的方向。
  “砰!砰!砰!”又是接连着好几枪,枪枪对准了头颅。却敌不过它的速度。它甩下戎子与谷梁米二人,转向随便扑了过去。迎着蓝光左右闪躲,不过眨眼窜至随便近前,一挥右爪,打掉了枪,接着身子一扑将随便按倒在地。
  它将随便压在身下,淋漓的血肉随着它的动作从它胸口的大洞掉落在随便胸前,随便喘着气将膝盖往上一顶,却被它右手抓住扣按下。随便接着抡起拳头猛一拳挥去,这次却丝毫不受阻碍,直直把它的脑袋击歪至一边——
  随便这才发现,它的左臂左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弹过,僵硬地垂在身侧,似乎是那日爆炸被压时就已断折。
  随便又是一拳过去,击得自己也是一手黑色的血液,对方却毫不还手,被打得扭曲的脸默默回转来,赤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随便。
  随便咬牙切齿还要再补一拳。突然听得身旁女孩子惊恐又愤怒的尖叫,“啊啊啊啊!!”
  枪声猛然响起。
  蔡雅手里抓着她那只随便亲手给她挑的枪,也许是由刚才一幕回想起自己哥哥死去那夜,已经完全地陷入混乱癫狂的状态。也不顾随便还被压在那里,抓着枪就冲他们一阵乱打过去。
  “砰砰砰砰砰!!!”
  这时候那丧尸却反应最快,身子一沉将随便完全挡在下头,那几颗子弹尽数打入它体内。待蔡雅子弹耗尽、抓着空枪一边啪啪乱按着一边继续疯狂地尖叫着的时候,它翻身跃起,一把扼住了蔡雅的喉咙,将她拖曳至胸前。
  “噶,噶……咳……”蔡雅抓着它那只筋肉隆起的手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叫喊,脸蛋憋得通红。
  随便就地一滚抓住自己的枪跳起来,对准它。
  “放开她!”他喝道。
  那丧尸沉默地看着他,扣住蔡雅的手没有松开,却也没有掐下去,只抓着她连连后退,直至围墙边。
  “放开她!!”随便哑声又吼了一句。
  这次那丧尸竟依言放开了。
  随便手下扳机立刻扣动,蓝光直冲它脑袋射去,它却在放开蔡雅的同时身子向上一弹跃上围墙。
  一溜的蓝光炸裂在它身后,所有人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道光在它喉口破出个大洞,它身子被那一击冲得向后一沉,瞬间跌出结界,没入外头堆积的丧尸群里,被那些抓挠着的血手血爪拉扯进去。
  隐约血花溅起,肢体散乱。
  ……
  持枪的手久久维持着举起的造型,随便站在原地雕塑般望着围墙那方向立了好一会儿,终于手无力地垂下了。
  他似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面容苍白憔悴,脚步摇晃着上前,扶起还在呛咳的蔡雅,问,“没事吧?”
  蔡雅捂着脖子摇了摇头,抬头刚要说话,就见一个人影压了过来。
  尧浅倩颤颤巍巍走近他们,发抖的双手掐住随便的胳膊,声音也颤着,“……刚才那个……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季老师……”
  随便沉默了。
  蔡雅的眼睛睁大。
  “……是季老师对不对?”
  “……”
  尧浅倩红着眼睛抓住他拼命摇着,“啊?是不是?是不是?说啊!你回答我啊!说啊!说啊!!”
  “……是。”
  “……他没有死是不是?你没有杀他,是不是?”
  “是。”
  “啪!”
  一个巴掌。接着是第二个巴掌,第三个巴掌,第四个。
  所有人都被他二人的对话内容惊住,四下里死寂一片,只能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在月下回响。
  随便沉默着任她一个又一个巴掌打下,哭喊,抓踢,甚至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咬他的肩头。
  所有人看向随便的眼神,都在这一瞬间,变了色。
  “戎戎……”只有谷梁米发现怀里护住的那人脸色一点未变,低声惊问,“你……难道早就知道?”
  戎子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算早,但我知道。”
  “他也不曾想结果会是这样,”他低叹口气道,“他也不想……”
  言罢,他撑着谷梁米的肩起身,走到那二人面前去,拦住了尧浅倩掐打的手,“够了,尧老师,冷静些!”
  尧浅倩完全置若罔闻,拼命要挣脱他的手去撕打随便。那周围的人都立在原地,神色古怪地看着随便,没有一人上去帮戎子拉开她。
  “尧老师……”只有谷梁米跟上来劝。
  他们四人在纠缠间,突然爆头在一边叫了句,“喂!都等等!你们看那结界怎么回事?!”
  众人都抬起头来看向围墙外的结界,只见那一直稳定、不可视的结界,此时泛起了粼粼的波光,却是光亮越来越淡,荧荧似水花波动。
  戎子脸色一沉。这结界原由季逸林留下的法器撑起,现今季逸林彻彻底底“死”了,难道……
  他暗叫声不好,撇下众人往校门那边跑去。到了近前一开,果然掠影剑影化的剑身隐隐约约,影子渐渐透明,竟是要消散的迹象。
  他急急上前一步伸手,刚好接住那掉落下来的剑柄。剑身已完全消失,空余毫无生气的柄头。
  原本似铜墙铁打的结界瞬间如大厦倾塌,他只来得及足下一蹬向后退开数步,那门已被一直堆积拥堵在门外的丧尸挤了开来。
  他迅速摸出一张云破天惊符,降魔杵往左臂上一划,沾血射出,火光瞬起燃了一片,堵住大门。然而更多的丧尸从围墙外被挤入。大多数还处在迷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跌进来的状态,少部分却是已经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往里跳窜。
  “怎么回事?!”跑在后面的谷梁米的声音响起。
  “你们撑着!”戎子迅速叮嘱一句。就地盘腿一坐,降魔杵往胸间一划,血液喷溅,接着沾血就地画出符阵。
  身后枪声、水刃声、孩子们的哭叫声、肉体撞击声、嗷嗷号叫声,混杂一团,他却只是屏气凝神,口中快速起咒。
  数十秒后,但听得他口中一声大喝,“起!”
  金光自符阵中泛出,结界又起。那些还在墙外头往里翻的顿时被再次弹了回去。
  然而墙里已经跑进数十上百只丧尸,在校园里四下奔跑窜动着,与人们斗成一团。
  却有几个孩子跑得慢,此时还在院子那头靠办公楼出口的地方,离戎子谷梁米随便他们远。已经被靠那边的围墙外翻进来的丧尸们追上。
  “呜啊啊——”一个孩子跑得太急,左脚右脚互相一绊,摔倒在地,正被后头一只丧尸扑个正着,张口要咬,“嗷——”
  却是尧浅倩扑上来使劲将它推开了。
  那丧尸往边上栽了一下,回转头扑向尧浅倩,与她厮打在了一起。后者看似柔弱的身子却似护住小鸡的母鸡一般充满了狠劲,二者翻来滚去挣扎良久,那丧尸突然头一歪被人打翻在地——
  单手抓着根板凳的江黎大喘着气,镜片上模糊一片,他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临时抓了根板凳防身。
  打了那只丧尸,他却比尧浅倩还要怕,抖着手丢了板凳,抓起尧浅倩的手臂,又去催那孩子,“快走!”
  另一边,爆头、校工张师傅、蔡雅和赖老板,动枪的动枪,操铁铲的操铁铲,勉强自卫,把拥上来的丧尸一一打退了,又去帮着随便和谷梁米护着那些孩子。
  众人都跌跌撞撞聚集在院子中央。那些丧尸数量有限,十余分钟后被灭了个干净,都横尸在院子里,破碎的脑组织溢了一地。所幸的是大家都还站在那里,没有一个躺到里头去。
  所有的人都立在那里喘着气,互相狼狈地看看。
  戎子收了已经杀得血淋淋的降魔杵,看看大家,“都没事吧?”
  众人都摇摇头。
  “这个结界我最多只能支持十几个小时……”戎子低喘道,突然又问,“今天几号?三十号?”
  “过了今晚就是三十一了。”谷梁米道。
  戎子沉吟一会儿,“……事已至此,不如我们现在就走!”
  “?”谷梁米看向他。
  “反正食物与水都已经耗尽,与其等后天早上大家筋疲力尽时再走,还不如现在就去接应点,到那以后再筑结界不迟!”
  谷梁米啊了一声,想了想点点头,“我支持你。”又看向众人。
  “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蔡雅抱着双臂轻颤着身子说着。
  剩下的众人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回去收拾东西,走!”戎子一锤定音,又看向随便,道,“按原计划来。”
  随便沉默着点了点头。
  众人便一起回楼上收拾行李,不多时都收好跑下来。随便已经在下头用破棚布、枕头和衣服扎好了一个假人,往升旗台上的旗杆上捆了,正就着旗绳往上拉。
  “都准备好了没有?”戎子问,“上车去!”
  随便的邮车是十一座型的面包车。把里头原有的筐子箱子一类的杂物全给丢出去以后,空间还算大。九个还幸存的孩子都先被送了进去,立马坐满大半车厢,接着又是谷梁米、张师傅、江黎、蔡雅、赖老板、爆头等几个块头稍微大些的。重重叠叠地坐好了。尧浅倩却一直没上来。
  “怎么了?”戎子看着静静站在车前的她。
  “你们是想用假人当诱饵。”她看着正往旗杆上升的那只假人道。
  “差不多是这样,”戎子不耐烦道,“别废话了,上车。”
  “那‘人’不会动也不会叫,它们不会相信的。”尧浅倩却不动身,只继续说着。
  “我会用符将它动起来。”戎子边道边来拉她,却突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血。
  他惊疑地看着尧浅倩,后者默默地拉起袖子,露出往外冒着黑水的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碗口大的一个坑。那是刚才她为护那个孩子、与丧尸缠斗时被咬上的。
  “真人效果会更好。”她低低地说着,眼角渗着泪,目光却坚定不移。
  ……

  第 25 章

  旗杆上的假人被放下。
  尧浅倩的身子微微发着抖,抱着臂别过头去不看随便。
  随便把那假人丢在地上,抬眼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他哑声道。
  “……这么说来,阿贵、丁丁和蔡致都是他杀的,甚至连那个老板娘也有可能是他伤的?”尧浅倩低低地道。
  “……我曾以为不是他,我以为他是特别的。直到蔡致死我才知道,我错了。”
  尧浅倩缓缓地摇摇头,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夹杂的不再是恨意和怒意,反而是浓浓的悲戚。
  “不,你一开始就错了,”她道,“我懂你为什么下不了手。他是季逸林,你的朋友,我的同事。换作是我,我也下不了手……可是你不一样,你不仅仅是他朋友!你跟我们说你其实是除魔师。你不是普通人,是来保护我们,是来保护这些孩子!你肩上担着责任!你要护所有人周全!你怎么可以不杀?你怎么可以留着他?”
  随便痛楚地闭了闭眼,道,“也许……对我来说,他比责任更重要,他比世间任何东西都重要……我总怀有一丝希望,希望不是他,这样我就能继续和他在一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尧浅倩睁大眼睛惊异地看着他,“你……你和他……”
  “但如你所说,”随便却打断她,继续道,“我错了,他不是特别的,他还是杀了人,莹莹他们的命其实应当算在我头上……我会还的。等送了大家安全出城,我就把这条烂命还上,虽然我知道,我还不够。”
  ……
  “老师还没有上来。”
  车厢里一个软软小小的声音说道。
  孩子们都跟着叽叽喳喳起来,问着尧浅倩。
  “一会儿就上来了。”谷梁米哄着,把他们要往车子外头探的手脚都往回拉。
  戎子一脸冷凝地跑过来,跳进副驾驶座,回声冷道,“门窗都关好。”
  “尧老师不跟我们一起走。”他接着道,同时砰地关上了副驾驶座的门。
  “啊?为什么?怎么了?”谷梁米问。
  “她被咬了,自愿做诱饵,”戎子道,“她不过来道别,怕舍不得孩子们。让我跟你们说,”回头示意那些孩子们,“‘好好读书,好好活’。”
  后头小小软软的哭声顿起。
  这时候随便也跟着进来,上了驾驶座,垂着头插钥匙。
  “为什么不是你被咬?”蔡雅突然大声问。
  自她之前听尧浅倩指出那丧尸是季逸林之后,她看随便的眼神就满含恨意。
  随便手顿了一下。
  但他只是一言不发,继续拧了钥匙。发***。
  ……
  月夜下的学校死一般寂静,丧尸的尸体密密麻麻摊了一地。黄澄月光,映着红黑血迹,灰白脑浆。
  院子的尽头那堵画了迎客松的墙上,隔着距离并排贴着三张黄符。
  墙那头便是还在拥堵着靠近的丧尸,千层糕似的挤了一层又一层。它们丝毫不知墙内的状况,但仍是被里头潜在的食物所吸引着似的,不断地、固执地往里冲撞。
  突然间笼罩住整个学校的结界泛起金光,摇晃了两三下之后戛然消失。几乎在同时那三张黄符上也迸出金光,轰然炸裂!
  如雷的轰鸣声,加上崩塌声、嘶吼声,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动。灰色腾云顿起,墙体与原本攀附在外头的丧尸肉体碎片雨一般淅淅沥沥往下淋落。
  这一炸效果非常,靠那面墙的丧尸山给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几乎把那一块的丧尸炸残大半部分。这缺口一出,围在学校其他位置的丧尸便都扑上来抢食那些缺体残躯,接着如决堤洪水般涌入院内。
  女人高声的尖叫在数米高的旗杆顶部响起。尧浅倩高高地攀在杆顶,身子在猎猎风中发着抖。
  那惊恐的叫声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谁能抗拒得住这种死亡逼临的绝望?铺天盖地而来的狰狞血口,地狱之门大开,死神的黑袍淹没大地,群魔齐出。黑冷的夜里,嘶嚎声震耳的夜里,这只属于死亡的小城的夜里,仿佛只余她一人,而她一人也马上要被这污秽的血色所吞噬。
  她攀在杆上的手臂腿脚已经颤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却仍固执地攀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攀着。
  丧尸们很快发现了她,蚁群一般朝着旗杆的方向前进,跳跃,攀爬。四面八方的丧尸都围了进来,忽略了紧闭大门的教学楼与办公楼,直冲那旗杆而去。
  尧浅倩撕裂了的尖叫声不断。
  而就在这时,教学楼内,那个原本是假山的小坝子里,又是轰卡卡的倒塌声,靠那边的楼墙围墙也是轰然炸裂,原本攀在那里的丧尸都被吸引着绕进了外头的院子,余下的少量还未看清状况就被飞扬的尘灰土块中冲出的面包车撞飞。
  带着一车的血色泥色,面包车冲出学校,碰啪啪一路撞开阻碍,直奔大路。
  而被尸群淹没的学校里空余尧浅倩的叫喊,不多时,完完全全地死寂了下去。
  ……
  沿途丧尸数量极多,一路都在车后头嗷嗷叫着跑,长长溜溜几乎跟了一条街的长度。随便踩足了油门,不时大甩方向盘。满车的人只觉过山车般的“快”感,后车厢本就人多,再一晃荡,更是混乱一团,有些孩子给压了手脚撞了头,哭叫声一片。
  “哇啊!我的鼻子!”被一个飞起来的小屁股砸在脸上,谷梁米一边哀叫,一边手忙脚乱把对方抓在自己怀里护住。
  “都抓紧!”即使是系着安全带也给抖得头昏脑涨的戎子,扳着座椅靠垫艰难喊道,“随便!你小心些!”
  “不行!它们挖了很多坑!”随便咬着牙道。
  不仅要避开一路坎坷不平的道路、不时冲上人行道或换小路,又要忙着甩开堆积爬覆在车顶上、致使车载重加大仿若蜗牛的丧尸,他只能将方向盘甩得更加激烈。
  颠颠抖抖十数分钟,车子猛然间一个急停。
  车后厢又是惨叫尖叫一片。
  “怎么了?!”戎子道,“停在这里做……”
  他顿下话头,惊讶地看着车前方——
  车停在聂江大桥桥头,而不过数米之外,废旧车辆在桥上堆积成山,生生阻断了去路!
  分明前几日还没有。分明是刻意堆砌。
  是那些丧尸……
  随便与戎子同时回头望向后头追杀而来的丧尸群,脸上都是血色尽失。
  隐隐中总有感觉,这些丧尸为了围杀他们的这一刻,在外头做了太多的准备。
  跑得快的数只丧尸已经嗵嗵撞在了车上,指甲嘎嘎抠着车厢。
  顾不了外头围了一圈的丧尸,戎子一咬牙便去拉车门。“我去炸开!”
  “不要出去!”吼起来的却是谷梁米,一边吼着一边扑到前头来按住戎子开门的手。
  “随前辈,开!”他扭头就着按着戎子的姿势就随便吼,“找个能撞开的栏杆,快!冲着河开!”
  “谷梁米!你疯了!你做什么?!”戎子吼道。
  “随前辈!开啊!相信我!开!”
  “谷梁米!”
  他二人挣扎间丧尸群已全面靠近,随便也咬了牙,横竖信与不信都逃无可逃,脚下一个猛踩,直冲桥边铁护栏而去,瞬间撞破栏杆冲出桥外。
  与此同时谷梁米双手抱头闭死双眼大声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他头上手上突然迸出耀眼白光,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接着轰鸣的水花声袭耳,下沉的车身猛地一顿,被一股怪力向上向前迅速推动。
  聂江水活了!
  本来死水一般的河涌起巨浪,半空中凝成巨大手掌般的浪头,竟将面包车硬生生托了起来,河中尸体与杂物啪哐哐砸在车壁上,将车砸得摇晃不堪。
  不过数秒时间,浪头向前一送,将面包车推顶到了对岸。而车上攀附的丧尸被纷纷卷走,岸边追跑的丧尸全都掉落江中,挣扎不已。
  面包车哐地砸落在岸那头真实的地面上时,所有的人都还没缓过劲来。
  谷梁米放开手颓然软身,靠在戎子座椅背后大口喘气,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唇无血意。
  然而并不代表着他们就安全了,桥这头同样丧尸成群,仿佛早已商量好了,见他们进入自己“领地”,立马蜂拥而上。
  随便连打了几个急转,都还甩落不掉,数量越来越多,不断从街边建筑上跳下、从各个街道里涌出。
  他低骂了一声,看了看后视镜,又一个急转,拐进一条小道。
  “你认识路?!”他吼道。
  “又停下来做什么?!”戎子却吼。
  “你不认识张师傅他们认识!”随便却不答他,只迅速吼道,“小米!你来开车!”
  “总有一个人要出去的,”他哑声道,回头拍了拍戎子的肩,看了车后厢惊疑的众人一眼,哑声道,“我很抱歉,对所有的事……”
  接着他迅速拉开车门跳了出去,碰地将门关上。
  “走!”车窗外响起他的吼声。
  接着又是一连串枪声,打开周围的几只阻碍物,他跳进路边一辆窗户破裂的小轿车里。将里头正在互相撕扯的一对丧尸爆了头踢出车外,拧动还插在钥匙孔上、血迹斑斑的车钥匙。
  车隆隆响动起来,还要等一段时间预热。他一边伸出半边身体往外头轰着枪,一边又对不远处的面包车吼道,“走啊!!”
  面包车又停顿了数秒,接着向前疾弛而去。
  他自己则一踩油门,向后头跑得快、先行涌进小道的数十只丧尸直冲了过去,碰碰撞翻几只,配合枪击,将它们全部引在车后。接着开出小道撞到外头的大道上,在那丧尸群里撞出条血路,朝着与面包车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后头跟着庞大的丧尸军团,没入深沉夜色与血色中……
  ……
  车速平稳下来。一车人仍旧惶惶,还未从之前一系列变故中缓过来似的。
  “大便……”爆头喃喃着,转头望着后方苍茫夜色,“就这么……没了?”
  蔡雅则咬紧嘴唇与他看着同一方向,神色复杂。
  其余几人都是与她一般的神色复杂。有些小孩子们则是又低低地哭了起来,但也有几个坚强些的,只默默地攀着后车窗看着随便远去的方向。
  这十余日时间、甚至对于有些人来说甚至超过一月的时间里,守着他们,护着他们,养着他们,如大山般的那个身影,倒塌只需尧浅倩一句揭开真相的话。而消失,只需一个以命偿命、一定护剩下人周全的承诺。
  不能不反应复杂,因为他所做出的一切,真真假假,好好坏坏,本身就复杂得难以评判。
  ……
  车又驶出一段路,接任司机的谷梁米头越垂越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愈发苍白颤抖,突然间也踩了刹车。
  车上的人第三次被急刹车弄得混乱尖叫,戎子看着前方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怒意十足咆哮起来,“你又做什么?!”
  谷梁米默默地垂着头没有任何回应,戎子抬手去推他,却见他身子一斜,直直地歪靠在车门上。
  戎子抽口冷气,掰过他的脸,却满手粗糙质感——那原本圆鼓鼓的娃娃脸上竟全是干纹,死灰一般的色彩,双目死死地闭着。
  “小米!!小米!!”戎子急急推了他几下没反应,回头见周围几只丧尸都围了上来,“还有谁会开车?!”
  “我会!”赖老板忙道。
  “快!你换上来!”
  他自己也与爆头蔡雅换了位置,那两人挤在副驾驶座上,将空间多腾了些出来。接着他将谷梁米勉强躺卧放置,上半身搂抱在自己怀里,拍着他的脸唤他名字。
  谷梁米本就靠他的蓄灵符恢复的少量灵力在勉强支持,刚才又大量耗灵,如今是灵力尽失,体力尽失,水也尽失,整个人完全虚脱了过去。
  戎子摸出身上全部符纸,厚厚一沓里急急翻找着,焦躁地将那些符纸揉来丢去,不经意间还撕破了好几张。
  没有,蓄灵符那日请得少,用得一张都没剩下。
  “水!谁还有水?!”他抬了头急喊。
  大家都忙在车里各个角落翻找,却一无所获。
  什么办法都没有,戎子只能继续拍着谷梁米的脸喊他名字,只希望他不要睡死了过去,好歹撑着清醒一些。
  可是谷梁米非常不给面子的连以往的呢喃和呻吟都没有,唇闭得死紧,脸上连痛苦的表情也没有,完完全全死尸一般,只除了鼻里还有微弱气息。
  “小米!谷梁米!……混蛋!”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骂谁,戎子皱紧了眉头,烦躁又焦愁地看着怀里抱着这人。
  ……

  第 26 章

  浅浅晨光终于越过了城东山头,泻入小城,红得渗人的色彩似给沉寂的街道铺了一层血衣,衣角蔓延拉伸,不知是要掩盖死亡,还是欲将它染出糜烂的绮丽。
  半黑半红、泥血淋漓的面包车也给覆了层熹光,后头跟着三三两两丧尸,在大道上隆隆地开着。
  原本越靠近市中心,丧尸数量该越多才是,然而从聂江大桥一路过来,情况却恰恰相反。
  等车开到中心的小商业街附近,赖老板突然惊呼了一声,道,“你们快看。”
  远远的火光熊熊,不知在焚烧些什么。烟火腾起的地方,像是原本市政府厅前面的大广场。
  火烧的声音虽远得听不见,但嗷嗷的嘶吼却隐约可闻,而且随着车往前开,呼声是越来越大。像是成千上万的人齐聚在一起怒吼。
  赖老板见势不对,拐进旁边一条小道,放慢了车速往那个方向靠近。
  等再往前开了段,已经吓得手脚发起抖来,不敢再多踩一下油门。
  远望去广场上密密麻麻堆积着约有两三层楼高的丧尸,足有上万的数量,而那栋原本的市政府小楼正在凶猛地烧着,那楼上攀着附着也是些丧尸,在火里嘶鸣着挣扎着,却没有从火里往外跳的。而楼外还有些在争先恐后朝着那栋楼奔跑,另外一些则在外头围成一圈,层层重叠起来,没有互相的嘶咬也没有扭打,都从各个方向朝着那栋楼,发出嗷嗷吼吼的叫喊。
  场面之盛大,就像一场古老的祭祀仪式一般。
  “怎么办?”赖老板回过头来问。
  “绕过去。”戎子道。
  “往城北边境走就只有这条路最近,”赖老板道,“……从西区那边绕过去非常远。”
  “绕!”戎子沉声道,“到明日中午才有接应,时间还来得及。”
  ……
  汗水与血水交融着,从额头上滴下,缓缓淌到眼窝里,像血泪般又从那里头淌出来,沿着脸颊下滑。
  随便痛苦地咳了几声,睁开被血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眼睛,摇了摇头,抬起来。
  眼前是一面滴着血的碎玻璃。
  嘶吼声入耳,车前窗外头嘎嘎作响,黑糊糊好几颗丧尸脑袋,正口水滴答地拿头撞着车玻璃,拿爪子锤打抓抠。
  随便惊了一下,退了退身,却发现自己两腿被卡在了座位上。
  他想起来了,刚才他开着车引丧尸们跑出了好几条街,突然发现这车并无多少油,只能撑着将车开了更远一些,接着便在前后丧尸的围追夹攻下,一个拐弯没注意,撞到了路边墙上。
  这车只是普通的小轿车,不比他那辆改装后的车,经这一撞,完全报废。没系安全带的他也顿时给撞晕过去。
  他昏睡的时间并不长,一醒过来就是现在这状况。
  已经有丧尸破开车前窗,探了个头进来。他迅速抬枪砰地一下将对方爆了头打出去。然而不管怎么挣扎,自己的双腿还是被卡着,虽然有痛感,但丝毫拉扯不出。
  随便调转枪头对着卡住自己腿的驾驶台,咬牙砰砰又是两枪。接着将终于获得自己的腿扯出来,这时候车前玻璃又是几只丧尸探头探爪。
  与此同时车顶又传来重响,竟有丧尸将车顶锤破,他顺势一按座椅靠背仰头躺倒,避开前方几只丧尸的攻击,同时双脚一勾踢飞对方,手却向着车顶的方向砰砰又开了数枪,将上头的丧尸逼退出去。
  接着脚再在车前窗再次挤进来的一颗脑袋上一蹬,倒翻了身去蹲在后车座上,向上一跃,跳出车来。
  两条腿虽痛,但只是被夹破了皮,似乎并没有断,他摇摇晃晃在车顶上站起,将车顶上攀上来的几只丧尸都给打了下去。气喘吁吁地看向周围——
  这一看,倒真宁愿自己刚才永远不要醒……
  和之前在学校里的状况一样,此刻车就好比学校的旗杆,而他,就好比旗杆上的尧浅倩。
  车子周围一片丧尸海洋,血淋淋的头颅们上下起伏,仿若黑色波浪滔天。
  随便昏眩地向后退了一退,被扑上车顶来的一只丧尸抓住了脚踝,他回手向下一枪毙了对方,再看了一眼周围局势,不堪地闭了眼。
  罢了,这就结束吧。戎子他们想必已经开出很远,他的最后使命,便已经完成了。
  抬手将枪对准车的油箱方向,接连轰了数枪。
  然而火花溅起一些,该有的爆炸却迟迟不来。
  “吼吼吼——”那周围的丧尸都兴奋地吼着。
  随便愣了愣,苦笑了一下,老天的报应?死也不让他好看?
  还不如之前就哄着林林把自己也吃了,虽然也是死得一块一块极其难看,但好歹没便宜了外人不是?
  只能抬枪对准自己太阳穴,被分吃也就分吃罢,只要不是被活吃。
  扳机还未扣下,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一只手脚极快的丧尸居然已经从背后窜上来抱住了他的腰。
  他妈的!你慢一秒要死啊!又不是不给你吃!随便怒地抬手肘就向后打,却被对方一爪扣住手腕。手法之熟练,竟让他一瞬间有了一些恍惚。
  接着还不等他恍惚回神,那丧尸搂紧了他的腰,腾地窜起——他竟被对方抱起就跑!
  只感觉到身子随着对方快如子弹的动作,连着好一阵子大起大落,接着一阵让人头昏眼花的翻滚撞击。
  原来对方在尸海里展了一手“水上漂”,啪啪啪踩着下头其他丧尸的头颅,几个起落就从丧尸群里窜出。
  这过程中有好几只其他速度快的丧尸都攀在了它身上,冲它全身各处撕咬而下。它只是闷声不吭将随便护在怀里,就地翻滚数下,又接连撞了周围几堵墙,将那些丧尸全数挣开,又继续往前快速地跑着。
  随便被那些剧烈的冲击抖动弄得还在淌血的脑袋更加昏沉疼痛,一张带血的脸呆呆贴在对方□冰冷的胸膛好一会儿,突然间眼眶发热。
  滚烫的液体混进脸上的血里。
  又跑出很长一段距离,直到丧尸群们都被甩在身后不见踪影,他才被对方放了下来。
  的确是之前他眼睁睁看着没入墙外的季逸林。
  它身上依旧衣衫破碎,但之前胸口的大洞、脖中的破口,竟完全不见踪迹,断掉的左臂也似活动自如。反而是臂上肩上多了好几个血肉模糊的洞,是刚才被其他丧尸咬的。
  随便呆滞地看着它,退了一步,抓着枪的手抖着,不知道是该指向他,还是该怎么样。
  “你……”他艰难地开了口道。
  怎么会没死?那些伤到哪里去了?
  那只丧尸却上前一步,红红的眸子盯着他的脸,喉咙里模糊不清地咕哝着,突然抬了手来,在他脸蛋上抹了一把。
  看着手心里的血水与泪水,它发出“嘲”地一声闷吼,另一手也抬起来,按住随便头上的伤。
  随便身子一震,又退了一步,打开对方的手。
  那丧尸却继续又上前一步,还是去抹他的脸,去按他的伤。
  随便又往后退,它又往前进。
  他二人眼睛瞪眼睛连着进退了好几步。突然旁边响起个陌生的吼叫,另一只路过的丧尸扑了过来。
  “吼吼吼——!”
  “嘲!”
  吼叫间那只路过的丧尸被它一口咬住了脖颈撕扯下脑袋,丢在一边,接着一爪挖出对方肠子。
  它进食的场面随便早已见过,但即使是这样仍旧是惨白着脸别过头去,不想刻意去看。
  再回过头来,他却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它肩上臂上那些缺掉的肉竟然长了回去,就好象……吃了对方又补回来了似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是新的异变?!
  它那天要吃莹莹,就是为了这样治伤?
  那丧尸丢下手里的尸体直起身来,喉中呱呱作响,偏头看了看自己肩上原本伤口的位置,又看了眼随便。
  随便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手里的枪握了紧,接着抬了起来,笔直地对着它的脑袋。
  “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咬得下去?”他哑声道,“其他人也就罢了,她是莹莹!你最疼的莹莹啊!你如果要吃,为什么不吃了我?啊?!”
  那丧尸只站在原地沉默地盯着他,嘴角刚沾染的血迹扎得随便眼睛生痛。
  随便举着枪的手颤着,良久,颓然放下了。
  “是了,我举枪对着你做什么?我又打不过你,你他妈连变成丧尸都比我强!”他苦笑道。
  “嘲……”
  “你吃了我!”他突然道,上前几步抓起那丧尸的手按在自己喉口,“算我求你了,放过他们好不好!!想吃活人便吃我啊!把我吃了啊!”
  “嘲……”
  那丧尸还是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来,血红的眼睛望着他,却丝毫听不懂他说什么似的,还是固执地抬手去将他脸上最后的泪痕抹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
  接着,它最后看了随便一眼,回身足下一蹬,窜出数米远。
  “季逸林!”随便跟在后头追着吼道。
  然而不过眨眼间的工夫,对方已经没入远处路边树影中,消失不见。
  ……
  中午的日头灼人,禁闭门窗的邮车里头,众人都热得有些昏沉。蔡雅和爆头两人挤在副驾驶座上更是闷得慌,爆头便偷偷地去开窗。
  “别开!”赖老板道,接着把车空调打开了。
  爆头哼了声,瞥他一眼。
  他们此时绕了一大圈路,加上一路零零散散的丧尸的阻挠,花了一上午时间,可算绕回正路上来,虽然离城边境还有一段路。
  这样算下去,走走绕绕,最多一个小时便可以到目的地。
  车子轧上地下一个杂物,突地抖了一下。
  这一下之后,后车厢里江黎的惨叫突然响起来。
  “哇啊——!!”他像被吓了一跳似的,缩着身子往后退了一退,手哆哆嗦嗦抖着,指着戎子怀里的谷梁米,“他……他!”
  之前谷梁米一直被戎子护在怀里,加上一路颠簸地非常困顿,他都没怎么注意,刚才那一抖,谷梁米的一只手抖落得探出来,他这才看到,那手枯黄干瘪,一截枯木一般。而谷梁米原本高大的个子已经整个缩了三分之一,变得又小又短,蜷在戎子怀里。
  那些孩子们都被吓得缩在一边尖叫,但也有几个胆大的,好奇地伸手要去戳,被戎子挡开了。
  戎子脱掉外套挡在谷梁米身上,将他脸按在自己胸前用手遮住,喝道,“都闭嘴!”
  “叫什么叫?!”他怒道。接着低头看了看谷梁米干瘪的脸,伸手探探他鼻息,脸色青白起来。
  那鼻息已经弱得几乎探不到,而手下的触感枯硬冰凉,直透出死亡的气息来。
  他咬着唇犹豫良久,突然抬头吼道。“停车!”
  “?”赖老板惊讶地回过头来。
  “你们在车上等着!”他道,接着居然抱着谷梁米拉开车门跳了出去。
  “喂!你要去做什么?!”爆头攀着车门喊道,“你要丢下一车人不管?!”
  戎子一声不吭将谷梁米先小心放到地上,接着快速画阵起符念咒,拉起一个直径只几米的小结界,将车罩在里头。
  “都待在里头不要出去!”他道,俯身去重新抱起谷梁米。
  “我们不要出去,你呢?!”爆头却道,“你们若是在外头死了,这结界破了怎么办?!”
  戎子脚下顿了一顿,低头看了看谷梁米。
  灰枯的脸,黯淡无光的唇。
  他沉了脸色,理也不理爆头的质问,径自冲出结界,往附近的一条街道跑去。

  第 27 章

  这段路街上丧尸并不多,靠街的小商店门窗大开,都是破碎玻璃与血迹,偶尔有几只丧尸探出头,待发现了他们,便嗷嗷叫着追上来,不多时就被戎子破了脑袋落在后面。
  戎子寻了临街一户底楼是商户,楼上像是住户的房子,抱紧了谷梁米,足下一蹬跳到一楼屋檐上,接着护住谷梁米头脸,往窗户那里一撞,直接破了窗进去,在地上翻滚一圈,抖抖碎玻璃,站起身来。
  屋内采光足,四下里都看得清楚,歪斜的血迹斑驳的海报贴在墙上。他急急将几个房间各处都搜了一遍,没有看到丧尸的影子,接着又寻到厕所,拧开水龙头。
  黄锈的水从水龙头里喷涌出,但只冲了一小会儿,就断了。
  戎子气得往下头排水管那里踹了一脚,又跑到厨房里去,架在灶上的开水壶里倒还有一点点水,但放了一个来月,早就臭哄哄腐烂烂。
  他只能抱了谷梁米跳出那屋子,继续往前寻,这一路大多是老街区,喝水全用灶上烧,完全不见能用得上的。直到过了街头寻到一栋看起来稍微新整点的房子,进了主屋就看见客厅边上的饮水机与旁边放了的两桶还未换上的桶装水。
  戎子连忙上前几步,却突然听到风声,势子一顿就地一滚,避开了扑过来的一只丧尸。
  那丧尸身上穿着还算完好,一袭黑乌乌血染的裙子,是个中年妇女模样。第一次扑他没扑着,于是退了一步嗷嗷吼起来,接着从房间各个角落里就接连出了好几只丧尸,一看整一全家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儿子女儿全都有,在那中年妇女样的人的吼叫下,非常有默契地从各个方向向戎子包抄。
  戎子两手抱着谷梁米,足下一点,腾起身在空中横踢了一圈,挨个给踹飞出去,趁它们还没爬起来,先扑去那两只模样老一些的丧尸身前,将它们踩碎了头踢开。这时候那两只小孩子丧尸先爬了起来冲他抓咬来,他换了一手捞着谷梁米的腰,另一手化出降魔杵啪砰两下,破头的同时身子往后一退,躲了溅到自己和谷梁米身上的血。
  “嗷——嗷嗷!”那中年妇女样的丧尸一看此幕吼叫得更厉害,獠牙上下一碰,挥舞起爪子直冲他而来,在他挥起降魔杵的时候只来得及偏了偏头,头颅被刮破一大片皮,然而它仍旧是丝毫不觉痛感地迎着降魔杵冲上。
  戎子再一杵挥下,却猛然眼前黑影一晃。他太过好的眼神清晰地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样的丧尸扑上来硬把那中年妇女给推开了,降魔杵正好从他脑门正中插下,当头破开。
  中年妇女样的丧尸被推得在地上滚了一滚,爬起来一看自己丈夫软倒在戎子脚下的样子,从喉中发出低哑的嘶吼。
  然而它没有再上来攻击,而是转身破开门跳了出去。
  戎子没时间去追它,只将留在地上那些尸体都翻看一遍,确定没有再活过来的迹象,接着将各个房间清找一遍,没有再发现丧尸。倒是厨房里还有一台饮水机,旁边也放着一桶待换的水。
  他把门窗都关好,用桌椅一类的杂物堵上,接着将谷梁米抱到浴室的浴缸里,自己去将客厅那两桶水和厨房里那桶水都扛到浴室。
  把谷梁米衣服统统扯了丢在一边,小小瘦瘦干干的身体软软地蜷在浴缸里,皮肤皲裂,皱巴巴地老头子一般萎缩起来,一副干尸般的样子。
  江黎和那些小孩子们不过光见了一只干枯的手,就给吓成那样。真要见了这种全貌,只怕心脏都给吓出喉咙。
  戎子也怕,但不是江黎他们那种怕。摸着谷梁米越变越弱的呼吸,几乎怕得手足冰凉。干成这样连戎子也没见过几次,只觉得耳膜突突作响,好象连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什么叫心跳如雷可算是知道了,牙不知不觉就咬起来。
  手因为激动有些微微抖起来,他抱了一桶水,开了口就往谷梁米身上倒……
  一触上水,谷梁米干裂的皮肤顿时像开了小口似的往里收,身上与水相接触的地方泛起淡蓝色的光。但光很微弱,吸收的速度也不快。
  “小米!小米!”戎子放下桶,探身去摇他。
  这样意识不清,完全丧失机能后自我吸收的速度非常慢,毕业考核那次谷梁米是在游泳池里泡了一周。但现在哪里有一周时间给他泡!
  戎子又去扳开他的嘴往里头倒,奈何谷梁米两颊都缩得凹了进去,半点吞咽的反应都没有,怎么倒都马上溢出来。
  戎子火得直想往他干瘪瘪的肚子上划个口子直接灌。降魔杵来来回回比划了几遍,看着对方枯萎又无辜又死气沉沉的脸,认命地叹口气。
  他往自己嘴里灌了口水,拉过谷梁米苦哈哈的脸蛋,捏开他下巴,俯身压了下去。
  ……
  “砰!”
  “不要出去!”枪声夹杂着赖老板的怒喊。
  爆头回头来不屑地瞟他一眼,嘁了一声,又接着对不远处正在走动的一只丧尸开了一枪。
  那丧尸震了震,随即软软倒下。而旁边另外的几只,则注意到他们这个方向,都低低叫着,扑了过来。
  嗵嗵几下撞击声,它们都无一例外被结界反弹了回去,接着被爆头一一打爆头颅。
  爆头哈哈地笑了起来,“来啊?!来啊!”
  他往前探了一步,又冲远处的几只丧尸开了枪。
  “雅姐!练枪不?下来!”他回头笑道。
  蔡雅迟疑地探出半边身子,那些小孩子们也巴巴地趴着门窗往外看。
  “都回来,不要乱跑!”赖老板急道,一把扣住了蔡雅的手。
  后车厢里张师傅脸色阴沉地把那些小孩子们都给拦住了。
  “爆头,你小心点。”江黎也伸出他那只受伤的手挥了挥,示意他离结界边缘太近。
  “怕什么?”爆头哼了声,鄙夷地撇撇嘴,“一个二个胆子小得……嘁!”
  他自己往外头又走了一步,完完全全站在了结界外头,冲远处奔过来的丧尸挥了挥手,怪笑道,“嘿!过来!”
  接着迅速抬枪,砰砰砰连发三枪,毙了三个。
  “哈哈!”他又得意地笑了起来,又走出去几步,举枪对着更远处,“哎!那边的!过来啊!”
  “呀啊——”“小心!”蔡雅的尖叫声与其他人的提醒声同时响起。从旁边二楼的平台上突然凌空跳下来一只丧尸,扑地将爆头从背后按倒在地,对准他后颈就要下口。这时候枪声响起,几颗碎牙砸在惊愕回头的爆头脸上。
  赖老板抓着枪跑过来,“快回来!”
  爆头给那具丧尸尸体抱压在身上挣了几下挣不开,眼看着周围又接连跳了好几只丧尸扑下来,急得连手里的枪都挣在了地上,脱出老远抓也抓不到。
  赖老板连开了几枪逼退一只丧尸,扑上去帮他拉开那具尸体。
  被挡在下头的爆头只看到黑影掠过,接着是猩红的血溅起来。
  “啊啊啊——!”赖老板痛苦地吼起来,一只丧尸一口咬在了他的腰上,他转身与对方搏成一团,枪被对方按着,不断地乱打。一时间砰砰声大盛。
  与此同时更多的丧尸逼近他们。车那里头也响起枪声,蔡雅一边开枪一边蹬开车门跳下来。
  赖老板的惨叫间爆头终于甩开了那具尸体,踉跄着连爬带跑奔出几步捡起他的枪,回身又快又准地连开数枪,将后头逼近的几只丧尸统统破头,跟赖老板缠斗的那只却因为他二人扑来扑去扭动不已,实在无法下手。
  爆头啊啊怒叫一声,自己也扑上去,硬去扯那丧尸的手臂,三人斗在一块挣扎着,爆头好不容易将枪抵上对方头颅,还没等扣扳机,那丧尸一低头,獠牙上下一开合,“噶嘣!”
  那只仿真枪竟给咬碎了枪头!
  爆头整一目瞪口呆。
  仿的果然比不过真的,要是随便那支,估计能把丧尸的牙给崩碎了,奈何那家伙走了也是带着枪走的,他连摸都没摸过那枪一回!
  ——以上几句当然是事后才想的,当时哪里够时间给他想这些乱七八糟,他眼睁睁看着那丧尸下一口冲自己喉咙口而来。刚一闭眼,听见“扑”地一声,身上顿时轻了。
  张师傅举着铲子站在那里,丧尸给铲没了半边脑袋的尸体给他再一铲勾出老远,接着他将铲子丢回结界,一手一个拎起爆头与赖老板,赶在其他丧尸扑来之前也拖回了结界里头。
  外头嗵嗵全是丧尸撞结界的声音。
  爆头大口喘着气,给拎着衣领摔在地上,翻身爬起就去看赖老板状况,“喂!老头!你还好吧?!”
  老头哪里还好,从腰到腹给划拉出一大口子,和先前蔡致的惨样也差不了多少去,整个人奄奄一息。
  江黎在车上手忙脚乱去捂那些孩子们的眼睛,叫他们不要下车去。蔡雅则是似乎又想起她哥死亡那日的样子,脸色血色尽失,十指生生剜着手里枪管,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颤抖不止。
  “老头!”爆头急急叫着,看清他身上的伤,嘴巴登时就闭上了,看向赖老板的眼神复杂,但大半都是悔意。
  “你……”他迟疑着道,“干嘛要下来救我……”
  赖老板咳出口血来,看着爆头的眼睛浑浑浊浊,说的话却不是像是在答爆头,“……我儿子和你也差不多大……”
  他痛楚地闭了闭眼,接着道,“你不懂,你们都不懂……我亲手杀了我儿子……我老婆……这以后的日子,我过得生不如死……我后悔了,后悔……我该死,我该陪他们一起……跟着他们变成僵尸都好……至少……不用这么难过,这么后悔……我……早就想死了……死前救你一命,划得来……”
  “我跟你不一样……小鬼……”他抬了手艰难地抓住爆头的手臂道,“……你当时……叫我杀了她……叫我不要死……说杀了他们……没什么……该好好活……我知道……你是对的,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是该好好活……可我没有办法……没了他们……我……没有办法再活下去……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样活着……根本……活不下去……”
  他又再次咳出好几口血,挣扎着继续道,“咳……随师傅……那样做……是错的……但我不怪他……我懂他……他只是……坚持了……而我没有……到最后……我只能后悔……他只能……偿罪……”
  他继续咳着血,突然盯着爆头苍白地笑了几声,道了句,“娃……三妹子……你们来接我了……”头一歪,绝了气。
  爆头看着他再无动静的脸庞,微张着嘴,脸上神情更是说不清的复杂。
  赖老板的手指突然跳动了一下,接着眼睛倏地睁开,眼底已经是血红红一片。
  “嗷!”他大吼一声身子弹了起来,血口张开。
  “砰!”
  爆头抓起赖老板自己的枪将他爆了头,看着他第二次倒回到地上,默默看了他老一会儿,抓起枪站起身来。
  他爬回驾驶座上,关了车门,垂着头再不发一言。
  张师傅也看了看地上那具尸,捡回他自己的铲子,脸色依旧死板板地看不出情绪起伏,也回到车上,关了车门。
  一车人静静地坐着,小孩子们也不闹腾,都只乖乖坐着。
  车外头,已经围聚过来的丧尸依旧坚持不懈地冲撞着结界。

  第 28 章

  实话说,唇齿相接的感觉……
  并不太好。
  怪不得戎子,任谁跟两片木头片一般僵硬的、甚至要担心一不小心咬下去会碎掉的嘴巴触在一起,也是这种感受。
  他一边心里暗暗叹着气一边继续着机械地仰头、喝水、俯身、喂水动作。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戎子抱着谷梁米脑袋的手酸麻起来,嘴唇更是麻得几乎快没知觉。不过效果还是来得明显,谷梁米的身子涨回去不少,原本扁凹成芝麻老婆饼的脸蛋也开始勉强往大白馒头的方向发展。
  喂完整整一桶水之后,戎子终于受不住地放开了他,一手扶着浴缸边,一手扶着自己酸痛的腰,脸色铁青地低低喘气。
  受不了了,腮帮子都痛得厉害!
  这笨蛋,什么时候能让他少操点心!
  完全忽略掉谷梁米搞成这样的原因其实是尽职尽责地保护幸存者,戎子只顾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张招人烦的团子脸。眼看着圆回来了,就按捺不住想去揪住、往死里扯的欲望。
  他又瞪了老半晌,揉揉自己受苦受难的腮帮子,舔舔自己似乎有些肿大的唇,无奈继续。
  破了最后一桶水的瓶口,老模样喝了一口,俯身。
  唔……现在嘴唇软点了,感觉好受多了。
  正无聊地想着,突然间——对上谷梁米圆睁的双眼。
  戎子给吓了一大跳,倏地弹起身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恼怒,皱着眉道,“醒了?”
  谷梁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戎子还浸着水光的、微肿的唇,脸上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接着僵硬地低头看看自己不着片缕泡在浴缸里的身子——水都被他自动吸了约一半,此刻只算是半身泡在里头——貌似是刺激过大,一闭眼,又晕了过去。
  又装死!戎子一拍浴缸壁喝道,“起来!”
  但谷梁米却翻了个身侧过去背对戎子,蜷起来双手抱头。
  “……戎戎强吻我……戎戎扒光了我衣服……”他眼睛死死地闭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喃喃道,“幻觉,都是幻觉……一定是梦,一定是梦……我死了……我肯定死了……”
  “……”
  “哇啊啊啊啊——冬(痛)!冬(痛)!袄冬(好痛)!
  “死了没有?”
  “死了!死了!”
  “……”
  “呜啊——!!吾屎(不是)!么屎(没死)啊啊!棒肘(放手)呜呜呜……呜……”
  谷梁米捧着彻底肿回包子样的脸蛋,缩在浴缸里楚楚含泪。一副被恶霸凌ru了的良家少女样。
  恶霸戎子把剩下那桶水拎起来,丢到浴缸里,“自己喝!”
  谷梁米缩成一团小心翼翼探了只手过来拽那水,拽了半天抱不起来,可怜巴巴道,“我没力气……”
  两桶水肯定不够他补的,不过是勉强把他弄回个人样罢了,此刻身体还虚弱地要死。因而戎子只能把心里头扁他的念头忍了又忍,冷着脸帮他把那桶水举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
  喝完了那桶水,又把浴缸里泡着的也通通吸进体内,谷梁米蜷着身子遮住重点部分,扒着浴缸壁有气无力地道,“你都把我看光了……”
  戎子冷眼一瞥他。他忙退了退身,捂住脸,想想不对,改捂住下半身。
  “干尸似的有什么好看,”戎子却没动手,只冷哼了一声,把地上衣服捡起来丢给他,“穿上!”
  “……我不管……”谷梁米手软脚软地边吃力地套着衣服边嘀咕道,“我以后要看回来……”
  瞪。
  “啊我刚刚说了什么吗?我刚才头有点晕,真的!”
  缩头躲着戎子的锋利眼刀,心里偷偷又嘀咕了句,亲我的也要亲回来!
  这句当然是连嘀咕都不敢嘀咕出声音,正有些激动到昏眩地回忆着刚醒时那一幕,突然眼前多了只手,一如既往的冷冷的语气,“还能不能走?”
  谷梁米简直受宠若惊,谁料扶着对方的手一个能字还没说完,踩到浴缸外的脚就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栽倒在戎子身上。
  苍天大地,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虽然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了。
  戎子倒没怀疑,只气恼又烦躁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蹲下,“上来!”
  “啊?”谷梁米看着那比自己要瘦削一号的背,傻住了。
  “快点!”
  “哦……哦!”脸红红地往人家背上爬,激动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他个没骨气的,要是知道了自己之前来是被公主式横抱过来的,只怕立马就被刺激得心脏病发,那水也算白喝了。
  戎子让他抱紧了自己的脖子,背着他走到客厅,刚要踢开挡在门口的沙发,突然侧了耳。
  “怎么?”谷梁米问。
  “闭嘴。”戎子低喝了句。转去绕到窗边,轻轻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一看,愣了愣。
  窗子外头密密麻麻围满了丧尸,门那位置更是堆了一大堆,却都没有大声吼叫或是做出推门的动作,只都在外头候着,守株待兔一般。
  为首的正是之前逃出去那个中年妇女样的丧尸,此时正后头跟着好几只丧尸,各自扛着一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正往门口、墙脚下倒。
  汽油的味道刺进鼻子里。
  戎子顿时觉得昏眩,这是丧尸?
  这还是丧尸?
  都会围起来浇汽油了!
  眼看着那领头的中年妇女举着个火扫帚要往墙脚下扔,戎子低叫了声“抓好!”,寻了靠屋后的一扇不被注意的小窗户,往上头贴了张符,退后几步一念咒,顿时炸开个大洞,趁着烟尘四起,外头的丧尸嗷嗷乱叫,咬牙冲了出去。
  火光在身后燃起,围着房子烧了一圈。
  身后是一直未停歇的、近在咫尺的吼叫声,数量虽不算特别多,但至少也是上百只。
  戎子扣紧了背后的谷梁米一路狂奔,那些丧尸跑跳得极快,他也不是吃素的。只是跑着跑着,就听见谷梁米焦急的喊声响在耳边,“戎戎!你的腿流血了!”
  废话!我知道痛!戎子咬了牙懒得理他。能不流血吗?他那伤口好了也不过几日。但现在哪里还有时间管这些,跳得动就好。
  又吼了声“闭嘴!”,戎子纵身跳上路边一栋小平房的屋顶,接着快速地在瓦间穿行,身下嗷嗷声虽然落远了些,但依旧死死跟在后头,有几只丧尸也跟着窜上了屋顶。
  这样跑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戎子啧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接着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方向没对。他们此时离大家的面包车的位置是越来越远。
  只能寻个地方先躲起来,等这些家伙走了再绕回去。
  戎子算计着,摸出一张云破天惊,划了血回身射出去,连着一溜的屋顶都着了火,滋滋肉烤声和嗷嗷挣扎声响起。他回了头继续往前跑着,又跑出一段路,突然听见下头嘀嘀的车喇叭声——和熟悉的枪声!
  戎子呆了一呆。
  “是我!下来!”随便开了车门吼道。“快!”
  ……
  “呼——呼,呼,呼……”
  “没事吧?”随便一边甩着方向盘避开后头撞上来的丧尸一边匆忙回头问。
  这场景对话太过似曾相识,坐在后座的戎子还有些呆,又喘了好几口气,道,“你没死。”
  “命大。”随便声音里带着苦意。
  “……你救了我两次。”
  “哦?”随便笑起来,“呵,放心,我没想过让你还。”
  戎子不再说话了,倒是谷梁米紧张兮兮地撕衣服给他包扎腿,被他烦躁地推开,后者又虚弱,被他一把推得撞到车门上,哀叫连连。
  戎子只能又去看他撞到哪里了,缺水的皮肤一撞一个凹,干纹裂裂,“这附近还有哪里找得到水?”
  随便沉吟一会儿道,“前面路口好像有个很小的超市。”
  “老办法,你引它们,我来杀,杀完了就去。”
  “好。”
  再无多话,短短数日两人早已配合默契,将后头尾随的几十只丧尸全数燃尽,戎子和谷梁米守着车,随便进小超市里拖了一箱水出来。
  待他倒回去要拖第二箱,突然听见超市深处传来低低的吼叫声,越来越近。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随便迅速抱起箱子往外头车的方向撤。
  却迟迟不见该来的袭击,只听见里头传来撕打声,像是不止一只,不一会儿又归于平静。
  随便将箱子丢进车里,回身持枪望向超市。远远的黑暗中有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却没有现身。
  随便举枪就射了过去,砰砰砰连发数枪,待停了手,那眼睛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身子发起抖来,回身钻进车内,迅速发***子,大踩油门离开了那里,仿佛身后有紧追不舍的幽灵似的。
  ……
  路边捡来的车子自然比不上随便那辆全副武装的“邮车”,被丧尸撞一下就是一个洞,走走停停躲躲藏藏,车绕回护着大家的结界那里时已经快要见夕阳。
  与戎子和谷梁米中午离开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场面不同,此时数十只丧尸围在结界周围,拼了命地往上撞。
  什么状况?怎么会被发现的?戎子额上挂了黑线。
  等杀光了那些丧尸,看清车边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时候,那就不仅仅是黑线,而是黑脸了。
  “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爆头道,“他为了救我被咬了。”
  他的语气虽然并不是深怀愧疚,但已经没了拽拽的腔调,显得平静,甚至死气沉沉。
  等他抬眼来看到随便,死气沉沉的眸子里顿时带了喜,大睁着眼道,“大便!你还活着!”
  随便老模样往他脑门上弹了个栗子,淡淡地笑了笑,摸了摸他脑袋,进了驾驶座。
  副驾驶座上的蔡雅见他进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车角落,双手紧紧抱臂,接着就打开车门换到了后面,让爆头单独坐在前头。
  其他的人对于他的重新归队,也都保持着沉默,只偷偷用眼看他。
  只有那些孩子欢天喜地,都从后头往驾驶座上扒,尖声叫着“叔叔回来了”。
  随便冲他们笑笑,挨个摸摸脑袋,让他们回去坐好。
  车发动起来,结界取消,赖老板缺了头的尸体孤零零留在原地。
  没有什么时间来缅怀死者、埋葬死者,能分给每一个牺牲者只是一小段时间的沉痛、哀思、感动,抑或几滴泪水。被这样似乎轻视地对待,因为已经死了。而更该被看重的,是还活着的那些。
  让生者继续生存下去,才是关键。
  一路丧尸持续地稀少,剩下的路并不长,当夕阳光辉洒满聂江江面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目的地——戎子刚入城的那日,被直升机放下的地方。
  一片开阔的空地。
  当戎子说出“就是这里”的时候,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但神经依旧紧绷着,不是意识到什么新的危机,而仅仅是习惯了。
  习惯了等待下一个未知的死亡,都忘了“放下心来”是什么样。
  还要等一个天亮,而聂城的夜何其漫长。
  戎子下车重新筑起结界。众人也都跟着下了车,将带的衣服铺开来围坐在地上。
  随便将后来找的那两箱水分发了下去,大家都又饿又渴,咕噜咕噜全是猛灌水的声音,有几个孩子还给呛着了。
  帮一个孩子拍着背,戎子居然听见身边又一个被呛得拼命咳的声音。直把肺都要咳出来了。
  多大个人了,喝个水都要噎成这样?他皱着眉头扫了谷梁米一眼。
  后者很是委屈地朝他看回来,咳得泪眼朦胧的,身上又散发出那种可怜又腐败的气息来,只差没一条大毛尾巴在地上委屈地扫来扫去了。
  戎子冷着脸,猛往他背上锤了一记。
  “咳!呜……”
  好是好了,给锤得够呛,谷梁米痛得直抽冷气,边又喝了口水边嘀咕,“就不能温柔点……”
  “你又嘀咕什么!”
  “没有……我头晕……”弱弱地说。
  戎子瞪着他看了会儿,终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扁他,只能道,“头晕就睡会儿。”
  “睡不着……”谷梁米继续弱弱地说,“你在做什么?”
  “给总部发信。”拎着“仓鼠”尾巴道。
  “哦……”
  还说睡不着呢,戎子报告刚发了一半,就发现有人把脑袋歪到自己肩上来了,嘴巴微张,眼看着要滴口水。
  “起来,”戎子耸了耸肩,“去车上睡!”
  “恩……啊?”谷梁米迷迷糊糊微微睁了睁眼,直起身子头晃了晃,“不用了……我睡不着……”
  话还没说话眼睛就又眯上了。
  他确实不是困得想睡觉,而只是虚弱的身体想要休息的本能。
  戎子好气又好笑,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一歪一歪的,又靠到自己肩上来。
  带着水色的唇在月亮下泛着光。
  可比之前枯败败的样子顺眼多了。
  戎子不自觉地抬手去捏住了那两瓣唇,手感好极了,绵绵软软,弹性十足,禁不住又扯了扯,顿时给拉成了驴唇样。
  “呜……”谷梁米不堪地略睁了睁眼,搞不清楚状况地迷蒙蒙看了戎子一眼,扁了扁唇。戎子一放手,他又昏沉沉睡过去了。
  戎子玩兴大起地又往他脸蛋上戳了一戳,揪起来扯一扯,揉捏成大饼粽子汤团包子囧字等等形状。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很无聊。
  啧!
  鄙夷了自己一番,他抬起眼来,邮车车门大开,随便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持着枪的手架在方向盘上,眼睛却望着天上孤冷的月。
  这一晚的月真的寂寞,周遭的星都隔得远远的,惟恐沾染了一身冷清的白光。
  以前每每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都是不懂。现在虽然知道了他这个时候想的会是谁,却还是不懂,要怎样的一个季逸林,能让他如此痛苦,如此矛盾,如此挣扎……如此落寞。
  肩膀上的谷梁米不安地动了动,嘴巴里模糊不清地喃了一句,身子往下沉。
  戎子就势拉了他一把,让他脑袋枕在自己腿上。这个位置舒服,谷梁米嚅了嚅嘴,犹自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继续沉沉睡去。
  那是戎子在聂城的最后一夜,却完全没有预期的喜悦和对第二日离开的期待。而隐隐的不安与焦躁,都被枕在腿上的暖意融去了。
  他不知道——他的不懂,是因为他的那个人还在。

  第 29 章

  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戎子脸上,照醒了本来就只是闭眼小憩的他。
  他此时盘腿坐在地上,猛地这么一醒,立刻觉得身上冰凉,清晨的露水渗在衣服上,带来冷意。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腿上睡得天塌不惊的谷梁米,后者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
  摇了摇那家伙,换回来几声不情愿的嚅嚅声。戎子皱着眉头,脸色虽然是不好看,却也没再弄醒他,只是把他半抱半拖的弄起来,搬到车上去,一看后车厢里睡满了小孩子们,被放倒的副驾驶座上也四仰八叉躺了个爆头。
  “到这儿来吧。”随便道,下车让开驾驶座的位置,临走前还把座椅也放平了些。
  戎子把谷梁米丢进去,回身来跟随便站在一块。
  天还刚蒙蒙亮,空旷的平地上,除了那辆血污污破烂烂的邮车,只站了他们二人。地上都是水瓶子的残骸和铺得皱巴巴的衣服。
  “还有多久?”随便问。
  “总部下的通知是十一点。我昨晚已经发了报告。”
  “那便好。”随便道。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很远很远处、一排树木遮挡的平房。
  “这个结界安全?”他突然问。
  “当然。”戎子道。
  “那便好……”随便喃喃着重复了句,眼珠子依旧挪也未挪。
  “出去以后,你准备怎么办?”戎子问。
  随便愣了愣,良久,只咧嘴苦笑了声,“……呵。”
  “我会跟总部说清情况,你是有错,但罪不全在你。”
  随便笑了笑。他抬手想要去摸戎子的脑袋,手却在半空中僵了僵,改去拍他的肩,“……谢谢了。”
  “是我该谢你,”戎子道,看了一眼挤得满满的邮车,“况且……好歹你也救下了这么多人。”
  随便仍旧是笑了笑,苦意却更甚,只抬了眼仍旧看向之前一直在看的方向。
  “……你……和你哥哥,是在哪个城市的孤儿院长大的?”他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江城。”戎子道。
  他正奇怪于随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便却只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二人静静地站着,朝阳在他们身前拉下两道影子,肩并着肩瘦瘦长长,一直延伸到远处。
  ……
  日头愈升,等待的时间过得漫长且难熬。终于的终于,从远处天边隐隐传来轰鸣声。
  耀眼日光下,渐行渐近了一个黑点。
  “是飞机!”爆头蹭地跳起来道。
  “真的?”“啊!”
  所有人都狂喜起来,大人孩子都从车上跑下,挤在结界靠那直升机方向的边缘,争着去看那黑点。
  连虚弱的站着都难受的谷梁米,也是撑着爆头的肩往那里蹦达,一脸兴奋。
  有些小孩子挥着手先欢叫起来,其他人也随即跟着跳着挥手招呼,喊着“这边!这边!”
  戎子的心跳加速,刚要往前走,却被身边那人一把拉住了。
  他疑惑地回头,一柄通体火红的枪被塞到他手里。
  “这把枪叫‘雷神’——名字是俗了点,不过不是我起的。帮我把它给爆头吧,林林的剑也在他那里。那小子有天赋,是块好料,只是要多费些心教导。”
  这话什么意思?戎子抬眼盯着他。
  随便却只翘了唇,露出戎子见惯的那个清爽笑容来,里头再无以往的半点寂意与伤楚,仿佛卸下个大大担子似的。
  “我是因为考了那边的大学才去东部,之前其实是在陵城的一家孤儿院。现在想想,陵城和江城那么近,真的有可能……”
  他顿了话头,不再说了,只定了眼看着戎子。
  不管是不是,他是真把戎子当了弟弟。
  也许……真的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他无法将这唯一继续下去。
  他终于又抬起手来,往戎子头顶发梢上轻轻触了触,却还是没有摸下去。只笑着又多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的……”他道,想了想又道,“小米他对你很好。你们都好好的。”
  他退了一步。
  “随便!”戎子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做什么,上前一步要去拦他,“你……”
  随便却一退身避开他伸来的手,接着又极快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站在结界之外。
  “我答应了他,等送了你们就去陪他,”他道,“永远陪着他。”
  他抬眼看了一眼高挂的日头,笑道,“马上就能永远了。”
  “……所以,就不说再见了。”
  “随便!”
  戎子眼睁睁地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跑走,两条腿却僵了似的无法迈出一步。
  他心里知道,即便是追上去了,也是追不回的。
  ……
  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极大。
  “随前辈呢——”清点着上机的人数,谷梁米大声地喊着,虽然戎子明明就站在他旁边。
  “他不走了。”戎子道。
  “啊?什么——?听——不——到——”
  “我——说——他——不——走——了!”戎子吼道。
  这一声够大,纵然有哗哗转桨声,谷梁米听见了,一旁的爆头也听见了。
  “啊?为什么?!”谷梁米瞪大了眼睛,四下里看看,果然不见随便的身影。
  爆头惊讶地四下张望,“怎么会!大便?!”
  戎子冷瞥了他一眼,把枪丢给他。
  爆头显然慌了神,手忙脚乱捧了好几下才接到。拿在手里呆呆地看着它,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摸到它。
  从机门处探出一个陌生面孔的除魔师,急急地喊道,“快上来,抓紧时间!”
  他穿着除魔总部的正服,肩上挂着除魔总部的标志,上头的编号只在一百多号。要他进入这等危险区域,已经超出能力范围。随他来的只有一个驾驶员,虽然也是除魔师,但所属后勤,攻击能力也不是特别高。因此才更加小心谨慎,惟恐任务失败。
  他跟戎子互报了一下编号姓名,便催着众人往机上挤。
  时间太紧太急,来不及想随便的事情,其他人甚至不知道随便已经离开的事情,众人只是一片混乱着往上爬着。
  爆头、蔡雅和江黎最先进去,接着帮着下头的张师傅把小孩子们往上拉。戎子和谷梁米则是护在外头,准备等会撤消结界。
  “哇!”却有一个孩子一脚踩空了,差点掉下机去,张师傅忙在下头托着他往上推。那孩子也是吓着了,手胡乱抓着,一个没注意抓住了上头来接他的江黎那只受伤的左手臂。
  他小手往下一拉,竟将缠在上头的绷带拉散了。
  腐臭味骤起。
  站在旁边的除魔师突然惊叫了一声。
  因为他看到江黎手臂上的伤口,几乎已经腐烂出了一个大坑,里头黄骨突出、筋肉散乱,不见血渗出来,只有黄绿相间的黏糊肉泥。而原本被绷带遮挡的、伤口附近的皮肤,暴出根根青筋,配合江黎白得发灰的肤色,竟和外头那些丧尸的特征一般!
  这一惊一叫,不过眨眼工夫。
  下一个眨眼,却是叫声慕地终止,血光迸出。
  除魔师血淋淋一颗人头已经被扯落下来,抓在江黎那只烂了大坑的手里。
  血如泉,在地板上快速滴落成一滩小泊。
  江黎的脸色青白骇人,拎着那颗人头向机内人一扫,镜片后的眼睛泛出红色。嘴角却微微向上牵了,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他将那人头丢在一边,身形一晃抓向身边那孩子,一手掐住那孩子脖颈,拎起来另一手要掏向他肚子。这时候站在下头的张师傅猛地向上一顶,将他撞了个趔趄。
  江黎丢了那小孩回身勾去,手指上瞬间化出尖长的指甲来,登时扯破了张师傅的喉咙。
  井喷样的液体喷溅而出,张师傅沉重的躯体向外倒去。而几乎在他撕破张师傅喉咙的同一时间,在前排驾驶座的驾驶员发现情况不对,回身一柄飞刀射出,直直插入他肩上。
  江黎低头看了看那飞刀,脸上青色更甚,缓缓转头偏向驾驶员。喉咙里咕哝一响,张口嚎叫一声,两颗硕大尖锐、带着森森寒意的獠牙猛然生出!
  “嗷——!”
  他起身扑向那驾驶员,飞刀只来得及射出第二柄,被他一爪挥开,接着便是牙齿与肉体相接的黏糊声响。
  驾驶员无比凄厉地惨叫只持续了一两秒,被他咬住脖子一扯,血口哗地爆开,缺掉一半的脖子折向一边,头颅半挂。机窗上刷地染了一片红。
  “啊啊啊啊!!!”蔡雅一边尖叫着一边打起枪来,染血的机窗上接连好几个弹孔出现,其他子弹都没进江黎身上。后者一回头看向她。
  赤红红的眼睛笑得微微一眯,滴着血粘着肉、刚刚咬断一个人脖子的嘴蠕动几下,将口中那半截脖子肉吞咽下去。
  随着他的进食,他臂上的伤口迅速并拢回缩,不一会儿就恢复苍白完整的皮肤。
  他嘎嘎地笑了起来,一步一步往蔡雅和孩子们的方向走着,声音却还是往日里的文弱细腻,但已失去那些结巴、羞涩与胆怯,“小雅,你不认识我了?打我做什么?”
  蔡雅脸上血色尽失,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螺旋桨的声音又大,她只看得见江黎嘴角的血往下淌,他的话却听得模糊。她抬起手中枪,手指却因过度惊吓而僵硬地几乎扣不下去,只能瞪大眼睛拼命摇着头,满脸惊愕地看着江黎。
  江黎牵着嘴角笑着,手上尖长的指甲滴着血,一步一步向她走进。
  却又听得砰地一声闷响。
  雷神枪的蓝光泛起。
  抓枪的不是随便而是爆头,他先前眼看着江黎向他们走来,手里却只有刚刚到手的随便的枪,哪里还顾得上这枪是法器压根没子弹,抬头就是乱扣扳机,谁料到那枪到了他手里,居然也有雷光射出!
  江黎也是被这一枪惊到,这第一枪不准,仅仅擦了他的身过,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擦破的一块,喉咙里嘎嘎作响。
  “爆头啊,你也打我?”他双眼已经完全化作血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爆头双手握枪,给他这猛然一变吓得半死,哪里还听得清他的话,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要确定他是丧尸,哪里有不打的道理,见他双手,不,双爪抓握嘎嘎作响,边伸长滴血的舌头舔着唇边往这边靠近,还没等他那个“我”字说完,快速扣枪,又是砰地一声!
  这第二枪也开得太急手太抖,目标没对上江黎的脑袋,而是直直击中他的胸膛,当胸破出一个大洞,巨大的冲击力顿时将他从大开的机门打了出去,跌落在地。
  “嗷——!”他发出愤怒的一声吼,弹起身来刚要再扑进机去,刚攀到机门边上,突然身子一顿。“扑!”
  降魔杵从后面入脑前面穿透,登时头颅爆破,溅出满天脑浆血液。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江黎没头的、干瘦的身子在机门边上晃了晃。爆头又是一枪,将他胸口那洞破得更大,那身体直直向后向下跌落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戎子急急冲上前来。
  他刚才站得远,光顾着看周围状况,螺旋桨的声音又大,他隐约听见蔡雅那几声惊叫。觉得不大对劲,回头来却只见张师傅喷着血横倒在机下。待他看清机内状况冲上来补这一杵,牺牲者早已多了几名。
  倒在机门边的张师傅喉中汩汩往外淌血,半点呼吸也无,已然死去。那除魔师和驾驶员也是横尸机内,一个的头还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另一个的头则在自己身前吊来吊去。
  那些孩子们都吓得连哭也哭不出来,挤在机厢里怯怯地看着。
  戎子又去查看那被江黎丢开的小孩,见他平安无事,将他推到爆头和蔡雅那里。
  他回身跳下直升机,站在江黎尸体旁边,脸色僵硬,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江黎怎么会是丧尸?
  是那天中弹的时候就被咬感染了?可那天包扎伤口之前他亲眼看过,的确是弹孔没错。
  他突然想起蔡致死的那日里说的一句话来,“我好痛……我开枪打它……不知道打中没有……”
  难道说……
  太阳穴猛地发起疼来,纷纷杂杂的信息在脑中来回组合,凌***繁。戎子猛地转身看向随便离开的方向。烈日下地面白皑皑一片,望不见半点人影。
  不对,不对,他微摇着头愕然地想。不对,如果是这样,之前很多事都不对……
  “不对……”他口里喃喃道。
  他想得太过专注,恍惚间抬头,却看见几步外谷梁米一脸惊恐的表情,张大嘴喊着什么。
  戎戎!!
  就在同一时刻,他脚下那“尸体”整个身子突然间弹跳起来,双手一勾,死死地箍住了戎子的腰!
  明明头已经被爆掉,怎么可能还跳得起来?!!
  这一变化来得太过突然,戎子震惊之下完全没想到要挣脱,惊愕地扭过头去看着对方。
  他眼睁睁地看着江黎碗口大的颈部裂口上竟然呱呱作响,接着快速生出筋筋肉肉,往上植物一般的长着,不过数秒,合成完整一颗头颅。江黎那张苍白的、文弱的、清瘦的、书生气十足的脸,近在咫尺。
  原本架在鼻粱上的眼镜早就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那双细细的单凤眼睁开,血红红一片,瞧住戎子,咧嘴阴阴地笑了起来。
  这场面太过诡谲,近距离地看到那些血肉虫般蠕动,反胃之感顿生。然而这反胃感远比不上心里滔天的震动,戎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笑,身子僵得动弹不得。
  但接下来腹部钻心的疼痛唤起他的意识,他猛地推开对方,捂着肚子倒退几步。因为反应够快,只被那尖长的指甲抓破了表层皮肤,但血已经渗出。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往外淌血,呆愣了一两秒。本该趁机追过来的江黎却被从后头跌撞着扑上来的谷梁米绊住。
  入耳是谷梁米的痛叫。
  戎子因为疼痛而微眯的眼睛一定,下低的视线里只见血溅了一地。抬起头来刚巧能看见谷梁米被江黎当头举起,向一边直升机上砸去,空中带出一蓬血雨,栽到机门上又被弹下来,破布娃娃一般跌落在地上。
  “小米!!”
  戎子登时心中一紧,一口气呛在胸口差点接不上来,只觉得背脊往脑后飕飕窜了一阵刻骨的寒意。
  想要冲上去看他状况,江黎却又袭至身前,他只能足下一点退出数步,化出降魔杵再次与那人斗在一块。
  降魔杵与袭颈而来的尖长指甲一相接,金光泛起,江黎嗷叫一声抽回爪子,一看指甲被蚀了大半,眼中血色更甚,避开降魔杵爪爪向戎子颈部横逼。
  戎子自然不是吃素的,连着几爪都一一挡过。但江黎速度快得惊人,直逼那天的季逸林。虽然攻击不到戎子要害,但也逐渐在戎子身上抓下条条血痕。而戎子虽然是在他身上破出无数血洞,却因他无痛无感、丝毫阻碍不了他的行动。
  意识到这样近身纠缠下去自己要吃亏,戎子抽身退了数步,跃出结界之外,回头见江黎紧逼而来,往怀里一摸一张霹雳符,弹血而出。
  “轰!”
  霹雳符近身炸开,爆出一蓬烟雾。
  他二者因这爆炸被隔开数米,此时两人都站在了结界之外,螺旋桨的声音也相对较小。待烟尘散去,江黎站在对面,半边脸被炸得露出表皮下的肌肉组织来,阴森森地笑着。
  他脸上血管虫一般蠕动着,那张脸再次恢复成了原样。
  戎子抓紧了降魔杵白了脸,怎么可能!“你究竟是谁!”
  江黎张开口,露在外头的獠牙狰狞地下淌着黏糊口水,说话带着潮湿的水声,似喉管里含有液体似的,颇有些无辜地道,“我?我是江黎啊。”
  “不过,”他喉咙里呱呱作响,咧开嘴,青白的脸越发诡谲狰狞,嘎嘎笑着道,“你们好像还给我取了个名字……‘丧尸王’。”
  听他吐出那个好久不曾听见,几乎被遗忘了的名字,戎子顿时呆住了。
  很多天以前,随便说的一席话,犹回响在耳边。
  [我们之前调查中发现一只特别的丧尸,很可能是尸变的源头……]
  [它似乎最先变得行动迅速,并且白天也出来活动。]
  [林……季逸林在猎杀它的过程中被咬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尸变……他最后一个命令……是要我亲手杀了他……]
  [我们叫它丧尸王……]
  ‘丧尸王’……
  他是丧尸王?
  伤了季逸林的丧尸王??
  ……是了,难怪连季逸林也被他所伤!极有可能没料到他的头颅可以自动再生,攻击此处,完全无效!
  戎子太阳穴一阵发痛,回想起这两周内在学校里发生的一切,似乎有些偏离了他原想的方向。
  如果江黎是丧尸王,如果丧尸王一早就进了学校……
  他原以为所有人都是季逸林所杀,甚至赖老板娘也极有可能是它所咬,现在想来,只有莹莹之死他们亲眼见到。
  学校里原本有十二个孩子,加上尧老师、张师傅、爆头和蔡家兄妹,戎子来之前,被随便护在学校里两周时间,其间季逸林也被藏在地下室,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他到学校之后第三天,救了谷梁米与江黎。那个晚上他与谷梁米夜探教学楼,江黎硬要跟来,他们一起在楼里发现随便和另一个奇怪的人影——也就是季逸林。
  而就在那之后,喋血事件接连发生。
  先是他到学校的第五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一日,丁丁首先死掉,徒留了一只小小的手臂在校门口。
  那之后他与随便、谷梁米加强警戒,白天只出去两人,留下一人看守。而后丧尸异变加剧,无法再外出。到五月二十五日中午,光天化日下,阿贵却死在教学楼的小锅炉房门口。
  那个时候众人寻不着阿贵,是江黎说了一句。
  [我刚才看他藏在教学楼旁的花坛里面……]
  后来他们寻阿贵寻到锅炉房,发现下头的暗室,随便表现古怪,引起他怀疑。
  二十六日赖老板娘尸变发狂,纵火毁损大半食物——那之前突然提议玩牌的,是江黎。
  当天晚上,称受不了张师傅的鼾声、搬到随便屋子里去住、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早晨将随便的发报器当作“大耗子”扫出来被他和谷梁米看见的,还是江黎。
  那之后他更加怀疑随便,入夜后下楼跟踪随便、守在操场,谷梁米也跟着跑了下来。而后留在楼上守夜的蔡致被突然袭击。蔡致当时说过一句。
  [……它……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太快了……它咬我……捂着我的脸……一点……都看不清……]
  当时情况混乱没去细想,但现在一回想,这句话着实透着古怪,咬归咬了,捂脸是为了什么?当然不是因为不想让被害人看见自己肠子横飞的惨状——那么自然是为了不被认出,而蔡致本就不认识季逸林……
  之后随便冲回锅炉房下的地下室,被他追着进去,证实了季逸林还存在,当时似乎铁板钉钉,一切都是季逸林所为——他质问随便,随便也是默认的。
  季逸林几次被他们误以为出了学校,其实都没有,他料想季逸林还会回来。于是他瞒着随便在地下室里埋下符咒,有人触动立刻爆炸。二十八日早上季逸林果然回了地下室,被断了条手臂,光余了一滩血迹在墙边,他们以为季逸林终于走了,其实还是没有。它藏在办公楼内近两天,到三十日晚上莹莹被害,它当着所有人的面扯断了莹莹的喉咙。
  的确,莹莹之死是所有人亲眼所见。但那之前,戎子犹在半睡半醒间沉浮的时候,隐约听到的是两阵轻微响动。一前一后。
  就好像除了莹莹,还有人也出了会议室。
  而他冲出来拦住季逸林,听到尖叫与打斗声也跟着追出来的众人里头,他现在一一回忆,没有江黎……
  后面季逸林重伤跌出墙外、隐约似被分尸,结界濒临破碎,大家跑到操场上,江黎才最后一个从楼里出来。
  这样一路回想起来,件件血案都指向季逸林,但却又件件与江黎有着千丝万缕、脱离不开的关系!
  戎子脑中百转千回,以上种种不过电光火石一瞬,冷了眼看向江黎,“究竟多少事是你所为?!”
  江黎闻言,咧嘴再次嘎嘎大笑起来。
  “愚蠢的问题,”他笑着,伸出粗长猩红的舌头舔着獠牙,“……你问哪一件?噶哈哈!你以为呢?你以为都是那个季什么?噶哈哈哈!要不是前天尧浅倩说出来,我还真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季什么!随便藏在学校里的丧尸,居然是那个难缠的除魔师!我先前将他咬成那样,他居然没被爆头,也成了丧尸!哈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脸色一阴,道,“成了丧尸还是一样难缠,不过……幸好有你们帮忙,噶噶……”
  他一边狰狞着脸笑,一边慢慢走过来。
  “我原本是要混进学校换个新鲜口味,眼看着全城都是我们的,独独你们藏在那贝壳一样的东西里头,多烦人?趁早加入我们不好?不过在车上听你们说到‘出城’,我就改变主意了。聂城横竖要化为乌有,当然要跟着你们出城去,外头的人多又新鲜,随我想吃多少吃多少,哈哈哈哈!
  我一进学校,呵!里头竟然还藏着一个同类。只可惜它丝毫不听我指挥,竟然还阻止我吃丁丁。这么麻烦的家伙,我当然不会自己动手解决,你们既然没发现那个地下室,我只有帮一帮忙用阿贵引你们去了!”
  戎子神色更为冷俊起来。难怪那日阿贵死在锅炉房,而非下面地下室,若是季逸林所杀,为何不拖进地下室再解决,非留在外面引人注意。
  江黎见他面色一变再变,分明是醒悟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的恨样,更为得意起来,噶噶地笑着继续道,“那个大妈倒是进学校之前就被咬了,她以为她伤不重瞒得下去,蠢得可笑!被咬了再轻的伤,也撑不过几日!她一死,倒是非常听话,烧了食物又弄得谷梁失水,你们手忙脚乱,还更加怀疑季逸林,哈哈哈!
  袭击蔡致嘛,当然是因为我饿了。没料到他反应得还挺快,竟然伤了我,哧!接下来你们日守夜守,烦得要死,我等了两日才等到你竟然睡着的机会,最后那个小女孩,眼看着要吃到了……吼!”
  他从喉咙管里发出焦躁的一声闷吼,面容扭曲得更为厉害,血红的眼珠子几乎暴凸出来,口中獠牙上下开合,咬牙切齿地说,“那家伙居然没死,躲在厕所里碍我进食!吼!……不过……”
  他又笑起来,“噶哈哈哈……好在你们帮了一把,终于替我把他除了!”看过来的眼神满含嘲讽与戏谑,得意洋洋。
  戎子越听他说眼色越冷,却压不住那层冰冷后头错综复杂、混乱不堪的心思,如此一来那日里季逸林其实是在江黎手里救下莹莹,但莹莹俨然重伤将死,痛苦不堪。他犹记得那天莹莹似乎有挣扎着抬手伸向季逸林说了一句,“老师……莹莹好痛……”
  季逸林当时扯断她的头颅,说不定只是为了了结她的痛苦。
  想起每一出死亡……尧浅倩痛哭流涕清瘦的脸,赖老板阻拦众人杀他老婆的嘶吼挣扎,蔡致的毅然自杀、蔡雅疯狂的哭叫锤地,随便惨白的脸色,季逸林跌出墙外的破碎身影,旗杆顶上飘扬的裙角,随便远去拉长的影子……心中复杂的情绪滔天涌上,最甚的,是怒火。
  耳边听得江黎继续得意道,“现在既然被你们发现,也没什么!只等杀了你们、吃了你们!我就强行破封锁线出城,看谁拦得了我,噶哈哈哈……”
  他糁人的笑声被戎子凌空射出的降魔杵截断,他眼色一暗侧身避开,獠牙上下开合,冲戎子再次扑了上去。
  空地宽阔,戎子连连避了好几步,回身甩手一连串黄纸裹血,霹雳符依次空中炸开。
  江黎左窜右窜着避开烟尘,一意冲戎子扑来。
  在这时候又是一连串枪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冲出结界来的爆头双手持枪对准江黎,连连发枪。
  奈何那打斗中的二人行动速度快,跟着好几枪,枪枪不是擦着江黎脑袋过去就是擦着戎子脑袋过去。江黎的速度与力气都远比其他丧尸快得多,几乎赶上那日里的季逸林,戎子本就招招接得仓促,这时候再来这么几枪擦边的,只怕不被咬死也给打死了!
  火得额头上青筋直冒,边退边吼,“你打准点行不行!要不就滚开别添乱!”
  “砰!”
  半边脑袋在戎子面前炸开。这一下来得实在太准,溅了戎子一脸脑花子。
  恶——戎子退了一步硬压下心里的反胃感,胡乱抹了把脸,抬头见那没了半边脑袋的家伙仍旧是一边血管跳腾地重新“生长”脑袋、一边冲自己继续扑来,刚要上前应对,听见一个完全没料想到、但又熟悉无比的声音喊道,“戎子!退开!!”

  第 31 章

  戎子惊讶回头,原来刚才那枪竟是随便打的!他此时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站在爆头旁边夺了枪,一见戎子退开数步,便是举枪连着砰砰砰砰!
  枪枪不再对准头颅,而是腿脚。
  是了,江黎的头颅虽然可以自动再生,但从他枪伤长期未愈来看,除了头之外的其他部分就是像季逸林那样需要噬肉来补充。攻击那里虽然杀不了他,却可以暂停他的行动。
  但江黎实在速度太快,又没了戎子的干扰,接下来几枪都被他避开了,回身就冲随便和爆头那方向去,戎子想从后头跟上,却突然后衣领一紧,被人抓起来一把推开!
  一个人影一晃而过,上去缠住了江黎!
  来者身上穿着随便的外套,依旧是一头凌乱黑发遮了半边脸,喉中嘲嘲作响,径直一口就冲江黎肩上咬去。
  戎子被推得跄了一步站稳身子,回头一看这二人,不,二尸互咬的架势就给震住了。
  江黎肩上被撕出条大口,血肉外翻,看得见里头白骨裹在血里肌里。
  “又是你!”江黎血红的眼睛眯起来,自喉咙里发出噶噶声响,“吼!次次都是你这家伙坏事!既然死了,就该乖乖听……”
  季逸林,姑且把这只曾经是季逸林的丧尸还是叫做季逸林好了,哪里会听他废话——似乎也听不大懂——只嘲地一声又是一口咬下,撕下江黎脖口一大块肉。
  “嗷——!!”江黎发出嘶吼声,低头也是血盆大口咬过去。尖长的獠牙登时也卡进对方肩上的肉里,待要使劲咬紧撕开,却被对方一爪卡住下巴,强行往外掰。
  牙齿与爪指甲割出噶噶的刺耳声响。
  季逸林从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嘲嘲的咕哝声来,二者两相较劲,季逸林的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江黎的牙从自己肩上掰开推走,接着膝盖使力蹬出——“碰!”
  江黎的身子翻滚着被蹬开几步。
  随便逮着机会配合默契地补了一枪,正中江黎的左腿,顿时破出一口大洞、喷出一地血!
  但江黎顺着翻滚的势头又多滚了一圈,抬头来看向随便的眼睛肿胀巨大,几乎掉出眼眶来,脸上肌肉扭曲狰狞得几乎不成人形,嗷地叫了一声,竟用单腿也能跳起,纵身往随便那里扑。
  后头季逸林冲上来第二次撞开了他,接着将他按在地上,一爪撕破了他的脸,再一爪扣住他的头颅,往上一提!生生扯落!
  “咕咕咕……”断裂的脖子、外涌的鲜血发出古怪的声响。
  季逸林身子突然震了一下。
  江黎没头的身体猛然动作,手从季逸林前胸入、后背出,爪子穿透过他的身体握在半空中的,是季逸林血淋淋的心脏!
  接着江黎手往下一抽,拽着那心脏从前胸倒着拉出。
  他二人同时足下发力向对方踢去,一个抓着对方的头颅,一个抓着对方的心脏,齐齐退开数步。
  血从江黎脖子上的裂口出哗哗往外喷着,也从季逸林胸口大洞汩汩向下涌着。
  “林林!”随便惨白着脸叫道。
  季逸林回头看他一眼,赤色的眼睛里依旧死灰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喉中“嘲”了一声,不知道只是单纯回应他的叫声,还是想安慰他。
  它低了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江黎的头颅,接着拎起来张开口咬了下去。
  黏糊着血的獠牙撕扯着腐烂的脸皮肉,嚼动,下咽。
  连头盖骨都被嘎嘎咬碎,溅出的脑浆被舌尖卷走。
  看得边上的戎子登时胃中翻江倒海,脸上青紫一边,捂着嘴压不住想吐的冲动。
  爆头则是直接蹲一边呕起来。
  随着它的进食,胸口的大洞逐渐回长。
  而江黎那边,断掉的脑袋也是快速地自动生长,刚一恢复完嘴,就抓起手里那颗心脏也往里头塞——被随便一枪打断的腿和先前爆头轰出的胸口大洞也开始回复。
  戎子被呕吐的冲动催动得站立不稳的同时,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打法?伤了就把对方身上扯一块下来吃掉补回去?
  他看着那二者齐齐恢复精力爬起来再次扑作一块,抓来咬去,翻滚打斗,血光四溅,肉屑横飞。
  完全插不上手。
  “林林!”边上站着的随便喝了一声,从爆头身上扯了个东西丢到那两人那边去。
  那原本是季逸林的丧尸偏头看他一眼,就地一滚窜到那东西面前,是掠影剑的剑柄。它的手一碰到,剑柄就自发一抖,铮地化出通体黝黑但又隐隐透明的影状剑身来。它执着剑就地一划,生生一道剑痕出现在它和江黎之间。
  江黎似乎是对这把剑有些畏惧,一见此剑,眸子就一缩,连连退了数步。
  但季逸林接下来扬手一挥剑,铮地剑身一响,江黎便又露牙嘎嘎地笑了。
  他看出来了,这个“季逸林”并不等于从前的季逸林,意识混乱,拿着那剑,挥起来也毫无章法。只是那剑本身是法器,砍在自己身上有腐蚀性、杀伤大。
  他嗷地吼出一声,又扑上前去,二者再次斗作一团,几个回合翻滚下来,双方身上都是鲜血、不,尸血淋淋,被相互咬的、抓的、撕的、扯的、砍的……伤口无数。
  到最后的最后,二者互相抓抱住挣扎成一团,季逸林压在江黎上方,一手抓着剑柄一手按着剑身,将江黎的脖子卡在剑下,那脖子被剑切了一半下去,噗啦啦一边涌着血一边往回长,但碍于剑身卡在那,始终无法完全愈合。江黎剧烈地挣扎着,嘶吼着开合大口,虽抬不起头咬不到它,但长长的指甲也抓掐住季逸林的的脖子,拧得筋肉扭曲。
  二者都无法再多动弹一下,又都感觉不到痛,只死死地僵持着。
  这样打下去哪里有尽头……
  “林林……”随便又喊出一声。
  筋肉扭得吱噶响,季逸林偏了偏头看向他,赤红的眸子里不含一点情绪,却是一直竭力偏头,脖子上少许皮肉因为过度的撕扯而裂开。
  随便身子抖着,嘴角微微发颤,深深地看着他,遍布血丝的眸子浸了一圈泪光,哑声道,“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嘲……”
  随便痛楚地闭了眼,戎子见他言行异常,正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一抬手扬枪指天,口中念出段咒来。
  天空突然一暗,瞬间风云变幻,骤起的乌云遮了日头。
  随便额上青筋暴起,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一般,双手死死抓住雷神枪,口中的咒越念越快,不过短短几句,来回重复,到最后嘴中咳出一大口血。
  他施的是雷系法术中的绝杀惊雷阵,雷系以物攻为主,咒术攻击寥寥,此一阵耗尽灵力、费心费血、折损寿命,却是……效果非常。
  他痛苦地弯腰撑住身子,手还颤抖着坚持着对向天空,咬着牙,徐徐扣下扳机。
  “砰!”
  一道电光直射云霄,笔直没入墨色云块中。
  登时天空电闪雷鸣,蓝紫交替的光芒大盛。接着随便枪身一低,下一枪却冲季逸林与江黎而去!
  与此同时,头顶云中也是猛地一道惊雷落下,电光闪过,跟着打向随便枪射的方向——
  轰隆隆——!!!
  地面剧烈颤动,所有人都是站立不稳。只觉脚底发麻,耳中轰鸣,一时间竟似失聪失明,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云开天晴,原本那二尸所在位置的地面周围两三米内,生生往下沉进一个大坑,尘土四起,烟雾缭绕。
  戎子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快行几步冲到那坑前,里头黑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肉体的焦臭味袭刺入鼻。
  黑乎乎的两块焦状物隐约在烟尘之下。
  雷劈之下,自然是粉身碎骨。
  戎子有些恍然。
  结束了??
  就这么都结束了??
  然后接着又听见爆头惊喊,“大便!”
  “砰!”
  也亏得他爆头亲眼见了两次自杀,算是处理出经验来了,想得快做得快,将随便撞了开去。随便自己对准自己太阳穴的一枪被险险地错开。
  戎子定眼一瞧,张口吼道,“等等!随便!你过来看!”
  他回头见随便还呆呆没动作,跑回去将随便连拖带拽硬拉至坑前。
  烟尘散去,坑底除了焦黑的一堆骨肉末,还蜷着另一大团看似焦状物,但实际是黑黑的半透明的影状物体。
  随便几乎是爬滚着下到坑内。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手颤巍巍地往那影状物上一触——啪!
  啪啪啪!
  那包在最外头的一层尽数裂开,化作掠影剑柄跌落在地,接着又是啪一声轻响,剑柄碎为千百片影子,顷刻消失散尽。
  被护在下头的那个,带着一身血肉模糊的口子,头发凌乱遮了半边脸,獠牙还露在外头,明明还是张让人恐惧的面容,却因为闭了眼,透出种安静的无害的气息来,静静地卧在那里。
  是掠影护了主子,而自己不堪重负,化影消散。
  “林林……”随便颤着手抱起对方。
  季逸林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声,眼睛虽然还闭着,但已经能听见熟悉的低低地“嘲”一声响。
  霎时泪盈了一脸。随便狠狠将头埋下去,紧贴着它的脸,染得自己满头满脸都是血也不管。
  指节紧紧地掐进对方背上。
  失去他太多太多次,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他再不要放手。即便天地都没了,日月都陨了,万物都成了灰烬,他也再不要放手!
  他恍惚着低了头去,将吻印在对方额上。接着下移到脸边,到挺拔的鼻梁上,到……还沾着血的唇边。
  这时候季逸林颤了颤睫,赤红的无感情的眼睛睁开,望向随便。随便脸往后退了退,欣喜地看着他。
  后者见他脸上又多了那些透明的液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哝声,抬起血糊糊的手就去擦。
  随便牵唇笑了起来,任他尖长的指甲在自己脸上刮来刮去,被刮到颊上那道伤疤,麻麻痒痒的触觉——不知道为什么,光剩了傻笑。
  “林林……”他边含泪笑边喃着对方的名字,抬手将对方的手按牢在自己脸上。
  ……
  坑上头,戎子看着随便的动作,眼睛都瞪圆了。
  这个……这个这个?
  他给这一幕刺激得够呛,惊吓过度间,突然好象有点明白了随便的执着。
  然而突然间又一声叫喊,像雷一般劈中了他,登时打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爆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回直升机那边去,此时又白着脸匆忙忙地跑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句。
  “姓戎的!快过来!谷梁好像被咬了!”
  ……

  第 32 章

  戎子手脚发软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直升机旁,爆头一脸焦急地跪坐在地,守着奄奄一息的谷梁米。
  谷梁米肩头一个大口子,半边身子都染了血,仰躺在地上,低喘着气,抬头吃力地看向戎子。
  戎子俨然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看着他的伤口,又看着他的脸——那双黑汪汪的眼睛定定地望向自己,深深的都是痛楚、眷恋和不舍。
  他立在一边呆若木鸡动也不动,谷梁米只能苦笑了一下,吃力地拍了拍地面,微弱地张嘴。螺旋桨的轰鸣声太大,戎子只能见他口型,似乎只是自己的名字,“戎戎……”
  他这才惚恍恍有了动作,僵硬地跪了下来,继续呆呆地看着谷梁米的脸,半晌,猛然俯身将谷梁米上本身抱进怀里,死死地搂住。
  “咳……咳……”
  他抱得太紧,当下痛得谷梁米咳出一口血来。
  “戎戎……”他又虚弱地唤了一声,抬起染了血的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戎子的脸。
  戎子将他那只手抓住按在自己脸上。
  谷梁米开口又在说些什么,他一句都听不清,只觉得眼睛里都闪出片血色来。
  “你大声点!你大声点!”他喊道。
  然而还是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焦急地起身四下张望,冲爆头吼着,“去关了它!关了它!”
  爆头听了好几遍才听懂是要自己去停螺旋桨,脸上啼笑皆非,他哪里会搞这高级玩意,但看戎子一脸杀气腾腾,只能转身爬上机去,进驾驶室将那驾驶员的尸体推到一边,胡乱把每个看似电源的按钮往下扳着。
  “别乱动!”随便也跟着爬进来。挡了他的手。
  他也听到说谷梁受伤那句话,跟着跑了回来。只见他熟练地往操作台上动了几个键,显示屏上的针往回落了落。
  “耶?”爆头奇异地盯着随便,“你会?”
  随便没有时间多回他,转身要下机去看谷梁米状况,却被爆头拉住了。
  “你别去打扰他们。”爆头神神叨叨地道。
  ……
  直升机外头。
  螺旋桨的声音渐小。
  戎子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大,如雷鸣一般冲击着耳膜。
  “咳……好痛……”躺在他怀里的谷梁米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一直水汪汪地望着戎子,“我可算知道那天小致有多痛了……”
  戎子张开嘴,却仿佛失声一般,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戎戎,”谷梁米继续说着,声音都沙哑起来,“我要死了,怎么办?”
  “……不……”戎子竭尽全力,总算挤出一个字,接着用力地摇起头来。
  “不,不要!不会!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他吼起来。
  “不该怎样啊,”谷梁米低低地说,“你喊得我头好痛……”
  他的手指弯起来,反握住戎子的手,“戎戎……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的。每天一定要记得吃早饭。入秋了多买几件衣服,你也要学会逛街的啊……鸡汤什么的,自己学着做一做,其实蛮简单的……任务什么的,不要拼了命去做,争什么编号第一的,还不如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就好……”
  “不要说了,闭嘴,闭嘴……”戎子的声音发着颤,平日里都吼着说的两句话,此时完全带不出气势。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谷梁米道,“我……”
  他突然停了话,看向戎子的眼神里有一丝惊异,“戎戎……你哭了?”
  “叫你闭嘴了!”戎子红着眼睛吼。
  “你就是霸道……”谷梁米嘀咕着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挂起来,“嘿嘿……戎戎为我哭了……”
  “笨蛋,”戎子骂了句,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脸颤抖着贴在他额头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但一滴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滴到他额上去了,“笨蛋……我不准你死,我不准!”
  “这种事哪有什么准不准的?”谷梁米苦笑道,“戎戎……我都要死了,可不可以问你……”
  戎子等了半天没听到他问什么,抬起头看着他,哑声道,“你说啊。”
  “昨天……你为什么亲我?”
  “……喂水,你喝不进去。”
  谷梁米愣了一愣,眼神黯淡下去,说,“啊……”叹了一声,但马上又问,“那……其他人你会不会这么……这么喂?”
  “我干什么要管其他人!”
  “哦……也是……嘿嘿……”谷梁米又乐陶陶起来,看着戎子的眼神喜滋滋的,“戎戎,我一直都想问你……”犹豫了又犹豫,“……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戎子倒是毫不犹豫,“笨蛋。”
  “……”
  看着对方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沮丧地灰败起来,戎子叹了口气,重新将脸贴回谷梁米额上。
  他不是不知道谷梁米想问什么。
  很多东西他终于懂了,比如赖老板,比如随便,比如谷梁米平时偷偷地巴巴地看他的眼神,比如……自己现在如刀剐般的心脏,颤抖得几乎止不住的手脚,快接不上的呼吸。
  痛。痛得厉害。痛得无法忍受。痛得绝望。
  也就是这种痛,才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痛。
  “……笨是笨,可是只有你。”
  谷梁米一呆,像是听不懂这话似的,脑子里来回过了三遍。
  可是只有你,可是只有你,可是只有你?
  噶!
  一口气没接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没几下又咳出一口血。
  “小米!”戎子急急地搂着他喊。
  要死了要死了,谷梁米头昏目眩地想,只觉得眼前炸了无数鸡心形的烟花,苍天大地,让我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死也甘愿了……
  晕乎乎地都没注意到自己把话说了出来,“要死了……”
  戎子听得眼圈一红,又是连着几滴泪淌下来。“小米!”
  攀在机门边上偷听的爆头忍无可忍地大咳了一声。
  谷梁米咽了咽口中的血,似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气息是越来越微弱,却还是吃力道,“戎戎……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戎子声音几乎带着哽咽。
  “我喜欢你……”
  “恩……”哽咽地更厉害。
  “你刚才的意思……是也喜欢我的吧……”
  “……恩……”泪水滴滴划过脸颊。
  “我……很久以前问你说……如果我成了丧尸……你会不会马上杀我……你……现在真的会吗……”
  “恩。”边流泪边点点头。
  “噗!”
  谷梁米又是一口血咳出,痛苦地按住胸膛,几乎咳得不成样子。
  戎子只当他濒死,心中绞痛得更厉害,沾着血的手抬起来,颤抖地盖住他的眼睛,“你……不要怕,很快的,马上就好。”
  另一手化了降魔杵出来。
  “戎戎……”谷梁米的手也抖起来,按住了他放在自己眼上的手,“你真的……要杀我?”
  他结巴着继续道,“我,我说不定……说不定会像季前辈那样……还……还有一点点意识,不会杀人呢?”
  “小米……”戎子将手移开,捧着他的脸,红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喜欢你。”
  谷梁米这次彻底昏眩,眼前百花齐放,头一仰,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戎子心痛如绞,但仍是咬着唇,一字一顿地认真道,“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我喜欢你,只喜欢这一个你,而那个……不是你了,你明白么?我不要不是你的你……你明白么?”
  “……我……我明白……”
  “你忍一忍,马上就好,我很快……”
  再次遮住他的眼睛,举起了降魔杵。
  “呜——!虽然明白,可我还是很想哭啊!啊啊啊——呜!”
  手底下突然传来中气十足、凄厉悲惨的哭叫,直吓得戎子身子手一抖,降魔杵啪地落地。
  “哈哈哈哈哈哈!”爆头从旁边机门里探个脑袋出来,拼命锤着机板,“你输了!你输了!哈哈哈哈!限量版的《哈瑞斯枪神》,拿来!”
  戎子瞪大了还挂着两滴泪、微微红肿的眼睛,惊异地看向爆头,接着又看向谷梁米。
  “那啥……”谷梁米被他看得身子一缩,“它指甲给我抓了道口子,然后撞到机门上又被刮到了……”
  伤口虽然又大又吓人,但的确不是被咬的。
  先前爆头跑回来看他状况,跟他一说那边发生的事情,他就央爆头说他是被咬了,想看看戎子到底什么反应,心不心疼自己,逼戎子说点真心话什么的。谁知道爆头一口咬定戎子不管什么反应,最后都还是要一杵灭了他,他硬不信,二人赌了限量版的游戏,结果……
  其实赚还是赚到,虽然输了赌局,好歹赢了一大把眼泪和一句话。他一边乐颠颠地想着,一边还得继续往后缩——因为对面戎子的脸越来越黑。
  “……”
  “哇!哇!戎戎你冷静点!被咬是假的但受伤是真的啊!我流了好多血!很痛的啊!……哇!那会死的!会死的!哇啊啊啊——救命啊——!!!”
  “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
  被烈日暴晒的大地泛着白惨惨的光,混杂着血染的黑。白白黑黑,浸染聂城。孤单单的小城围在山水之间,市中心犹有火光冲天、群魔乱世。
  十二时整,两周前埋葬在城中心的“缚魂引”自动引发。
  耀眼金光从地底泛起,滔天大浪一般席卷小城,将那房屋树木、山山水水,尽数包裹在内。丧尸吼声喧嚣,草木风声鼓鼓,都被遮挡其下。天地陡然肃默。
  金光再一泛。顷刻间,一整座孤城灰飞湮灭。万物化为虚无,满城尽归尘土。
  唯余一片黑哑哑的土地,寸草不生。
  不过一隅小城,数百上千年府志县志页页,尘封泛黄,谁又能记得,谁会去翻读。而这城里的悲欢离合,生生死死,爱恨纠葛,也都化土成灰,消散随风。
  新的草木会破土而出,新的城民会迁徙而入。至于那些逝去的,不要说谁还能想起,真的只能逝去。
  缅怀与回忆,最最煽情,却也最最无力,徒留伤感,于事无益。
  因为活着的远比死去的重要。
  也正因为重要,所以人们竭尽全力也要活着,竭尽全力也要好好活着。
  所谓生存的意义,对比于死亡才会突显,无死无生。所谓生存的希望,是从死者身上传续而来,因为肩负着他们的希望,所以代替他们继续生存。
  轮回即是往替。而聂城,正守在那片虚无的荒土之上,静静等待它的下一个轮回。
  屠城令,终。

  后记

  后记
  西南区除魔总部。
  往日里人头攒动、热热闹闹的景象,被清冷的空荡的孤零零的办公桌们代替。偶尔有一两个除魔师出现,也是快着步子走过,像是急事缠身。
  “出了什么事?”戎子略抬了眼问。桌对面那个平日里慵慵懒懒的男人,竟然也会正襟危坐翻着一沓文件,脸上胡渣更是好久未刮的样子。
  男人抬头瞟他一眼,道,“你走后没几天,西南区发现魔界黑洞,迹象显示有大量魔人从那里边过来。人手都调去堵洞了。”
  “你回来的正好,”他道,“上头怀疑这事跟聂城丧尸屠城也有关联。明天你跟谷梁米去大中华区总部汇报。”
  “他在泡游泳池,三天后才出来,”戎子道,“我一个人去罢。”
  “也好,”男人道,抬手拿了戎子递在桌上的报告翻了翻,“……十四区一号和二十一号殉职,驾驶员与一百二十八号殉职……都死了?”
  “是。”
  “驾驶员殉职,你们是怎么回来的?”他抬了眼看向戎子。
  “幸存者中有人会驾驶,”戎子道,“不过他不是专业,所以出城后不久直升机坠毁,落入江城琉河,谷梁米把大家救上岸。我已经通知后勤部去处理残骸。”
  “是么?”男人牵起嘴唇露出一个戏谑的笑,“那么,幸存者呢?”
  “也已经通知后勤部处理,九个小孩和一个女高中生消除记忆,重编身份送回社会。一个少年现在在除魔学院。”
  “呵,”男人道,“你倒是处理得快。”
  戎子冷冷地抬了抬眼,没有回话。
  “你啊……”男人抬手摸了摸胡渣,叹道,“要是脾气不这么臭,我早提你上来做副部了。还以为这次的事能让你收敛点。”
  戎子还是没回他。
  男人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这次的任务完成的还算不错,只是来接应的两人的命要算在你头上,功过相抵,回去等通知吧。”
  “属下告退。”戎子回身去边拉门边道。
  “等等,还有,年底编号重排,准备得怎么样了?”
  “……志在必得。”
  男人“哦?”了一声,笑了笑,盯着被他关上的门看了半天,重新回头来看那份刚交的报告。
  “幸存者中有人会驾驶?”他看着列下来的名单,沉吟道。
  那个随便从东区调过来,还没下到十四区之前,倒是在后勤部做驾驶员的。
  他沉吟着,以指节扣了扣桌面。
  ……
  三年后。
  大清早的办公室里一朵娇艳小红衣跳动前进,往前头一扑,正好攀到一个身材高大,但长了张娃娃脸的青年身上。“米副……!”
  谷梁米给腻得打了个哆嗦,抖手抖脚地避开她,“有什么事你说。”
  “帮人家把这个拿去盖个章~!”
  “没事自己去。”
  “不要嘛……我听说戎部这几天很火啊,昨天还跟从大总部下来的人拍了桌子——啊,咱戎部牛哟!——可是人家娇滴滴地哪里受得了哟~!戎部火山爆发只有你免疫嘛,你去你去嘛……!”魔爪往谷梁米胸前蹭。
  “行了行了!别摸了!”谷梁米抖了一身鸡皮疙瘩,推开她道,“拿来吧,没下次了。”
  “米副要去耶!”那穿红衣的小女生回身喊了一嗓子。
  “米副!”“米老弟!”“米哥!”“谷梁大哥!”一声比一声喊得亲近的男男女女哗啦啦全凑过来,依次堆了一叠文件在他手里,“拜托你了!”
  “……”
  轻手轻脚推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探头进去看看。
  戎子低头在翻一份文件,一手揉捏着太阳穴,眉头紧锁。
  谷梁米先把自己那叠文件放在一边沙发上,去煮了杯咖啡端到戎子桌前,这才开口道,“休息会儿吧。”
  “别吵!”一声暴喝。
  火山爆发见习惯了,谷梁米镇定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都不曾晃动一下,“好好我不吵,你喝点咖啡提提神?”
  “……”
  戎子又翻了几页,才终于抬眼看了看他,把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道,“要签字盖章的快点拿过来。”
  “呃?你知道?”
  “废话!你们在外头吵死了!”
  谷梁米去把那叠文件都递给他,边帮他拿印泥边道,“什么事这么烦?”
  “非法越界的魔人,”戎子揉了揉太阳穴道,“不知道为什么,从各地往西南区聚集……那老不死的,留了一堆烂摊子给我拍屁股就走!”
  他抬手要拍桌子,谷梁米忙去拦,“别,这个月第三张了!”
  戎子瞪他一眼。谷梁米凑近去,狗腿地笑道,“没办法,经费紧张啊。晚上吃什么?我熬菏叶粥好不好?清热去火……”
  “随便。”戎子道。招招手让他再近一些,揪住两边脸蛋,一扯扯出张大饼来。
  “呜……”
  拍拍手,心情好些了,往他头上一拍,盖好章的文件丢给他,“没事一边去!”
  谷梁米听话才怪了,嗷叫一声扑过来搂住他的腰,“戎戎你虐待我,我的心痛啊!”
  “滚!”
  “要滚一起滚。”蹭动。
  “谷,梁,米!这里是办公室!”
  被一脚蹬开的谷梁米连扑了几次未成功,悻悻地“滚”到门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怎么今天没看见爆头?”
  “你老问他做什么?”戎子抬眼杀气十足的一眼扫过来。
  “噗,我就问问,戎戎你别吃醋……”
  “滚!!”
  “哇!这里是办公室啊!”
  围在办公室外头的人齐齐非常有默契地让出条道来,给他们米副部长逃命用,眼看着降魔杵嗖嗖跟着谷梁米屁股后头去了。
  “难怪爆头这么倒霉老被派去做高难度任务呢!”红衣小女生一锤掌,“原来和戎部是情敌哟……!”
  ……
  “我他妈怎么就这么倒霉啊!”爆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天桥上仰天大喊。
  旁边一小朋友咦了一声,被他的妈妈快速拉走。
  “姓戎的老子回去跟你没完!”爆头又冲下头车水马龙吼了句。
  冲路过的行人骂了句“看什么看!”,他愤愤不平地沿着天桥往下走。
  他也真真够倒霉的,被戎子派来清除一只嗜杀的狼人,看资料是一月内担了十几条人命。可他妈的这狼人流窜速度太快,今天在三区明天就到五区,几乎夜夜吃人作案,偏又狡猾得要死,不留一点痕迹。
  他现在是连着三四天没睡个好觉吃顿好饭,日夜兼晨地追着那狼人,好不容易追到这个城市,还将对方打成重伤,眼看着到手了,十字路口上红绿灯一过,亲娘的,又跟丢了!
  毫无办法,在陌生的城中四处晃荡了一天。
  那狼人受了伤必然要找地方休息,或许还要吃顿新鲜的补充体力。被那家伙伤的人命越多,他这任务就算完成得越失败了,他是再饿再累也只有咬牙切齿地继续找下去。
  到傍晚时候,终于寻着隐约血迹,寻到了城郊的一片平房。
  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扑鼻的臭味。
  那圈平房里头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养鸡场?
  爆头皱了皱眉头。想想也是,那家伙已经受了重伤没什么力气在城里袭击人,想必就来占鸡的便宜了。
  他又上前几步,突然听到那圈平房里头一阵的鸡飞狗跳,咯咯汪汪嘲嘲乱成一团。
  是那狼人?!
  他刚要继续上前,那圈平房旁边一个单独的房子里亮起灯来,有人拎了只照明灯走出来,一边走向鸡场一边高声喊道,“二筒!叫什么叫!林林?你别去跟着凑热闹,脏死了!”
  这声音入耳熟悉无比,爆头抬头一看,顿时惊喜起来,“大便!”
  照明灯哗地打到他脸上,照得他眯了眼,一边挡一边喊道,“大便!是我!爆头!”
  “你小子!”随便看清了是他,也是面露喜色,跑过来往他头上刮了一下,“喝!长这么高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还活着啊!那时候掉进水里找不到你们……我想也是,你肯定跑路了!”
  随便哈哈笑起来,笑容依旧爽朗朗的,“不跑?回去总部不知道关我禁闭哪,还是抓林林去做研究哪?”
  “还好,”爆头拍拍他道,“姓戎的跟上头说你们殉职了,他总共也没做过几件好事!就算上这件!”
  “哈哈哈!”随便乐了,“你这话说的,这几年给他折腾惨了?”
  爆头正叹着气苦着脸要诉苦呢,鸡场那边又是鸡叫狗叫,竟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嚎叫声。
  “那是什么?”随便敛眉正色问。
  “我这次的猎物,杀了十几个人,就地清除。”
  “那便好。”随便笑。
  回了身喊了句,“林林!那个能吃!”
  “嗷呜——!!”
  狼人的惨叫声当即更厉害了,挣扎不过一会儿,无声无息。
  随便回头来揽过爆头的肩往小房子里带,“进屋坐,正好赶上晚饭!试试我煲的鸡汤?”
  “太好了!我都快饿死了——!”
  “嘲!”
  “哇啊啊——!!”
  “林林!鸡汤会给你留的!那个不能吃!”
  “……嘲……”
  ……
  所以,这是一个HAPPY ENDING的故事。
  END。
  ……
  试下能不能贴个图吧,听说JJ可以用代码?那天心血来潮随手画了手机拍的~
  嘲!鸡汤是随便煮给偶的!

  番外 这个可以吃

  番外 这个可以吃
  “恩?你说随老板?”
  搔头,“他家土鸡和乌骨鸡不卖……不过你是老主顾嘛!我回去跟他说说,给你拿两只吧。”
  沾满鸡毛的小货车隆隆开出市区,小城不大,不多时开到城郊,柏油马路两边开始出现一片一片麦田,夕阳映照,青油油的苗与黄灿灿的光交织在一起。是鲜活生命的颜色。
  开过几家群居的四合院,到一片小山坡下停下来。
  周围的房子都隔得远,一圈小平房和单独的一栋二层小楼孤零零立在山脚下,房后是山下的小竹林。
  车门打开,下来个黑矮的中年男人,远远地喊,“随老板?随老板!”
  他都走到那栋单独的房子门口,大力拍了好几下门,才有人开了门出来。高大修长的身材,英气俊朗的一张脸,只除了左颊上一道骇人的疤痕,徒增了几分戾气。
  但那戾气被他嘴角牵起、明朗朗的笑容给遮了大半。再加上此刻头上沁着的大滴汗珠,湿漉漉的头发,狼狈不堪皱巴巴的衣着,实在让人感觉不出可怕。
  “汪!汪汪汪!”房子里头犹有狗声。
  “二筒!别闹!”随便回头喊了句,又转回头来,看着门外的中年男人笑道,“张老板!不好意思了,正给狗洗澡。”
  “嗨!”张老板乐了,“你也真是城里来的!土狗还给它洗什么澡,让它自己去河里转两圈不就成了!”
  “习惯了,”随便在衣服上拍拍手道,“我那狗太烦,天天鸡棚里闹、沾了一身毛就往屋子里跑。对了,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三么?没到进货的时候吧?”
  “进去坐。”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屋里带。
  “坐吧。”示意客厅里的沙发。
  沙发对面电视机还开着,不知道哪家的球赛,解说员嘶着嗓子大声吼叫,“好球!好球!”
  “你先坐,等我一会儿。”随便摆手道,倒了杯水给张老板,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些。转身进了浴室,里头又是一阵闹腾。
  “乖乖的自己洗,我一会儿进来……哎!二筒!甩什么水!坐好了!坐下!……不准出来。”
  不一会儿他一身更加湿漉漉地出来,手里拎了张毛巾,关上浴室门,一边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水一边走回客厅里。
  “等久了,找我有事?进货的话不行,还没长够不敢给你。”
  “嗨,我去我表弟家吃饭,顺道来看看,”张老板一摆手道,“酒店的货还是下周约好的时间。不过……我那有个老主顾,夫人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又看你们家鸡不错,找我带几只土鸡和乌骨鸡……”
  “你也知道,那个我不卖……”
  “都老主顾了,夫人身体不好……”张老板道。
  “罢了,”随便笑了笑,“算我送你了,跟我来罢,自己看着哪只好就哪只。”
  他带那张老板去屋后栅栏里挑了几只鸡。张老板一边抓一边跟他零碎聊着,说到最近猪肉生意不好做,肉鸡倒好卖,又说到土鸡买的人多什么的。“随老板,我看你土鸡养得多啊,怎么就不拿出去卖,价钱直看着涨……”
  “我自己吃还不够呢!”随便笑道,“你张老板要吃,就过来找我!旁的人就别跟他们说了。”
  “好好,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张老板答应着。
  “自己哪吃得了那么多……”但他却上了车还在犯糊涂。
  这随老板人倒是耿直豪爽,养的鸡也不错,但就老让人觉得一个“怪”字。看着像是个城里人,屋里书多装修好,说话像是个读过大学的,偏偏往偏僻乡下住着开养鸡场,土鸡什么的还光养不卖,说留着自己吃。
  俊俏俏一小伙子,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快三年,进城少,跟周围人来往也少,也没见有女朋友什么的。
  也许只是性格内向了些,人倒是不错的,张老板盘算着要不要把表侄女介绍给他。
  回头望望余辉笼罩下的那栋小房子,决定回去就跟表侄女聊聊的张老板把鸡丢到车厢里,上车走人。
  随便站在门口看着他车走远了,才关了门走回浴室去。
  一拉门,一地的泡沫与水。半人高的棕黄色大土狗哗啦哗啦抖着身子,登时溅了他一脸。
  “二筒!”抹了把脸上的水,抬脚去蹬那狗,被它躲开了。
  “哗!”浴缸里的水也溅出来,这下全身又湿过一回。
  “你也跟着凑热闹!”一挑眉毛佯怒,也不顾身上还穿着衣服,直接扑进浴缸里去,把里头那人按在下面,“还泼不泼我?恩?”
  季逸林喉咙里咕哝咕哝地,红红眼睛看着上方那人,紧闭着嘴,只有藏不住的獠牙露出一点点尖。
  随便气呼呼瞪他半天,突然皱眉道,“你含着什么?”
  “……”
  “……啊啊啊啊!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个不能吃!这是肥皂啊肥皂啊!”
  强卡着对方的喉咙把他脑袋按在水里逼他吐出些大大小小的泡泡,耳朵里又听得啪嗒啪嗒远去的声音,一抬头,“……二!筒!!你给我回来!敢把客厅弄脏你死定了!”
  客厅没弄脏。
  二筒同志只是一溜小跑进了卧室,扑在床上滚了两圈。接着在随便的追杀下跃窗而逃,踩了四只爪子满满的泥才偷偷溜回来,趁随便没注意又从窗口跳进来继续上床。
  “我早晚有一天给你们俩累死……”换完床单,打扫完房间,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上,随便一边压着季逸林给他吹头发,一边叹道。
  季逸林被压在下头摊平了身子双臂环着他,俨然一个结实的人形靠垫。
  二筒蹲坐在茶几旁边可怜巴巴地,不时转头东张西望。
  吹好了,随便丢开吹风机,随手抽了旁边盒装的面纸一张,揉成团向有些蠢蠢欲动的二筒脑袋砸过去。“给我坐好,罚坐一晚上!”
  “汪呜……”
  “还委屈了?!”随便一瞪眼,揉着自己酸痛的老腰,“给你们洗个澡我容易么我……”
  “嘲……”
  “那个纸也不能吃!你是要气死我啊你……”
  气急败坏去抢已经被咬扁的面纸盒子,争斗间水珠子滴滴落在季逸林□的胸前,随便这才想起,这两个家伙是收拾干净了,自己还一身狼狈、穿着湿衣服呢。
  拎起季逸林把他推到卧室里去,踢了二筒一脚让它继续“罚坐”,他自己进了浴室胡乱冲了个澡,跑回床上按倒了季逸林就……
  就睡觉。
  不要有不纯洁的想法,在床上做运动这种事情,两情相悦是必须,再不济至少也得相互之间坦诚相见以后性奋得起来。
  但随便各种方法用尽,仍旧是没法让一只丧尸有感觉。
  “奸尸”这个事,一时激动倒还可以,做多了,徒增心酸罢了。
  因此他只是抱着季逸林,往他额头上印了个晚安吻,实在是困顿得厉害,自己头发都没吹,就昏沉沉闭了眼。
  “随便?随便?”
  “随……”热热的呼吸吹在耳边。
  “唔……”缩了缩脖子不情愿地睁开眼。
  “起来了,”近在咫尺那双暗黑色的眸子闪着光,“再不起你上班要迟了。”
  “头痛……”随便哼着,突然一愣,定睛看了看眼前这张脸,惊道,“林林?”
  那人退了退身,冷俊的脸上表情淡淡,只看过来的眼神温柔,“起来了。”
  随便呼地弹起身子,坐在被子里呆呆地看着对方。
  “怎么?”似乎是见他反应不正常,对方略一皱眉,带着暖意的手贴过来,抚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昨晚受了凉?没吹头发就睡了?”
  “恩……”随便恍惚答着,“昨晚很累……”
  怪了,因为什么事很累……为什么那么累……
  为什么他会觉得季逸林在这里、这个样子,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只觉得头昏眼花,手脚沉重。眼睛只竭力瞪大了一会儿,就承受不住眼皮的重量。
  听见对方拿他没办法地轻轻叹着气,道,“你啊,我一不在,你就乱来,你以为你自己铁打的?睡前要吹头发知不知道?不要穿着湿衣服乱跑知不知道?”
  对方似乎捧起了自己的脸,贴在脸颊上的热源,暖暖的。是生命的热度。
  “……没有……我有给你吹……”随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被这样暖着,只觉得莫名的心情激动,压不住的欣喜,好像坠入一个盼望已久的梦。
  “去医院吧?”声音越来越像是从冥冥的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要……”
  “那我去给你买退烧药,恩?你睡会儿,我帮你打电话请假。”
  “恩……”
  恩了一声,却又觉得不对,竭力地摇着头。
  不对,不对,你不要走……
  但声音再没有响起。身子似沉沉地往深渊下坠,一直坠到万劫不复黑暗之中。
  “嘲……”
  “林林!”随便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抱住俯在身上那人,“不要走!”
  “嘲。”
  他死死地抱了会儿,听得这一声咕哝,突然又觉得不对起来。
  闭上眼睛,脑子里混沌沌一片,无数片段刷刷闪过,清醒了些。
  是个梦罢。
  只可惜醒得真快。
  “呵……”随便长呼出一口气,放开了手臂,软倒回床上。
  灿烂阳光从窗边泻入,照在他脸上。
  他在这光芒覆盖下静静地躺了良久,抬手搭上自己的额。
  是有些烫,脸颊上也滚滚地燥热着。
  无力地睁开眼,往还俯在自己上头、赤红的眼睛无感情地看着他的那人身上锤了一下,“混蛋,就你们闹的,我真发烧了……”
  昏头昏脑地煮了锅粥,其间还被火烫到。
  “……嘲……”
  “没事。”边冲着冷水边拍拍后头凑上来的季逸林。
  强迫自己咽了两碗粥下去,翻箱倒柜地找却没有什么退烧药,头还更昏了,只能软软地瘫在沙发上。
  这种温度应该还好吧,够开车到附近镇卫生所……算了,别到时候直接冲下田埂,横尸路边。
  打电话给什么人带药?张老板?
  眯着眼看看凑在自己身边的季逸林,红红的眼睛,尖尖的獠牙,长长的指甲……也算了,别吓出人命来。
  “……嘲……”季逸林将一只手放在他脸上,喉咙里低低吼着。
  “你饿了自己去抓鸡吃,别跟二筒打架,恩?”摸摸对方的发道。
  “嘲……”
  强撑着身体爬回床上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嘲……”季逸林跟进来,趴在床边守着他。
  随便抬眼看了看他,勉强牵唇对他笑了笑,接着便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昏天黑地,不知日夜。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月上竹梢。已经睡过了一整日。
  汗湿了睡衣,粘粘贴在身上。倒是感觉好了许多。
  床边不见季逸林,随便起来一边换衣服一边高声唤道,“林林?”
  “二筒?!”那爱往卧室里凑热闹的家伙也不见了。
  转遍整个屋子都不见那一尸一狗,随便只能往玄关抓了照明灯,一边照一边往鸡棚那边走。
  “林……”
  “汪汪汪!”二筒的吠声突然从紧挨着屋后那片竹林传来。
  接着便是“汪呜——”的悲鸣。
  “嘲!吼——嘲!”
  “啊啊啊——!!”陌生的尖叫声响起。
  随便暗叫声不好,掉头往屋后追,一转过屋角就看见二筒躺在血里挣扎,而季逸林掐着一个男子的脖子把他举得高高的,尖长的指甲月下泛着光,抬手像是要冲那人抓去的架势。
  “林林!”随便大吼一声,“给我住手!”
  话语间他已经冲到近前去,抓住季逸林的一只手臂就往外拉,一拉没拉动,眼看那男子眼睛凸出面露青色,像是濒死的样子,急忙抬膝冲季逸林腹部顶过去,“我叫你住手!!”
  季逸林转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咕了一声,放开了手。
  那男子从半空中坠地,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咳起来。
  “你做什么?!”随便犹在冲着季逸林怒吼着,“叫你住手听不见?!难道真想杀人吗?!啊?!”
  那男子边咳边爬起来,一脸恐慌跌跌撞撞地向另个方向跑了。
  季逸林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随便,赤红的眸子里不带一丝感情。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对他不适用。
  “你……”随便意识到自己这是对牛弹琴,火气大盛却又无处发泄,拳头握了又握,还是放下了。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家伙是丧尸,不是人,这家伙已经死了,不是以前的季逸林。
  那时候在聂城里,最后才知道他没有杀人,如果算上莹莹的话,他没有主动要去害过人。但他毕竟是丧尸,没有理性,只有压不住的杀性,压不住的血性。
  不知道哪一天,便会做出什么事来。
  光吃鸡哪里够,他一天到晚到处乱吃乱咬,其实也许……是潜意识里需要人肉那样的食物,而无法满足。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随便痛苦地以手覆额,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呜……”边上的二筒微弱地叫了一声,引起他的注意。
  他转头看了二筒一眼。后者全身浸在血里,肚子上划开条大口,黄肠流了一地,大大的黑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眼中隐隐含泪似的。
  随便一愣,回身四下看看,季逸林脚边横着一把弹簧刀,刀锋泛着犀利的白光,而白光之上,隐约红黑血迹。
  血还在滴滴掉落在刀上。
  视线再上移,看得见季逸林腹部和胸前衣衫染血,偌大几条血口,皮肉翻卷在一起,伤口极深。
  感觉到自己膝盖上的湿意凉意,他低头看看自己刚刚顶季逸林的那只腿——裤子上染了一大片黑色的血迹。
  季逸林的血。
  再看看他们此时所处的位置,屋后的竹林,正是卧室的窗下,外头没什么护栏,直接可以从窗子那里爬进去。
  ……
  “呼,呼,呼……”男子踉跄着在田间小路上跑着。
  他是越室偷窃抢劫的惯犯,来踩过几次点,原看着那个养鸡场主人单身住,屋里环境看着不错,像是个有点积蓄的,附近又没什么人家,报警也不方便。于是趁着夜深来盗窃——反正即便是被发现了,也不过捅对方几刀,拿了东西就跑,杀人越货这种事他不是没做过。
  今晚转了老半天,确信那只平日里老在屋子周围溜达的大黄狗不在,他才准备要摸近屋去,哪知道那只狗从窗子那里跳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更可怕,他解决了那只狗,却看到,却看到……
  妖怪!那人是妖怪!怎么会有人被捅了那么多刀还不死!怎么会有人有那么大的力气!太可怕了!是妖怪,一定是妖怪!
  什么东西从后头破空而来,重重地击在了正在奔跑中的他的背上,顿时将他打下田坎。
  “啊!”他惨叫着蜷在泥水里,摸到那块东西。老大一块石头?!
  挣扎着往田坎上爬,刚攀了半个身子,突然一个影子晃过来,遮住了月光。
  来人低喘着气,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问,“你捅了他几刀?”
  他惊惶地往后退身,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这人又是谁!从哪里来的!
  明晃晃的弹簧刀锋显在月光下,随便将那把刀递向那男子的方向,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我在问你,你用这把刀,捅了他几刀?”
  “数不清!我记不清楚!”男子被吓得几乎疯狂,胡乱挥着手喊道,“他是妖怪!他一定是妖怪!你们都是妖怪!”
  随便牵唇笑了。
  “数不清了?”他咬着牙扭曲地笑着道,“……是了,他是妖怪,正常人被你捅了‘数不清’的刀,早死了!你只是谋财也就罢了……呵!”
  接下来男子只见他俯身,下了田坎,带着那种复杂的笑意,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近……
  “不,不!你不要过来,你……啊啊啊啊——!!噶!”
  皎洁月光下,田坎上只留了一道短短的拖痕。
  ……
  探照灯歪倒在地上,光线一明一暗,像是电力濒临耗尽。
  月光映着一地黑森森的血。黑黑的人影蹲在竹林边上,守着另一堆黑黑的物体。
  “……嘲……”低低的咕哝声从季逸林喉中发出。
  而躺在他面前的二筒早已没了声息。
  他将手放在二筒脑袋上拍拍,又拎起二筒的一条腿,拿起放下。接着偏着头,尖长的指甲在流出的那堆肠子上捞起一根,拿到眼前看了看,灰败的赤色眼睛眨了一眨,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地,将那根肠子放回原位了。
  蹲在那里静静地守着,只偶尔从喉中发出咕哝声。
  过了许久许久。
  “林林?”随便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嘲……”
  随便将肩上扛着的人体往地上一扔,上前几步,“林……”
  他慕地住了口。因为季逸林飞快地抓起地上二筒的尸体,弹起身来往前跳开了好几步,隔得远远地背对着他。
  随便这一愣有些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抗拒他的靠近。
  “……林林?”他迟疑着道,“你……难道……在生气?你生气了??”
  季逸林又往前了几步。
  心跳突然间加快,隆隆雷声一般响在耳际。心疼与隐隐的欣喜交织在一起,随便只觉得一喉咙的东西要喷薄出来,想狂吼,想大叫,却不知道叫什么,为了什么。
  “你在生我气吧??你真的在生我气吧??!”他张嘴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问,带着喜意与颤意的话,显得非常欠揍。
  季逸林还要再往前走,被他从后头一扑猛地抱住了。
  “你是不是在生气?真的生我气么?”他哆嗦着重复着那几句话,环在对方胸前的手摸着对方心脏的位置,染了一手的血,“这里很难受吧?是不是这里感觉很难受?”
  “……嘲……”
  因着这意义不明的低吼回答,他的心更加狂喜起来,“你有感觉吗?林林!你有感觉吗?!”
  “嘲……”季逸林仍是低低吼着,却没有挣开他。
  随便呵呵地傻笑起来,头抵在季逸林肩上。
  接着他开始迷乱地吻着对方苍白冰冷的后颈,喃喃道,“我不该怀疑你的,你很乖,真的很乖,我知道,你没咬他,是他先捅你的,是他先伤了二筒的,你很乖,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嘲……”
  随便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季逸林的手将他转过来,看看他身上骇人的伤口,接着将他拉到被丢在地上的那具人体面前。
  那人的脖颈已经被扭断。身体向下扑着,头却以扭曲的姿势向天扭着,大睁的眼睛定格在死亡前的万分惊恐,是刚才那个男人。
  “这个可以吃的,”随便哄着,“林林,这个可以吃。”
  “嘲……”
  “要连头都吃掉,什么都不要剩,知道么?”
  “嘲……”
  ……
  将二筒的尸体埋在竹林边,立了个小小的坟头,又将一地的狼籍收拾干净,把自己和季逸林又洗了一遍,已是凌晨。
  第一缕阳光照在小楼的屋顶上时,随便正牵着季逸林的手“逛”鸡棚。
  “这个可以吃,”他指着那些长成的肥大的肉鸡道,“不过外头的土鸡更好一些。这个,”指着那些小鸡,“不能吃,不过等长大一点就能吃了,知道吗?”
  “嘲……”
  “也许过几年,你就能自己分辨什么可以吃了。”随便笑着,握紧了对方冰冷的手。
  “嘲……”
  “林林……我爱你。”
  “嘲……”
  “我等你有一天亲口回我这一句,恩?”
  “……嘲。”
  这个可以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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