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无痕》(2) by 阿吴

《了无痕》下半部+番外

了无痕(生子文.76)

这已经是下半部的开头了

@-@

如果有童鞋想看小凌是怎么被砍脑袋的,留言

我明天把BE版的断头台结局写全了,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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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龙圣七年冬,有南国间谍凌初钧被夜斩于市。行刑时不愿跪拜坚持盘坐,头颅落地嘴仍带笑。帝命将其首级装笼内悬城门以示警戒。其尸身弃荒野,由士兵看守任百姓呸骂。忽天降大雪狂风骤起,罪犯遗体旋即掩埋无踪。及夜,城墙上的首级也消失不见。单剩个空荡荡的木笼。

翌年春,南国皇帝徐靖武派御史来索凌初钧遗骨。未得。以此为借口举兵攻打。两国恶战连连,三年不休。在边境重镇锦州附近来回拉锯。

战事紧张,锦州自然再非昔日那个繁华城镇。长住在这里的都是为军队供应物资的商人,平常讨生活的老百姓早已分批撤离。歌舞升平的美好日子一去不返,愁得太白楼的老板白了大半头发。

他花费了半生积蓄到锦州开酒楼。虽说这几年的确挣了些钱,可也投入了全部心血。要他白白放弃他舍不得,可又找不到愿意接手的下家。眼看着上门来的客人越来越少,他的忧愁亦与日增加。

“掌柜的,走吧。听说北军这次要用火炮轰炸锦州。唉,你再不走我可要走了。”

忠心耿耿的伙计叹口气,在离开锦州逃命以前再一次返回劝说。眼看着老头子依依不舍地东摸摸西摸摸,不由得摇摇头。正准备回身将门关上,那厢却有一个戴着斗笠的客人要进门来。

斗笠很大,底下还缝着面纱。根本看不清来者的长相。手上抱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幼童。睡眼朦胧,软软地蜷在他怀里打呵欠。

“爹爹,抱抱。”

孩子还很小,看起来也就三岁左右。穿一身娇俏嫩绿,梳着南国孩童惯常梳理的双鬟。胖乎乎的脸蛋像能掐出水般细嫩。最让人惊异的是他居然有一双北国皇族才会拥有的湛蓝眼眸。睫毛细长,如同把小刷子。

“乖,让爹爹先做正事。”

男人似乎没有撩起面纱以真面目示人的意思,抱着孩子走到老板面前。直接从怀里拿出件碧玉双鱼逐莲玉环,轻轻推过去。

“老板,你可愿意将此处折价卖给我?”

双鱼逐莲是常见的吉祥图案,但这么好的上等翡翠,就连走遍大江南北的掌柜都不曾见过。更休论这一眼便知是出自宫中工匠之手的精致刀工。两条鲤鱼像是活的,随时都会摇头摆尾游动出水。

“太贵重了…老夫担当不起。”

老板细细地端详了一下宝物。这肯定是宫中的宝贝,看着玉的润度,估计流传起码三代以上。不敢说价值连城,要买下他的太白楼是绰绰有余。他老实做生意,不想趁火打劫占别人便宜。

“无碍,我只看重老板你的意思。卖,还是不卖。”

他的声音低沈,但却非常悦耳。语调不紧不慢礼貌斯文。见老板一时间无法定夺。于是将白皙的手从柜面上收回,熟练地拍打伏在他胸前昏昏欲睡的小孩子。哄他入眠。

“现在是乱世,锦州又首当其冲。客人你要买下太白楼,可是注定赔本的买卖。”

老板是好人,老老实实地向难得遇到的贵人解释眼下困境。惹得来者几声轻笑,说。

“老板你愿意将太白楼卖给我,就请收拾细软行囊拿上玉佩离开。如果不愿意,我自然会走。绝不强求。”

话说到这份上,老板也不再客气。将店内值钱的东西全收拾妥当,连着那碧玉双鱼逐莲玉环,齐齐打包堆上车内拉走。遗下地契房契和钥匙,工工整整地摆放在那个古怪的客人面前。还有两坛上等烈酒,温着放在隔壁。

了无痕(生子文.77)

酒是好酒,芬芳扑鼻。仍然戴着面纱斗笠的男子抬手把杯中醇液泼洒在地祝祷一番,然后俯身抱起甜睡中的孩子,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

轻一点,再轻一点。

他放慢脚步,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似乎害怕步履踩在木板上的咯吱声响会打碎什么东西惊扰什么美梦。一直到他打开某间客房的房门,才重重地舒了口气。

这是太白楼最好的房间,装饰布置华丽而不失精致。月光越过窗花幽幽地投射进来,拉出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寂寞影子──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人事早已经面目全非。故地重游,让他倍感伤感。

床用描金罩子罩着。久了没人投宿,怕床榻蒙灰。男人把床罩拉起,整理好绯红色的被褥。抱着怀中的小小孩童一同躺下。却不料紧闭着双眼的娃娃嘴一瘪,挥舞了两条藕似的手臂哇哇大哭。连扑带打,扯脱了男子一直戴着头上的斗笠。面纱掩盖下是一张能叫人连呼吸都停止的脸庞。而正正因为这张脸,逼得凌初钧不得不想方设法遮掩。

还有什么会比本该死去的人还活在世上的事情更加令人惊恐?凌初钧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永不磨灭的伤痕,像一个红色的项圈,证明当时他的的确确被砍下了脑袋。

刀很锋利,所以疼痛只是一闪而过。再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手里居然提着自己的脑袋。周围的人却看不见他,惊呼着,蜂拥去检查那个突然变得空无一物的小木笼。任他独自一人,施施然地走下城楼。

不是人,又不是鬼。

望了眼镜子,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清晰地被映照出来。他有影子,身体也微微有暖意,日常行动说话都与活人无异。如果不是心窝再也感觉不到跳动,那场被拖上法场的经历真的像一场噩梦──这很荒谬,但他就这样活了下来。还生下了有悔,一个和他同样体质的孩子。

“乖,不怕不怕,爹爹在这里。”

初钧低声哄着,把他紧抱在怀里。孩子在胎里受过惊,常在睡梦中无意识挣扎哭喊。他还太小,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异于常人。只知道天塌下来有爹爹撑着。最爱依偎在他怀里,吸吮着么指头撒娇。自父亲处继承的蓝色眼睛笑起来眯得弯弯的,说不出的可爱天真。让初钧一刻都离不开他。或许就是因为过于牵挂着他,所以才无法摆脱俗缘。继续困在情欲当中受折磨。

凌初钧抚着幼儿的发顶。他一路带着他,从自幼成长的皇宫到他与尹鹏飞相遇的江南。挨个地方放火,把充满了回忆的地方烧得渣都不剩才算安心。他厌烦了那种种的纠缠不清,无论是与徐靖武还是和尹鹏飞。

回宫烧自己房子时顺手牵了一大捧珍奇异宝。都是徐靖武赐给他的东西,且算是这位不称职的兄长给予他的补偿。看着他面对火场面露痛苦扭曲地喝令众人灭火,凌初钧只觉得心里痛快。

有钱,什么都好办。于是就这样慢慢地沿着当年两人的足迹,来到了锦州城。来到这座骁曾带领其余铁卫,跪在楼梯转角处恳求他回心转意跟随尹鹏飞双宿双栖的太白楼。他被尹鹏飞环抱着,皱了眉头再度拒绝。却不知从太白楼折回京城以后,便要面对徐靖武的怒气和求欢。拉开了悲剧的序幕。

“骁,他是有悔。你期待着的孩子。”

面对虚空笑了笑,初钧喃喃地说话。

“他很乖,也很好。你不必挂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他。”

了无痕(生子文.78)

清冷的语调,在寂静夜晚显得分外孤独。他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单身带着孩子飘泊,居无定所。其实他亦渴望能拥有一个家,却不知道这幅不死不活的模样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或许皮相会瞬间毁坏,只余一堆白骨。既然如此,不如先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了。

只是苦了不懂事的孩子。

低头亲了亲有悔的脸颊。替他塞好被子,不留一丝缝隙。赶了两天路,吃住都在马车里。今儿好不容易遇到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也难怪他睡得分外的沈。花瓣般的小嘴嘟起来,唾液随着一耸一耸的呼吸顺了嘴角流下。沾湿了绣工精致的被褥。

凌初钧突然想起他曾与尹鹏飞在这张床上恩爱缠绵,不由得一阵苦笑。他原本打算终身隐居在南国偏南的水乡,刚生下孩子,就听说徐靖武大张旗鼓地向尹鹏飞索要他的“遗骨”。两国招兵买马战得不可开交。就连偏僻如他所藏身之处都免不了征兵加税。

他活着,被两人折磨。他死了,仍然被当成征战的借口。百姓们恨不得戳着他这个已驾鹤先去的二王爷脊梁骨骂狐媚子妖孽害国。话语难听得让凌初钧无法忍受。

所以才会动力心思湮灭一切他曾存在的痕迹,彻底退出两位九五至尊的世界。

如此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无眠。心中思绪万千混乱不堪。连宝宝醒了自己翻爬坐起来都没有察觉。还是他软绵绵地像条毛毛虫般再度倒下来粘住他撒娇以后,才手忙脚乱地拎着他起来洗漱。擦干净小脸蛋小手,乱蓬蓬的头发细细梳好扎成髻。穿起红色的衣裳,要多粉嫩就多粉嫩。

“爹爹,亲亲。”

他咯咯地笑,跟小狗似地抱住正准备早餐的凌初钧大腿不放。甩都甩不掉。好不容易把他掰下来,转眼又粘了上来。末了还得一口一口地喂早饭。就跟只小雀儿那般,张开嘴巴娇滴滴地冲他爹爹眨眼睛。

“我怎么教出你这个小坏蛋来的。”

一个早上下来,初钧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小孩子的精力像永远用不完,活泼得叫人感到恐怖。

了无痕(生子文.79)

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和孩子,转头一看日头已经爬得老高,连忙拎了行李往外走。手里一叠小额银票,挨个派给外面大街上站了满满一排的老百姓。

“记着,不能让火烧到旁边的房子。”

他们被雇来端着水桶准备灭火。战时时日艰辛,能找到薪水如此丰厚的差事简直是难如登天。不等凌初钧吩咐妥当,个个都已经点头如捣蒜。恨不得眼前这位用面纱蒙着脸的怪人能多烧几处地方,好让他们多挣点银子糊口。

整罐整罐的桐油往建筑物猛浇。火把轻轻一点,火焰立刻燃烧起来。有悔趴在爹爹宽大的肩膀上,圆滚滚的眼睛好奇地凝视着那些不记得看了多少次的场景。边把小手放进嘴巴里,乖巧地吸吮起来。他还小,不明白这些灼热鲜红的火焰到底会造成怎样的破坏。还以为是爹爹在耍把戏,逗他开心。

“别吃手指,乖。”

耐心地和好奇宝宝较劲,又当爹又当妈的初钧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儿子嘴巴里那根大么指给拔出来,一转眼他又马上塞进去了。有悔眼眶里含了泪水,可怜兮兮地冲自家爹爹含糊不清地抗议。双腿扭着,活像条小泥鳅。

“爹爹,爹爹。”

“喊爹爹也没用!”

搞不定耍小脾气的孩子,初钧不由有点生气。反倒顾不上这边的火势。众人连忙一哄而上,趁他不注意时朝燃烧中的酒楼疯狂泼水。希望能让主人家点第二把火,再给他们一次辛苦费。

“好端端的一座酒楼,怎么要放火烧掉?”

救火的救火,看热闹的看热闹,和孩子闹别扭的闹别扭。剩下一个夹杂在人群中的过路看客,对凌初钧的“奢侈”而“荒唐”的行为略微皱眉。分开人墙走进内里,略带不满地对仍在和已经哭出声音来的儿子较劲的凌初钧说话。

“有悔,你再闹,爹爹可要揍你屁股了。”

初钧抚了不住抽噎的孩子后背,隔住面纱粗粗略看了一眼来者。只见青年相貌英挺,两道剑眉横飞入鬓。浑身上下弥漫着我就是正义的强烈气息。一看就知道是初出茅庐的小雏鸟,还不懂江湖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新年好!

开工上班了,更新也恢复正常。

H番外这几天陆续奉上。不过狐狸咩……嗯,H可能会很搞笑啊,确定要看嘛?

了无痕(生子文.80)

凌初钧自己也曾经有过青葱岁月当过愣头青。初出宫时没少带杏仁行侠仗义,惹来一身麻烦。深知面对这种人必须讲真话,发自内心的真话,否则麻烦会像个雪球那般越滚越大。

“我不喜欢这栋楼,所以买下来放火烧了。”

他淡淡地应答。青年闻言眉峰一皱,说。

“两国交战,城内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你有这等闲钱买楼烧楼看热闹,为何不捐出来施粥赠衣泽被万民?”

这话一出,不仅初钧愣住了,就连周围负责救火的百姓都愣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到底还是忍不住,噗地一声大笑起来。

“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嘛!!”

青年人长得不蠢,脑子却死板得很。一叠声地嚷嚷,试图让骚动的人群认同他的道理。可怜初钧笑得手直发软,险些连宝宝都抱不稳。眼角渗出泪水,腾不出空来擦。

真有趣。世间上居然还有这般认真的人。也算是另一种稀世珍宝了。

他瞥了眼因为不解为何被看笑话而气得满脸通红的俊秀青年,好气又好笑。刚想开口反驳,突然见他三步并作一步奔向墙根,扶了柱子干呕不止。脸颊上的红晕消散,透出种不甚健康的铁青色。

“早上那家包子店…奸商…居然给我吃馊包子!呕,呕。”

他愤愤地擂了下墙壁,胸口和喉咙里翻腾着的恶心感却无法随着发泄的动作减退。吐到后来眼泪都呛了出来。捂着嘴巴咳嗽不停。

“小哥,你怎么了?要看大夫不?”

看着一个前刻还活蹦乱跳喊了要陌生人散财行善的人下刻干呕得奄奄一息,看热闹的人终于不再袖手旁观。涌过来问候“珍稀动物”。递开水送白糖,忙得不亦乐乎。

“让我看看。”

初钧抱着有悔蹲下,摸过他的脉门仔细诊治。谁料指尖搭上手腕,第一下跳动就惊得他几乎失态。瞪大双眼,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盯住仍在干呕的青年不放。

了无痕(生子文.81)

为什么…会是喜脉?

他有点发愣,但很快就回想起当年其余两颗有神力的红莲子。由骁送出后便再无消息,想不到居然会在此地奇遇。

时隔数年人面全非。他的心境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纵然能洗清他身上的冤屈,他亦无心与尹鹏飞纠缠。毕竟一个死人,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化为尘土,爱与恨都已无意义。

“大哥哥,你不舒服嘛?”

凌有悔体贴地伸出小手敷在仍然干呕不已的青年额上,眨巴着大眼睛询问。

“不怕不怕,爹爹能治病。”

吐得一塌糊涂的人勉强抬头微笑,正对上有悔那对湖蓝色眼眸。表情立刻凝滞。让初钧意识到眼前人很可能与北国皇室有关系,急忙护住孩子站起。

太大意了。

他懊恼地自责,把有悔紧紧抱在怀里。那双继承自北国血脉的眼睛没少给他们父子添麻烦,但多是些好奇的人。很容易就打发瞒混过去。

“这位公子你并无大碍,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便可。切记不要盲目服用药物。免得乱了病症。”

既然有被看穿的危险,初钧自然顾不上其他。匆忙想撤,衣袖却被青年拉住。

“请,请留步。”

青年结结巴巴道出请求,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凝视了小小的孩子。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和那个令他焦虑不安的人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小孩子的眼睛充满了纯善热情而他则只有无尽的漠然。永远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大师兄的身份,远远地站在他触摸不到的地方。哪怕他傻乎乎地主动扑上去,也不过是落得被厌恶甩开的下场。

他抽了抽鼻子,泪水终究没有忍住。豆大的泪水滚珠般往下掉,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压抑哭声。开始还觉得堂堂男子汉这样在大庭广众面前落泪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但很快就放下一切,站在街角嚎啕大哭。

初钧是过来人,知道情绪会因为胎儿的存在大变。于是安静地等待青年哭声由强转弱再转至低声抽泣,才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此时看热闹的群众早就已经散了,酒楼的大火也已被救熄。烧得不算太彻底,但总算面目全非。除开拆掉重新建造,怕是再无其他补救的好方法。

××××狐狸@-@,你等周日再登场吧……××××

了无痕(生子文.82)

燃烧过后的火场涌出阵阵热气,熏得人有些难受。初钧带了哭得眼皮发肿的人走到旁边僻静处,低声询问。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傅…傅轻阳。”

青年身高比初钧还冒出一个头,可现在腼腆地低头抿唇,神态纯真宛如少年。真不知道这腹中的孩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我名叫凌初钧。”

既然互报了姓名,自然不能继续隐藏面目。初钧摘下一直蒙住脸庞的斗笠面纱,嘴角带笑自我介绍──其实看着孩子的可爱面容,多少能猜到他的生父必定也俊美出众。可等面纱摘下真容露出的一瞬间,傅轻阳还是禁不住看得双眼直发愣。嘴唇皮开了又闭,终于挤出句发自内心的称赞。

“你长得,真漂亮。”

其实凌初钧的容貌仅仅用一个漂亮来形容可谓远远不足,但自小习武不重文的傅轻阳脑袋里并没有储存很多用以赞美的词语可以挑选。漂亮,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高级别的词。

“谢谢。”

初钧礼貌地回以点头致谢,反倒是傅轻阳从美色震撼中回过神,立刻紧张地用高大的身躯把人掩住。说。

“快把斗笠戴上。快。”

过于美丽,尤其是不容于这个世界的美丽,本身也是一种罪名。傅轻阳以自己动物般的本能敏锐地察觉出初钧的容貌将会带来什么麻烦。占有,妒忌,破坏。引发每个人心中最黑暗的部分。

“有时我真想往脸上画上几刀。”

对陌生人的善意,初钧有点儿恼火。怀里的有悔咿咿呀呀地伸手笑着拍他爹爹俊美无双的脸,边朝傅轻阳努嘴巴挤眼睛。他比从前更加成熟沉稳,使得仅对亲近和信任的人才表露出来的真实表情分外宝贵。傅轻阳连忙着急地摆手,喊。

“别别别!这么漂亮…有伤痕的话就太可惜了!!”

想了一会又说。

“难怪你老戴着斗笠…嗯,的确有点麻烦……要不我帮你动点手脚?改变肤色?或者整条假伤疤?”

“你懂易容?”

“人行走江湖,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旁身。”

傅轻阳搓动双手,神情有一点紧张。

了无痕(生子文.83)

一张比珍宝还有珍贵的脸任你主宰,试问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令人紧张?傅轻阳几乎是用如信徒膜拜般虔诚的轻柔手法替凌初钧易容。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改变面前的男子。收起他的锐气,扭转他的艳丽,或许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内里的神采已经被尽数遮掩。发黄的肌肤,嘴角若有若无的皱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初钧真不敢相信铜镜内倒映出来那个满面疲乏的中年男子竟是自己。

有悔见到爹爹像变了个人,大眼睛瞪得大大的,同样不可置信。他奔过去跳入初钧怀抱,小手好奇地往变成普通路人的美爹爹脸上又摸又捏。看似很简单的掩饰却连丁点大大破绽都找不到,若要说这是压箱底的活,未免过于谦虚。

“巧夺天工。”

初钧放下镜子,抱拳对傅轻阳道谢。他正为如何进入北国而暗自烦恼。谁料今日竟遇到贵人,不费吹灰之力便为他解决了难题。心中欣喜,实在难以用言语描述。

“你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被夸奖的傅轻阳腼腆微笑。他在山谷中极少听到称赞,所以脸皮特别薄。哪怕功课做得再好,那人也只是冷冷地从鼻孔里哼一声以示知道了。

“走,我请你喝酒。”

初钧兴冲冲地抓起傅轻阳的胳膊,拔腿就要往酒馆去。走了几步才想起傅轻阳眼下的状态根本不能喝酒。只好硬生生止住脚步,尴尬陪笑。

“我忘了你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不碍事,我强壮得很。难得交上朋友,你我不醉无归。”

愣头愣脑的青年拍拍胸膛,双颊甚至泛起兴奋的桃红。摆明不会轻易被说服。

初钧暗暗埋怨自己多嘴。方才为傅轻阳诊脉,胎儿仅得月余大小。万万禁不起烈酒折腾。但要他摊开向青年明说他身怀有孕,恐怕…会比阻止他喝酒更难。

了无痕(生子文.84)

他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向兴高采烈的新孕夫开口,忽觉眼前一昏一黑,耳边已响起傅轻阳的惊呼。紧张且慌乱。

“大师兄!切莫伤害我的朋友!”

此言一出,从天而降的黑影立即收起攻势变换掌形,手掌堪堪拍在初钧身后的墙壁上。数根青石条立刻断成两截。深厚的功力惊得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初钧背后满是冷汗,无意识地搂紧还不懂害怕的幼儿。往后退至墙根。

“朋友?轻阳,他是你的朋友?”

阳光照射,映出张毫无表情的脸庞。不是不俊俏,可惜五官像挂了冰凌子。眼眸斜斜地挑着,流露出叫人不舒服的轻视。就连见惯世面的凌初钧都微微皱起眉头,转而望向旁边舒了口气的傅轻阳。好奇为何热情大方的他会有一名如此冷漠甚至连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浑身冰冷的大师兄。

“大…大师兄,他是我新结识的朋友。”

看见心中仰慕的人追出谷来,傅轻阳既紧张又高兴。他想笑,可隐隐抽痛的胃部越发感觉不适。酸水阵阵往上涌,忍不住俯身呕吐出声。

“轻阳。”

一直表现冷淡的男人此刻终于有丝活人的反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抚傅轻阳脉门,另侧手掌按住他后背,回来抚摸替他缓气。

“可舒服一些?”

傅轻阳吐得昏天暗地,唾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难为这个冰山冷面人不嫌弃,逐点替他拭擦。

“师兄…我自己来就……就好。”

青年边吐边挣扎着闪避,生怕污物沾染了眼前人分毫。那生疏的反应反而激起了他的怒气,不容分说,用硬劲将人制在怀中。

“哎哟。”

“小心!”

傅轻阳吃痛,初钧本能地出言阻止。视线彼此相接,才发现来者的眼眸竟和尹鹏飞一样湛蓝清澈。

“…………”

他有点吃惊,抱在臂中的有悔已引起对方注意。小孩子蓝色的眼睛,是北国皇族引以为傲的血脉象征。可他并没有对此提出任何质问,只是把搂在傅轻阳腰间的手臂悄悄往下移了半分。腾出空间不伤害到他和孩子。

“是轻是重,我自有分数。你不必过虑。”

****攻君也快回归了*****

了无痕(生子文.85)

冰冷的语气,夹杂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惜。唯独傅轻阳还蒙在鼓里,傻乎乎地盯着他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兴奋。

“大师兄…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嘛?”

“你这小子,怎么一声不响就擅自出谷?也不想想自己那三脚猫功夫和臭脾气,惹出事来该如何是好。”

他不动声色地把人再搂得紧一些,只有真真实实地感觉到傅轻阳在他怀中方能平复此前发现他失踪引起的心悸慌乱──虽说当时抱他实属无奈之举,但一夜春宵后这傻小子居然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怀上了孩子。这个事实结结实实打击动摇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控能力,也令那人受了不必要的伤害伤心离谷。

罢了,反正早晚也得找俗世女子延续血脉。与之相比,由自小一起长大的傅轻阳来生孩子反而没有那么令他反胃。起码是看惯了的脸,脑筋差一点亦无妨。

“嘿嘿,我下回不敢了。”

对大师兄复杂心思毫无感觉的傅轻阳吐了吐舌头,笑脸如葵花般灿烂。他的一颗心全搁在那人身上,半点都没有留下。见他态度转变,心里像泡了蜜。

“好了,你我也该启程回谷。告辞。”

冰美人长袖轻拂,话音未落转眼间已偕同傅轻阳跃上屋背。惊人的轻功让凌有悔非常激动,挥舞小手冲远去的人影大喊大叫。

“爹爹,他们会飞耶。会飞。”

小孩子不曾见过如此精妙的轻功,强烈的反应令曾经也是顶尖高手的初钧很是郁闷。勾了勾笔直的小鼻梁,说。

“爹爹从前也能飞。”

“真的?真的?爹爹,我也想飞飞。”

有悔激动得眼珠子乱转,手舞足蹈。初钧扭了把胖嘟嘟的脸颊,笑。

“小胖猪,背着你我可飞不动。”

武功尽数被废,后期又饱受折磨,现在的他只比路边妇孺稍微强那么一丁点。等有悔再大一点,他可就抱不动了。也好,不必每日抱不离手。他太过疼爱他。这不是一件好事。

了无痕(生子文.86)

与南国象征着冬去春来的新年不同,北国最重要的节日为庆祝春天真正到来,感谢女神为万物带来雨水和生命并祈求保佑。尽管两国仍在不断交战,北国上上下下依然弥漫了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全都张灯结彩,盛开的繁花衬托得人们的笑脸更加灿烂。如果不是偶尔看到有家庭悬挂出白灯笼,的确感受不到半点战争带来的哀伤。

初钧抱着有悔,慢悠悠地在京城最繁华的长乐街游走。道路两边是来自北国各处的艺人,吞剑喷火踩刀山,每一样都像磁铁般牢牢吸引住小孩子。更别说那些风味小食奶酪蜜饼,简直叫他连亲爹都顾不上了。

“爹爹!爹爹,要这个要这个!”

“真的喜欢?嗯?”

“嗯!嗯!喜欢!”

“可是今天爹爹已经给你买了很多东西哦。”

“就一个~~~爹爹,就要一个嘛~~~”

买了四个糖人两个风筝,小孩子却永远不会满足。眼睛瞟到泥制大福娃,又一叠声地喊着想要。初钧替他松开衣服领口最上端的扣子,伸手在后背摸了下看有没有出汗。等整套检查做完以后仍旧看见自己儿子瞪大眼睛抿着小嘴可怜兮兮地凝视着他,嘴角还沾着刚才吃下去的红糖渣渣。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

叹口气,好爸爸无可奈何地奋勇挤进人群。老半天后才高高举着一个大福娃从里面气喘吁吁地逃出来。就连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散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咯咯,谢谢爹爹!”

有悔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嘟起嘴巴啃了父亲一口。埋头在他怀里满足得像只小狗。让初钧又好气又好笑,用指尖擦掉沾染到的糖渣,慈爱地抚摸小儿子的脑袋。那是他的心肝宝贝。

“爹爹,你为什么不吃糖人?”

“因为爹爹长大了,不爱吃糖了。”

“为什么?糖那么好吃!我可以吃一百根!不,一千根!”

“好好好,一千根。也不怕吃坏了牙喊疼。”

路人们听见稚童童言童语,无一不掩嘴微笑。尤其是长相这么可爱的孩子,天真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想怜惜。可初钧对他们既羡慕又赏识的目光全部视而不见,抱着孩子驻足在马戏表演档前看马戏。

了无痕(生子文.87)

凶猛野兽不能在皇城街头露天表演,只允许温顺无大杀伤力的动物例如猴子小狗耍耍大刀跳火圈。穿着小孩衣服的猴子直立起来,扭扭歪歪地向围观观众讨要赏金。凌初钧取出数个铜板,让拍得小手都快肿起的孩子扔给小猴。

“咦?这孩子…眼睛是蓝色的。”

紧挨着他们父子俩的人似乎对马戏毫无兴趣,草草扫了几眼就大摇大摆要往外走。肩膀重重地撞了初钧一下,却因此在不经意间发现有悔的湛蓝眼珠。

他脚步立刻停了下来,语气也转为恭敬。讨好地对那个面色蜡黄毫不起眼的男子点头哈腰连声道歉。双眼死死地瞄紧他怀里的小孩子,不肯放开。

“阁下必定与皇室有关联吧?失敬失敬。”

“我等只是寻常老百姓,和皇室扯不上关系。告辞。”

初钧不知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只是纯粹对此人的奴才嘴脸感到厌恶。尤其是他上下打量有悔的表情,更是有为货物估价的感觉。想转身离开,那人却紧跟不舍。逼得初钧不得不绕小道挤人潮,费了番功夫,才把他摆脱。

“爹爹,累不累?”

有悔体贴地用袖子为大口喘气的爹爹拭擦额上汗水。在他的记忆里,初钧从来都是儒雅俊俏处事不惊的从来不曾这么狼狈。不免有些心疼得眼泪汪汪。

“不累。爹爹不累。”

孩子知道心疼他,这让初钧心里涌出丝甜蜜。欣慰地把那颗小脑袋按在肩上,用双臂紧拥着他的身体。

********今天不放小攻出来鸟,破坏气氛*******

了无痕(生子文.88)

其实旧地重游再次见到熟悉的一切,给予初钧的压力不可谓不大。他曾经被关押在囚车里,双手双足扣上铁铐。然后在马匹缓慢拉动下走遍这里的每一条街,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能朝他投掷各种各样的东西。鸡蛋,萝卜,还有卷心菜。快到刑场的时候干脆直接用石头,砸得他头破血流。眼皮全被血糊住睁不开。

真浪费啊,那些菜收拢收拢足够普通家庭吃上一个冬天了。

既然无法回避,不如直接正视。他已经学会放轻松,不会老想着过去的伤害而是微笑对待那些很可能曾参与侮辱他向他投掷杂物的陌生人。甚至和他们攀谈几句聊些家常──普通百姓的情绪最容易被挑拨,而且面对不明真相的他们,初钧亦没办法长久地怀着恨意。否则他的生活将无法继续,陷入混乱。

“砰!砰砰!”

突然数声巨响,漆黑的夜空顿时被灿烂的烟火照亮。绚丽的色彩逐层逐层绽开,短暂而美丽。这是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才可以看到的庆祝方式,吓得有悔忙不送地把小手缩回来堵住自己耳朵。趴在爹爹肩膀上好奇地注视着小小的亮点呼啸直窜夜空,然后以最美丽的方式燃成灰烬。

“这是焰火,好看嘛?”

“好看!啊,爹爹,红色好漂亮。”

初钧把有悔托到肩膀上,好让他占据有利位置观看烟花。紫色,红色,黄色。每一朵颜色不同的焰火都引起人群骚动。大家都停下来驻足观赏,拍手欢呼。这一刻没有人记得前线还在打仗,这一刻没有人再忧心国家的未来。他们只想享受快乐,尽情地笑尽情地玩乐。因为过了今夜,或许只过了这一刻,他们不得不继续面对种种生活赐予的困难和折磨。再不得欢颜。

焰火继续在夜空绽放,光芒甚至将整个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最后在人们的惊叹赞美声中结束。一个身穿红衣礼袍的太监随即登上宫墙高台,用尖锐的嗓音宣布皇帝陛下的驾临。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跪!”

两位至高无上的人物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出现在公众面前,尤其是皇太后,几乎只在宫内活动。百姓们连忙三三两两地朝皇宫方向跪下。衬托得仍然站立在原地屹然不动的凌初钧分外突兀。

了无痕(生子文.88)

其实旧地重游再次见到熟悉的一切,给予初钧的压力不可谓不大。他曾经被关押在囚车里,双手双足扣上铁铐。然后在马匹缓慢拉动下走遍这里的每一条街,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能朝他投掷各种各样的东西。鸡蛋,萝卜,还有卷心菜。快到刑场的时候干脆直接用石头,砸得他头破血流。眼皮全被血糊住睁不开。

真浪费啊,那些菜收拢收拢足够普通家庭吃上一个冬天了。

既然无法回避,不如直接正视。他已经学会放轻松,不会老想着过去的伤害而是微笑对待那些很可能曾参与侮辱他向他投掷杂物的陌生人。甚至和他们攀谈几句聊些家常──普通百姓的情绪最容易被挑拨,而且面对不明真相的他们,初钧亦没办法长久地怀着恨意。否则他的生活将无法继续,陷入混乱。

“砰!砰砰!”

突然数声巨响,漆黑的夜空顿时被灿烂的烟火照亮。绚丽的色彩逐层逐层绽开,短暂而美丽。这是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才可以看到的庆祝方式,吓得有悔忙不送地把小手缩回来堵住自己耳朵。趴在爹爹肩膀上好奇地注视着小小的亮点呼啸直窜夜空,然后以最美丽的方式燃成灰烬。

“这是焰火,好看嘛?”

“好看!啊,爹爹,红色好漂亮。”

初钧把有悔托到肩膀上,好让他占据有利位置观看烟花。紫色,红色,黄色。每一朵颜色不同的焰火都引起人群骚动。大家都停下来驻足观赏,拍手欢呼。这一刻没有人记得前线还在打仗,这一刻没有人再忧心国家的未来。他们只想享受快乐,尽情地笑尽情地玩乐。因为过了今夜,或许只过了这一刻,他们不得不继续面对种种生活赐予的困难和折磨。再不得欢颜。

焰火继续在夜空绽放,光芒甚至将整个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最后在人们的惊叹赞美声中结束。一个身穿红衣礼袍的太监随即登上宫墙高台,用尖锐的嗓音宣布皇帝陛下的驾临。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跪!”

两位至高无上的人物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出现在公众面前,尤其是皇太后,几乎只在宫内活动。百姓们连忙三三两两地朝皇宫方向跪下。衬托得仍然站立在原地屹然不动的凌初钧分外突兀。

了无痕(生子文.89)

他就那样站在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当中。除开他,在场的其他人全部虔诚地向他们的君王跪拜。向那个模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楚的高大男子表示至高无上的忠诚。他离得那么远,城墙又是这样的高。即使四周都挂满了宫灯与灯笼,也仅仅能辨认出他身上那袭代表尊贵的黄衣。

“快跪下!”

旁边有好心人低声催促。可不是他不想跪拜故意招人注意,而是他根本动不了。他设想过许多日后重逢的场景,但想不到真正再见时心情会如此恍惚。双腿恍如打上钉子,牢牢地钉死在地面。

“快跪!还要不要脑袋了!”

官兵们走过来,按住一直呆站在原地的人强迫他跪下。大手抓住衣领和后颈,蹭擦着那道永不消逝的伤口。居然隐约带来丝疼痛。

“我…我没见过真龙至尊,一时走神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初钧顺从地弯下双膝,老实交加的脸庞流露出恐惧和敬畏。傅轻阳的易容手段的确高超,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官兵们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总算愿意放过这个“乡巴佬”。期间不忘强迫初钧把抱着的有悔也放下来,教导他学着跪拜。

“爹爹,为什么我们要跪地?好累啊。”

孩子不理解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睁着圆滚滚的眼睛趁弯腰时开口发问。换来爹爹爱怜的抚摸,轻轻为他整理额发。

“乖,别说话。等下就好了。再忍一忍。”

他从前在北国皇宫虽没有随尹鹏飞一起登城庆祝,可大概也知道流程。不过是皇帝为表示与万民同乐耍的把戏。带上一批身份尊贵的人例如太后王爷,照显皇室对百姓的看重。

“喂,今年好像还是没看见后宫妃嫔嘛。”

“就是,已经连续三年了…都没见哪个能登城。唉,肚皮不争气啊。”

“这到处都乱,偏偏人丁又不兴旺。总觉得心里不安,怕生有个万一……”

初钧还在安慰孩子要他给予耐性,左右的群众已经按耐不住发起牢骚来。讨论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希望尹鹏飞后宫尽快诞下足以继承血脉的正统继承人。免得那些叔伯王爷个个虎视眈眈,恨不得能立刻取而代之。彼时又将是一场浩劫。

了无痕(生子文.90)

和南国皇帝权力高度集中不同,北国的王爷们几乎个个都手握重权分守广阔的边疆。那些不毛之地,如果不给予一定甜头将毫无吸引之处。所以他们拥有极大的自由,程度高得让初次实际接触到政务的凌初钧大吃一惊。须知搁在南国这根本是不可想像的事情,别说拥军自重,普通王爷就连进京也得奉召才能成行。否则将会被视作叛逆谋反抓起来囚禁一生。

正因为政治环境复杂,尹鹏飞的直系子嗣就变得越发重要。他唯一的亲弟弟已经丧命,剩下的两个叔叔也不成气候。反倒是几位叔父的势力越来越强。幸好他们各怀鬼胎反而顾忌着不敢出手,总算勉强保持一个均衡局面,一道如薄纸般随时可能破裂的脆弱关系。即使后宫传出喜讯,恐怕也要万分小心才能保住继承人的性命。

初钧叹口气,按在有悔头顶上的手掌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度。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相信一个缥缈没有实际根据的传说到雪山求子。其中绝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北国政治的大环境。他不忍心让尹鹏飞为难,绞尽脑汁在他的感受和各路诸侯之间取得平衡点。正因为他爱他,深深地爱着他,才舍得放下身为男儿的尊严,付出一切。

城墙上,尹鹏飞还在向他的子民训话。痛斥南国无理取闹,号召百姓捍卫家园。但赋税不能免,相反壮丁还要充军离籍。这样的政策,时间拖久了必定伤害民心民生。对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实在是杀鸡取卵极其短视的做法。

北国的财政,难道竟困难到如斯地步?

初钧飞快地在心里默默回忆当初接触到的资料数据,推算这场战争中北国上下的利益得失。得出的结论却令人更加迷茫。也不知道短短几年之间国库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连一场并不算大的战争都无法支持。

“爹爹?”

“嗯?”

“我们还要跪多久?”

“快了,等下我们就回家休息。”

“好累,痛痛。”

“不痛不痛,爹爹亲一口就不痛了。乖。”

有悔年纪还小,从来都不曾长时间跪拜。不消一会就双腿麻木,于是哭丧着小脸红了眼睛向爹爹求救。那苦恼厌恶的表情着实逗乐了初钧。无良老爸趁机低头啪地亲了口小脸蛋,笑呵呵地朝城墙上的那人投去计到底有完没完的大白眼。

************

介意我做个读者萌点调查嘛?

有看官愿意在会客室留一下自己喜欢的,诸如情节,攻受类型,细节之类都可以。

非常感谢~(当然,这是非强迫性的。也不会拿更新做威胁)

了无痕(生子文.91)

面对不下万人匍匐跪拜,别说白眼,就算初钧裹着白布站起来叫嚣估计尹鹏飞也可能看不大清楚。他太累了,整个国家都压在他肩上身边却再也没有足以分担他疲累的知心人。偶尔停下脚步,只觉满心凄凉。

人数不断增加的后宫众妃嫔,由大太监领着远远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各路派系都往后宫里送人,每个女子背后的势力均不可忽视。她们都怀着同一个目的,希望能够为尹鹏飞诞下长子北国民众所期待的继承人。母以子贵一步登天。

可是自尹鹏飞广纳后宫以来已有两年光景,近十位妃嫔硬是没有一个肚皮争气有点动静。亦难怪皇帝不育的谣言传遍了大街小巷,连远在边疆掌有重权的王爷们也蠢蠢欲动频频来函要求进京。或托词说年老体衰或是为回朝述职。闹得京城朝廷沸沸扬扬。

尹鹏飞强撑出笑脸继续接受群众欢呼,唯独皇太后清楚他此刻的状况。她心疼地捏住儿子的手臂,恨不得能腾出分身来协助他治理天下而不仅仅是这个后宫。好让他能好好地安心地睡觉到天亮,哪怕一个晚上也好。

“……母后?”

尹太后想起本可以成为长子左肩右臂的小儿子,不由悲从中来。尹鹏飞细心地替母亲擦去泪水,轻声叮嘱。

“二皇太叔在看呢,当心。别抬头。他走过来了。”

“嗯,嗯。”

本来就不甚坚强的女子勉强挤出抹笑容,强打精神来招呼上前辞行的老王爷──明知眼前是一只打着小算盘的老狐狸,却仍旧得做足礼数强行忍耐用假面具隐藏情绪。这种感觉实在非常折磨人。早已麻木的尹鹏飞漠然回首,趁两位长辈攀谈的时候示意大太监觐见。后者手中端了本名册,只等皇帝的朱笔圈定今夜侍寝的妃嫔。

“御医都诊视过了?”

“回陛下,都诊视了。请您挑选。”

名册分两栏,红色一栏上有两个名字,其余都在蓝色栏格内。因为迟迟未能得子尹鹏飞已经失去平常耐性,着令太医院的御医们为皇妃们逐个计算只挑那最易受孕的日子行房。堂堂北国帝主恍如牲口,倒是真正悲哀。

×××××××

注:从前的医术流传最易受孕的日子其实是现代人计算的安全期……@-@

了无痕(生子文.92)

尹鹏飞努力压制心头涌起的厌倦感,手指随意在两个待选人中挑出一个。尽管他甚至连这些妃嫔的名字模样都对不上号,对她们亦毫无感情。可这个国家要求他,不得不和那些应选入宫代表各方势力的女子交欢行房。看着她们如宠物狗般摇头摆尾花尽百般心思挑逗他的情欲,反而令他的欲望更加减退。

他费力揉了揉眉心,胃部隐约抽痛。那厢大太监恭敬地捧着御笔亲书的记录弓腰缓慢后退,转身高声唱出今夜侍寝人选。

“谢陛下!”

人群中闪出一名珠光宝气的女子,脸上洋溢着中选的兴奋。她对夫妻之间的私密房事被公诸于众并没有任何反感,而是耀武扬威地向其他竞争对手炫耀她今夜的胜利。

尹鹏飞眉间的结越发深刻。这不是他想要的伴侣,满头珠翠绫罗绸缎衬托得俗艳的脸庞越发的愚蠢庸俗。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名知己。知心,交心,通情达理知情识趣,胸怀能容纳下他的烦恼。不需要言语,只要一个眼神便知晓他想要什么该怎么做。可惜现在即使是亲生母亲,也不见得能做到。

越烦躁,脑海里越禁不住想起那个不该被想起的人。尹鹏飞定了定神,把当年凌初钧残留的影像和影响驱出思绪起驾准备回宫。象征皇权的龙旗迎风飘扬飒飒作响,风声似在诉说着位居上者寂寞而空虚的内心故事。

“爹爹,旗子,飘。”

天子训话结束以后人潮开始逐渐散开。折腾了一天的初钧体力略有不足,干脆立在原地等他们散开去再离开。被怕出意外的爹爹死命牢牢紧抱着的有悔百无聊赖地趴在他肩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习惯性地四处张望。终于发现了些好玩的东西。

“是旗子在飘。”

耐心地纠正了儿子不连贯的语句,初钧只觉手臂上的重量在渐渐增加。这个小子来到皇都后嘴巴就没有片刻停顿。见啥吃啥。半个月下来竟圆了一圈,直接从小狗升级为小猪。小屁股沉甸甸地压在他没什么气力的臂弯上,像座大山。

“吃吃吃,裤子都快穿不下了。”

当爹的感叹自己该不该改行去养猪,边恨恨地往自己儿子屁股上拍了一掌。父子俩搂着脖子亲亲热热讲话,谁都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与他们有着莫大关系的那个人,却只能混混沌沌地度过又一个节日。

了无痕(生子文.92)

尹鹏飞努力压制心头涌起的厌倦感,手指随意在两个待选人中挑出一个。尽管他甚至连这些妃嫔的名字模样都对不上号,对她们亦毫无感情。可这个国家要求他,不得不和那些应选入宫代表各方势力的女子交欢行房。看着她们如宠物狗般摇头摆尾花尽百般心思挑逗他的情欲,反而令他的欲望更加减退。

他费力揉了揉眉心,胃部隐约抽痛。那厢大太监恭敬地捧着御笔亲书的记录弓腰缓慢后退,转身高声唱出今夜侍寝人选。

“谢陛下!”

人群中闪出一名珠光宝气的女子,脸上洋溢着中选的兴奋。她对夫妻之间的私密房事被公诸于众并没有任何反感,而是耀武扬威地向其他竞争对手炫耀她今夜的胜利。

尹鹏飞眉间的结越发深刻。这不是他想要的伴侣,满头珠翠绫罗绸缎衬托得俗艳的脸庞越发的愚蠢庸俗。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名知己。知心,交心,通情达理知情识趣,胸怀能容纳下他的烦恼。不需要言语,只要一个眼神便知晓他想要什么该怎么做。可惜现在即使是亲生母亲,也不见得能做到。

越烦躁,脑海里越禁不住想起那个不该被想起的人。尹鹏飞定了定神,把当年凌初钧残留的影像和影响驱出思绪起驾准备回宫。象征皇权的龙旗迎风飘扬飒飒作响,风声似在诉说着位居上者寂寞而空虚的内心故事。

“爹爹,旗子,飘。”

天子训话结束以后人潮开始逐渐散开。折腾了一天的初钧体力略有不足,干脆立在原地等他们散开去再离开。被怕出意外的爹爹死命牢牢紧抱着的有悔百无聊赖地趴在他肩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习惯性地四处张望。终于发现了些好玩的东西。

“是旗子在飘。”

耐心地纠正了儿子不连贯的语句,初钧只觉手臂上的重量在渐渐增加。这个小子来到皇都后嘴巴就没有片刻停顿。见啥吃啥。半个月下来竟圆了一圈,直接从小狗升级为小猪。小屁股沉甸甸地压在他没什么气力的臂弯上,像座大山。

“吃吃吃,裤子都快穿不下了。”

当爹的感叹自己该不该改行去养猪,边恨恨地往自己儿子屁股上拍了一掌。父子俩搂着脖子亲亲热热讲话,谁都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与他们有着莫大关系的那个人,却只能混混沌沌地度过又一个节日。

了无痕(生子文.93)

时分已晚,主道上的狂欢已经接近尾声。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结伴回家。气氛骤然冷却了许多。凌初钧抱着孩子,在石道上慢慢地行走。他买的房子在城市中不算太热闹的一段,离中心地带略有些距离。幸好这晚点天气出奇的好,月朗星稀,四处建筑物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纱当中。即使走在没有烛火照明的小巷里也不会太暗。但也正因为这如纱冷光,让本来快要入睡的孩子被突然从两旁屋顶跃下来的黑衣人吓得够呛。

初钧一惊,本能地伸臂用半边身体护住孩子。他自问行事低调从不引人注目,不解为何仍然招来不明来意的麻烦。

“打扰了。”

八个高大威猛的男子齐刷刷地将他们父子围起,人人都用黑布蒙面单露对凶神恶煞的眼睛,几乎要令小有悔哭出声音来。唯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抱拳在胸,说。

“家父想请两位客人走一趟。若有得罪,请贵客多多包涵。”

“……”

弄不清来者身份的凌初钧紧皱双眉一言不发,看得出初钧对他们极度不信任的少年用冰冷语调继续说话:

“先生想必满腹疑问,这些家父将一一为您解答。不用忧心,我敢以头颅保证此行绝对安全。”

“爹……爹……”

有悔缩在父亲怀里,害怕得浑身瑟瑟发抖。初钧抚慰地拍拍他脊背,抬头问道。

“我半点武功都不会,可否请这些人稍微离远一点。不要吓到我的孩子。”

“可以。”

少年拍拍手掌,八人组合立刻往后退了数丈但仍旧保持一跃即触的距离。他们非常小心谨慎,挑选的巷道夹杂在两大户人家花园中间。就算初钧有心呼救,估计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先生,考虑妥当否?”

他一再逼近,看来这回无论如何都不能免事了。凌初钧叹口气,顺从地点了点头。虽然初步看来没有性命危险,但来者不善。指不定软的不成来硬的。反正他们两个算是活死人,无谓和他们硬拚。

*******

鲜最近晚上老抽风

我更新总显示不出来,默

了无痕(生子文.94)

上马车,在锦衣少年陪伴下前往未知地点。车厢布置很舒适,皮毛垫底另有点心水果。初钧挑了个苹果给有悔抱了啃,微笑着朝一直不愿意多开口的少年说话。

“何必绕着圈子兜路走。若是你认为这样就能迷惑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少年的表情有瞬间震惊,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不相信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子能耍什么把戏所说之辞不过是虚张声势。直到他闭着眼睛一一点出方才马车所走过的路线,面色才彻底地变得煞白。

“出青竹巷,入朱雀大道,复入青竹巷,绕过百花井……”

“停!”

小小一点手段无关武力不涉文采,靠的只是记忆力和曾烂熟于心的立体路线图。可已经让那可怜的孩子哑口无言。初钧有点同情地看着他,猜想这个孩子身边到底都是些怎样的庸才。

“我再来猜猜你的身份。”

他板起蜡黄蜡黄的瘦脸,目光停留在少年颜色奇异的瞳孔上。双目一侧为蓝色一侧为黑色,即使翻遍整个北国恐怕也无法再找到这样一双眼眸。

北国的血缘继承很奇怪也很独特,象征身份的蓝色眼眸仅仅会在最亲密的直系血亲中出现。亦正因如此,所以北国挑选皇位继承人时,一双颜色纯正的湛蓝眼眸也成为了标准之一。像眼前人这种单黑单蓝的颜色,恐怕得其他全部候选者全死光了才会考虑他。

“……穆王爷近来身体可好?”

宫中尤其是后宫,根本是皇室秘史野传的集散地。各路消息汇聚在此,再经过艺术加工流传向四方。尤其像年过花甲的穆王爷不顾脸面私娶南国女子这一类新闻更加是众人最爱。连杏仁都津津有味地反覆在他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叫他想忘记都忘不了。

穆王爷乃先帝最小的叔叔,手握最大的兵权妻妾成群却苦无一子。为了求得继承人永保家业,不惜私自南下求医问药费尽百般心思总算折腾出个儿子来。可等他亲眼看见那裹在黄布里抱出来的新生儿时,他脸上的笑容反而逐渐消退。挥挥手,叫奶妈立刻抱走。也对,一个只得单侧眼睛为蓝色的混血儿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得到那至高无上的高贵身份。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他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命运悲惨多磨。空担待着穆王爷嫡子的头衔左右不讨好。

了无痕(生子文.95)

初听到这个故事,初钧只觉得穆王爷可怜又可悲。若无情无义单为生下后代以争权夺位,这样的做法和牲口有何差异?却不知真正可怜可悲的人是他自己。

被识破身份的少年眼波流转。薄唇抿了又启,似乎有所欲言。

“你我开门见山便可,不必绕圈子。”

初钧饶有趣味地看着顿时变得手足无措的绑架者。虽然年纪尚小,可五官已经流露出一股天然成就的俊秀气质。看着也算赏心悦目。连带趴在他怀里啃苹果的有悔也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漂亮哥哥,小嘴巴嘎巴嘎巴地嚼动,似乎忘记了方才被他从天而降吓得够呛的经历。

“……你对我的来历了如指掌…莫非…莫非真是…”

少年猛抬头,眸子里燃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似乎是开心解脱,但细看之下也夹杂了几分不甘不愿。就这个眼神来看,倒不像是个容易打发没有野心的主子。毕竟被命运压迫得太久,性格多少会发生些扭曲。

“莫非你真是我王姐夫?”

原本满心期待答案的初钧现在只庆幸自己嘴里没含着茶──王姐夫?什么王姐夫?这孩子眨巴眨巴大眼睛带着一群黑衣人半夜里硬把他们“请”回来就为了搞姐夫妻弟相认?

“…恕我直言……本人和皇族绝无关系。”

“那,为何你的孩子眼睛是蓝色?!这可是皇族的标志之一!”

少年着急地握紧拳头,指了还在埋头啃苹果的有悔喊。

“如果他的母亲不是北国皇族,他怎么可能有一双蓝眼睛!”

“………………”

初钧很头疼地微微扶额。他的确没听说过穆王爷还有个失散在外的女儿,也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了他老人家的乘龙快婿。更不希望没有血统足够纯正的老头子拿有悔做为继续在皇室斗争中做砝码做棋子为他的地位填土加瓦。一句话,他不愿意和北国皇室再有任何牵连。每想到自己最宝贝的孩子很可能要和亲生父亲面对面交谈,他的理智和耐性都逼近崩溃点。

了无痕(生子文.96)

如果不是惧怕有悔会和那个人打照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初钧的确设想过潜进皇宫的路线和方法。因为北国皇城内他们两人曾携手共游留下记忆的几处地方都已经被他一一用重宝买下雇人拆了。唯独只剩下皇宫里他常住的那处凌霄阁可以寻觅到他留下的痕迹。

但是皇宫的建筑并非能用一件镶宝翡翠古熏炉买下了的东西。如要彻底破坏,必定需要潜入皇宫。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冒风险和尹鹏飞直接起冲突。准备过完节日就动身启程前往北边人烟偏僻的地方隐居。可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庆典是夜晚进行所以没有为有悔蒙掩盖脸庞用的面纱,终究还是被抓到了小辫子。

太大意了。

初钧揉了揉眉心,埋怨自己的疏忽。有悔忙伸出小手,搭在他手上与他一起揉按。

“爹爹不疼。”

胖嘟嘟软绵绵的小爪子搭在自己脸上,除开贴心还是贴心。初钧笑着反捏自家乖娃娃的圆脸,心里沮丧一扫而空。

“宝宝真乖,会心疼爹了。”

相信他能够为尹鹏飞诞下子嗣的人已经尽数不在人世,而他此刻面容亦经过完美伪装。况且穆王爷长期在原驻地极少进京,即使真要与他面对面较劲也不至于会被识破身份。这一点凌初钧有绝对的把握。或许他骨子里害怕的,是有悔与尹鹏飞父子之间难以磨灭的血缘关系。那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初钧毫不怀疑如果他不从中加以阻止,终有一日会促成他们父子相认。

再看了眼承欢膝下的儿子,凌初钧深深地叹口气,拼尽全力把小小的身躯抱在怀里。

××××很忙的分割线×××

开始正式进修课程了

会变得更忙

而且也在写其他不连载希望能直接投稿的坑

尽量保持更新,字数可能就没办法多了

请谅解,谢谢啊

了无痕(生子文.97)

“我们到了。”

马车车身吱地一声停下,少年屈尊主动替初钧父子撩起车帘。恭敬的态度落在从属眼中自然有样学样,低垂着头客客气气地分两列站好。再也没有刚才那股狠劲。

“正门太招人眼,我们从偏门进府。”

朱色院墙青色琉璃瓦,两尊精致的麒麟守在门口,昭显著主人渴求子嗣的愿望。初钧抱着有悔跨入门落,映进眼中的是叫人惊叹的桃花树林。层层叠叠千娇百艳。亭台楼阁在花海中若隐若现,和北国传统的粗旷风格完全不同,竟是南国小桥流水人家的婉约气质。

“哇。”

小孩子最老实,面对美景抒发感叹。就连见多识广的初钧也不得不为此景心折。左右看了一圈,笑。

“在北国用太湖石装点庭院,怕是花了不少功夫吧?”

“让你见笑了。”

少年回礼,嘴角终于溢出丝笑容。这个南国风格的庭院是他亲手设置送给母亲的礼物。单是桃花就有十余种。单瓣的,重瓣的,浅粉绯红深浅不一。甚至不乏从南国皇帝御花园中弄来的特有品种。花费百般心思,不过为博已经许久没见笑容的生母重展欢颜。

她千辛万苦拿肚子挣得地位堂堂正正地进了门,却没料到生下来的孩子讽刺地无法继承皇室血脉。为此就算享尽天下荣华富贵,但始终不受丈夫待见。只能阴郁地藏身在高阁当中,如同得不到阳光的鲜花般过早地枯萎了。

没有母亲撑腰的小孩,不得不尽快成长以应对王府内种种复杂势力。于是缺乏关爱和保护的经历造就尹曦堂略微扭曲的性格,以冷漠强装出成熟模样。忘记自己骨子里其实不过仍是少年。

初钧看了眼他,再看了看怀中的有悔。不自觉地伸手在少年后背拍了拍以表宽慰。

“走吧,带我去见你父王。”

顿了一下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尹曦堂。”

“曦堂,这是有悔。”

尹曦堂瞪大眼睛,对凌有悔小朋友的怪异名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可怜他脑袋还没来得及消化,凌初钧已经给予他第二个冲击。

“我姓凌名初钧,凌初钧。”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初钧没打算刻意隐瞒捏造名目。尹曦堂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那张毫无特色的丑脸,半天才挤出句话。

“凌初钧……这不是和几年前…那个……”

“就是与那个被处死的间谍同名同姓。”

初钧笑眯眯地抢在前面承认,笑眯眯地看故作老成的小孩面具破裂。这的确是件赏心乐事。

**************

阿吴最近运气一般般

台式机坏了正巧笔记本也借了出去

今明2天无法更新…囧,各位看官,3月1日再见…………………………(正在用单位电脑的阿吴上)

了无痕(生子文.98)

相比起很多南国皇室子弟,凌初钧自认再没有谁的童年能比他痛快。名义上的父皇宠爱着他,母妃、宫里侍候的随从,哪个不视他如珍宝。即使是登基后对他略有约束的兄长,也不过要求他对诗书武功方面抓紧一些。其余都随他心意而为。

可是当溺爱的用意发生改变掺杂了个人私心时,其产生的打击也远非寻常事件能及。尤其是这种私心是超越了他容忍程度的占有欲和爱欲时,在得不到便另起歹意宁愿毁掉也不让他人染指时,爱便成为世间最犀利的凶器。不惜污蔑他,看着他被人打落地狱,最后试图用生死来逼他选择。可见世上根本没有无条件的爱。

“和罪人同名同姓……不觉得尴尬嘛?”

尹曦堂困难地想出句答话,换来凌初钧一句无所谓简单至极的反问。

“名字不过是个叫法,何必紧张?你若不喜欢,尽可以叫我张三李四。”

“…你说得极是。”

少年脑子内不知打了多少个结。幸好总还不算蠢钝,仔细想了想倒也将内里道理想了个明白。心中也对这个貌不惊人的平凡男子添了几分好感,冷冰冰的表情瞬间如同春暖花开般瓦解开来。

“你的先生没有教你凡事不要喜形于色应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小小一点事情,在你脸上竟能搅出各种颜色…小世子,你脚下的路不平坦,能收敛的尽量收敛吧。”

初钧边指了他们脚下一段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说话边以眼角微微瞄向尹曦堂挂有笑意的脸庞,低声道出建议。小孩子不得宠,自然也没有出色的老师负责指导。教育他如何在这个复杂而危险的圈子里或明哲保身或维系家声出人头地。

……嗯,就算他闲得无聊多管闲事好了。反正提点半句也不会少半块肉。

望着少年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感激,初钧回手轻抚有悔后背,以确认他没有被那个巨大的苹果果肉呛到。

“爹爹,这里好漂漂。”

有悔努力了半天,终于心满意足地啃完了苹果。立刻有下人跟过来双手恭敬地接过果核,随即悄无声息地沿原路退下,可见穆王爷府上教导非常严厉。

了无痕(生子文.99)

对下人管教严谨的确是好事,但当这些分属低微的奴仆拦住身为主子的少主人不许他踏入穆王爷书房范围,管教严谨反而成为一个笑话。

“世子请留步。王爷留了话,说谁都不许打搅。”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右手却已经不容分说地拦住了尹曦堂的进路。短短十余步路,现在成为了嘲笑尹曦堂不得宠的最锋利锐器──独子连自己父亲都没资格见,这就是他在穆王府中地位的真实反映。

“让开,我有急事要立刻禀报!”

尹曦堂脸色阴沈,轻声喝道。可阻拦了他去路的两名大管家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其中一人微笑着半低下腰,恭敬地说。

“世子爷若有要事,可以在奴才处留个口信。等下王爷谈完了要事,奴才们自然会为您通报。”

顿了一顿以后又继续说。

“王爷的脾气世子爷您最清楚不过,说一不一军令如山。要是奴才们让您过去惹恼了王爷,恐怕对世子爷有害无益啊。”

看似善意的一句,其实内里不过是在提醒尹曦堂让他量力而为。激得少年紧握拳头又无法发作。俊脸一阵发青一阵涨红,煞是好看。偏偏有悔不懂事,扒在自家正暗自苦笑的爹爹肩膀好奇发问。

“爹爹,大哥哥的脸会变色耶。”

“嘘,莫再讲了。乖。”

眼看尹曦堂刷地扭过头来恨恨地盯住孩子看,冲了那恨不得能从眼里射出两把飞刀的狠劲,凌初钧连忙喝止还不懂得分轻重的宝宝闭嘴。

有悔眨巴眨巴大眼睛,似乎对爹爹的态度感到不解。初钧无暇与他多言,继续关注尹曦堂与两位仗了主人威势的下人之间形势有何变化。

照这样分析,强行将人请进府来的恐怕不是穆王爷,而是立功心切的尹曦堂、

他边思索边把有悔塞进嘴巴里吮吸的么指拨出来,目光长久停留在两位管事得意洋洋的表情上──一条狗敢在主子辈份的人面前逞威风,可见尹曦堂在穆王府中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

“凌大哥!”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头,突然有人从后重重拍了下他肩膀。熟悉的爽朗声音,只属于那个阳光般的活泼青年。

“傅轻阳?你为何在此?”

初钧有一点吃惊,傅轻阳摸了摸有悔脸蛋,笑道。

“大师兄要来,我便陪他来了。”

了无痕(生子文.100)

傅轻阳的师兄也有一双纯正蓝眸,武艺高强亦已成年。能被穆王爷看成贵客,血脉纯正自然不容置疑。如若要推举他为继承人,其说服力远比还是小孩子且血脉来源说不清的凌有悔高出许多。但能否轻易控制,便另当别论了。

“他现在正和穆王爷谈话?”

“嗯。这次也是因为收到王爷来信,我们才在返回师门的途中折返。”

傅轻阳心地纯善不懂揣摩他人心思,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盘托出。引来尹曦堂进一步追问。

“师门?你们可是圆月山庄的弟子?你的师兄是否名叫尹无双!!”

“咦?你知道得蛮清楚的嘛。”

青年疑惑地抓了抓脸颊,搞不清为何尹曦堂会对这个在江湖上极少曝光的神秘门派所知甚多。毕竟自从先祖掌门在正邪大战中一举成名以后,圆月山庄的弟子便再也没有踏足江湖。人们所流传的不过是些夸大的事实,对他们真正的实力知道得并不多。

“居然会是尹无双…居然…是尹无双……”

尹曦堂恨恨地擂了把廊间雕花木柱,咬牙切齿地反覆念叨那个在北国皇室中已经成为传奇的名字。身为前代皇后亲生嫡子,却因为被命理师断言八字带煞克父伤母而在出生之初被送往圆月山庄当首席弟子。认真算起来,就连当朝皇帝尹鹏飞的血统都不及他纯正。

“这位小公子,我师兄得罪了你嘛?”

傅轻阳并不知晓他那冷若冰霜的大师兄身份高贵得吓死人,满面不解地凑过去小声问道。尹曦堂只当他故意来看笑话,额间青筋一闪,伸手往他胸口击去。

“滚!”

“小心!”

尹曦堂的武功不低,出手又非常突然。傅轻阳猝不及防险些要被击中,只能弯腰向后堪堪避过。等初钧反应过来出言劝阻,两人已经你来我往拆了数招。拳拳生风,都是使出了真本领。

“世子爷请停手!!”

傅轻阳的身体现正是特殊时期,妄动真气或被尹曦堂拳脚踢中后果都可大可小。凌初钧捏了把冷汗在旁观战,不断地劝谕挑起事端的尹曦堂停手,可这哪里拦得住正在火头上的少年?,

了无痕(生子文.101)

圆月山庄个个弟子都有独特专长。傅轻阳武功不算出众,可轻功与易容术都能在师兄弟中名列前茅。现在见到年轻气盛身手不错的好苗子,难免想要逗上一逗。

“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有两把刷子!”

轻巧地后跃数丈,他施展承自师门的绝妙轻功,不偏不倚地落在院中茂密的桃林花丛之内。两只脚掌踩住极纤细的一支桃枝,可地上却无半片桃花花瓣因此而飘落。其轻功的精妙,连凌初钧都叹为观止。

“如果师傅在这里,必定会收你做徒弟。或许等下我引你见我大师兄,他亦爱才,你必定符合他的要求。”

“………………你下来!”

尹曦堂何曾见识过这等绝妙身法?瞪大眼睛颇为失仪地看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冲树枝上站着足足比他高出一个人身的傅轻阳怒吼。这片树林内里每一棵桃树都是他亲手栽种,他舍不得毁树逼他下来。

“下来你又会动手,而你又打不赢我。我不下来。”

傅轻阳只是摇头,老老实实的回答听起来更像讽刺。只有熟悉他脾性的亲近之人才清楚这些都是他心底真心说话。

“你!”

“你答应我不动手,我便立刻下来。好不好?”

浓眉大眼的英挺小生,满面诚恳地和底下已被他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孩讨价还价。整个场景真叫人哭笑不得。就连旁边的初钧也忍不住苦笑连连,指了仍在认真劝说的傅轻阳对怀中儿子说切莫不要学了他的脾气。

“你马上下来!我们换个地方一决高下!!”

“不下。”

“下来!”

“你可以上来,我不会下去。”

尹曦堂只差没把肺给气炸了,又跳又吼,恨不得跃上去一把掐死傅轻阳。他叉腰吼了一通,树枝上的正主儿干脆盘腿坐下笑眯眯地听他责骂。那风轻云淡的无所谓表情落在尹曦堂眼中自然又带上了莫名的鄙视。似在嘲笑他的无能。

“你若是再不下来,便是大王八!”

愤怒的咒骂话音未落,尹曦堂只觉迎面一阵冷风。眼前掠过道雪白身影,自己脸颊上已火辣辣的痛起来。

“你说谁是王八?”

白影落在傅轻阳身侧,竟是个衣着高雅的俊美男子。束发的玉冠和蓝色眼眸昭显著他的身份,但冰冷得过分的气质同时令人感觉不舒服。他转眸确认了傅轻阳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损伤,这才冷冷地把视线转向尚不知惹来大煞星的尹曦堂身上。淡色嘴唇轻启,吐出毫无感情的问句。

了无痕(生子文.102)

“师兄…师……兄……我们在开,开玩笑而已。”

傅轻阳没想到一下子把师兄招惹出来,又听见他冷淡地向少年发问,已经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凑过去解释事情始末,希望能够平复他的情绪。

圆月山庄上至庄主下至奴仆,众人皆知庄中最最不能得罪的人并非名义上的首脑大庄主,而是出身高贵本应成为皇帝的大师兄。正因为他的身份如此特殊,未免他有朝一日仗着绝世武功折入俗世掀起腥风血雨。负责授课的二庄主、三庄主脑筋一时发热,从床铺底下挖出了满布灰尘的冰心诀。一股脑地教给了那个白白嫩嫩天生不太爱笑的美貌孩子。此举恰似往冰塘里再注入一汪雪水,久而久之,尹无双连半点笑容都彻底没有了。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如同没有生命的冰制木偶。对平日见惯了的人如傅轻阳和几位师傅,或许偶尔还勉强挤出几分关怀;至于其余陌生人,在他眼中与一只蚂蚁无甚差异。偏偏他武功绝高杀人如拾草芥般轻松。一路上不知险些杀了多少怀春少女恶霸少男,委实愁坏了负责劝阻的傅轻阳。

“开玩笑?”

尹无双居高临下,半垂眼眸微微扫过和他有血缘亲属关系的尹曦堂。少年的气势已经低了不少,但仍摆出副不会善罢甘休的姿态。令尹无双感觉很是不舒服。

“只是开玩笑?”

“对对对,我不过是逗他开心。师兄师兄,手放下来。”

傅轻阳一眼瞥见自家师兄的右手在不自觉间握成绝杀招式的姿势,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从后搂住,倚靠在他后背边继续解释边防止他突然痛下杀手。初钧也捏了把汗,走过来轻声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耳语。说。

“世子,性命比面子要紧。他的武功之高,别说你,只怕整座王府的高手都挡不住他百招。”

“逆子!还不快向殿下谢罪!”

尹曦堂双目圆睁,正想再开口,耳边已听到老父的爆喝责骂之声。颤巍巍的声音,却夹杂了不容反抗的命令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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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喝声惊动了有悔宝宝,他扭过头来好奇地朝声源地望去,却险些被看到的那个表情狰狞凶神恶煞的干瘦老人吓破了胆。扁着小嘴强忍泪珠飞快地投入爹爹宽大的怀抱中,偶尔才睁开眼睛心惊胆颤地打量一下外面的世界。

其实不仅仅是孩子被吓住,凌初钧本人也非常吃惊。穆王爷和他记忆中高傲洒脱的印象完全不同,衰老而憔悴的容貌,分明已近油尽灯枯。他拄着拐杖,如同柴枝般瘦削的手指随着每一个动作剧烈颤抖。暗黄色的华服臃肿地笼罩在他身体上,像一层金子做的枷锁。沉甸甸地,似乎便是它们压得老人连头都抬不起来。远远看去,穆王爷就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亦难怪有悔会感到害怕。

面对老父的斥责,尹曦堂选择以沉默不语以作对抗。可这根本不足以熄灭老人的怒火。龙头拐杖毫不留情地砸落他的脊背,每一下撞击都发出沉重闷响。

“跪下!向殿下磕头认罪!”

老人根本不怜惜这个得来不易的儿子。没办法体面地继承大业的男孩,还比不上血统纯正能够和其他家族联姻的女孩贵重。况且这个孩子从来都不与他亲近,每回父子相见不过是场公式化的走过场。他厌恶,他也厌恶。

“啊!别打孩子!”

傅轻阳的心肠最热,眼看拐杖砸在尹曦堂后背上,哪里看得下去?一个燕子翻身落下地来便伸手去挡。手臂上顿时吃了一记猛击,痛得他龇牙咧嘴。

尹曦堂半垂眼眸,睫毛微微颤抖。像个木头人般任傅轻阳护住往外拖。龙头拐杖继续如雨点般落下,时而击中他,时而击中来劝架的傅轻阳。

闹剧越闹越大,可旁观的尹无双一直没有做出反应。初钧望了眼冷静得几乎冷漠的他,抱紧有悔同样以旁观者的身份远离“战场”。默默等待穆王爷的表演因为主要观众的冷感而停止。

果然,老人很快就察觉到尹无双根本无意插手。也不打算领这个情。他气喘吁吁地站定,指了自己雪白的胡子抬头以哀求的口气对那自小就被抛弃的皇侄孙说话。

“无双,皇叔已经时日无多!”

“皇叔父,你的提议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尹无双眼波轻转,示意傅轻阳抛下尹曦堂折返他身边。他已经对这个号称与他有血脉关系的老人感到厌烦,喋喋不休地对他说着那些令人生厌的名利计划。要他重返朝堂,和当今的皇帝较量一番。

了无痕(生子文.104)

和不索求无私地疼爱他的师傅们不同,尹无双很清楚这位在他少年时候不辞千里登山相会的皇叔父骨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那个宠溺笑容底下,包涵的绝非世人所说的亲情。

他不过是找一枚棋子。

十万雄兵,花费多年小心编织起的权利网。穆王爷舍不得抛弃,舍不得拱手让人。既然自己膝下没有足以继承大统的子嗣,那么找一个或听话或不管事的代替品,想来也是不错的。所以他很快就想起来这个还是婴儿便被送出宫去的侄孙。十余年来一直保持联系,期待有朝一日可以派上用场。

“无双,叔父明白你心中感想。你觉得宫中朝中诸事丑恶人心阴险,以你的脾气,绝对是不想搭理的。”

老头拐杖一扔。原本涨得通红的老脸瞬间换上悲切神色,眼角甚至挤出两滴泪水。

“可是现在…两国战事不断,皇上尤无子息。万一有甚变故,各路人马必定会群起争权!!到时外忧内患,百姓必将民不聊生!”

他累胸顿足口沫横飞,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以昭真心。可落在尹无双眼里,只觉此刻的他就像一只会演戏的大马猴。倒是傅轻阳听得全神贯注眉锁深结连连点头。

“别皱着眉头。”

尹无双伸手抚平小师弟眉间皱纹,底下穆王爷还在继续哭诉当今圣上的不忠不孝。宠幸“奸人”,害死幼弟,沉迷于男色当中活活掏空了身体,导致现下广纳后宫也不见有宫妃怀孕。指天动地投入万分,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某个抱着小孩面容平庸的男子每听一句嘴角就微抽一分。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奸人”的骂名罢了,专宠后宫的骂名也罢了,这尹鹏飞生不出小孩来怎么也成了他的罪名?!

“爹爹,什么是狐狸精?”

那厢穆王爷还在声泪俱下地控诉,这边好学的有悔宝宝已经现学现卖不懂就问。攀住爹爹脖子,询问老人一口一个的狐狸精是什么意思。天真无邪的问题让身为父亲的初钧哑口无言,深觉此地确实不宜再久留。正好场面一团糟。无论是绑他们来的尹曦堂,还是穆王爷、傅轻阳和尹无双,谁都没有留心他一个站在旁边旁观的局外人。况且穆王爷有了尹无双这个目标人物,想必也无暇再对其他身份不明的“候选”者有任何兴趣。悄悄离开,并非难事。

安静地在一片喧闹中后退沿了墙根一路往外,初钧加快脚步走向来时进入的侧门,对今天晚上的混乱奇遇只能予以苦笑连连。父子不似父子,叔侄不似叔侄。为了权力彼此赤裸裸地争斗,让自小处身于兄长爱护的他大开眼界。这样一个世界,也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发起疯来。居然想以男儿之身,为位居至尊的尹鹏飞生一个继承人!今日再看,实在是自私得很。

亲了亲孩子前额,凌初钧倒对他们遭遇的一切感到一丝庆幸。如果这个孩子是以太子身份长大,母不详的背景将会给予他多大的压力?而一个个如狼似虎的亲属,又将会令他的幼小心灵在怎样的环境下成长?连吃一个苹果都得用银针试毒的生活,或许并不会比以幽魂死躯行走于世的命途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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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是由上天注定,半点不由人的诡秘事务。一如今夜他为儿子身世感叹,就在他们离侧门仅仅只剩几步路而已的时候,它却在这个骨节眼上和他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宫中负责司乘的大太监几乎是用飞一样的速度拍马飞奔而来,边跑边大喊要穆王府上下准备迎接圣驾。如同一个炸雷,惊得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快快快!陛下正往穆王府这边来呢!”

“速速传报,陛下亲临!探访王爷千岁!”

“陛下来探访王爷,可是天大的荣耀。万万不能有所差池。”

初钧只觉脑内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周围众人已经开始为接驾做准备。佣人管事们低声交谈,迅速而不慌乱地安排各种迎接尊驾的器皿礼仪。可这次造访实在来得太突然,前头通报太监刚到后面大部队已经跟上。便是最最训练有素的下人也不可能在匆忙之间准备妥当,只赶得及通报女眷回避焚香洒水。大队人马在走廊上来回奔走,忙得不亦乐乎。

前路当然是不能走了,后路又有穆王爷一行正往此处赶来。初钧原想带着孩子悄悄进桃花林中躲避,但走到一半便被管事客气地请回走廊。取来软垫铺好,让他们等候接驾。

也对。他一个被世子突然带回来的陌生人,即使抱着一个可能出自皇族的孩子,但总归令人放心不下。天知道他会不会躲在隐秘处伺机行刺或图谋不轨?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把人拴在眼皮底下。

初钧面无表情地跪下,有悔学了他的模样,曲起膝盖也乖巧地跪在垫子上。蓝色的大眼睛不停地朝四周扫视,十分好奇。

“爹爹,他们要做什么?”

“……”

“接驾?接驾是什么意思?”

“嘘,小少爷别说话了。圣驾快要驾临了。”

只能跪在硬地上的管事在有悔背后轻声出言提醒,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在地上,要多虔诚就多虔诚。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平凡得找不出半点起眼处的男人曾经屡获了九五至尊的心,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天真活泼的小男孩就是他们皇朝唯一一点正统血脉,更不知道这对父子熬过了怎样一段苦难,怎样一段侮辱,连心都摔得粉碎,勉强保存一具躯体存活于世。

了无痕(生子文.106)

青烟自两个黄铜仙鹤焚香大炉内??升起,一股糜烂香气在空气中蔓延。人们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恭顺地将垂下的脑袋抵得更低。倘大的空间,独剩下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声音,偶尔夹杂了佩饰抨击的清脆声响。

凌初钧低垂着头,等待从进门以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皇帝陛下自他面前通过。他不颁旨让众人平身以示宽大,可见心里窝了极大的怒气。为了压抑住情绪,所以才保持沉默。

有宗亲背着他搞小动作,任谁都不会视之无物。而就算穆王爷行事再小心,但王府位于京城尹无双又如此惹眼,不可能不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尹鹏飞根本不需要搞这么一出夜探王府的把戏。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来看看原应成为皇帝的异母弟弟尹无双到底是个怎样的厉害角色。

初钧心里暗暗思量,却不觉那来者脚步逐渐慢下来。双龙戏珠朝云靴转了个方向,停留在初钧身旁位置上。

“你是哪家的孩子?”

几乎所有人都深垂着头,唯独得这个年幼孩童睁着大眼睛悄悄仰着脸对他笑。尹鹏飞饶有趣味地看了看那张俏丽可爱的小脸蛋,一双似乎会讲话的湛蓝眼珠不时冲他轻眨几下。禁不住想要弯下腰来逗他说话。

“你就是皇帝陛下嘛?”

凌有悔毫不害怕,花瓣般的嘴唇吐出大胆得很的问句,险些吓晕了后面几个管事。初钧面色微变,飞快地直起身来用手掌捂住孩子嘴巴。低声呵斥。

“御驾前怎容放肆!快跪好。”

他刻意压低声线免得露出马脚,并在眉目间流露出些许慌乱胆怯神色。尽量让自己父子看起来像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乡下人。尹鹏飞却微微一笑,扬手说。

“童言无忌,你不必紧张。”

说罢继续与小小孩子对答。

“朕便是皇帝,怎么,和你想像的不同?”

“嗯。我还以为,皇帝都有胡子。你没有。”

有悔再眨了眨眼睛,用力点头。脸颊泛起的红晕使他看起来越发可爱。尹鹏飞凝视着他,嘴角的笑容不自觉地加深加重。看得初钧心惊肉跳,恨不得能马上离开此地。

了无痕(生子文.107)

“皇帝都有胡子?呵呵,谁告诉你的?”

近来终日被烦心事情困扰的尹鹏飞用右手下意识地往自己光洁的下巴来回抚摸几下,难得地大笑出声。孩子的纯真无邪令他心情很好。干脆低身弯腰把小小的身体抱在怀中,宠溺地说。

“来,你来摸摸朕是否有胡子?”

初生牛犊哪里害怕天威难测?果真伸出手来在尹鹏飞嘴巴附近摸了又摸。肉嘟嘟的指尖尚带有方才那只大苹果的淡淡果香,逗得天子非常开心。

“有没有?”

“没有。”

有悔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尹鹏飞轻捏他鼻尖,又问。

“那你觉得朕是不是皇帝?”

“………爹爹………”

孩子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本能地扭转头身子去向爹爹求救──他对皇帝的印象还停留在此前仅仅看过的几处戏剧上。只记得那些涂抹了浓浓脂彩的男女们披红挂绿,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听不懂的戏文,然后冲着最后出来的一个有胡子穿黄色的老人磕头行礼嘴里大喊皇帝万岁。一来二往,自然也就以为皇帝都是有胡子。哪里想过皇帝不但很年轻长得也很好看,会把他抱在怀里捏他鼻子。

“哦,你是这孩子的父亲?你是哪一家的?”

有一个俊秀如仙童的孩子,父亲想必也非俗人。况且这陌生孩子有皇族血统,尹鹏飞苦苦思索,都记不起哪一家有这等福气生养了如此可爱的孩儿。干脆发话询问。

“回皇上,草民,只是一介布衣…”

“布衣?”

尹鹏飞转念一想。

“你娶了何家女子?”

“回皇上。”

初钧磕了个响头,答。

“拙荆…拙荆的出身,草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来自京城,所以特地带孩子…到这里看一看。”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双手颤抖叩头如捣蒜,显得很是紧张。尹鹏飞点点头,说。

“起来回话。”

“谢皇上。”

“听你口音,似乎并非久居京城?”

“回皇上,草民长居僻静山野,故此语带口音。”

“嗯。”

虽说不得不领旨接受了站起回话的恩典,凌初钧仍然坚持半低着头与尹鹏飞说话。几缕额发垂下,遮住了大半容颜。但也粗略看得出他的长相实在算不上俊秀。而尹鹏飞从来最不喜这种行事畏缩闪闪缩缩的行径,见他蜷背垂首,原本因为孩子而勾起来的兴致顿时消减七分。随口应了句,便把注意力重新移回有悔身上。

了无痕(生子文.108)

小小的软绵绵的身体,似黄鹂般清脆动听的童音。尹鹏飞被天真的孩子逗得龙颜大悦,却不知这个可爱且伶俐的孩童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欢喜,每听见他睁着大眼睛说话就忍不住想笑。如果此刻他身边有镜子,他会为自己脸上许久不见的柔和表情而吃惊。而这一切转变,都是由一个孩子带来的。

算起来,自宫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童言童语了。

尹鹏飞干脆摘下腰间价值连城的玉饰予以有悔把玩,看着短指头搅动着玉饰上串着的金丝绳,觉得孩子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可爱。也难怪掌管后宫的尹太后一直着急催促希望能抱上孙子。若能有一个这么可人的孩子,恐怕整个皇宫都会被他迷住吧。

“皇上皇上,我把东西还给你。”

他正在想像,怀中的有悔已经把玉饰高高举起。那是雕刻成一串寿桃形状的玉饰,最难得的是桃子顶端各有一抹嫣红。浑然天成难以估价。

“不用还,朕把它赐给你。”

“不行。爹爹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有悔摇了摇小脑袋,很认真地强调自己的原则。让见惯了抢着要赏赐的尹鹏飞略有惊奇。说。

“朕已经将它赐给你,它便是你的东西了。安心收下吧。”

“…可是,我没有可以还的东西啊?”

有悔为难地皱起小眉头,撇嘴道。因为他长得可爱,每到一处都有不少女性争着塞给他东西。所以初钧自小就教育他不能随便要别人的礼物。实在推辞不掉,就必须拿相等价值的东西归还。不能白拿。

尹鹏飞见他陷入烦恼,忍不住又是一阵笑声。却冷不防怀中娃娃昂起头来,认认真真地捧了他的脸啪地一下啃了一大口。声音又响又亮。

“呵呵,小公子真是可爱啊。”

“陛下可被小公子占了便宜。”

众人先是惊讶,然后纷纷笑起来。就连初钧都连连摇头,嘴角溢出丝难以察觉到苦笑──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父子,纵使此前从来没见过面也难以阻挡他们之间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密。不过倒真想像不到,尹鹏飞会如此宠爱一个陌生孩子,身心均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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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痕(生子文.109)

因为有凌有悔做缓冲,等穆王爷率子赶过来迎驾时尹鹏飞的情绪已经大为平复。而他们看见皇帝陛下对着臂中孩子笑脸盈盈时也不禁双双愣住,想不到竟会在自家府邸看到天子如此放松。

“陛下万福。”

还是穆王爷脑筋转得快,不动声色地躬身请安。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掠过种种打算。尹鹏飞淡淡地看了眼老人,答。

“皇叔父请起。”

隔了一阵又说。

“朕听闻皇叔父身体抱恙,特前来慰问。今日一见,皇叔父精神爽朗,实在叫朕放下心头大石。”

“老臣得陛下天恩,自然百病不侵。”

穆王爷再度躬身谢恩。尹曦堂跟在父亲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偷偷投向凌初钧,却见那人嘴角洋溢着苦笑。似乎对皇帝那无上的宠爱感到无可奈何。

初钧本想趁他们谈话空档把儿子接回来,可眼看尹鹏飞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只好又退下去。他低垂眼眉,离皇驾约五步的距离。恭恭敬敬地跟随在后。随着穆王爷一行慢慢往正厅走。倒是趴在生身父亲肩膀上的有悔兴致勃勃,挥舞着新得到的寿桃玉佩冲爹爹乐呵呵地摆弄。

众人绕过两座假山,突见一道白影从屋顶翩然落下,如同花瓣般轻巧着地。吓得两侧护卫大惊失色生怕是天降刺客。等看清楚来者双眸,立刻齐齐把刀剑收回。

“你就是尹鹏飞?”

尹无双对政事不感兴趣,对同父异母的手足更不感兴趣。想也不想就直呼天子名讳。尹鹏飞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禁不住微微一笑。转身将有悔宝宝顺手交还予等待已久的父亲手中,颔首道。

“你就是尹无双?”

“我对你的江山没有半点兴趣,你大可放心稳坐龙椅。”

冷冰冰的俊美男子开口,又是一句足以抄家灭族的犯上逆语。连见多识广老奸巨猾的穆王爷都险些被他那赤裸裸的“表白”噎到。可圣驾在此,他也不好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颗花费了不少心血布置联络的棋子任意妄为。

“…………”

尹鹏飞皱眉,略微思索后回答。

“朕来此并非为听卿此番保证。卿虽不在族谱当中,可确确实实为先皇骨肉。离宫二十一载,也该以子孙身份参与一次祭祖大典才对。”

他头一句就点明尹无双之名现已不在族谱,不外是警告穆王爷休得拿他血统做文章;后半句则纯属安抚,免得尹无双觉得这异母兄长淡薄。却不知那修炼异武的尹无双对寻常父子母儿关系更加不放在心上。轻轻摇头,竟当场拒绝了尹鹏飞好意邀请。

了无痕(生子文.110)

能够参与皇室祭奠,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身份认同。即使没有进入族谱没法将宗室头衔继续流传给后代,但至少这一生可以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换作平常人恐怕早已欣喜若狂跪地谢恩了。所以尹鹏飞对异母弟弟的明确拒绝之举,实在有些许吃惊。

“我不想和皇室再有任何牵连。”

尹无双折下一支桃花,将花朵含在唇中。继续漠然诉说。

“关系太复杂人心过于丑陋,处身在此,只会让人烦恼不断。”

“师兄!”

守候在尹无双身侧的活泼青年长出口气。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场,他恨不得能跳上师兄宽厚的后背牢牢搂住他双肩。以表示自己心中此刻的无限欢喜。

“无双!你是先皇嫡亲血脉!怎可随便轻视自己!!”

穆王爷倒吸口冷气。他花费了许多精神笼络尹无双,为的无非是在争位大战中异兵突起攻其他对手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他主动提出要远离朝堂,叫他这盘盘算了许久的算盘怎样敲打下去?!

“嫡亲血脉?呵呵,嫡亲血脉。”

尹无双眼眸轻垂,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凌初钧身上。冰冷的目光就像一把刀,似乎随时能剖开他紧守住的内心。

初钧浑身猛地一震,回眸倔强地与尹无双对持。他知道傅轻阳曾为他伪装,也知道男子之间能够孕育生命。再加上其他细碎线索例如蓝眸和名字,恐怕对他们父子的身份多少已有些头绪。只是暂时还想不清楚当年身为死囚的他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刀口逃命,所以才保持暂时的沉默,免得闹出笑话。

不过任由尹无双如何聪慧盖世,凌初钧都有绝对把握相信他不会胡乱讲话。因为他的确是死了。全城的民众都是证人,包括尹鹏飞本人。他们亲眼看着他如何受刑,看着士兵如何将被砍下来的头颅装进木箱内悬挂在城门上示众,将剩下的残躯扔在荒郊上经受日晒雨淋。没有人会想像到那个满怀冤屈的幽魂会再度回来,带着他的孩子,为消除自己曾留下的痕迹故地重游。

“皇帝陛下正当盛年,要留下嫡亲血脉应该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陛下,我说得对不对?”

傅轻阳见自己师兄笑容讽刺,连忙蹦出来打圆场。他那温和热情的笑容多少使满室的尴尬气氛略微减退,可却冷不丁踩中了尹鹏飞心中最大的忌讳。将皇帝嘴角上那丝微笑湮灭得一干二净。

了无痕(生子文.111)

子嗣,子嗣,又是子嗣。

尹鹏飞无法抑制心中苦恼情绪蔓延。连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子嗣艰辛的问题困扰着朝廷,可想而知皇室内部为了仍然悬空的龙椅如何暗流汹涌。他毫不怀疑曾有宗亲打过暗杀他的主意,就连条件不足的穆王爷都积极加入争夺四出拉拢人心。如果不是几方势力相互制衡,恐怕场面早已失控。

“陛下,请且放宽心。”

“有劳皇叔父挂心了。”

明知这条老毒蛇同样饱含异心,但尹鹏飞仍然要强做出笑脸应对安抚上前装模作样地鞠躬作揖安慰的穆王爷。

“呵呵,来,爷爷抱。别累着皇上了。”

老东西浑浊的眼睛偶尔一转,定定地注视了被皇帝抱在怀中的幼儿。接着突然张开双臂,以亲昵得叫人头皮发麻的姿态凑过来试图从尹鹏飞手中接过凌有悔。可惜小孩子不肯卖账,未等枯枝般的老人接近险些放声大哭。眼眶内含了惊吓出来的泪水,扭动身体要爹爹抱。令一心想再抓一个有力棋子的穆王爷好不尴尬。

“爹爹!爹爹!”

他大声地喊,小脸通红,手臂尽量伸长。初钧连忙抱他入怀,心疼地小声安抚。

“好了,不怕,爹爹在这。有悔乖。”

“有悔?”

尹鹏飞骤耳听到孩子的名字,表情甚是惊讶。皱眉道。

“这孩子…名叫有悔?”

“是。”

初钧点头,尹鹏飞失笑。

“为何为孩子取这么…别致的名字?其中可有典故?”

典故?

初钧默不作声,暗地里只觉好笑。雪夜行刑,刑前问话,看来当事者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居然反过来询问内里有何典故,怎能让人不觉得可笑?

“回陛下,这是…拙荆的意思。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单给了孩子一个名字。草民不才,只希望儿子能记住生养了他那人的一点,一点恩惠。免得日后被怨恨薄情。”

他说得合情合理,其实句句都隐藏玄机。将满腹辛酸尽化为一句简单解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想方设法不要触动已被尹鹏飞遗忘的忆记。

了无痕(生子文.112)

“听起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啊。”

尹鹏飞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单纯以为孩子的母亲留下丈夫孩子已经仙逝。万万想不到眼前的平庸男子是在讥讽他薄情狠心。

“……是。草民遇人不淑,很是吃了点苦头。幸好,一切都熬过来了。”

凌初钧嘴角微牵,温柔地注视着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孩子露出笑脸──回想起当初被囚禁在皇家天牢里那段自暴自弃的日子,如果没有骁的鼓励和支持,恐怕他早已失去有悔。

“你说你不知妻子身世,但你可知道这孩子身上流淌着皇室血脉?”

以天子之尊去插手他人家事尹鹏飞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斟酌字眼,一手抚摸凌有悔头顶发端。略微犹豫地向初钧发问。

“草民不知。草民只祈求孩子能健康成长生活愉快,便是粗茶淡饭也于愿足矣。”

初钧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继续探讨的可能,暗自回身护住孩子不让尹鹏飞再有机会将他随意抱走。彼此眼眸相视,一时竟相对无言。

穆王爷夹在两人中间,几次想开口都被有悔的哭声打断。小孩子似乎很害怕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没有片刻停留在他身上。单用嫩嫩白白的小手紧抓住爹爹衣裳,偶尔抽泣几声。可怜兮兮地喊着要回家去要回家去,跟只小狗似的。

“好好,乖。别哭了。”

尹鹏飞听着娃娃不住哭泣,竟觉得些许心疼。扬声吩咐奴仆备车。傅轻阳闻言眼睛一亮,蹦出来说他们也要辆马车出城。

“出城?为何要出城?”

棋子们不听话,扰得穆王爷非常头疼。连忙掉转注意力折回来安抚尹无双师兄弟。浓眉大眼的阳光青年歪着头,反问道。

“不出城回分号,难道要我们留宿穆王府?”

“那是自然!无双难得回来,怎好屈就在圆月山庄那小小的城郊分号!”

穆王爷吹胡子瞪眼,换来尹无双的淡漠投视。他嘴唇轻启,说。

“轻阳爱住哪里,我便住哪里。”

“真的?真的?”

“随你喜欢。”

“那我们这就动身回分号,晚了只怕城门已经落匙。”

傅轻阳为大师兄的一句纵容心花怒放笑不拢嘴。可笑脸没能维持多久,却突然变成了极为痛苦的神色。他飞快地捂住嘴巴直奔墙角,旋即响起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师兄,我这毛病怎么还没好啊……”

狠狠地吐了好一会,傅轻阳这才感觉舒服一些。虚弱地大口大口喘气,眉峰紧皱,两颊因为不适而显得非常苍白。

了无痕(生子文.113)

以男子身体强行逆天怀孕当然要付出相应代价。凌初钧当初也没少受折磨,稍微闻到一点不对劲的气味都会达吐特吐。整个人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受骁照顾,直到肚子稍微显怀才略好一些。而现在距离他替傅轻阳才不足月余,三四个月,正是最最难熬的时候。也难怪他会抱怨。

尹无双眉头轻佻,似乎想不到该如何应答这个棘手问题。本想着依他的医术和傅轻阳的强壮筋骨,这激烈的孕吐本该渐渐减少才对。却没想过那腹中孩儿根本不屑顺从,仍旧喜欢折腾。

真烦人。

挑起的眉头皱起,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庞终于流露出些许恼色。眼睛盯住还蒙在鼓里傻乎乎的师弟小腹看,淡淡启唇。

“别闹。”

想了想后又补充。

“再闹,就杀了你。”

这句话没头没脑,别说穆王爷尹鹏飞,就连傅轻阳都被吓得呆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竟惹恼了冰山般的大师兄。唯独得凌初钧知晓此话内里真正含义。想笑而不能笑,忍得好辛苦。

看来这位冰山般的冷心肠男子,骨子里到底还是存有一位渴望保护的人。尽管他自己此刻并不清楚。

凌初钧打量着一头雾水中的傅轻阳,骤然生出许多感概。有些人喜欢把爱挂在嘴边,有些人喜欢把爱藏在心里,还有一些人说自己懂得爱,其实却偏偏是世间上最残忍的人。以爱的名义,行残酷之事。一如徐靖武,一如尹鹏飞。

他运气实在有够烂,一下子遇到两个不说,还都是位居至尊的天子级人马。身份,地位,际遇,于是造就出那么一桩冤案,一桩注定无法翻案的冤案。

不是他愿意背黑锅,只是人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再去翻旧账,未免又恐怖又好笑。况且这账也不是那么好翻。依徐靖武的脾气,哪怕他是个死人也会牢牢地捏在手上。但不经由他这账便无法翻。绕来绕去,还是个死局。

只是委屈了杏仁和骁。

摸了摸没有心跳的心窝,明明罪人凶手就站在不足五步之内的眼前,可凌初钧已经没有任何心思。他不清楚为何他能够活着,以半死不活的畸形姿态。但他很清楚另一件事,便是无论花费多少代价他也要竭尽全力让有悔拥有一条由他自行选择决定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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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痕(生子文.114)

“师兄…你要杀谁?”

尚在雾中的青年呆了一阵,这才想起要问什么。可还没等到答案人已被尹无双一手圈住腰肢拉在身旁,两具身躯毫不畏惧地紧紧地贴在一起。如若他们不是师兄弟,场面看起来委实有些暧昧。

“抱紧。”

尹无双长袖轻扬,腾空而起的身姿甚是优美。他在半空中略微以桃枝借力,尽情施展不世绝学。只是眨眼工夫便已经离王府远去。叫众人惊叹不已。

“好身法!”

初钧也是以轻功见长。起初遇见傅轻阳时已经赞叹不已,今日见尹无双使出全力不由看得目不转睛。脚尖习惯性地划个半圆,下意识地模仿尹无双方才提气借力那下轻触。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实在不可思议。”

尹鹏飞注意到初钧的动作,扬唇微笑说话。

“看卿举动,似乎也熟于此道?”

“陛,陛下…草民什么都不懂。”

凌初钧始觉失态,连忙设法掩饰。

“草民,草民只是…站得久有点腿麻,但又不敢在御前乱动……”

“不打紧。”

皇帝陛下心情不错,这都得归功于小小的凌有悔。可爱的孩子凭借血脉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尹鹏飞的心。哪怕是哭泣的模样都让人觉得分外可爱,恨不得能时时刻刻都将他抱在怀里宠溺。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草民不敢说。”

初钧复低下头,流露出半丝怯意。反倒是有悔大声喊了出来,搂住父亲脖子骄傲地说。

“我爹爹叫凌初钧,我叫凌有悔。”

说完扭头眼巴巴地像条小狗般等待表扬,问。

“爹爹爹爹,我说得对不对?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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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痕(生子文.115)

传说皇帝是一条龙。

龙身上有无数多的鳞片,每一片都闪闪发亮,每一片都金光灿烂。它们都是不允许碰触的东西。谁敢逆龙鳞,便等于找死。其中又以名为凌初钧的那片龙鳞最为要命。莫说碰触,就是单单用嘴巴说出来,就已经是莫大罪名。

尹鹏飞完全没想过居然会在时隔数年以后从一个孩子嘴巴里念出这个名字。因为他身边的人都知道龙鳞不可逆,所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那曾经深刻于心的三个字。现在骤然再闻,竟一时无法动弹。

该怎么形容那个名唤凌初钧的男子?集结了他一生中的挚爱与一生中的至恨两种完全对立的身份?恍如春风夏荷秋叶冬雪般美妙?还是必须盛赞他的智慧,聪慧能够安稳地潜伏在敌国帝王身边数年不露破绽?

尹鹏飞暗吸口气,勉强将混乱思绪一一强压下去。浑然不觉自己原本挂笑的脸庞此刻犹如冰霜般冷冽,双目阴沈地盯住凌有悔,似是盯住猎物的毒蛇。让小孩子非常害怕,浑身发抖。

“陛下,草民有罪。”

初钧心头涌起阵苦涩。对骨肉的天生眷恋远比对他的憎恨厌恶要来得弱,看来这位尊贵的北国国王对他可谓恨之入骨。于是连忙撩起衣摆跪下,恭恭敬敬说话。

“草民与罪人同名,请陛下责罚。”

“你既知罪,为何不改?”

尹鹏飞略微收敛怒容,可语气仍旧十分严肃。初钧俯身叩首,答。

“草民父母双亡,此名为父母所赐,故不忍改。”

“朕令你改。”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而且北国上下都极为崇尚孝道,以孝服人,就连尹鹏飞都一时挑不出刺来。只好抬出天子之威。

“这是旨意,你谢恩吧。”

“……草民愚钝,不知陛下此举何恩之有?”

凌初钧直挺挺地跪着,向天子提出天下间最最大逆不道的问句。试问世上有何人敢质问皇帝?尤其是对方已明令谢恩,分明是一道不容抗拒的旨意。可他却不在乎,坚毅地向尹鹏飞发出抗议。

“大胆!掌嘴!”

立刻有太监过来,扬掌朝他脸颊扇了一记耳光。嘴角顿时破裂,缓缓流出一道血痕。鲜血的颜色不是鲜红,而是闪着近乎黑紫的色泽。看起来有点诡异。

凌初钧抬袖缓缓擦去鲜血,声调平和地以肯定语气重述自己的问题。

“草民愚钝,不知陛下此举何恩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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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痕(生子文.116)

“你!”

太监愕然,正欲扬掌再教训。不料手掌却被小小孩童伸手搂住,不容分说张嘴就咬。

“哎哟哎哟,小畜生居然咬人?!”

有悔几乎使尽全身气力啃咬,痛得太监嗷嗷乱叫。急怒之下使出惯常威风,抬起另一只手掌就要往小孩脸颊扇去想要逼他放口。只听到啪的一声,那意欲施暴的太监反而捂着手腕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你骂谁是畜生!”

尹曦堂守在初钧父子面前,声调中隐藏着愤怒。那厢有悔已经哇哇大哭,捂住自家爹爹伤处不停哭泣。甚是伤心。

“乖,爹爹没事。不哭了。”

初钧替儿子撩起被汗打湿的额发,柔声安慰。有悔连忙止住哭声,可泪珠仍然止不住地滚下来。嘴唇苍白,投向尹鹏飞的注视内多了丝憎恨。

“不许欺负爹爹!”

他搂紧父亲,昂起小脑袋冲天子发出抗议。小小的身体尽量展开,掩护住身后的初钧。那架势气势十足,似乎连尹鹏飞都不放在眼内。

“陛下,草民犬子尚幼。请陛下赦免其不敬之罪。”

初钧躬身拜了拜。尹鹏飞单皱住眉头,挥手道。

“你倒说说为何不能奉朕这道旨意。”

“是。”

初钧直起身,慢慢地说。

“陛下可知天底下有多少人姓凌?多少人名唤初钧?多少人又恰巧两者兼有,和那已伏法的犯人一样都叫凌初钧?今日草民得见龙颜得闻龙声得陛下问起名字,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难保他日又会有一个凌初钧冒出来。陛下如若憎恨此名字入骨,便应下道明诏明令禁止。否则终究难免会有人触及陛下厌恶之处,令陛下不快。”

“………………”

“草民久居乡间,本次不过偶然进京。以后恐怕再无机会涉足,更休论亲见天子龙颜。草民贱名自然再不会闻达于陛下,陛下又何须如此较真?硬要将草民父母留给草民的一点心意强行剥除?陛下事太后至孝,此事天下皆知。既然如此,何不让草民留一线孝心?皆大欢喜。”

他缓缓道来条条是理。平庸的脸庞上波澜不惊,更显得方才太监那一记耳光暴戾无礼。连穆王爷也啧啧称奇,暗自里为初钧下了绝非俗物的判词。拉拢之心更盛。

了无痕(生子文.117)

尹鹏飞深吸口气,原本陷入盛怒的情绪在有悔的坚强目光和初钧平静的抗议里慢慢恢复理智。他踱了几步,视线始终停留在男子那张平凡得近乎丑陋的面容。

多久不曾遇到敢逆意的臣子了?三年?还是更久?

君王停下脚步,唇边露出丝说不清意味的微笑。右手手指微屈,一下一下地敲击左手掌心。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初钧几乎抑制不住情绪皱起眉头微微抬头等待皇帝陛下宣布他的“惊人”决定。这将会是又一个无视世间常理的决定,犹如当年他毅然决定要与他双宿双飞做一对同性鸳鸳。

“你不必回乡。”

“你就留在京城,等朕下一个旨意。”

“至于名字,在朕面前,你便以凌卿自称吧。特许你御前免跪答。”

微笑慢慢转变成一种恶作剧的意味。他越是倔强越是要较劲,尹鹏飞的收服之心便越盛。况且有这样一个硬脖子陪在左右说说话,比起见腻了的服服帖帖倒是另外一番情趣。

“……这……这……”

初钧想驳,但不知从何驳起。那厢尹鹏飞已伸手用力勾起他的下巴,半命令半玩笑地说。

“怎么?京城之大,还不足以容纳得下区区一个你?”

“草民并无功名,留在京城花费又甚大……”

初钧急忙辩解,谁知穆王爷半路跳出来充当程咬金,眯着老眼接下话头。

“不打紧,臣的穆王府虽不富,但还养得起一大一小两个人。”

他们一唱一和,眼看事情已无转机。初钧愕然地瞪大眼睛,完全搞不懂尹鹏飞脑子里打什么主意。只感到到被尹鹏飞强行捏住的下巴处灼热一片,鼻端内尽是他惯常熏的香料味道,无一不叫他头晕目眩。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欲哭无泪,干瞪着一双眼睛和皇帝陛下对视。恨不得能拿个榔头狠狠地从他头顶敲下,敲晕这个任性得可以的笨蛋。复杂而悲愤的心思在眸中来回闪烁,使整个人看起来稍稍多了丝活人气息。

“你终于有表情了。”

尹鹏飞满意地撤手,反过来捏小有悔的脸蛋。

“明日白马寺,太后殿下会率女众烧香。你和孩子一道见凤驾吧。他很可爱,太后会很高兴的。”

了无痕(生子文.118)

安排妥当以后,尹鹏飞问过时辰,决定就此起驾回宫。众人连忙恭敬地送皇帝出府,唯独得小有悔始终再没笑脸。躲在父亲怀里不肯出来,任穆王爷如何哄逗都不搭理。难为老人身份崇高,现下连个小儿都搞不定。实在面目无光自讨无趣。

尹鹏飞今夜乘软桥出宫,场面排场都非常大。随从的几个主要心腹或多或少都拿了穆王爷送来打点的礼物,对老王爷一家都甚为客气。大家笑着说了番客气场面话,气氛倒算欢快。

初钧站在人群后方,未等皇乘队列完全离开便迅速抱着孩子悄然离开。此幕落在尹鹏飞眼中,不由换来帝王一笑。伸手招来随身服侍的大太监问话。

“穆王爷家的郡主娘娘是否仍然下落不明?”

“陛下没记错,整个宗室只有穆王爷的长女明月郡主下落不明。”

太监捂着受伤的手臂,一路小跑跟随左右。

“大概也有十一二年光景了。”

“十三年了。你没看曦堂都已经十二了嘛?明月就是因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弟弟而愤然离开的。一走就是十三年。”

尹鹏飞回想起一起长大的小姑姑,神情顿时黯然。

“照你看,这小孩……”

“十有八九是明月郡主骨肉!”

对皇室秘闻再熟悉不过的老者斩钉截铁地说。

“皇室的直系血脉都登记在册,他们的婚配都是朝廷指定的。断不会有骨肉流落在民间的事情。唯一一个可能的例外便是流浪在外的明月郡主。照奴才看,方才王爷世子的态度也很能说明问题。”

“嗯,穆王爷也表现得很紧张。”

“陛下…这个孩子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善于揣摩圣意的太监眼眸一闪,手里做了个杀的手势。他侍奉尹鹏飞多年,自然不希望大权旁落在其他旁系。而且现在竞争的派系太多,他也不知该将宝压在那一派。不如老老实实地跟随皇帝,抱住眼前富贵为上。

可不投靠别派,他日新帝登基后他这等老人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最保险的做法当然是盼望尹鹏飞那群后宫能够尽快生下继承人。再不济,也不能让竞争者再继续增加。尤其是穆王爷这类手握实权的宗室前辈,更加是重中之重。

“你话太多了。”

尹鹏飞对此提议极为不悦,淡淡呵斥一句,吓得太监再也不敢吭声──这么可爱的孩子,只该被人拢在手心里疼爱呵护的。

不过…彼此之间实在太投缘……

他自觉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可第一眼看见凌有悔那肉嘟嘟的脸颊便彻底沦陷。连心都禁不住柔软起来。这点委实有些古怪。

了无痕(生子文.119)

或许人到了年纪,心境便也随之变了。

尹鹏飞走在后花园石道上,脚下尽是礼花燃放后烧剩的纸屑。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按照俗例这些炮纸都是喜气是不能立刻清扫的,要到明日早上祭祖以后方可收拾。

尹太后每年最恨两个日子,一是小儿子的忌日,一是祭拜祖宗的大日子。前者触动了她的心事,而后者则像是在提醒她后宫至今无子嗣。她做梦都盼望能够目送代表着皇帝子嗣的五彩大宫灯能稳稳地挂上祠堂主梁,一如她当年连生两子时的光景。可等了又等,后宫却始终不见动静。

想到为自己操碎了心的母亲,尹鹏飞心内不禁一颤。前几天她又张罗着要筛选秀女进宫,被他顶了回去,两母子不欢而散。今夜月朗星稀良辰美景,何不趁此服个软让母亲找个台阶下台。不要折损了她在后宫的尊严。

“这个时候太后就寝没有?”

回身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善于观颜察色的太监马上屁颠屁颠地回话。

“方才有人禀报,说太后招了仪贵妃进宫聊家常。奴才估计太后娘娘现下约莫还没睡下。”

“仪贵妃?”

尹鹏飞仔细想了想,才记起那张俗艳略带刻薄的脸。算起来也算是后宫妃嫔之首。但如果不是凌初钧在牢狱里使计陷害使这可怜女子流产,恐怕她已稳坐皇后宝座了。

“陛下可是要去向太后问安?”

“悄悄去,不必惊动他人。”

夜已深,宫里大部分侍奉的人都已歇息。只有当班轮值的人仍然守候在旁。尹鹏飞不是爱折腾的主,干脆就带了这熟人一路步行去太后寝宫。沿路遇到巡夜的宫女太监亦全都准他们免礼。直到到了太后寝宫外围,都没有引起半丝骚动。

“陛…下……”

负责看守宫门的人看见尹鹏飞突然来访,竟吓得不知如何应答才好。啪地跪在地上想要磕头,人已经被大太监搀扶起来。尹鹏飞朝他们点点头,说。

“太后可曾歇下?”

“未…未歇……不不不,歇,歇了……”

小宫女莫名其妙的紧张不安,双手搓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支支吾吾地答了,可立刻又改了口风。一双眼睛无助地朝旁边不停窥望,似乎是想得到什么指示。

了无痕(生子文.120)

“到底是歇了还是没歇?你这丫头倒说清楚啊!”

太监捏了嗓子,鸡爪般的指头毫不留情地戳着小宫女的额门。尹鹏飞不等答案,转身往宫内走。走到半道遇上太后身边资历最老的女官。笑盈盈地朝他道福。

“陛下至孝,太后明晨醒来知道陛下特意来过必定会非常欣慰。”

她说得轻巧,不动声色地说明女主人已经休息给尹鹏飞一根软钉子碰。

“现在夜已深,陛下日理万机,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当真?”

尹鹏飞盯住她一双眼睛,却找不到半点破绽。能够在宫中伴随凤驾多年,想必有几把刷子。

“……陛下若不相信,可以到前殿看看……”

女官有点犹豫,但很快就恢复镇定。她背后是皇太后的尊严和权威,便是皇帝也不敢随意动摇。可这一次她却猜错了。尹鹏飞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身形微闪,笔直往太后寝宫主殿奔去。大惊失色的女官们想追上去拦,但去路已被侍卫太监们阻断。想喊叫引起内宫注意,嘴巴立刻被堵住。只能呜呜地原地挣扎。

从外殿到前殿再到小花园,尹鹏飞一路上找不到任何侍奉的奴仆。所有人都仿佛蒸发了般,空余几盏红灯笼在廊下随风旋转。倘大一座宫殿死气沉沉,安静得离谱。

尹鹏飞深吸口气,右手按在刀柄上,准备随时拔刀。正是最紧张不安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最熟悉不过的女人声音。伴随着瓷器摔落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可怕的沉寂。

“你!你可知你做了什么蠢事!!”

向来温厚的女声此际全变了调。愤怒,紧张,恨铁不成钢。正正是北国当朝皇太后的声线。

做儿子的听见母亲中气十足,悬着的心顿时放回原位。可没等他转忧为喜,太后的下一句话已叫他呆立当场。

“哀家当年念着你一片痴心也为了这皇室血脉不断,所以才默许你夜潜皇帝寝宫与皇帝做一晚交颈鸳鸯。虽说龙脉没保住,可你现为后宫众妃之首!享受无上的荣华富贵!你却…你却做出此等,此等龌龊事情!污了皇帝名声,污,污了朝廷的清白……你,你,你,哀家赐你白绫一条,你自行了断免得连累家族!”

“…………太后口口声声说夜潜邀宠是臣妾的主意,怎么绝口不提您的绝妙安排?悄悄在陛下饭菜里下春药?”

尖锐的女音高调反驳,冷嘲热讽。可以想像那个艳丽的女子绝对不是甘心束手就擒之辈。想要她死,对方也必须付出代价。

“贱人,闭嘴!”

“闭嘴?太后您今夜尽遣下人,无非是免得他们哪个不小心听见了臣妾的哀言。如果不是心虚害怕陛下得悉真相,又何必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了无痕(生子文.121)

仪贵妃的反击恰好击中了尹太后软肋。为了诱当时迷恋着妖人而致膝下空虚的儿子就范,她安排了贴身太监悄悄在膳食中放入强烈春药。成就了仪贵妃的献身大计。却没料到此举竟引狼入室,为后宫埋下一颗随时会爆发的炸弹。

“你善妒,气量少。”

“哼,臣妾位居尊位,教训教训那些狐狸精也不为过!这也是为了陛下龙体着想。”

“你,你淫乱宫闱。”

“不过是与几个小宫女耍耍把戏泻火,太后您寡居多年,不会不知道臣妾的苦衷吧?”

她牙尖嘴利,毫不犹豫地一一顶撞回去。气得尹太后头晕眼花大口大口喘气。可隔窗静听的尹鹏飞却无意现身。因为他感觉到事情并非简单的宫妃与宫女荒唐淫乱如此简单,否则向来心思不怎么缜密的母亲不会特意安排全部侍从尽数离开。连心腹都没有留下。

“你!你是不是要哀家将真相爆出来大家玉石俱焚才会安静下来?!”

尹太后暴怒出声,一直没有闭嘴的仪贵妃终于没有再反驳。室内随之陷入相对安静的死寂。

“太后这话说得有趣,什么叫玉石俱焚?”

她深呼吸口气,语调略微放缓。缓慢地说。

“太后您如此尊贵,想必舍不得与区区臣妾相提并论。”

“哀家只想维系后宫安宁,只要后宫平安,哀家自身倒无甚要紧。”

尹太后情知威胁奏效,步步逼近。

“况且哀家所失去的,至多是皇帝的信任。但哀家始终是皇帝的母亲,皇帝始终是哀家的儿子。再不忿再伤心,终究敌不过母子天性。可你呢?你不过是一个外人。任何人都可以代替你的位置。而且不要忘记你那些因为你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族人们,如果陛下龙颜大怒,你猜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比凌初钧略好一些?”

“太后娘娘!!”

赤裸裸的威胁说到这个地步,彼此之间已经没有退路。尹太后摆明了不会低头,要妥协也只能由仪贵妃先放下身段。皆因她手上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足以令仪贵妃九族尽灭掉秘密。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

“请太后娘娘恕臣妾大胆,敢问太后娘娘口中的把柄,到底是指什么事情?”

到底还是不甘心,仪贵妃打破沙锅问到底,壮着胆子反问尹太后。她希望这个掌握后宫多年的老女人只是在用攻心计而并非真实知道了那个深深隐藏在她心中的秘密。否则她的下场将非常凄惨,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了无痕(生子文.122)

“你的确怀了孩子,但那个孩子却不是龙种!”

忍耐了许久的女人终于爆发,痛痛快快地说出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阴暗秘密。

“哀家开始也不相信。试问谁敢如此大胆,挺着个假肚子来蒙骗天子?!可哀家万万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真有你这种胆大包天的贱人!”

“不,不是的…我怀的肯定是龙种!”

仪贵妃方寸大乱语不成调,连臣妾的自称都忘记了,大声地否认尹太后宣布的罪行。

“天地可鉴,天地……”

“需要哀家叫证人出来与你对质嘛!就是那个你处心积虑要杀死的大丫鬟。”

尹太后爆发出快意笑声。仪贵妃自进宫后便处处生事,争宠斗妒,惹起片片风波。她为了不让儿子再多伤神故而尽数默默扛下。但苦于她地位太高背后势力庞大,一时竟压制不能。反折损了自己身为太后的面子。

直至那个落魄的女人被带到她面前。

世界上没有完全的保密者,最安全的唯有死人。所以仪贵妃渐渐动了狠心肠,要将这个知晓一切的丫鬟彻底除去。可是她委实命大,接连逃过数次毒手,留下一条残命到国舅府敲门喊冤。将全部过往尽数揭穿。

“哀家必须谢谢那个妖人,谢谢他为皇室除去一块毒瘤。要是他没有在天牢里推跌你,恐怕你生下的孩子早已得到封赏而你也已成为皇后。如果是这样,哀家真不知道,哀家和陛下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太后娘娘,臣妾绝无二心…那贱人恶毒至极,故意陷害臣妾…”

仪贵妃哀求着,低声哭泣。可尹太后已经没有耐心去听她做戏。她给了她机会,好几次机会,是她自己不屑掌握。

“…臣妾,臣妾哪里敢拿草鱼冒充真龙…臣妾不过是假装怀孕,又恰巧在天牢里摔倒。血是之前就准备好的猪血,太医也被臣妾父亲买通了。否则臣妾断不会莫名其妙地前往天牢探视凌初钧。只是…想借他的手,让事情看起来更合情合理,臣妾也不会…不会因小产受责。”

“什么?你再说一次?”

突然冒出的变故,令尹太后很是狐疑。毕竟冒充怀孕和假装怀孕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单纯是后者,只能算是欺君之罪。顶多流放,不至于掉脑袋。

“真的,臣妾若有半句谎言,便教臣妾不得好死!!太后娘娘,你再盘问一下那个小贱人。便是由她负责大声呼喊求救,将矛头指向凌初钧。其实当时那妖人浑身是伤又被铁链牢牢锁住,根本碰不到臣妾半根手指头。试问这样一个犯人,怎么有能力把臣妾推倒导致腹中孩子小产?”

仪贵妃拼尽全力解释,却不知她所说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落入尹鹏飞耳中。恍如一块掉落湖面的大石,击起了滔天巨浪。

了无痕(生子文.123)

尹鹏飞尤记得当初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以后骤然察觉身旁有人那刻的惊恐,赤裸裸的少女挨着他的身体,像条蛇般紧紧缠绕着他。那时他还对凌初钧死心塌地,发誓此生只会拥抱他一人而已。不由得心慌意乱到极点,完全不知该如何掩饰这段风流艳事。

如果不是后来揭穿了那人的真面目,如果连生身母亲都掺和进来算计他……

他咬咬牙挥袖而去,不再偷听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她们彼此的底线已经亮出,剩下的不过是据理力争力求最大的好处。实在也没什么听下去的价值。他疾步向前越走越快,快出宫门时太监焦急地迎上来,反被他挥手唤听。

“今夜的事,谁都不许泄露出去。”

几个负责守在外殿的女官宫女们早已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哆哆嗦嗦地垂着头瘫在地上,等待面色铁青的皇帝发落。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们无一获罪,只被严令禁语,不得告知太后皇帝今夜曾经来过。

“倘若走漏半点风声,诛五族。”

天下人皆知皇帝与太后母子情深,仪贵妃背后也不乏军方力量。在目前复杂的政治局面里,矛盾是越少越好。免得后宫起火,反被虎视眈眈的敌人捡了便宜。等风头平息一些后宫有了子嗣以后,再设法收拾也未算迟。

他连连深吸气,以抑制险些失控的情绪。太监惶恐地守在他旁边,小声提醒道。

“陛下,保重龙体。”

五指攥得太紧,指缝间甚至有鲜血流出。尹鹏飞摊开手掌,掌心已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太监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察看。低声问。

“陛下,可要宣太医?”

“嗯。”

接二连三的真相让他无力应对。尹鹏飞疲倦地点点头,补充道。

“另宣定软轿进来,朕乏了。”

“是。”

太监得令,赶紧小跑出去张罗。跑了几步又被主子叫住,问。

“…逸宣轩是否有定时清扫?”

“回陛下,有。但不包括罪人住过的院落。”

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来得有些突兀的话题,躬身说。

“让他们准备准备,朕今夜移驾逸宣轩。”

说完这一句,连尹鹏飞自己都有些愕然。不知为何会突然冒出念头想旧地重游。但无论如何,逸宣轩仍是宫中最安静最远离吵杂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和凌初钧惹上关系,哪怕那个地方只是他曾经短暂停留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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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痕(生子文.124)

凌初钧从前常住的偏殿和水榭没有开,破旧漆门上贴着硕大两张火漆封条,在夜晚看来更显凄凉。尹鹏飞远远地看了眼,转身走进匆忙整理出来的主殿。难为这群惶恐的留守太监,居然在短短时间内硬是将地方布置得晃然一新。

“赏。”

他淡淡地说了句话,双手伸直,贴身大太监忙走过来侍候他更衣。脱下繁重的外出朝服,换上轻便的家居常衣。梳起的发髻散开,随便地束在一侧。在这个熟悉而安静的环境内,痛得快要炸开的头颅得到片刻休息,让尹鹏飞终于感到些许的放松。

“陛下,宁主子那边……”

“就说朕今夜乏了,让宁妃自行歇息吧。”

原想提醒皇帝今夜他点了宁妃侍寝的太监有点小失望,因为他又错失了一次发财的好机会。这几年来他们这些贴身太监可没少收后宫妃嫔的好处,变着花样施法子让那些妃嫔引起尹鹏飞注意。但亦仅限于此,再出格的他们也不敢做了。

“这花开得真好。”

尹鹏飞慢步走到窗边,窗外一株几有两层楼房高的古桃花正开得灿烂。花朵花苞儿密密麻麻拥在一起,像是一把燃烧着的粉色火炬。丝毫不输给以数量制胜的穆王府桃花盛景。叫人不禁心旷神怡。

今夜,委实发生了不少事。

随手捻起一朵飘落的桃花,尹鹏飞边用指尖把玩内里细嫩的花芯边回想。先是尹无双,然后是与凌初钧同名的大胆男子和那个护父心切的孩子,最后便是太后宫内那笔算不清理不直的糊涂账。

没想到这桩谋害皇帝子嗣的罪名,倒真冤枉了他。

两指稍用力,五瓣桃花随即裂成碎片。尹鹏飞凝视着指间残红,心中升起摸说不清的懊恼。数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黑夜似乎又重跃眼前。那人单手持剑满身血污,一双如狼般闪烁着嗜杀欲望的眼睛透过额前乱发注视着他。带着憎恨和轻蔑,践踏他身为一国之君的自尊。

了无痕(生子文.125)

温暖的春风夹杂了桃花香气,暖暖地吹拂着天子的脸庞。可他却感觉不到。他此刻只能看见站在他前面的那个幻影。已经被众人擒下的他嘴角缓慢上扯拉出道艳丽微笑,然后扭过头来朝石板地吐了口唾液。一口全是鲜血的唾液。

“你为什么不逃?”

尹鹏飞握紧双拳,发问。

“你明明可以逃,有多远逃多远。只要离开北国,朕将永远无法追捕到你。”

那人仍是笑,放声大笑。哪怕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身上脸上,笑声都没有停止。笑声快意舒畅至极,所以显得分外刺耳。

“不准笑!回答朕!”

“哈哈哈哈哈!”

“陛下,陛下!”

“杀了我,尹鹏飞,你只能杀了我。”

“凌初钧!”

“陛下!快来人啊!请太医请太医!”

幻想和现实的声音混在一起,尹鹏飞甚至无法分辨哪个是自己的声音。直到颈后传来微微刺痛,才惊觉原来他竟于瞬间走火入魔。被那人的残像拖着,堕入无法自拔的噩梦当中。

“陛下,感觉可好了些?”

施针的太医惶恐地询问着,换来皇帝一个退下的手势。尹鹏飞接过滚烫的热毛巾敷在脸上,用深呼吸调整情绪。

方才目睹他发狂的太监无比担忧,劝。

“陛下还是回寝宫休息吧,这地方已经被罪人污了,不干净。”

“无碍。”

“陛下…”

“你们都退下。”

从狂躁中冷静下来的皇帝不耐烦得很,自顾自地起身入内。悬挂在内外两室中间作为屏障的重重珠帘彼此撞击,发出清脆声响──他是皇帝,这里是只属于他的皇宫。如若因为小小一个凌初钧就乱了心神从此不再踏足此处,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百姓笑话?

朱雀铜炉内燃着安神香,有别于从前凌初钧惯用的由杏仁调配的荷叶香。床上是一整套鹅黄御用寝具,亦不再是凌初钧当年爱用的浅绿颜色。房间内的布置全都更换过没有留下半丝当初的痕迹。仿佛在向尹鹏飞证明,证明这里也属于他可以控制的范围。

了无痕(生子文.126)

兴许是睡前那场波折,尹鹏飞这夜倒睡得很踏实。第二天起来向母亲请安,神采奕奕的模样让太后不禁喜上眉梢。把皇帝昨夜失控发狂的消息尽数抛诸脑后。

尹鹏飞边陪母亲用餐,边随口谈起自己在穆王府见到的幼童。描述他是如何可爱,一举手一投足都叫人心软。果不其然勾起了渴望抱孙子至极的尹太后强烈兴趣,连早点都懒用,一叠声地说要起驾到穆王府去。

“母后不要着急,儿臣已令他父子二人在白马寺候驾。”

尹鹏飞笑道,为母亲再添一杯马奶。

“只是这孩子,恐怕有点来历。”

“哦?从何说起?”

“母后可曾记得穆王叔的长女?因为穆王叔不顾反对坚持立南国女子为妃故愤而出走?”

“自然记得,她一走就是十三年,音讯全无。最可恨是你穆王叔似乎对这个女儿毫不在意。否则这么多年来,怎么可能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尹太后为死去的前穆王妃打抱不平,对穆王爷的冷漠颇为愤恨。

“儿臣猜想,或许这个孩子会是小姑姑的骨肉。”

虽然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顾及穆王爷颜面,尹鹏飞并未给予完全肯定。

“这孩子双眸之湛蓝深邃,便是找遍整个皇室,也不见得能找到可与之相比的人。”

“什么?有这等事?”

尹太后双目圆瞪,惊讶。尹鹏飞点头,继续说。

“所以儿臣才会让平民贸然觐见。”

“阿弥陀佛…祖宗有灵祖宗有灵。”

尹太后心中思及故人,不禁眼泛泪光。尹鹏飞见母亲落泪,连忙退席单膝跪下。口称不孝惹母亲伤心。

“皇帝快些起来。”

贵妇人破涕为笑,亲手搀扶儿子。感叹道。

“为母不过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儿臣惶恐,儿臣愿陪母后一道前往白马寺祈福。”

尹鹏飞转念一想,突然想起那个面目平凡的男子。明明是最恭敬的态度,可被他做来却毫无恭敬之心。冷漠冷漠冷漠,除开冷漠还是冷漠。外加些许小心翼翼谨慎谦虚。还有他那个大逆不道的名字,居然和母亲最为痛恨者读音相同。如果闹出什么乱子来,只怕两家的面子都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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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锵,下一章又要见面了

过渡段是比较无聊,大家忍一忍吧

了无痕(生子文.127)

负责来接凌初钧父子的是尹曦堂。堂堂世子爷屈尊来访,着实吓了众人一跳。这才知道住在此处的普通男子大有来头,居然和穆王府扯上了关系。

“别说穆王府,要是今日能让太后娘娘高兴,凌先生日后要出入皇宫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世子爷放下车帘。掌柜的和伙计正列队在后面点头哈腰为他们送行,谄媚的模样叫他心生不快。凌初钧却不搭理他,只倚靠软垫休息。反倒是小小的有悔很喜欢这个年纪略微和他相近的大哥哥,从上了车开始就粘住他不放。连最爱的爹爹都不缠了,趴在他膝盖上滚在滚去。可惜对方丝毫不为动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顶住正闭目养神的凌初钧。恨不得能将这个叫人摸不清底细的人看出两个洞来。

从他离开穆王府以后王府的侍卫就没有离开半步。据探子回报,他的态度出奇的平静。带着孩子该怎样就怎样,似乎对明日的觐见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反应。

尹曦堂回想着凌初钧初见尹鹏飞时的小心谨慎和之后的连番顶撞,觉得这人大有来头。就拿凌有悔的装扮来说,要觐见皇太后的孩子今日随便穿着一件水青色小褂梳两个发髻便算了事。换了平常人家,恐怕早拿出吃奶的劲头为孩子打扮以其博取更多恩宠了。

“世子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为有悔好好梳洗打扮?”

少年的表情很老实,初钧并不需要太多心神就猜出他此刻心中所想。于是抿起唇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点破。

“……是。”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尹曦堂并不否认自己的好奇。但拒不承认更多的心思。初钧招手要儿子过来,搂了他轻轻抚摸发顶。说。

“昨晚他看见我被别人欺负,受了惊吓。夜里一直睡不好。所以早上起来迟了自然也就没时间好好打扮。事情就那么简单,不知世子爷你相信不相信?”

最后一句分明在讽刺尹曦堂疑心重。少年涨红脸正欲辩解,凌初钧已经再度开口。

“世事纷扰,你我置身其中,最怕的便是看不清真相自己蒙骗自己。世子爷是聪明人,何苦深陷其中?不如放宽些,或许能看得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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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2更,补昨天的份

了无痕(生子文.128)

和久浸深宫周旋于权力斗争最中央的凌初钧相比,尹曦堂自然虚弱得不堪一击。想辩又无法辨,想驳又无法驳。满肚子的话挤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句请先生指教。

初钧微笑不语,弯腰问自家娃娃。

“有悔,你觉得这个大哥哥怎样?可喜欢和他玩耍?”

“嗯!”

小孩子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吃得饱饱的肚子也是圆滚滚。看起来就像个软软的圆球。

这么可爱的孩子如果投生在普通家庭里,肯定会赢尽全部人的欢心受尽长辈的疼爱。但是现在的他却连前路都无法预测,不知将来是光明或是黑暗。

一阵心酸涌上来,湮没了初钧嘴角上那抹微笑。他扭身面对仍等待答案的尹曦堂,问。

“尹曦堂,你可愿意做这个孩子的保护者?如果你愿意,我自当尽我力量为你保航。”

想了想后又说。

“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我不过未雨绸缪为孩子做个打算。日后未必会需要你荫护。只怕他生就这样一双眼睛,难以摆脱世俗困扰。”

湛蓝色的眼珠,继承自父亲的血脉。无论他如何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根本无法予以否认。

既然挣不脱,只能随机应变。拉拢一个潜在的尚被人低估能力的同盟者,对他而言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凌先生多虑了,我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尹曦堂神色庄重许下承诺。初钧摇摇头,说。

“忘恩负义这个词用得重了。世子爷何等尊贵,日后用词也要小心为上。”

“尊贵?”

“当然尊贵。你现在是世子,以后就是世袭的穆王爷。方才那么多人献媚,你当他们是敬你为人?”

“父王并不喜欢我。”

“他只得你一个孩子,不把爵位传给你,难道要拱手相让予别人?”

“尹无双……”

“尹无双?他不过是穆王爷用于皇位争夺战的一枚棋子,本来就有超然身份地位,又何须再平添一个尚且不如他原本身份尊贵的穆王爷称号?只是他不见得会心甘情愿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穆王爷才分外看重刻意讨好。并非有意要他接替自己位置。”

初钧飞快地为尹曦堂分析现状,一一解释。

“穆王妃的这盘帐算得精明,可未免精明得过了头。扔着最重要的老爷子不管,自己独自耍脾气摆架子。需知道你们母子享受的一切富贵荣华都是来自穆王爷,他若然对你们无情,又怎么会让你们继续享受穆王妃穆王爷世子的称号?继续享有那座金碧辉煌的穆王爷府?”

了无痕番外.1

和南国的新年不一样,北国最重要的节日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中来临。人人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剩下不习惯过于寒冷天气的凌初钧与杏仁两主仆,只象征性地出席了一下晚宴就折回,哆嗦着缩在有地火笼的寝宫。

寝宫很温暖。等待得久,饶是连习惯静处的初钧都忍不住呵欠连连。眼见尹鹏飞一时片刻回不来,干脆吩咐杏仁备好被铺吹熄灯火。本想着留给皇帝陛下一个背影以示抗议,却在半清醒半迷糊间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封住唇舌,不让他有机会说话。直待吃足了豆腐,才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脸颊。

“我吵着你了?”

酒气很浓,熏得人恨不得捂鼻急退三丈。尹鹏飞酒量惊人,宴会上当然难以逃脱轮番敬酒。回房看见被暖炉厚被烘得满脸潮红蜷成小猫状的爱人,经不住心神荡漾。

“没有。”

话是这样说,可人的反应却并非如此。初钧靠在令他安心的男子肩膀上,眼睛仍然闭着,只懒洋洋地抬起右手搭在尹鹏飞手背。细细地用么指挠他掌心。唇边溢出抹微笑,说。

“新年好。”

“你既然知道今儿是新年,就该知道我不用上早朝。”

他慵懒随意的模样比平日严肃儒雅的形象更加撩拨人。辛苦了一整日的皇帝仗着酒劲挨过来,双手不老实地往初钧衣服底下钻。攀住结实而线条优美的腰肢,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嗯……饱暖思淫欲……”

被骚扰的人咯咯地笑,暴露在外的肩膀肌肤白皙胜雪。抵住尹鹏飞胸口不让他继续动作。换来一记恶狠狠的亲吻,啪地落在耳边。

“饱暖思淫欲,初钧,知我心者莫若你了。”

政事太忙,尹鹏飞已许久没有如此放任欲望。初钧亦一样。难得地把自己主动送到大灰狼嘴边。半褪衣衫,隐约可见胸口两处绯色乳首。

××新年好×××

新年咩,是旅游的好时节

停更至初七,初八照常营业

嗯嗯,大过年的不虐了,放点H贺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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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痕(生子文.129)

人上了年纪,就会开始害怕死亡。越是位高权重越是舍不得放下手中权柄。他们恨不得自己的权势荣华能够延续泽被子孙万代,生生世世都享受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特殊待遇。穆王爷自然不会免俗。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看将要油尽灯枯。如果连唯一一个亲生儿子都要舍弃,试问他的荣耀将来由谁继承?血脉由谁延续?

尹曦堂处在局中又长期与父亲疏远,身边也没有什么精明能干的心腹可以为他分析眼前大局。难免会看不清楚未来局势。现在听完凌初钧一番分析,简直是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双手猛一击掌,兴奋得满脸通红。

“对,对,我怎么就想不通……”

“你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待我日后一一为你梳理。”

初钧只略显手段,不愿给予少年过多甜头。低头对儿子说。

“等下若有那些婆婆阿姨想要抱你亲近你,你就放声大哭左右扭动挣脱不让她们成功,知道否?”

“婆婆阿姨?”

有悔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嗯,有悔记得了。”

“乖。爹爹晚上买糖葫芦和泥人给你。”

“爹爹,还有老虎灯笼!”

娃娃听到食物玩具,眼前顿时一亮。初钧宠溺地笑,重复说。

“对,还有老虎灯笼。要最大最亮的,对不对?”

有悔使劲地猛点头,眼睛闪烁着说不完的期待。两父子的对话叫尹曦堂哭笑不得。只觉这个凌先生思维实在奇怪。难得觐见太后,他不但不教导孩子设法讨好反而唆使他闹场惹太后不快。恐怕世间上也唯有他一人会如此愚蠢。

白马寺自北国开国以后就一直是皇家寺庙,常常接待国眷贵妇。平常老百姓只能等待初一十五才能进庙烧香跪拜。别说普通男性,就是稍有些家底的女子都不见得能随便进入。更何况今日太后皇帝齐齐驾临为国祈福。前往白马寺的三条道路早早就被兵马守了个水泄不通。象征皇驾的黄旗迎风飘扬,个个都全副武装精神抖擞,明晃晃的刀枪刺眼异常。

有悔趴在尹曦堂身上,好奇地透过窗帘往外看。不时发出惊讶的叫喊声,似乎是被训练有素的精骑给镇住了。

了无痕(生子文.130)

不止凌有悔,连初钧都微微被这支训练有素的皇帝私人军队震动。比起过去只得十二人的贴身影卫,这队御林亲兵显然在人数上对皇帝的安全加倍保障。

“这些都是北国最强男儿,新的影卫如无意外也应该从中挑选。”

尹曦堂颇为骄傲,指着士兵们说。凌初钧这才知道被他重创的影卫队列至今尚未有候补递进。换而言之剩余的影卫现在必定全数保卫尹鹏飞的安危,地位在这个尚武的国度里不是一般的崇高。要想再下手逐个除去,恐怕不会是件易事。

不过当年谁手上沾染了骁和杏仁的鲜血,他总还要谁人以性命相抵。

唤过儿子为他整了整凌乱发丝,凌初钧缓步步下马车,与尹曦堂站在一处等待接待。而列队于精骑队列身后的一整队女官已经齐齐整整地向穆王世子行屈膝礼,其中一两个好奇心强的不时偷偷抬眼偷瞄凌有悔的可爱脸蛋。见他乖巧地吸吮手指,早已按耐不住雀跃之心。

“这位必定是小凌公子了。”

等客套仪式完毕,姑娘们立刻一拥而上团团围住目标人物将他们迎进内殿。原本舒舒服服地躺在爹爹怀抱中的有悔好日子也随之到了头。被无数只纤纤玉手摸来捏去,个别恨不得能贴在他身上,好好捏一把那圆滚滚的小脸蛋。

“好可爱。”

“真的,好小好可爱。”

“好想抱一下。”

不知是谁感叹一声,众女官立刻吱吱喳喳地响应。她们难得离开条例森严的皇宫出外放肆放肆,难免有些兴奋得过了头。就算有年长女官在旁边狂咳嗽暗示,都没法停止她们对小小有悔的疯狂骚扰。吓得孩子眼泪汪汪地直往父亲怀里躲,可那撅起的小嘴巴和湛蓝的含泪眼眸却又引起新一轮赞美热潮。

尹太后礼佛完毕正在用茶,冷不防听见外间喧哗一片。女孩子们的笑声私语声回荡在后厢院上空,这可是在宫中永远都听不到的热闹。

“来了。”

尹鹏飞只着便服,可王者气质丝毫无损。英挺的面容上不自觉地溢出种期盼神色,主动步出内室向外走去。

××心情低落的分割线××

T-T,莫名其妙的低落,大家殴打我吧,尽情地,不要客气

了无痕(生子文.131)

尹太后许久没见过儿子如此开颜,心中期待不由又添了几分。结果等一群宫娥如繁华般将穿着水绿袍子的凌有悔领进门后,这个渴求孙子几近入骨的女人第一眼就被他牢牢锁住了心神。

“快过来,让哀家仔细看看。”

她一叠声地指唤女官去抱孩子,奈何孩子根本不买帐,双手死命圈住父亲脖子不肯放手。两颗豆大眼泪在眼眶内悠悠打转,似乎随时会滚落下来。

“来来来,这里有点心。”

精致的食盒打开,内里全是制作精美的宫中糕点。本想着哪个小孩子不喜欢美食?但却愣是骗不了凌有悔放手,仍旧像只猿猴儿般攀住自家爹爹。闹得负责哄他的年长女官好不尴尬。

尹曦堂悄悄抬头看了眼始作俑者,见他面带微笑目不斜视,暗自觉得好笑。于是拱手对尹鹏飞道。

“这孩子认生,唯独和陛下投契。不如……”

你只教他不让女子碰,可没教他不让男子抱。尹曦堂颇得意地看着尹鹏飞顺利地从凌初钧怀中接过孩子,冷眼等待他的下一步反应。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来头不明的人物的确有两把刷子,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厌恶皇室。甚至丝毫不加以掩饰。

“来,朕来抱你。”

随口在凌有悔的脸蛋上亲昵地亲了一口,心情大好的尹鹏飞对孩子的乖巧反应非常满意。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湛蓝眼眸内找不到一丝瑕疵。看得尹太后心肝乱跳,恨不能当场喊他一声乖孙。

“叫太后奶奶。”

尹鹏飞单臂稳稳圈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边逗他说话。小有悔低头想了想,终究没有吭声。眼珠子半刻都离不开立在旁边的爹爹,生怕他随时会不见。

“爹爹……抱……”

众人又等了一阵,仍不见凌有悔向满面盼色的太后卖乖。反而伸出两只小手找爹。初钧望了眼尹鹏飞,稳步上前接回儿子。温柔地搂在怀里。

“乖,等下爹给你买老虎灯。要最大最亮的。好不好?”

“嗯。”

“所以有悔现在要乖一些,不乖爹可就不给你买老虎灯了。”

初钧略微板起脸,蒙了人皮面具的平凡五官顿时显得有些狰狞。尹太后眉心一跳,无端生出几分疑惑。

她清楚记得穆王爷走丢的女儿姿色只是一般,而穆王爷和故去的穆王妃两者的容貌也不过中等。唯独尹曦堂的容貌随母,方才生就一副好皮囊。况且就算那郡主貌若天仙,和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算得丑陋的男子,也不太可能生下这么可爱如同仙童下凡的儿子……

可是,这双蓝眼睛,的的确确不可能造假。

了无痕(生子文.132)

传说北国皇室祖先来自极北地区曾为金发碧眼。随着年代变迁,后代子孙继承下来的唯得碧眼。最为奇妙的是如果血缘越正统这眼眸颜色便越纯正,几乎成为衡量继承人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标准。否则尹曦堂也不会受到如此沉重的压力和歧视。

尹太后端正颜色,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平庸男子,破例下令。

“罢了,你抱着孩子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遵旨。”

初钧屈膝应过,可凌有悔却连他的“面子”都不卖账。只要略微靠近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胖乎乎的小手不断拭泪,看着叫人心疼不已。一个劲地扭动身子,哭喊道。

“爹爹,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乖,刚答应的事情,怎么又变卦了?”

“我…我不要灯……不要灯了……”

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小有悔撇了嘴巴,继续耍面色给北国最尊贵的女人看。也正正是这个一心想要维系北国安稳急切盼望儿子能延续血脉延续富贵的她,使得他的一对父父彻底反目成仇。暗地里指派影卫违反诺言接连杀害骁和杏仁,逼凌初钧不得不对尹鹏飞刀刃相见。

如果她知道当时凌初钧腹中孕育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孙子,恐怕只会把人当菩萨般供起来养。可世间万事偏偏变幻莫测。当一点怀疑渐渐演变成鸿渠阴阳路隔开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凌有悔也注定不会成为尹有悔。

“怎么哭成这样?”

尹鹏飞拧起眉头,不明白昨夜所见的大胆孩子为何突然如此怕生。凌初钧向他淡淡看了眼,解释道。

“陛下见谅。草民与孩子自小相依为命父子同心。许是他见草民昨夜被公公掌嘴,被吓到了……”

“这怎么行!快,快传大师进来为他收惊。”

尹太后念了句阿弥陀佛,一叠声叫人去请得道高僧。这厢又要那个扇了凌初钧一记耳光的太监滚出来,拖出去掌嘴二十。

“在穆王府里放肆,该打该打!”

她自不会说为了一个孩子谴责下人,反搬出穆王府的名号来,指责奴才逾越。尹曦堂是穆王世子,听见这个名目不由有些尴尬。可冷眼旁观凌初钧,他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仿佛那正在哀嚎求饶者只是个陌生人,并非因他而获罪。

了无痕(生子文.133)

为下人求情这种老好人才会干的事情,他是再也不会做了。

从前他在后宫中善待他们以真心相对,最后大难来临竟没有一人为他仗义说半句好话。反而恨不得都踩上一脚,最好能将他踩得永世不能翻身直堕深渊。

他弹了弹衣袖,回眸对上尹太后审视的目光。有怀疑也有好奇,一时之间应该无法对他构成危险。他运气还不错。虽说不慎被穆王爷扯上关系,但至少穆王爷还给了他能够掩饰的身份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对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和祖母。

“……爹爹。”

孩子小小声地在他耳边委屈撒娇。不是出于演技,而是真正厌恶害怕。许是尹太后的模样勾起了骨子里的潜在情绪。

“我们回去吧。”

“乖,爹爹陪你。”

心疼地摸了摸孩子脸颊,初钧向两位掌权者躬身:

“陛下,太后娘娘,犬子今日不适恐怕会…君前失仪……”

“不打紧不打紧。”

尹太后匆忙打断他,心焦地招手道。

“你且抱过来让哀家仔细看看。”

“是。”

初钧应了旨,就着孩子紧抱脖子不放的姿势慢慢步近。在还有数步距离时停下拂袖跪拜。尹太后将父子二人由上而下细细地看了遍,对那拥有湛蓝眼眸的孩子越看越爱。双掌拍击大叹道。

“真真是…真真是仙童下凡啊!皇儿,你幼时可比他差得远了。呆头呆脑,一点都不可爱。”

“母后真偏心,怎么一味掀儿臣的短处?”

尹鹏飞大笑。众人见皇帝开怀,立刻也附和着笑起来。一时间室内满是笑声,倒衬得凌初钧的沉默格外惹眼。

“草民惶恐,太后娘娘此言草民万万承担不起。”

他鞠了一躬,正色道。

“草民不过一介布衣,犬子怎可与天子…相提并论?还请太后收回。”

******太困了,先爬下去睡*******

了无痕(生子文.134)

他说得卑谦,硬生生的顶撞令尹太后心生不快。他们不过是私下觐见,白马寺亦非正式场合,彼此放轻松些开开玩笑说家常话也不过分。否则宫中受过严格训练的女官们怎会都个个和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嬉笑打闹?还不是得到她默许方才放胆放肆。

“你既然为一介布衣,孩子又怎会有皇室血统?”

轻咳两声掩饰,尹太后顺着话头反问。初钧眸中闪过抹讥讽,答。

“孩子的母亲是蓝眸,他长相随母,自然也有蓝眸。只是草民祖籍南国,并不知这是皇室血统象征。”

“祖籍南国?”

一直没有动作的尹鹏飞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眼前人那敏感的名字和身份产生了情绪。凌初钧连忙转过来回答。

“草民不敢隐瞒半分,的确是祖籍南国。”

“为何离乡别井?”

“官逼民反。”

这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如非皇帝兄长苦苦相逼,他绝不会背弃祖国来到尹鹏飞身边。可惜这种坚持反而害了四个人。骁,杏仁,他自己和无辜的孩子。

尹鹏飞略一沉吟,尹太后跟上再问。

“你如何和妻子结识?”

“天赐缘分。”

“她现在身在何处?”

“草民不知。”

凌初钧不经意地瞥了尹鹏飞一眼,说:

“她只留下一个名字给孩子便翩然离去,至今已有三年。”

“……这…这孩子真是任性。”

尹太后多少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惊讶。穆郡主的任性妄为在朝中算是出了名的厉害,否则也不会毅然离家出走。多年来音讯全无。

“她这抽身一走,可苦了你们父子。”

****勉强更新一点,明天多更点*******

了无痕(生子文.135)

初钧想想这几年孤身带着有悔四处飘泊,对年幼的孩子的确不公平。神色难免有些黯然。而有悔亦仿似知晓父亲心事般,双手搂得更紧了些。似乎在安慰他,向他诉说自己不介意。

“曦堂你过来些。”

尹太后抹了把泪水,把叫尹曦堂到身边绵绵絮絮地唠叨起家常。要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夫”和“外甥儿”多多照应。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穆王爷已经时日无多,倘大一个穆王府只能由尹曦堂继承。

野猫儿尹曦堂连忙收起利爪,守在太后膝下温顺地听从教诲。那厢凌有悔正主动冲尹鹏飞抛媚眼。大眼睛左边眨一下右边又眨一下,末了慢慢地从父亲怀里抬起小脑袋,咧嘴对九五之尊傻笑。

“真奇怪,他喜欢朕。”

尹鹏飞欣喜于孩子对他的示好。对比起他的母亲,凌有悔给予他的待遇可谓是超出水平。初钧半垂眼眸没有答话,直到孩子被那人抱走,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弹起。神色在漠然中添了几分慌乱。

“皇上喜欢有悔,这是他的福分。”

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低着头说话。露出小半截雪白后颈。和略带黄色的脸庞相比,这种健康又细腻的白皙显然有些不相符合。尹鹏飞心思闪动,忽然伸手往初钧脸上探去。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

“陛下?”

初钧做惊讶状不解反问,背后已经淌下冷汗。他不知自己哪里有破绽怎么会让尹鹏飞突然起了疑心,却见对方随意地搓了搓两个指头,说。

“天气虽还没热,可你身上未免过于冷冰了些。”

“………………”

“宫里太医都是定时到穆王府问脉的,你届时不妨也让他们诊一诊脉。”

“谢,谢陛下恩典。”

他深深鞠躬,自知方才尹鹏飞那个举动是想验证他是否脸有伪装。幸好傅轻阳制作的人皮面具工艺精良,总算没有被寻到把柄。但饶是如此,他亦刻意收敛言谈举止。尹鹏飞问三句才勉强回答一句,权当一座活动的人肉屏风。

尹太后嘱咐完尹曦堂,注意力马上又回到孩子身上。可无论她怎样哄弄,小小的娃娃就是不卖帐。见她靠近就大哭大闹,连尹鹏飞都抱不紧。只能迅速地把人还给沉默寡言的父亲,等他前来安抚。

了无痕(生子文.136)

小有悔哭到最后声嘶力竭,只能无助地打嗝抽泣。浑身上下都挣得湿了个透,头发被汗水打湿后一缕一缕粘在额门上,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尹太后自问亲自养育了两个孩子,但仍对如此激烈的反抗感到手足无措。可又舍不得就这样放他回去,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母后若是喜欢,日后大可以宣他们父子进宫游玩。”

知母莫若子,尹鹏飞自然清楚母亲心思。宫内已经寂寞太久,正缺少像凌有悔这样的可爱孩童解闷。

况且,他自己也很喜欢这娃娃。

伸手摸了摸有悔头顶,尹鹏飞迎面对上那人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称得上感情的情绪。只得淡淡漠然,像是对什么都不介怀或是漠视。连一丝生气都没有。委实有点骇人。

是怎样的经历造就他这副脾气?

皇帝很好奇。在他身边围绕着的人除开讨好便是畏惧,偶然一个知心人,待他却夹杂着大量的算计。他从来都不曾遇见到像他这样奇怪复杂的人。明明敢顶撞他,却又要装作惧怕天威;明明是应该下大力气讨好的场合,却放任孩子哭闹折腾。

能和他交朋友,会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他摸了摸下巴,不自觉地凝视着初钧露出笑意。

从白马寺出来以后,凌有悔的抽泣仍然未停。累得趴在爹爹肩头的小家伙好几次眼睛几乎就要闭起来进入梦乡,但下一刻又直起身子警惕地撇嘴皱眉继续呜呜。引得尹曦堂伸指戳了戳小脸蛋。

“爹爹,我害怕那个奶奶。”

等上了马车有悔宝宝才终于吐露心声。初钧不答话,只为儿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让他蜷起身体睡觉。

尹曦堂大笑。

“还真没见过不让太后娘娘近身的孩子。”

“不是每个人都会无条件喜欢另一个人。”

有悔实在是累坏了,一放下心来马上进入梦乡。初钧脱下外罩衫盖住他小肚子,微笑答。

“真是奇怪,皇族之内最慈祥的太后娘娘居然讨不到他一个笑脸……”

尹曦堂继续说。

“不是我夸口,族中没有哪个小孩不喜欢和太后娘娘亲近。”

“很抱歉,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承认我的妻子为穆郡主。”

平庸的五官从紧绷状态中放松下来,眉目间染有丝疲倦。如果不是碍着尹曦堂仍在这里,凌初钧几乎想就这样躺倒歇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计量,将那些纷纷扰扰的往事全部驱逐出脑海。

“以后我亦不会承认,这一切不过是你们强加于我的东西。”

“为什么不辩解?”

“辩解有何用?穆王爷需要尽可能地控制棋子,尹无双为其一,我们父子为其二。不管事实的真相是怎样,他都会认定我是郡主的丈夫有悔是郡主的孩子。我毫无背景身世不清,对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今天没那么忙了,稍微多更几行字××

了无痕(生子文.137)

初钧后昂倚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拂过儿子的脸蛋。

“穆王爷为国打拼一生守家护国,但偏偏遇到膝下空虚。眼看自己辛苦打拼下来的基业可能守不住,当然会分外紧张四出活动。只要押宝押对了新帝,估计这穆王府还能继续辉煌下去。即使他的新主人新王爷血统不纯,但作为新帝的拥护者,你的地位将非常稳固。”

“……为什么你如此确定陛下以后不会……”

“你是指正统继承人?我可从来不曾说过皇帝陛下会没有孩子。只是现在朝中势力四起,个个都削尖脑子将自家的女性送进后宫期望肚皮争气。换了你处身帝位,你会不会觉得厌烦?而且各个竞争对手又会不会让对方轻易获得龙子?须知北国规矩向来以长子为大,谁头一个生下男孩,只要孩子不是残疾蠢钝,这太子位置就十拿九稳了。”

眯了眯眼睛,初钧对尹曦堂的灵活反应感到满意。如果告诉他眼前这个孩子照例应该是北国皇太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吓得跳起来?

“穆王爷的郡主娘娘年纪比陛下还要大。况且就算她没有出走,进宫邀宠也非她所喜。穆王爷手上拿了一局烂棋,注定每一步都无法顺畅。宫内打不了主意,便只能在宫外打主意。先假设陛下将来无继承人,再继续谋划。”

“凌先生,陛下正当壮年。而家父,他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两者相耗,试问家父如何拚得过陛下?又如何能够在百年以后继续谋划政局?”

这个论点开始看来合情合理,但耐不住仔细推敲。初钧嘴上笑意越浓,拖着慵懒声调说。

“你别忘记,两国现在仍在开战。”

战争,杀人不眨眼的战争。当年因为情报泄漏,北国输掉了一场大战已经元气大伤。接连几年又小战不断天灾不停。赖以维持的一点农业无法保证军队频繁出击。这注定了他们一出击便一定要获得胜利。

“南国在当今皇帝的调教下已非前朝任人捏扁捏圆的软柿子,想不费力气就能杀退已是痴人说梦。面对南国要确保胜利,这个责任不是谁都担得起来。所以这注定了御驾亲征不会止于一次。只要情况危急,陛下必然会再亲自率军赶赴前线。届时…很多事情都不是陛下能说了算…”

尹曦堂转念一想,背后噌地出了身冷汗。刀剑无眼,战场风云转瞬变化,谁都说不清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凌初钧所讲的一切都很可能成为事实,大逆不道至极的事实,以最快捷最安全的办法占据龙椅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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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被吓到,尹曦堂在接下来的路程都没有吭声。初钧乐得清净抓紧时间和小有悔睡成一团,等到了客栈才发现早有客人在房间等候。

“我来看看你。”

傅轻阳面色不算很好,看来胎儿尤在继续折磨他让他不得安生。

“这人皮面具隔段日子就要取下来用药水浸泡一下,否则时间长了会和肉粘在一起。再想剥下便不是简单的功夫了。”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用沾满药水的手帕顺着发髻线附近拭擦,等确认已经湿透了足以轻松卷起才动手将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面具一点一点往下撕。被遮掩了许久的绝美容貌显露出来,无一处不叫人为之心折。

“真漂亮。”

傅轻阳忍不住脱口称赞。不是向初钧,而是像在赞美一件艺术品。叫人赏心悦目。

“漂亮?”

初钧苦笑。

“我可一点都不高兴哦。”

“也是,长得漂亮的人多少都会有烦恼。”

青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养得略有些发胖的下巴,点头。

“像我师兄,每次下山出庄都会惹来一大堆登徒子。赶都赶不跑。你比我师兄还要好看,肯定有不少麻烦吧?”

“算有吧。”

想起两国的尊贵皇帝陛下一人因爱成恨逼得他走投无路另一人更恨得要亲眼看着他头颅落地才能解气,初钧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如果这都是长相过于俊美招来的孽缘,他宁愿自己是个丑八怪,也总比伤透了心要强。

“幸好我遇到了你,总算可以博得耳根清净。”

再次见到尹鹏飞,或许是这张平凡脸容起了作用,他心中原先那股怨愤竟不可思议地消了大半。皆因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报出他的名字,可以理直气壮地让小儿子在他面前晃荡,可以冷眼旁观此刻他的尴尬处境而暗自嘲笑。他已经是个陌生人,不用害怕再与他扯上什么关系。

……其实,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吧……

默默闭上眼睛,嘴角那抹苦笑凝固成为嘲讽。嘲笑自己的愚蠢,居然还隐约对那个男人抱有希望。对,他的确还抱有一丝期盼。否则就不会将最最心爱的孩子带到皇都,在明知他的眼睛绝对会引起麻烦的情况下仍然盲目地进京。打着可笑的旗号,做着可笑的事情。不过是期待在重逢那一刻,报上孩子姓名那一刻,能够从他脸上看到一丁点心疼一丁点震撼…或许,还有一丁点悔意……

可惜的是,这一切都没有。

面具扯拉着皮肤,有些许微痛。但这远远不及他彼时的失落。所以毫不犹豫地报出名字,挨了那狠狠的一记耳光。在尹鹏飞心中,他永远是罪人贱犯。哪怕再在他面前死一百次,也不会对此有丝毫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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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等上两三个时辰再取出来贴好就可以了。”

傅轻阳将面具浸入药水中,直起身来面带疲倦地轻轻揉按脑门太阳穴。

“师兄说还有些事情要办,我们暂时不会师门住在城外的分号。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派人来叫我。”

“麻烦你了。”

初钧明白尹无双的打算。与其让小师弟回到师门吓坏一群人,还不如将他圈养在京城慢慢哄慢慢宠。以傅轻阳的性格,只要由尹无双在身侧估计便什么都不紧要了。别说生孩子,就是生狮子也不会害怕。

只是这面具和药水…倒是个问题。

往后天气会越来越热,薄衣服根本掩不住身形的变化。等傅轻阳肚子再大一点的时候,怕是别人赶都赶不出来。若他前往圆月山庄分号逗留,恐怕会惹来穆王爷和尹鹏飞两方面的注意。万一不慎被看到真面目,那岂不闹大笑话?

他摸了摸后颈,暗自想道可不愿意再被尹鹏飞砍一次脑袋。那厢傅轻阳坐在椅子上歇息,面色越来越白。软绵绵地倚在旁侧,和平日精力活泼的模样相去甚远。

“……让你看笑话了。”

青年无力地绽出个歉意的微笑。说。

“上次剿匪时中的余毒未清,现在正变着法子来折磨我。又吐又晕,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秘毒。”

初钧想不到尹无双居然会用这种幼稚借口哄骗傅轻阳,更想不到傅轻阳居然傻乎乎地全部相信。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伸手在果盘中取了个橘子用小刀慢慢地削皮。被割破的橘皮渗出些汁液,室内随即弥漫了它的酸涩清香。有别于贵族人家日常熏的檀香龙涎香乳香,说不出的清雅可爱。

傅轻阳精神一震,原本压在胸口的不适随之奇妙地减轻。初钧把橘子送到他鼻端,安慰道。

“现在可舒服点没?”

“嗯嗯。”

他接过橘子使劲地嗅,像只小狗一般。

“这橘子的味道可真好闻!”

晚上再来更。

了无痕(生子文.140)

“要是橘子味道腻了,可以试一试橙柑。都是一样道理。”

初钧当年怀着有悔时也没少吃苦头,吐得昏天暗地连床都下不来。幸好还是骁摸索出经验,找出橘子这个救命良果。

“你的症状到了夏天就能大大缓解,不必过于担心。”

“师兄也是这样叮嘱我,叫我不要乱跑疯玩更不能动不动就挺身而出当英雄。免得余毒再猛烈发作。”

尹无双面冷心冷,倒看不出这种想谎话连环瞒骗的把戏玩得不错。证明他并非完全不在意傅轻阳的身体和孩子。

初钧看着仍乐呵呵地摆弄橘子的青年,心中有许许多多问题想问。因为莲子是骁从他手上拿走送出去求验证,虽说事隔三年方见成效,可至少证明傅轻阳和骁是旧识。

旧识……

不知傅轻阳,又是怎样看待骁?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背负了卖国骂名的好男儿。一腔热血为维护皇家血脉事事尽心尽力,却反被尽数泼在了同伴与北国大地之上。他的冤屈有谁知晓有谁明白?!

“听尹公子说,今日我所见的影卫和你们分属同门。师承圆月山庄。”

他犹豫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些都是我北国的顶梁柱吧?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是啊。算起来他们都是我的师侄。由二师兄亲自调教出来,专门保护皇上安危。”

“哦,听你的口气他们应该都忠心耿耿才对…但是……三年前那场间谍案,听说也有影卫内里接应。”

“骁?”

想起最为投契的好朋友,傅轻阳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沉默半天后才梗着脖子说。

“不!那些不过是坊间流言!他是好人,我不相信他会叛国。”

他语气极重极坚定,眼内满是信任目光。看得初钧眼眶一热,险些要落下泪来。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凝视床上睡得正甜的儿子,勉强控制激动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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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轻阳紧握双拳眼睛圆瞪,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看得出他对骁的遭遇极其愤慨发自真心为他鸣冤。可惜此际他身体确实太过虚弱,不得不边嗅着手里的橘子边说话。场景委实有一点可笑。初钧连忙顺着话题不着痕迹地安慰一番。好说歹说,总算将他的怒火扇灭。

等了个把时辰,面具终于泡好。傅轻阳替他重新仔细贴回脸上,美男子再次变回那副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样貌。叫一觉醒来的小有悔颇为不满,嘟起嘴巴伸手在爹爹脸颊摸。

“不好看不好看。”

话虽如此说,课他该撒的娇却半点都没拉下。习惯性地往爹爹怀里滚要他抱,粘得像糖豆儿。父子们前脚送傅轻阳上马车,后脚上街去买商量好的花灯。两个穆王府派来的下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安静的影子。

花灯店内人头涌涌。檐下挂了许许多多精致的灯笼,随着微风来回打旋。

“那个那个,老虎灯!”

有悔眼尖得很,一眼就看中挂在最高处那个老虎脑袋。立刻拍着手喊起来。可爱的模样逗得所有人都笑了。

这虎头灯笼做工极难,造价自然不低。老板忙将灯摘下来送过去与大主顾,可银子却并非由初钧出。

“我来付。”

尹鹏飞笑盈盈地凝视着孩子笑脸,问。

“你还喜欢哪几个?”

“都喜欢!”

孩子昂着小脸想了想,说了个叫老板心花怒放的答案。尹鹏飞点点头,回身吩咐道。

“全都买下来。”

“不能这样惯孩子!”

初钧阻止不及,有点着急。他虽然宠孩子,可从来不惯他。该骂该改过的地方一点都不让步。过分的要求也从不满足。哪里会像这位九五之尊一出手就吓坏满场的人。几个宫里的随从加上穆王府的佣人,一个一个挨着排了队进店里拎花灯。

“偶尔一次,偶尔一次。下不为例。”

尹鹏飞没带过孩子,当然不知道教育需张弛有道。只是因为喜欢有悔想逗他开心才一口气将花灯全包了下来。见孩子父亲反应如此激烈,多少有点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尴尬。

初钧情急之下责言脱口而出,说完方发觉自己鲁莽。于是低下头来不再说话,任花灯军团把他们三人团团包围。

了无痕(生子文.142)

花灯部队人多灯多,团团簇拥着皇帝,个个眼睛都瞪得比铜铃还大。即使是在节日人潮汹涌的大街上仍显得十分诡异。引来不少途人指指点点好奇讨论。

初钧板着脸,抱着儿子与尹鹏飞肩并肩行走。彼此相对无言,气氛颇为沉闷。他不清楚这位并不算任性的九五至尊为何要微服夜游。虽说带的侍从不少可里面没有半个影卫。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遇到刺客,恐怕难以保他万全。

“…………”

抬头看了眼曾经熟悉的人,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摸清尹鹏飞的心思。是为了穆王爷?还是尹无双?又或者是看出了什么蹊跷但无证据,眼巴巴地等他自露马脚?

“今夜夜色甚好。”

尹鹏飞突然扭转身来说话。两人视线相接,吓了正凝神思索的初钧一大跳。本能地后退半步,稍微离开那人。

“怎么?连你都怕我?”

尹鹏飞笑着伸手拉住他胳膊。灼热体温透过布料渗进初钧的冰冷身体,仿如一把火头。一直烧到他的心里。

“天下之间,无人不畏圣命。”

初钧冷冷地回了句,反博得尹鹏飞哈哈大笑。抚额说。

“对对对,就是这种表情。再多说几句让我听听。”

“敢问尹公子这趟是特意来折腾我们父子?看我们笑话?”

初钧装出不快的模样,暗中反松了口气──都说高处不胜寒。皇帝一个人高高在上,日子久了难免会觉得寂寞想要找寻身为凡人的真实感觉。从前尹鹏飞就不时埋怨朝中众臣面目可憎人人心怀鬼胎疲于应付,如今朝局纷乱困扰自然剧增,这皇座之上亦越来越寂寞了。

“不敢不敢。”

果然如他所料,尹鹏飞极爱这种略带顶撞的质问。他爽朗地大笑着挥手让随从退下,语气轻松。

“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解闷。”

“我一介草民,何德何能?”

“无分贵贱,只论投缘。”

尹鹏飞略一停顿。

“凌卿你道这是不是道理?”

了无痕(生子文.143)

初钧无言以对,当初他们在湖畔初遇尹鹏飞便是用这句话打动他的心。否则以他的敏感身份,断然不会与一个北国人深交结友。而今日再听到这番言论,不由得嘴唇微扬露出带有几分讽刺的微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尚有自知自明,不至于痴心妄想高攀桂枝。”

投缘?再投缘都敌不过猜忌。几个俘虏几句谎言就可以摧毁原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他甚至怀疑尹鹏飞根本没有调查过真相,对,没有调查过真相。只仅仅因为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便立刻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被自家老爹自讽为老鼠儿子的小有悔还听不懂暗示,仍然笑呵呵地玩灯笼。尹鹏飞颇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

“若果他是老鼠的儿子,那我也不过是只稍大一点的老鼠。”

“………………”

初钧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仍然和以往一样毫不顾忌形象,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不考虑他人的感觉。难道他没看见周围几个可怜的侍卫连脸都绿了嘛?!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皇帝陛下发现自己听到了了不得的事情。

“陛下,这个玩笑不好笑。”

“是吗?那么血统论也不好笑。”

尹鹏飞耸肩。

“何况你是他父亲,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不看好自己儿子的未来?”

“…我只希望他能够快乐一些。”

初钧低下头。在孩子另一个父亲面前撒谎的压力不小,他每说一句都必须掂量用词是否合适免得惹来麻烦。

“我亏欠他许多,所以不敢对他有所求。只期望他以后的人生能够快乐美满,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难得有像你这样的父亲……”

尹鹏飞没有听出初钧话中的弦外之音,反而感叹道。

“不过听你的口气,似乎对目前的状况不满?”

“是。”

初钧态度转为恭敬。

“被卷入风波中绝非我所愿。”

“风波?这不是风波,这是家事。”

尹鹏飞淡淡一句,将初钧竭力撇清的关系扯得越发的深。他目光深幽,定定地注视远方。许久才说话。

“或许要让你失望了,站在我的角度看,我认为你掺和进来并非一件坏事。”

了无痕(生子文.144)

虽然此前设想过这种可能,但真正从尹鹏飞口中听见时仍然叫他无比心寒。只要是对自己有利对维系皇位有利,帝王便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其他人。哪怕这个牺牲者只是个孩子。

初钧下意识地搂紧儿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如果说当初处决他是因爱成恨,现在尹鹏飞的表态无疑是彻彻底底地向他展露一个皇帝的狠心肠。就因为便于牵制朝中势力就立意要剥夺他们自由自在生活的权力,这样的尹鹏飞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也对。我们父子比起尹无双,要容易对付得多。”

他停下脚步,脸上写满鄙视。

“尹无双身份显赫不容忽视,同时人也已成年。与其纵容穆王爷利用他,不若默许他利用我们父子。毕竟柿子要挑软的捏,免得太硬了,砸到自己就不好。”

这话说得太过尖锐,顿时触动了龙鳞。尹鹏飞几乎要呵斥他放肆。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皆因他看见了孩子不安的眼神。

“爹爹,爹爹。”

有悔察觉到父亲的怒意,难免有点害怕。在他记忆当中父亲很少动怒,总是笑盈盈地抱他逗他。可来了这个地方以后他便再也见不到父亲的笑脸。除开严肃还是严肃。

“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他扯住初钧衣袖,小声地哀求。圆圆的眼睛睁得极大,像害怕被抛弃的小猫──孩子总是最敏感的,一点点变化都会引起他的注意。初钧和尹鹏飞都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带给孩子无形的伤害,彼此的怒气立刻消失了大半。

“是不是困了?”

皇帝的表情有点尴尬,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还是肚子饿了?嗯?”

有悔靠在父亲肩膀上,怯生生地摇头。他不笨,他知道父亲几次发怒都和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叔叔有关系。尽管他对这个叔叔抱有一丝好感。

“我要回家。”

他没有哭,可圆滚滚的一双蓝眼睛里分明已经泛起雾气。小小的手掩在脸颊上,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爹爹,我不玩了。我们回家。”

了无痕(生子文.145)

孩子的心意很坚定,任尹鹏飞怎样哄都坚持要回家。大大地为爹爹出了口闷气。他瞥了眼急得团团转围住有悔哄个不停的男人,眼角流露出一抹复杂笑意。低声说。

“我们暂且休战吧?”

“嗯?”

“…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别浪费了才好。”

按习俗,花灯赏玩以后必须顺流水放走。象征着来年顺风顺水。从前尹鹏飞也曾微服悄悄带他出宫放灯。尤记得当时整条河面上到处都布满各式花灯,尤其以莲花造型最多。闪烁一片,如同天上繁星。那副景象委实美不胜收。

他顺手从儿子手里拿过其中一盏兔子灯,快步走向河岸僻静处。尹鹏飞跟在他后面,对他这突然改变的态度有点摸不着头脑。其实他本意的的确确是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话解闷,倒不知怎么被牵着说了通不合适在这等场合讨论的话题。

只是…他内心存在那点心思,也尽数被那人一言道破。

穆王爷年纪大了,这几年情况恶化得厉害。比起只是暂时不配合的尹无双,尚且年幼能够有力消耗穆王爷时间的孩子威胁性当然要小得多。别说看着他登基,恐怕穆王爷连看到他长大的机会都没有。而只要等这个晚年老狐狸驾鹤西去后,整座穆王府就可以落入他控制当中。这想法说不上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所以被识破时多少有点恼羞成怒。尹鹏飞不好意思地抓抓鼻子,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情绪。踱过去挨着初钧身侧看他放花灯。

“去吧。”

初钧把孩子放下,双手合十闭目祷告。雪白的兔子灯随着水波上下晃动,慢悠悠地向下游飘去。内里一点烛光被风儿吹得来回摇曳,好几次险些熄灭又挣扎着跳跃燃烧。可惜最终还是敌不过风浪,翻腾几下,笔直沉入水中。

“哎呀,没了。”

有悔蹲在旁边看得眼都不转,初钧笑着给了他一个莲花灯,鼓励他亲手放进水中。

“爹爹运气不好,你可要为爹爹争气。”

“不过是些风俗传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尹鹏飞以为他是为兔子灯的过早阵亡不安,连忙宽言安慰。初钧却回身微笑,指了自己对他说。

“我这辈子运气不好,真的不好。”

了无痕(生子文.146)

他嘴上含笑,眼睛内却净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悲哀。木然的五官因此难得的生动起来,不像平日那般死板严肃。

尹鹏飞正想出言劝慰,那厢的男子已经圈住孩子的腰助他将手中花灯轻轻放入水中。素雅的白莲花顺流而下,内里烛光久久不灭。

“爹爹,快看。漂到那边了!!”

有悔不知短短瞬间自家爹爹心中起了怎样一番风浪。单纯的孩子拍手欢呼,为自己的花灯能顺利远离河岸而高兴。初钧伸手抚摸他的脸蛋,陪着他一道笑。方才眼中的悲伤已经尽数消散,彻底得不留丝毫痕迹。

“还有很多盏灯,我们慢慢放。”

尹鹏飞挑了个象征五谷丰登的花灯,默默祝祷了一番以后送入河道。可能天子的气场的确与众不同。他所放下的花灯迅速往下游漂去,几下就看不见踪影。凌有悔吃惊地看着,显得非常羡慕。二话不说就从侍卫处拿过三四个其他花灯一股脑地全部丢进河里,眼巴巴地希望这些花灯能够为他超越大叔叔的五谷丰登。可惜四个花灯里面当场沈了三个,剩下一个摇摇晃晃漂了数十丈,也熬不住沉入水底。气得有悔嘟起小嘴巴,在岸边焦急得直跺脚。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爹爹平日怎么教你的?做事怎可这般毛毛躁躁?”

小孩子难免爱争强斗胜。但和亲生父亲斗谁的花灯放得远,实在令初钧又好气又好笑。他撩起衣摆,也取来一个五谷丰登花灯。手把手地教儿子感受风向,挑选合适的时机放灯下水。

“呵呵,我还想继续逗他呢。倒被你识破了。”

尹鹏飞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他们父子嬉戏,鼻端嗅到来自初钧身体的淡淡清香──虽说他相貌长得不怎么样,却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衣着品味简单而不俗,配饰别致又清雅。就拿他今日的装扮来说,黑发单用支造型古朴的红木钗盘起。比起那些名贵的金饰宝石都来得好看。衣领间隐约露出一截雪白后颈,姿态优雅恍如草原上的白鹤。

“咦?你脖子曾经受过伤嘛?”

他偶尔瞥到凌初钧颈间一直用衣领掩盖的那道红痕,关切之情不由脱口而出。指尖隔着几缕发丝触及伤痕,顿时感觉满手冰凉。

了无痕(生子文.147)

这道红色的伤痕很奇特。与其说是伤痕,倒不如说它像一道胎记。没有普通伤痕的凸凹不平,淡淡的一圈细如红线般围绕着颈项。就像一个红色项圈。

“别碰我!”

他的手刚触及初钧肌肤,后者已愤怒地皱眉叱喝。边伸手打开他的手臂,边拉起衣袖遮住脖子。

“……你!”

尹鹏飞此举原本出自好意,却想不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两道秀眉紧紧地结在一起,厌恶之情恍似面前所对之人是毒蛇。叫习惯了高高在上万人臣服的皇帝心中生出丝不识抬举的不快。

“我不过是……”

他试图解释。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向一个寻常子民屈尊辩解。于是闭口不语。他不说话,初钧自然更不愿说话。默默垂下眼眸别过头去,不再对尹鹏飞展露任何表情。

两人相对无言,剩下小有悔一个人在河岸边上傻乐。一堆子不太懂处理冷场场面的侍卫都围着他转,好避开怒火正越积越高又无处发泄的主子。暗地里对敢于撩拨皇帝龙颜的凌初钧是打心底崇拜。

花灯再多,也熬不住有悔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放。小半个时辰过后,所有侍卫手里的花灯都进了河道。一群人哀怨地目送孩子扑回仍然面无表情的父亲怀中索要拥抱,红扑扑的脸颊可爱又可恨。

啊啊啊!我们还不想侍候正在火头上的皇上回宫啊!

他们笔直地站成一排,眼睛死死盯住那对自顾自玩亲亲的父子。被晾在旁边的尹鹏飞自觉无趣,冷着脸挥手示意离开。谁料此时忽然从斜刺里伸出只小手,软软地牵住他衣袖。娇声娇气地说。

“谢谢叔叔。”

有悔有点害羞。难得有人这么阔绰地买了那么多花灯给他玩,他却忘记在第一时间道谢。

“花灯很好玩,我很喜欢。”

孩子特有的幼稚嗓音,每讲一句都像在撒娇。瞬间瓦解了尹鹏飞的全副武装。他饶有趣味地蹲下来,想继续逗娃娃和他说话。却险些被张臂冲过来投怀送抱的小家伙撞倒。

“小心小心。”

“啵。”

一大一小搂在一起,大脑袋抵小脑袋。有悔动作迅速地抱住大叔叔的脸用力地啃了一口以示感谢,然后倚在他肩膀上咯咯地笑。

了无痕(生子文.148)

尹鹏飞被这突如其来的“慇勤”闹得心花怒放。紧绷的五官舒展开来,一把将孩子举起托在肩膀朗声大笑。也让侍卫们齐齐舒了口气。不约而同地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小有悔,希望他能够继续将皇帝陛下哄得心花怒放。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好,抓稳了。”

小孩子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做天下间罪名最重的罪行。骑在龙肩上揪住皇帝老儿的衣领,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在旁人眼中他实在非常幸运,能够得到皇帝青睐和溺爱。但事实上凌有悔却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倒霉孩子。是他的父亲亲自下令,扼杀了犹在肚腹中的他。

初钧没有阻止儿子和生父亲近。那是天性,血脉之间的牵绊。既然尹鹏飞没有对孩子的身份起疑,他也没必要如临大敌般虎视眈眈。他安静地旁观着他们嬉闹,无关身份地位,单纯出自尹鹏飞对孩子的热爱。

不得不承认尹鹏飞并没有多少皇帝架子。

他望了眼列队等候的侍卫,不明内里的侍卫们立刻朝他点头示意。从前那十二个影卫也是如此。斯文有礼,丝毫看不出是皇帝身边的重要臣子。侍卫尚且如此收敛,他们的主人自然更加没架子。待人接物都非常温和。否则以他的眼力,断不会等到尹鹏飞自己和盘托出才猜得到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他没有苦苦纠缠,或者当时他也向他坦白承认身份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南国最受宠的小王爷,不知道今日的故事结局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也许会惆怅,会惋惜,会恨彼此生不逢时,会终身思念忘不了挥不去,但总比一方砍掉另一方的脑袋要强。

了无痕(生子文.149)

这对有实物无名的父子又疯了一阵,最后还是被穆王府来的佣人以夜深为理由劝停。直言这般折腾对小孩子身体有害无益,才让对皇帝的肩马恋恋不舍的凌有悔回到一直没吭声的父亲怀里。放心不下的皇帝末了特意从侍卫们分出四个人专门护送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原路折回旅店。

“若是你没什么心结,就搬回穆王府吧。”

临别前尹鹏飞意味深长地叮嘱。

“近来两国交战,你们孤身在外没有照应。还是搬入王府较好。”

他边说边做不经意状轻轻瞄了眼那两个穆王爷派来的保镖兼眼线,有意无意地通过他们向穆王爷表达自己的意思──现下朝中三派力量相持不下。穆王爷统领西路军多年,手中筹码力量最大。但如果以继承人身份为衡量标准,则穆王爷手中筹码最轻。要是凌初钧同意入府,则血统纯正的凌有悔会正式成为穆王爷的嫡外孙。要是这个孩子还能得到皇帝太后的无上宠爱怜悯,对其余两派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非常要命的威胁。

也正因为如此,他会特意指派宫中侍卫护送这对尚且“不知”处境险恶的父子。尽管他很清楚自己今晚的“表演”会为凌初钧带来怎样的注目和烦恼,可他仍然在权衡两者得失以后毅然接近他们。以自身的权势造就一个下不来的困局,逼迫让对权力并没有多少兴趣的男子顺从屈服。

初钧无言以对。略微躬身行礼,抱着孩子离开。六个侍卫跟在后面态度越发恭敬。因为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皇帝跟前新晋红人,他的儿子甚至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天子。

到了旅馆,店内居然已经有前来打探接应消息的人。三三两两地坐了,目送初钧抱着在半路睡着的孩子上楼。穆王府两个家丁不是笨蛋,见状立刻分开行动。一人留守一人折返穆王府。估计是要派车来“请”他们离开。

哪方为敌哪方为友,初钧一时都拿捏不准。干脆对那些陌生来客全都视而不见。径直回房歇息。这一晚虽然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可他却睡得很香。枕在他臂上的孩子更是难得的安稳,呼呼地大睡活脱脱像只小猪。

××这是废话的分割线××

首先,祝天下的母亲节日快乐:)

其次,身在杭州的看官请保护好自己,尤其要小心过马路。这两天一直在关注杭州这起冤案,心情非常悲愤。

了无痕(生子文.150)

一觉醒来,尹曦堂已经在堂下等待。挥手让十数个佣人们登楼为他们收拾行李。前来迎接的马车装饰也非常豪华,估计是穆王爷自己的用车。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眼直发直。

既然穆王爷世子来了,负责监视的人自然不能装做看不见。这才知道他们都是其他府上有头有面的管事。尹曦堂边替坐在他膝上吃早点的有悔整理头发边淡淡地一一打发,着实出了把世子爷的风头。反倒是平平无奇的凌初钧无人问津。独自坐在旁边喝茶,乐得清闲。

也对。他们需要关注需要防备的是皇族血脉,他这种出身“平民”无法进入权力中心的父亲根本不屑理会。

悠悠然地喝完杯中的清茶,凌初钧露出几天内难得一见的轻松笑容。惨成保姆和挡箭牌的尹曦堂颇为不满地瞥了眼这深藏不露的“姐夫”,低声道。

“满意了吧?该动身了吧?”

“不急不急,待我一一看清楚再回府也不迟。”

他单手撑腮,一对毫无神采的眼睛来回扫过人群。那些人欺负尹曦堂是混血儿,不少都在话语中神态里流露出对他的轻视。唯独得离得最远的两人神态依然保持恭敬,不是表面敷衍,而是真正对他血统的尊敬。

“原来不是全部都是笨蛋啊。”

他用有点失望的口气开玩笑,结果再次收到来自尹曦堂的目光飞刀。连忙轻咳两声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两个人从南国一路流荡到北国,随身行李实在算不上多。而初钧从自家宝库里挑选的值钱宝贝多是印章玉佩之类容易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分批塞在行李角落里面,压根不会引人注意。马车一路平安回到穆王府,却不见老奸巨猾的穆王爷扑过来迎接。台阶上站着的甚至不是穆王爷身边最重要权限最高度大管事,叫初钧感到有一点意外。

“出了什么事?”

穆王爷既要立威做姿势给其余各家看,首先就是要亲自以盛大仪式迎接他们“回归”好表示自己对他们父子的看重。但这么重要的时刻他竟然缺席,可见内里肯定有事情发生。

“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一个小小的细节就可以察觉不妙,佩服佩服。”

尹曦堂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说。

“父王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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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钧在厢房外面看到那几个再熟悉不过的太医惶恐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时,他立刻明白情况远远比他猜测的要来得严重。

这并不是小病。

联系到穆王爷此前的一些表现,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一夜之间身边冒出那么多眼线。因为权倾天下的穆王爷恐怕随时都有可能死亡,他们要根据情况及时调整夺权政策。从连身份都得不到尊重的少年身上分一杯羹。

“……你是什么时候通知宫里的?”

“大概是掌灯时分。”

尹曦堂出奇的冷静。

“那时陛下不在宫中,大太监引我去见太后。是太后下的懿旨,派遣太医来诊视。”

初钧略一沉吟,眉间掠过一丝忧色。眼线们在他们与尹鹏飞分开后就已经在旅店活动,证明他们得到穆王府消息的速度甚至比皇帝老儿还要快。如果消息是从宫里泄露出去的也就罢了,毕竟他还不清楚尹太后背后藏着哪一派隐藏了什么样的心思。但如果情报是从穆王府往外走,那么尹曦堂面对的困难将远比他预计的要险恶。因为穆王爷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儿子让他可以把整个家控制在手中。

“现下局势对你不利,你绝对不能在此刻与王爷斗气。”

飞快地想了几点,初钧开口指导:

“老人家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越久越好。”

“是。”

“府上可有你信得过的人?或者是王妃的心腹?把他们集中起来守住各个门口。仔细登记出入者名单。进入府中的物资也要仔细检查过。”

“是……怕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嘛?”

尹曦堂的脸阴沉下来,暗地里比了个砍头的手势。初钧哭笑不得连连摇头,道。

“这个时候杀你能有什么好处?我要你守住出入口,是防止府内的消息被人私自传出去。尤其是王爷的病情,最最紧要!一定要好好保守。免得将自己陷入被动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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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来得有点突然,他只能边想边叮嘱。幸好尹曦堂倒也不蠢,很快就开始提出自己的建议。两个人细细地商讨了一番对策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初钧才接受管事的邀请,进入厢房内与穆王爷会面。

厢房不大,布置简单又不失皇族气派。百宝架上摆着的宝贝甚至比宫内摆设还要名贵。光那件前朝滇蓝洗笔皿就价值连城。桌面是一只金制蛤蟆香炉,大张着嘴巴往外吐出??白烟。试图用浓重的麝香遮掩老人生命开始腐烂的恶臭气息。

“你来了。”

干枯的躯体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金丝被褥内,仿佛只剩一小把骨头。老人勉强抬起一只手,招呼凌初钧尽量靠近。同时示意守候在房内的亲信尽数退下。

“我已经剩日无多了。”

他很虚弱,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气。唯独得那对写满沧桑与奸狡的眼睛仍然闪亮,紧紧地盯住眼前人。

“被我一口咬定是女婿硬拖入迷局当中搅和…有什么感觉?”

“……非我所愿。”

初钧没料到他会直接了当提出问题,不由瞬间失神。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淡淡回答。

“我无从反抗,只能随波逐流。”

“呵呵,可老夫看来,你并不甘心随波逐流。”

穆王爷眼眸精光一闪,声调随之尖锐起来。

“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初钧指着自己鼻子,自问自答。

“我是一个平凡人,名叫凌初钧。”

“不对,你不是平凡人。普通百姓家出不来你这等见识,还有气度。”

老人困难地摇摇头,说。

“就拿你的儿子做例子。曦堂贵为王爷世子,可气质尊贵不足他万一…试问其余皇家子弟又如何能与之匹敌?他现在还小,你还能瞒。但再过些日子,你想瞒都瞒不了!”

“王爷既然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又何必苦苦追问?”

初钧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轻声和即将油尽灯枯的老人说话。白皙得仿如美玉雕刻出来的手指将额前发丝挽回耳后,平静而从容。

“王爷你还是直接摊牌吧,看看你有没有…能不能猜中我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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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爷慢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听起来非常恐怖。

“要是老夫能看穿你…今日也就不必开这个口了。”

“不知道王爷想听怎样的答案?”

初钧嘴角泛起丝笑容,说。

“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能让老夫安心地合拢双眼,安心地将曦堂和整座王府交付予你。真真假假又有什么要紧?”

老人叹口气。

“你很聪明,比老夫想像的还要聪明。曦堂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幸好…你似乎很爱护他。”

“你不必担心世子。”

和聪明人谈话总是开心又费神。初钧顿了顿,强调说。

“可我亦不会照顾他很久。我来是为了了却一件旧事,等时局稳定下来就会离开。”

“哦?什么旧事?”

“三年前的南国间谍案,王爷可曾耳闻?”

这是他心底一根刺。挖不出来,填不起来,永远都在疼痛。只能让自己的心变得麻木。让它逐渐习惯,习惯疼痛的存在。就像这几天,他离那个人这么近。可心里却没有丝毫涟漪。虽然他仍然是他孩子的另一个父亲,虽然他曾经深爱他甚至不惜舍弃一切。但现在,剩下的只有麻木。连记忆痕迹都不想保留。

“那是轰动朝野的大事,老夫自然知道。”

“我与那罪该千刀万剐的首犯同名,王爷你可曾觉得奇怪?”

他想笑,笑意涌到嘴边却化成无奈。唯恐自己揭开真相后会将老头子一把吓死。给乱得不能再乱的局势再添一笔糊涂账。然后抬起手,在长发内摸索到人皮面具的边缘。揪住一角,逐些逐些往上撕。

蜡黄色的肌肤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美玉一般的雪白。久未见阳光让他看起来有点不健康的苍白,可却无损他的俊美。

该怎样形容呢?

穆王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被初钧的容貌震得哑口无言。他自认见多识广阅人无数,可从来不曾见识过天下间竟然有这等美人。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而更要命的是,这个美男子早该在三年前被处以极刑。数以万计的百姓亲眼目睹美得惊人的妖物头颅落地,喷撒出来的鲜血染红整片雪地。

了无痕(生子文.154)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嘛!!”

他几乎要从床上面坐起,但很快就恢复镇定。因为他相信世间上没有人可以在砍断头颅以后死而复生。凌初钧今日还活着,多半是耍了手段找人替死。

“……你是怎么样逃脱的?!为什么还要回来!!”

一直戍守在外的人对尹鹏飞对初钧如何由爱生恨两人又如何相互纠缠的往事可谓是了如指掌,所以脑海里第一反应自然而然就是凌初钧要回来复仇向整个北国皇室复仇。惊得后背全是冷汗。

“回来?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来。”

初钧否定似地摇摇头,说。

“我和孩子生活得很好。是你们不放过我,一再借用我的名号挑起战争。我所到之处,无论是南国还是北国百姓,人人都指责我怨恨我。这不公平。”

“公平?你居然有脸面要求公平?”

穆王爷对初钧的平静感到不可思议。他转念一想,突发质问。

“孩子!那个孩子到底是哪一家的血脉?!”

“他是我的骨肉。”

“放屁!我北国贵族女子再恬不知耻,都不会为家族仇人延续血脉!!”

穆王爷接连说了一大通话,已经气喘吁吁将近力竭。初钧面露怜悯,却不说话。有悔是怎样来到人间又是谁的孩子,他半点都不想泄露给这个已然疯狂的老头知道。

“不行,不行…你不能留你不能留……来人啊!来人!将他拖出去,拖出去!”

老人喃喃自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一叠声地高喊。干枝一样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面前的俊美男子,恨不得能亲手将他诛杀。初钧垂下眼眸,跨前半步拉起那只干瘦手掌贴在自己胸口。贴在那处再也没有心跳的地方。

“拖出去?再砍下我的脑袋?”

满意地看到老人面上的表情从愤慨迅速转化成极度的震惊,初钧轻启双唇,柔声伸手反掐住穆王爷脖子。指尖略微用力,掐紧他的咽喉。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我不怕死。却不知道王爷您怕不怕死?”

“你!你!你!”

穆王爷瞪大双眼,强撑着知觉勒令自己不要晕过去。奈何他那已如风中残烛的身体怎么经得起这连番惊吓?终究还是敌不过惧意,歪身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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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王爷这一惊一吓之下再救醒后人已然瘫了一半。连话都不会说,只能歪斜着嘴巴呜呜乱喊。流着唾液却愣是讲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既然老王爷的情况糟糕,尹曦堂不得不担起责任。首要任务就是向皇帝示好,亲自进宫参与早朝并向皇太后请安。然后上奏折请求暂时取消穆王爷的西路军元帅职务。此举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因为西路军被穆王爷控制多年,一直是他最重要的力量支柱。现在竟被一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拱手让予朝廷,怎不叫人惋惜?!

对于朝野间的种种讨论,尹曦堂只当耳边风。旁人羡慕的西路军兵权,在他眼里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垃圾。连鸡肋都不算。

“西路军是你的负担。”

他进宫前和凌初钧讨论到深夜,对方坚决反对他保留穆王爷的头衔。

“他们只听从老王爷的命令而并非听从穆王府的命令,你不过是一个尚未成年又不得宠的世子。试问为首几员正值壮年的大将怎会听你使唤调配?你试着回想一下,从前他们回京述职时对你什么态度?他们留在京中的女眷可时时前来向王妃请安?他们的孩子是否与你结交游玩?”

初钧问得很尖锐,句句都击中少年的自尊心。那些立有军功的大将的确没有把他放在眼内,根本不承认他是穆王府的继承人。也正因为这种轻视,让他对兵权分外渴望。

“可是…我手上…自此没有兵……”

“兵权?你哪里有兵权?兵权从来都只属于皇帝!穆王爷贵为宗室长辈,皇上自当敬他三分。现在换了你当家。你一没上过战场二没立下军功三没下属支持,却还死死抱住这一无是处的兵权不放。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知道要少年一下子心甘情愿地拱手相让并不容易,初钧不厌其烦地开导他。尹鹏飞不是笨蛋,必然会趁此机会回收西路军权力。穆王爷虽然半死不活可好歹仍然是名义上的统领,要撇清关系首先就要主动请辞。否则就是将自己捆在这艘将要沉没的大船上,吃不到反惹一身骚。

尹曦堂终究被说服,翌日进宫面圣坚决提出为老父辞去职务。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没有过多挽留,当场下旨褒奖穆王爷的“忠国大义”赐予封地赏赐。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在一瞬间有快慰微笑掠过也不知道他心中对尹曦堂的识趣配合留下极佳印象。这一招奠定了此后一代宠臣的基础,让尹曦堂从此立于不败之地。

了无痕(生子文.156)

让出西路军权力以后,穆王爷府上下才头一次发觉自己低估了尹曦堂这位未来小主人。他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行事利落果断。一反从前的阴狠有余而成事不足,完完全全像换了个人。来自天子的宠爱自不消说,连带城中其余几家大族也接连来人频献慇勤。其中夹杂着的种种明枪暗箭全被他不软不硬地尽数挡了回去,姿态好不优雅。

凌初钧隐藏在尹曦堂后面,悄悄指点少年如何应对从来不曾遇到的场面。随着穆王爷的病重失语,小有悔的“认祖归宗”仪式也随之破灭。而宫中传出的好消息也令前几个月还吸引了众人目光的他迅速失去吸引力。没有人再关心那个得到皇帝亲手哄逗的孩子,只因尹鹏飞将迎来他第一个“皇长子”。

“听说是孟侍郎的长女,去年进的宫。脾气模样都是出了名的好。”

天气逐渐热起来,尹曦堂单穿件薄衫,斜歪在美人椅上向初钧报告打听来的情报。未经刻意梳理的头发随意地挽成一团,和平日形象相去甚远。

“你没看见罢了,看见了要笑死。那些自视清高的文官最近挨个儿去孟府祝贺,闹得跟孩子已经生出来孟侍郎已经是太子外公似的。也不想想这胎儿究竟能不能熬到顺利出生。”

“…背后莫咒人生死。”

端坐在梨花木书案前的初钧皱了皱眉头,对尹曦堂的话题表示没有兴趣。可少年并没有就此打住,仍旧喋喋不休。

“我不过是说实话。唉,要是大家煞费苦心你争我夺一轮争斗以后我朝添了位长公主……呵呵,那这出戏可真够好看的了。”

“…………”

初钧闭卷合目,右手轻轻拍打抚摸蜷在自己身侧酣然入梦的小儿子。小家伙睡得极香,嘴角还流了口水。在爹爹的宠爱目光中大咧咧地摊开两条胖腿,欢快地蹬开盖在肚子上的浅绿荷花图锦被。

“我们志不在后宫更不在子嗣,只要做好自己本份即可。”

“是。你说得极对。”

尹曦堂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前日陛下召我进宫下棋,言语间似乎对后宫争斗非常厌烦。太后也嘱咐我要好好陪伴陛下宽解他心思,免得损了龙体。”

“后宫事务繁杂,的确非常棘手。”

初钧略一沉吟,说。

“你且静观其变,保持中立切莫表态。”

了无痕(生子文.157)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闻门外一阵喧闹。家仆领着个褐衣老公公进内,笑嘿嘿地请尹曦堂进宫面圣。

“这位必定是凌公子吧?”

被吵醒的有悔不满地揉着眼睛打呵欠,嘟嘟囔囔伸手要爹爹抱。老太监眼尖,立刻躬身行礼。初钧弯腰回过,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拍其后背。

“我先出去。”

他抬脚想走,却被老太监匆忙拦住。道。

“请凌公子留步!”

“公公有何事?”

“太后老人家有过口谕。如若老奴遇见凌公子,便要请公子和小公子一道进宫游玩。”

“看来太后千岁还惦记着小有悔。”

尹曦堂穿好鞋袜,朝表情说不出是苦恼还是困惑的初钧微微一笑。示意侍女们侍候他们三人更衣。他基本没留商量余地,摆明姿态不希望初钧强行回绝邀请。因为太后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忽视,他希望能够尽量和宫中打好关系。

“既然是太后的旨意,草民自当遵从。”

初钧回眸冷冷地看了尹曦堂一眼,拂袖而去。他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登上马车,一言不发只低头冷着脸教导儿子习字。尹曦堂赔着笑脸干坐,不明白老师怎么为这样一件小事而大动肝火。

马车缓缓穿过朱墙,绕小道到后花园侧门。几个小太监早早就在那里等候,负责引他们一行往湖畔凉心亭走去。

尹曦堂是常常进宫来的,对宫内景色早就看腻了。而初钧则更是在这里呆了年余,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三人当中唯独得小有悔还是头一次进宫,立刻被花团锦簇的美景吸引得眼珠子都忘了转。一会看看秀丽的假山一会瞧瞧翻飞的蝴蝶,手里抓住枝头垂下的绿果子,揪住不肯放手。

“乖,这个还不能吃。”

知子莫若父。当爹的一眼就看穿儿子心思,柔声哄他放开手里尚未成熟的果实。凌有悔眨巴眨巴蓝眼睛,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小手。万分失落地望着那丛果子上下荡了几下,艰难地咽下一大口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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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也得做铺垫嘛~~

转载的童鞋请转

了无痕(生子文.158)

这幕父慈子孝的亲子同乐图被尹太后看来眼里,令本来就心情奇佳的妇人越发高兴。亲自唤人端了盘贡品红樱桃赐给有悔,笑眯眯地看孩子拍手欢呼。

“都过来都过来,来人,赶快赐座。”

最近先有尹曦堂献权,而后盼望了许久的皇帝也子嗣终于有了着落。为防节外生枝,她甚至排了身边最信得过的资深女官前往照顾孟妃起居饮食。务求一举得男堵住那些宗亲们的嘴巴。与那些对皇座念念不忘的苍蝇臭虫相比,尹曦堂代表着的穆王府无疑是难得的深明大义忠心不二。尹太后自然也乐于向他们示好,以示亲近。

太监们布好棋盘,尹太后摇着羽扇安坐旁侧观看儿子与同辈中年纪最小的曦堂在棋盘上捉对厮杀。凌初钧领了个矮团凳守在尹曦堂隔壁,静观棋局。

这是盘未下完的残局,尹鹏飞早已约定尹曦堂择日再战。从棋面来看,无疑是尹鹏飞技高一筹占尽上风。可尹曦堂的棋子亦尚存一线生机未算溃败。两人相视一笑,尹曦堂执黑落子。第一下就叫皇帝陛下收起了笑意。

“哦,看不出你还真想出条生路。”

这一子早在尹鹏飞意料当中,只是他想不到依尹曦堂目前棋力居然能找出此点。不由有点刮目相看。尹曦堂却含笑不语,专心致志只管下棋。本应落败的棋局逐渐变得势均力敌,优势甚至倒向了尹曦堂一方。

“和棋。”

尹鹏飞放下最后一子,抚掌大笑。

“居然能反败为平,曦堂,你这几日上哪偷的师?”

“微臣只学了些小伎俩,让陛下见笑了。”

尹曦堂拱了拱手,视线转投向一直静坐的初钧。道。

“不知陛下可有兴趣与微臣师傅稍作较量?”

“师傅?”

“是,微臣这几天都在凌先生指导下苦练棋技。”

“当真是真人不露相,还要请凌卿陪朕下盘棋解解闷才好。”

所谓苦练棋技,其实不过是初钧针对此残局一一拆分逐一演练。就连这平局也是他算计所得,既不会伤害皇帝的自尊心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讨好。巧妙至极。

围棋本就出自南国,初钧自小就在大国手指导下学棋,棋力远胜北国一干高手。想当初他亦曾悉心指导尹鹏飞,免得情人棋力太低,坏了对弈性质。

彼时他们最爱在月夜下泛舟湖面,温一壶小酒推敲棋谱;今日在这繁花当中再度面面相对拱手抓子,可已经是沧海桑田人面全非。

“陛下,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初钧没有推辞,撩衣半挨着长塌坐下。但抓子以后却没有立刻开始棋局,反开口恳请道。

“如若草民获胜,请陛下准草民从宫中书库借阅一本书。”

了无痕(生子文.159)

“只要一本书?”

尹鹏飞有点吃惊,凌初钧点点头。

“只要一本书。”

“你可真不贪心。”

见惯得寸进尺的人脱口而出,眼前人却连连摇头。

“不,草民贪心得很。所以才斗胆向陛下索要奖励。”

“朕准了。”

尹鹏飞手一挥,说。

“不过你可得赢了朕才可以拿奖品。”

“不试试看,又怎知胜负?”

启唇轻笑,初钧两指夹起粒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他想要那本书,那本被杏仁翻出来让他解闷的闲书,记载了大雪山上奇异的男子生子传说。免得以后尹鹏飞看到,再生事端。毕竟当年他曾向他哀求,告诉他有这样一个传说而他已经求得书中描述的莲子。或许他现在仍然不会相信,可如若他得悉傅轻阳目前的情况,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什么翻案什么洗刷冤情已经毫无意义。死去的人已然死去,荣誉不过是无用的虚荣。被糟蹋的心亦无法复原,尽管他以很奇怪违背天理的方式继续生存在世上。

笑着又下一子,初钧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尹鹏飞的棋路是他教出来的,他可以轻松猜测到皇帝陛下下一步要落在哪里。只是他不能赢得太过张扬。必须压抑自己棋力,做到险胜即可。

他用十二万分小心计算,于是这一局棋变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开始是尹鹏飞占优,到中段时两者势均力敌,到了最后他反胜半目。过程精彩,每一手都非常精妙。旁观的人无不看得入了迷,唯得小小的有悔午睡睡了一半被吵醒,在棋局半途中趴在尹曦堂膝盖上睡着。太后大喜,赶紧让尹曦堂把宝宝送到她怀里。亲自脱下披风替他围上,哄他睡觉。

“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可爱。”

贵妇人怜惜地轻抚他蓬松如乌云一般的发髻,附身亲吻有悔的脸蛋。软软的婴孩皮肤带着独特甜香,叫人爱不释手。

了无痕(生子文.160)

她拢着小孩子圆滚滚的身体,渴望孟妃能够诞下同样可爱的男孙。因为这个朝廷极度需要新鲜血液来确保运行无阻,甚至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她不敢想像万一尹鹏飞在战场上出了意外的话,国家会发生怎样的混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唯有从内部开始的崩溃,才能摧毁一个大国。

“朕认输了。”

一盘既罢,输棋的尹鹏飞抬头大笑。世间最难得的是棋逢敌手,能够找到一个敢赢棋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他拍了拍棋盘,笑说。

“你想要什么书?尽管说尽管说。”

初钧起身谢恩,报出书名。自有太监领了名字前去寻找。片刻以后空着两手回来,身后跟着负责掌管文书的官员。

“回禀陛下,这本书并不在书库。”

官员皱眉禀报消息,恭顺得近乎小心翼翼。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尹鹏飞意料,眉头一挑,说。

“书既不在书库,又在哪里?”

“根据记录,此书被…被逸宣轩派人借了去……现在应该还在逸宣轩。”

逸宣轩,这又是一个尹鹏飞没有预料到的名词,激得他太阳穴微微弹了弹脸色微沈。尽管他最近常常在逸宣轩夜宿,可他并不想碰触那段往事。所以过去属于凌初钧那一侧宫殿却是一直没有人敢涉足的禁地。

难道今日要为了取一本书兑现承诺而…而打开那个地方?!

他垂眸思索,耳边已经听见旁边某个与故人同名的男子低声请罪。弯腰躬身。

“…草民让陛下为难了…草民罪该万死。”

“………………”

“是草民逾越放肆,陛下恕罪。”

“朕金口玉言,说过怎能不算?”

凝视了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那个安安静静地垂手等候的男人,尹鹏飞突然下了决心做了决定。招来贴身大太监叮嘱道。

“重开逸宣轩,务必要找到凌卿要的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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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期待很久的戏码要开始演啦,无敌汗

了无痕(生子文.161)

尘封了三年的房间再度开启,与扬起的烟尘同时袭来的还有沉淀在此处的回忆。凌初钧慢慢地跟在太监身后走,走过这个每一处都由自己亲手布置出来的地方。经过三年光阴,曾经美丽雅致的园子已经荒废破落。池塘里只余一片残荷,廊上系着的五彩灯笼早已毁坏得只剩半个残架。充满南国风味的廊画被泼了一层层白漆,处处触目惊心。

“我还记得,这里以前种了整个宫里最好看的荷花。其中有种很稀罕的红莲,盛放时像火团一样。”

尹曦堂小声地向初钧诉说,却不知那些红莲就是由他种下。彼时情人们深夏之际泛舟荷丛,在碧绿的荷叶掩护下交颈缠绵。说不出的恩爱,道不尽的风流。

初钧冷漠地看了眼黑乎乎的残荷,长袖不轻不重地往后一拂。似乎想将种种涌上来的忆记抹去。那厢掌匙的太监已经打开正殿的大门,恭敬道。

“穆世子,凌公子,请自便。”

“有劳公公了。”

一锭银子不留痕迹地送上去,太监识趣地退到门外远处,只留他们两人在房间内。初钧左右看了看,房间内几乎还保留着当日他和杏仁离开前往大雪山的模样。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架上,床榻前放了双室内穿着的软底缎鞋。就连放置在柜上的花瓶内那束鲜花都仍然残存,枯萎腐烂,剩下一点点踪影给旧人叹息怀缅。

“这里的书真多。”

尹曦堂随手抽出几本,发现架上的书籍竟都是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上天下地人文地理,方方面面全都包含。

“这些都是难得的好书。世子如有兴趣,我可以代为挑选一些供你阅读。利于修身养性增长见闻。”

初钧看了一圈,拎出一叠。尹曦堂尽数收入怀中,抬头见他自床榻枕前拾起一本旧书仔细翻看。捏住书页的五指随即逐渐收紧,手背上甚至浮现青筋。

“可是找到了?”

“找到了,就是这本。”

初钧将书卷攥在手里。胸中种种情绪翻滚奔腾,竟似要失去控制一般。他想笑,想做出轻松的表情,可喉咙内不由自主地发出咯咯声响。鲜血从唇角漫出,随即整口喷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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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鲜血,其实不过是尹曦堂的本能反应。待他定睛一看,才发觉从凌初钧指缝间不断涌出来的竟是些深紫红色液体。那张蜡黄的脸上只余抹死白,连丁点血色都不见。

“先生小心!!”

他无暇多想,一个箭步过去扶住险些就要跌倒的男子。也顾不得肮脏,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好。用袖子为他拭擦额上豆大汗珠。初钧死命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五指猛力捏住尹曦堂手臂,半响方说。

“我无碍…不必担心。”

“可要叫太医诊视?”

尹曦堂哪里放得下心。现在的他是半点都离不开这个背景不明的男子,未来也有许多需要借助他指点的事情。却被凌初钧严词拒绝。

“我真的无碍,只是陈年旧疾罢了。静养几天便会好。”

他微微喘气,摊开捂在唇上的手掌仔细察看。本以为自己的血已经流尽,想不到今日居然仍会吐“血”,颜色诡异毫无腥气的“血”。

是因为逸宣轩带来的冲击过于巨大嘛?

抬头环顾再熟悉不过的旧地,他示意尹曦堂过来扶他离开。两条腿明明沉重得像灌了铅一般,每踏出一步又仿似踩在棉花上。短短一截走廊,已叫他气喘吁吁。

“还是请太医来看一看吧?”

少年再劝,初钧执意拒绝──试问天下间有哪位医生可以妙手回春医治一位已死之人?万一一时不察还会暴露真实身份,自寻麻烦。

守在外面的太监见状也赶紧来搀扶。一行人走到半途,迎面遇到太后身边女官。焦急地向初钧禀报睡梦中的小有悔突然惊醒大哭大闹,任谁都劝不住,就连尹鹏飞都一筹莫展。两者时间一对,竟就是他在逸宣轩感到不适的时候。

“宝宝!!”

初钧焦急得顾不上身体虚弱无力,挣开搀扶跌跌撞撞往来路跑。那厢小有悔早已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撇着嘴坐在尹鹏飞膝盖上无助地大哭。泪珠滚滚滴落的伤心模样着实刺痛了皇帝陛下的心。

“别哭了别哭了,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他想法设法哄孩子,可泪珠就如断线珍珠般大股大股从有悔眼眶内掉落。湛蓝的眼睛蒙了层朦胧水汽,左右不停地搜索父亲的身影。只等初钧出现在他视线之内,立刻从尹鹏飞膝上跳下来往他那处狂奔。跌倒了又迅速爬起,直到小手真真实实地搂住初钧的双腿。

“爹爹,不要扔下有悔!!”

他昂起头,强自忍住泪水抽泣着说。

“有悔会很乖,不要扔下我!爹爹,不要扔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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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惊恐的表情犹如一根针,狠狠地扎进初钧的心。天性活泼开朗的他自出生就是微笑宝宝,尽管被他自私地带在身边四处流浪,可从来都没有显露出如此失常的情绪。只好用力抱起那犹在低泣的娃娃,将他圈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他小脑袋安慰。

“没事没事,爹爹在这里。”

他刚说了一句,眼前已经昏花一片。虚弱的身体根本不足以强撑下去,踉跄着险些又要跌倒。幸好尹鹏飞眼疾手快,迅速张开双臂将父子二人齐齐纳入怀中。手掌往初钧额上一探,湿漉漉的满手冷汗。

“马上传太医。”

“不用了,陈年旧疾而已。”

初钧强忍昏眩,试图出言阻止。但皇帝陛下并非尹曦堂,怎么可能轻飘飘地打发过去?

“不行,你病得这么厉害。”

尹鹏飞扶住他肩膀,发现臂弯内的躯体纤细得惊人。从外表看去还不觉得,真正接触才感觉到他的消瘦。似乎仅存一层皮肤。

“陛下的恩典草民心领了。”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人,勾起的却是不堪的回忆。初钧想挣脱,奈何浑身如被抽了筋骨般软绵绵的不能动弹。只能任由他以亲昵的姿势搂腰搭肩。灼热的呼吸喷在耳后唇边,每一刻都是折磨。

“草民真的无碍,不必惊动宫中太医。”

他别过脸低下头,尽量不与尹鹏飞视线相接。害怕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泄露了身份引起他怀疑。好在两人之间还夹了个凌有悔。小机灵鬼早就被父亲的病容吓得止住了泪。胖嘟嘟的小手捧住初钧脸颊,嘴里认认真真地念叨着痛痛不见了之类的童言童语。

“不传唤太医来也可以,不过你必须休息一下。”

面对他的坚持,尹鹏飞终究无法继续强迫他就医。于是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轻柔地安置在专为皇帝太后而准备的软榻之上。旁观的尹太后的面色在瞬间变了变,扬起绣花帕抿住嘴角咳嗽。毕竟她这个大儿子曾经被一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差点为他葬送江山断送子嗣。

可是……就这模样……怕是给皇帝挽鞋都嫌……

贵妇人再回眸打量。且不说他那平庸的五官低调的气质,光是那蜡黄蜡黄的面色就已经注定他不会是什么天香国色的人物。于是一颗心又回到原处,以和蔼的模样看着儿子对病人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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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尚且觉得不是滋味,更别说那几个刚到的后宫嫔妃。一个个听闻皇帝难得在后宫陪同太后赏花,立刻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赶过来争宠。就连大着肚子的孟妃都不例外,特意挺高其实尚未显怀的肚皮娇滴滴地向太后请安,随即被安排到太后身边安坐。

“哎呀,这孩子真可爱。”

她眼珠一转,注意力落在嫩嘟嘟的有悔身上。看那眸子看那模样,要是能生个这样的儿子,皇后的位置还不是板上钉钉?!她越想越兴奋,眼睛越发盯住有悔看。过于露骨的表情叫初钧心生厌恶。于是让孩子先站到地上,自己再挣扎着站起来请辞。竟是一刻都不愿再留。

尹太后正巴不得儿子的注意力能转回后妃身上,高高兴兴地受了他们父子的拜礼,象征性地赏了些东西。尹鹏飞则又拿出他那副不分高低贵贱的侠义脾气,对敢于在棋盘上战胜他的初钧非常赏识。用低沈的磁性嗓音附在他耳边低声约定择日再战。

凌初钧不敢应,可也不敢不应。倒是凌有悔对尹鹏飞的可能出现流露出莫大兴奋,攀在皇帝手臂上坐着咯咯地笑。脸颊红润得像春日桃子,和方才因为噩梦而惊醒哭闹的表情完全是两个模样。

“一定要再来哦~~”

小孩子娇懒地撒着娇,刻意拖长的尾音很是可爱。三个人走在一起,本该是一幅天伦共乐的美好图画。奈何一切美好都已被尽数摧毁无法重来。初钧摸了摸怀里的旧书,寻思着回到王府就找机会毁掉这唯一一本证据。

他设想得很完美,可惜事情往往不遂人意。等他们一行回到王府,府内居然来了位不速之客。一向清雅冷漠得似不吃人间烟火的美男子眼角瘀青嘴角红肿,安坐在偏堂里小口小口抿茶。那姿态要多优雅就多优雅。如果能忽略掉那些伤口,简直就像一幅画。

“……”

尹曦堂不知该怎样应对他,光是一个称谓就够伤脑筋了。很干脆地把这尊来意不明的大神推给初钧处理,自己一溜烟跑去看父亲的情况。初钧累得半死,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笑着迎向满脸冰霜的尹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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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证据。”

尹无双眼皮都不抬,直奔主题。家里的孕夫自从自己摸出脉象以后情绪可谓是风云突起随时剧变。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发怒,就算淡定如他都觉得受不了。更害怕他想不开对大人小孩都不好。想了又想,终于拉下脸顶着伤来找帮手。

“我需要证据。”

“我也没有证据。”

初钧叹口气,指着自己说。

“能证明男性之身可以生子的只有我自己。但若是我对傅小兄弟坦白直言,说有悔是我生下来的孩子,你道他信还是不信?”

尹无双想像了一下,漠然的脸挂上一丝无可奈何。男子怀孕可是破天荒的头等稀罕事。别说凌初钧现下去解释自己真的诞下一名婴孩,就算是傅轻阳本身明明确诊这是孕脉也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过是在做梦。等梦醒了,肚子自然会变小了。

可胎儿一天一天在长大,每时每刻都提醒傅轻阳这不是一个梦,一个噩梦。于是向来阳光的青年开始郁闷,继而进入忧郁状态。不愿出更不愿见人,挺着个半大肚子傻愣愣地一发就是一天呆。谁接近他就和谁急。这不,连尹无双都吃了他一顿乱拳,闹得鼻青面肿仪表全无。

“…我手上刚刚拿到本古籍,倒是可以借给你一用。”

到底是过来人,初钧明白傅轻阳心中那份焦虑和无助。一个男人,一个男人要怎样怀育新生命?以后会不会被人当怪物看待?孩子出生以后是否会和世间其他孩子那般健康?这些他亦曾经考虑过。尤其是在被追捕的时候,想得几乎夜夜失眠。等孩子真正呱呱落地时,才算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什么古籍?快给我看看!”

准父亲犹在苦恼,被初钧一言惊醒,冷漠面具啪地裂开好大一条缝。初钧将怀中的书取出来翻到当年他和杏仁一起研究了半天那页,仔细地一行行指给尹无双细看。希望能不留痕迹地让他回想起那颗由骁送出的红莲子而不牵涉到他。

“你们看完以后便毁了吧,太过逆背天理的事情终究不得长久。”

他一片好心,把好不容易套来的东西拱手让给尹无双宽慰孕夫。却没想到倒让这本奇书逃过一劫。从宫里出来又回到宫里,摆在皇帝案头足足又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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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无双将古籍拿在手里翻看,神色时而凝重时而轻松。末了往自己怀里一放,微拱双手便算谢过。初钧迫不及待地送他出门,迎面见到穆王府内地位数一数二的大管家。严肃地垂手立在阶下。

“怎么了?”

“奴才正要出城去寻找殿下。”

管家朝初钧点点头,说。

“老王爷怕是不好…听闻殿下师弟医术高明…”

“人总有生老病死,一切由天注定,关我何事?”

事涉现下情绪不佳的傅轻阳,尹无双更加没有理会的意思。长袖一拂就要施展轻功,被管家几步冲上来拉住衣袖。

“殿下!老王爷对您可谓疼爱有加!您怎么可以如此绝情!”

“退下。”

“殿下!”

“退下。”

随着一声轻喝,那管家已经弹出两丈有余。尹无双凝视被拉扯的衣衫,皱眉将整幅袖子尽数撕去扔在地上。绝情的冷漠模样令人心寒。

其实他并非无情,只是在坚持自己的原则。若是天年已满,何苦费煞思量苟且延命?与其瘫在床上动弹不能连小解都要人侍候,倒不如直面生死带笑接受?偏偏世间上能看破的人少陷入迷局的人多,两相比较之下他这类想法反倒成了异类。

“殿下,你好狠的心啊!”

管家悲愤地趴在地上发出血泪控诉。尹无双连冷眼都懒得施予,一个旋身直接从屋顶离开。初钧望着他渐趋渐远的身影苦笑连连,伸手扶起管家安慰道。

“傅小兄弟不过是个江湖人,约莫是比不上宫里太医的。你切莫过于介怀了。”

“唉,不瞒您说,奴才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太医每天都来,可老王爷愣是没有半点起色。昨天晚上开始连米粥都喝不下去……”

“这么严重?怎么不通知宫里?”

初钧倒还是头一次听到穆王爷情况如此糟糕,不由有点吃惊。管家抹了把眼泪,摇头低声说。

“王妃巴不得老王爷早日归西呢,又怎么会让奴才们进宫通报?这年头,连亲生的儿都靠不住!”

这话一出口他立马就后悔了──眼揪着说不清来历的郡马整日和小王爷世子混在一起,谁知道他内里安的什么心?幸好初钧没有再接话,眼眸半垂,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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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会冒出个人

正式开虐……@-@

了无痕(生子文.167)

管家咋了咋嘴,悄悄地退出院落。人走茶凉,哪怕如穆王爷这般威风了大半辈子的人上人,等真正没有了权势瘫痪在床上等别人喂饭喂水的时候,还不是和平常人一个德行?更讽刺的是自从尹曦堂交出军权,从前那些忠心耿耿的大小将军们就越发懒得前来问安。偶尔来一下也是为了和尹曦堂拉关系,谁叫这位深藏不露的小主子现下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大红人。

……仅仅是那些奴才还罢了,今日见识过尹无双的冷淡,才叫真正伤人。亏王爷对他如此亲切如此关照,居然连派遣师弟来把把脉都不肯。真是人心隔肚皮,捉摸不定啊。

他一路感叹着,按照时辰表返回大门继续看守。原来穆王爷身边的管家们都被打发去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任职。管厨房,管花园,甚至有一个专门去管府里养着的十八只画眉儿。气得从来都不曾受过这等侮辱的男子差点吐血,一叠声说要与王妃拚命。

对方虽然是个南国女子,可她毕竟是穆王爷正妻正妃。堂堂正正娶过门,举国皆知的穆王妃。就算她有一万个不是,他们做奴才的亦不能以下犯上。否则就是坏了做管事必须遵从的最重要守则。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真正的亲人!

这位管事俨然已经忘记穆王爷是怎样冷待尹曦堂的,也不记得他对尹无双那么亲热事实底下全是坏水。骂骂嚷嚷地回到正门揣着手一屁股坐在凳上,吆喝着要看门的小弟挺起腰板。正数落到高兴的时候,突见一抹白影朝穆王府直奔而来。扬起满天尘土,左右百姓纷纷躲避。

“什么人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穆王府!不得策马飞骑嘛?!”

管家愤愤地跳起来,大声喝骂。那厢白影上已隐约现出个红衣轮廓。马背上的女子方面浓眉英气十足,一对蓝眸写满担忧和悲伤。

“……郡……郡主!!!”

管家看得一清二楚,人反而呆住了。张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又抹泪又磕头。

“您可回来了!!您可回来了!”

“都滚开!”

十余年不曾归家的穆郡主可没心思扯旧情,急吼吼地下马就往府里冲。

“爹!爹!女儿回来了!”

她当年斗气,十多年来隐居西北不问世事,竟然硬着心肠抛下老父十余年不搭理。待听闻穆王爷病重瘫痪,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生怕来不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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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吼!是谁推荐我去看网游之近战法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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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推荐同作者的独闯天涯……………………

了无痕(生子文.168)

穆郡主从小就以作风勇猛彪悍脾气急著称,比起做事不紧不慢的异母弟弟,几乎继承了穆王爷另一面的全部性格。那些匆忙赶来拦截归属于她后母指使的佣人一个个全被她踢飞打走,没挨拳头的全忙着去搬救兵,剩下原先被疏远的老人趾高气扬地围在大小姐身边。

“爹,爹!我回来了!”

她大踏步进房,跪下膝行到老父床前。发现父亲浑浊的眼珠子黯淡无光,即使看见失散多年的女儿再度现身亦无法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忍不住伏床号啕大哭,揪住自己头发埋怨自己不孝。

管事们陪着抹眼泪,暗地里悄悄注意察看外间形势。果然很快就等来了府内头号女主人,气势汹汹地以正妻的身份震场。

穆王妃年方三十出头,正是最最美艳的当头。一身珠翠绸缎,华丽的装容和病恹恹如风中残烛的老人形成鲜明对比。穆郡主原本就看她不惯,现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扬手便朝这位年纪与她相仿的后母脸上扇去。居然把人打倒在地,嘴角出血。

穆王妃钗飞发乱狼狈不堪,周围侍奉的人无一不被郡主的暴力行径惊得目瞪口呆。待侍女反应过来涌上去搀扶,穆王妃的脸一早已经丢得一干二净。气得她浑身颤抖,嘴皮子张了又闭,却始终说不出半个字来。

“呸,还不快滚出去!”

一口唾液朝面吐过来,穆郡主双手叉腰守在老父房门前,凶恶的模样恍似罗刹。可怜穆王妃是来自南国江南的婉约女子,哪里使得出什么暴戾的招数对敌人直接打击?恨恨地与她对视半天,终究拂袖而去。

“哈哈哈,有多远滚多远吧!贱人!”

穆郡主又呸了一口,粗鲁得叫下人们都看不下去了。想不到十余年不见,自家郡主竟然学了这样一手民间泼辣粗俗的玩意。恐怕以后王府内是不得安生了。

“郡主娘娘,郡主娘娘,使不得啊!”

人群里有人突然想起站在尹曦堂那边的“郡马”大人,急忙扯住还要继续追骂的穆郡主连连摇头。劝道。

“郡主娘娘,郡马现在正在府里呢。闹大了,大家都不好下台。您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郡马?什么郡马?我至今未婚,何来的郡马?!快快与我一五一十讲清楚讲明白!”

让大家都想不到的是,穆郡主对自己丈夫的存在竟一口否认!不但不惧怕,反而加倍的愤怒。连宝剑都抽出来握在手里,指着那个前来劝说的下人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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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要发散性思维

身份揭穿以后,有谁要开始XX?

了无痕(生子文.168.5)

叫了小半年的郡马,居然会是个冒牌货?!

一群人个个都惊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对自家郡主的话有点不敢相信。要知道皇族的蓝眸只在血缘最深厚的后裔中传承。穆王爷是天子的皇叔,再正统不过的皇子,可混血生下来的孩子也只得一只眼睛为蓝色。如果凌初钧不是穆郡主的丈夫,凌有悔不是穆郡主的孩子,以他的身份,哪里弄来一个标准蓝眸的孩子喊他爹?京城里可没听说过哪家的孩子丢失或者哪家有私生子啊!

“去!把那个什么鬼郡马给我找过来!”

见底下的人不动,穆郡主干脆自己提剑气冲冲地奔出去找。

“是谁敢败坏我名节?干你娘的混帐东西!”

她脱口又是一句脏话,众人急忙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陪着她旋风般穿过桃林,远远看见初钧带了孩子在亭内玩耍。平淡无奇的一张脸,甚至可以算得上长相难看。天知道他们怎么会认定这样一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

不过…这孩子倒蛮可爱的……

穆郡主收慢脚步,似乎也害怕惊吓到小有悔。正巧小家伙抬起头来。两人视线相对,有悔马上送出甜甜一笑,叫穆郡主心神荡漾。

“请问你是……”

“我才要问你是谁呢!居然敢冒充本小姐的丈夫?!你是不是找死!”

穆郡主一顿怒吼,双眼喷火。初钧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微笑道。

“原来是郡主回家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穆郡主。”

“以前不知,现在知了。”

人陷在这境地,自然是有备而来。他不怕穆郡主兴师问罪,就怕她不抓住此事大闹一场。

××××

太困了……算0.5……

了无痕(生子文.169)

他现在陷在穆王府里,说白了还是因为穆王爷那点私人小算盘和儿子无法说出来的身份。既然拿不出证据证明这孩子不是穆郡主所出,那剩下的故事便只能由穆王爷编造。正巧尹鹏飞也有同样的观点想法。两个凑一块,有谁敢质疑?现在正主子登场,气势汹汹地否认了他与有悔的身份。真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郡主娘娘明察,草民从来不曾承认自己有这等福分。只是穆王爷过于思念郡主,根本不愿意听草民解释。草民也是无计可施,方暂时在王府留宿。如若因此令郡主不快损了郡主名声,草民愿立即离开穆王府立刻离开京城!”

想到近来频频与尹鹏飞碰面,初钧的情绪就无法保持平静。当那个深爱过极恨过的男人搀扶起他的时候,当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们真正出现在他面前争相邀宠的时候,初钧惊恐地发现身体仍然保留着对他靠近接触的依恋。尽管他打心底里渴求与他彻底割裂,可依然无法控制的这种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莫名情绪。

他害怕了,他想离开。

初钧恭敬地俯下身向前来问罪的穆郡主深深鞠躬,将责任一股脑全部推给穆王爷。话到最后轻轻巧巧为自己点明了后路,就等穆郡主从嘴里挤出一个回答。

“哼。”

穆郡主回眸以询问的眼神投向众父亲的心腹,果然证实了凌初钧所言非虚。于是天大的怒火不得不在瞬间熄灭,挥手说。

“赶紧滚吧!”

“慢着!你让谁滚!”

突然一把清澈男音插入,尹曦堂怒气冲冲地快步赶至,一手拉住初钧。

“凌先生是我的贵客,还请王姐客气些才好。”

他出生前穆郡主就已经离开,今日还是头一次姐弟相见。但两人之间不仅没有骨肉相认的感动场面,反而隐约有要动武的架势。两派人马齐刷刷地分别站在自家主子身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穆王爷中风瘫痪,已经无法说话。否则只消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足以让局势平静。尹曦堂亦不敢如此放肆顶撞出身较他尊贵的异母姐姐。可今非昔比,几个月下来他已然成为穆王府的新掌权人。就算现在穆王爷恢复,也无法完全克制他的权力在府内继续扩张。

*********

争取双更补偿昨日的份

了无痕(生子文.170)

穆郡主抬眼一扫,看见尹曦堂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珠,嘴角不由露出抹轻视的冷笑。谁都知道北国皇室血统证明的重要性。光是这一双不伦不类的眼睛,尹曦堂已注定此生都无法获得进入主流势力的圈子之内。

对于这个发现,穆郡主感到非常愉快。就是因为他,父亲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迎娶那个贱女人为正妃的要求硬生生夺走了本该只属于她生母的荣誉。她甚至可以想像自己父亲当年看到孩子时的沮丧和挫败,多年的怨恨在瞬间找到解脱口。

“杂种。”

声音不低,恰好足够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到。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凌初钧都想不到堂堂长姐穆王爷长女会如此粗鲁缺乏修养。只见她盘起双手交叉抱胸,扬起的柳眉透出十分娇纵霸道。嘴巴一张一合,对准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尹曦堂一字一顿地说。

“给你三分颜色竟开起染坊来了,还真以为自己是这里的主子不成。哼,不知所谓的东西。父王留下你们母子不过是不想被别人看笑……”

话只说到一半,剩下一半全被尹曦堂的一记猛烈耳光刮进了肚子里。穆郡主捂住肿胀的脸颊愤恨地盯住下手极重的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好,好。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我拿下!”

“谁敢动!!”

尹曦堂暴喝一声,蠢蠢欲动的王爷派立刻瘪了气势。两位主子闹别扭不要紧,万一哪天风向转了,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当冲锋兵的。于是彼此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慢慢退了下去。

“反了反了,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嘛?!”

穆郡主连声冷笑,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尹曦堂的手腕。

“走!我们面圣去!由皇上主持公道!看看是你占了道理还是我占了道理!”

“哼,且容我提醒一句,一切误会都是父王闹出来的。皇上和太后也都知道。你想要殿前丢自家的脸扇父王耳光,就赶紧去吧!”

尹曦堂哪里害怕?太后疼凌有悔疼到骨子里,更休说对凌初钧青眼有加的尹鹏飞。况且有悔的眼睛可做不了假。就算他不是穆郡主的孩子,其贵族血统也是不容置疑的。

穆郡主不曾多想,竟真的拉起尹曦堂一叠声地要下人准备进宫的马车。尹曦堂又强拉上本意欲趁乱离去的凌初钧,害得如意算盘落空的他暗地里连声叫苦。

待进了宫,两人当着皇帝面前在殿下又是一阵拐了弯的对骂。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时闹得尹鹏飞头晕脑胀胸口郁闷。唯独得凌家父子安安静静地立于一角一声不吭,沉稳的作风让被夹在两个皇族子弟之间的人很是欣赏。

“都别吵了。”

尹鹏飞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位置,指了初钧说。

“凌卿你有什么打算?”

仔细回想,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承认自己是穆郡主的丈夫儿子是穆郡主的孩子。一切不过是大家的单方向猜测臆想。而且如若不是穆王爷的病来得突然,他应该会一直暂在旅店栖身。进府不过是为了宽慰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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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是故意瞒骗,也就谈不上什么处罚扣查。尹鹏飞远远看了初钧陷入沉思,严肃地抿唇垂手,心里知道他必定会趁机提出离开。而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人很快伏地叩首郑重请辞。的确是个小心谨慎的聪明人。

尹鹏飞摸了摸自己下巴,对凌初钧的赏识又多了几分。世间聪明人不少,但懂得进退心思细致的聪明人不多,能够主动远离朝堂辞去的聪明人更是凤毛麟角。今日他难得遇到一个,见他要走,竟有些许舍不得。于是琢磨了半天不发话,既不应允也不否决。

初钧哪里不清楚他脾气?见他朝自己频频微笑,暗下倒吸一口冷气──万一这位从来不将身份地位差异放在眼里的任性皇帝开金口下旨要他留在宫中,这要叫他如何是好!

他欲再进言,但尹鹏飞根本没给他机会。干净利落地将争吵不休的姐弟各打五十大板,道。

“既然你们互不相让,且各退一步,让凌卿在宫内暂住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只是初钧并非惊讶而是惊恐,急忙俯身道。

“草民身份低微,怎可在宫中……”

“又不是要你进朕的后宫。”

尹鹏飞爽朗大笑,抚掌说。

“看曦堂的意思,他可舍不得你就这样跑了。恰好朕亦想与卿再好好下几盘妙棋。反正宫中有不少空置殿房,你且挑一间容身吧。”

“遵旨。”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不容抗拒。初钧面无表情地叩头谢恩,面具之下早已是一片阴沈。不仅没能逃离反而离得更近了,这个结局怎么不令人郁闷?

不过…可以随意挑选住处……

或许连上天都在帮他,给他一个完成心愿的机会。初钧深吸口气冷静情绪嘴角复浮起平和笑意,此时旁边许久没有吭声的小儿子拉动他衣角,怯生生地问。

“爹爹,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是啊。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嘛?”

“……有点怕……”

小孩子很诚实地承认了自己对皇宫印象不佳。上一次的可怕经历吓坏了他,他想像不到没有爹爹在身边的日子会是怎样。

“觉得皇宫太大了?”

“……嗯。”

他想了想,点点头。

“太大了,看着会怕。”

“那我们挑小一点的地方住好不好?”

初钧将话题往逸宣轩上引,丝毫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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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身份,提出住逸宣轩必定会惹起风波。所以初钧将目标锁定在逸宣轩附近一处小院落,单门单户隐蔽安静。据说从前是专门存档案的,后来被杏仁看中霸了自用。每次皇帝陛下亲自莅临逸宣轩度夜,她便甩手不管跑回自住处歇息。可谓是北国史上最嚣张权力最大的女官。

尹鹏飞似乎也想起了那么一处地方,招来贴身太监仔细询问。回眸正对上有悔期待的眼神,不由绽放出温柔笑容。他示意孩子靠近,抱起他一道坐在龙椅之上。笑道:

“真的不要大房子?”

有悔坐在他膝上,两条小腿一荡一荡。边好奇地打量周围华丽的装饰边坚决地摇了摇头。

其实只要有爹爹在身边,就算要露宿街头他都不怕。所以那天在御花园里做的梦吓坏了他,醒过来后只晓得哭。他隐约记得梦里的爹爹毅然弃他而去,任他怎么哭喊都不回头。越走越远,最终不见。

十数个太监一起忙活了好一阵,总算让父子二人赶在天黑前安顿下来。大家都清楚皇帝陛下是真的打心眼里宠爱着这位小主子,无一不态度恭敬手脚麻利。末了居然还得到数额不低的赏银,更是喜出望外一个劲地道谢。反倒是小有悔从进了房门后就一直没吭声。左蹭蹭右看看,心神不宁。

“爹,我怕。”

“傻孩子,爹爹怎么会抛下你?不过是噩梦罢了。”

初钧抱起孩子,让他枕在自己肩上来回走动轻声哄着。他很好奇困扰着儿子的恶梦到底是怎样一个情景,会令他对皇宫如此恐惧厌恶。

有悔伸出双手把父亲牢牢抱住,微微咬紧下嘴唇。唯恐失去亲人的担忧就像一条毒蛇,从根部开始,缠绕住他的全身。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跟随了父亲,不让他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见。

初钧怜惜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本想等他入睡后抽身离开,却没想到有悔连睡着了都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于是取来书本半坐在床边陪伴。谁料等他再睁开眼睛,天早已黑了大半。房内燃起一对大蜡烛,尹鹏飞独坐在案前批改奏折。

他很投入,全幅心思都摆在国事上面。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挥笔疾书片刻不停。烛光投射下来,在他身上折出层淡淡光圈。这个熟悉不过的场景几乎令初钧产生错觉,以为那些可怕的经历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生活会依然幸福。他们仍然彼此相爱,杏仁、骁在身边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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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出神,恰巧尹鹏飞坐得累了抬臂舒展筋骨。两人视线相接,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陛……”

“哦,没事。朕看这里安静,所以命人把奏折送来此处批阅。”

尹鹏飞揉按着发疼的太阳穴。后宫一群妃嫔没完没了地争宠,人人都希望能登上皇后宝座。实在令他疲于应付。就算是怀着身孕的孟妃前来请安,他也难见笑脸。看着那已成为众矢之的的肚子,皇帝心内浮现的不是欢喜,反而是无端的无边猜测。

这一次会不会又是一个骗局?

他下意识地去捧放在手边的茶杯,却不慎将茶水打翻。初钧连忙翻身下床奔过来替他收拾。利索地挪开案上书卷,避免它们被茶水打湿。动作间窥见尹鹏飞犹在发呆,眼睛直勾勾凝视着一只五彩狮子赏件。表情似乎很是沉重。

“陛下?”

“不必了,小事而已。”

初钧小心地试探,尹鹏飞的答话却明显对不上问题。待他再唤了一次方才回过神来,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苦笑说。

“似乎是朕走神了。”

“陛下日理万机,请千万保重龙体才好。”

听出他并非察觉到什么不妥,初钧悄悄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的太监此时才惶恐地涌进来收拾,另去逸宣轩拿来替换衣物为天子更衣。期间发现皇帝的手背竟已被滚茶烫得赤红,吓得纷纷跪地求饶。

“都出去!”

尹鹏飞不耐烦地挥手喝退那群吱吱喳喳的太监,坐在软榻上发闷气。喃喃说。

“一群饭桶,一群饭桶。”

太监们被赶出门口跪成一团,瑟瑟发抖。唯独初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低声向太监要了治伤的膏药。轻手轻脚地走到尹鹏飞身边跪下,用白嫩五指融化膏药,逐点逐点为偶尔情绪失控的男人上药。

他一言不发,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尹鹏飞伤处。指尖轻柔地拂过受伤的手背,尽量不再度弄疼郁闷中的狮子。待药涂均匀了,那人的情绪亦终于好转了些。

“怎么是你?”

冰凉的药膏带着花香,大大舒缓了尹鹏飞的烦躁心情。却想不到这个识时务懂进退的上药者并非那些太监奴才,而是从来不会主动亲近他的男子。不由大吃一惊。

“快些起来!混蛋,他们好大的狗胆!怎么叫你做这些粗重功夫?!”

“陛下误解了,此实为草民毛遂自荐。想着略懂医术,斗胆在御前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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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钧表面恭顺谦虚,其实心内早已将无端发怒的尹鹏飞来回骂了好几遍。他曾经多次强调居上位者要喜怒不动声色方能显其尊贵城府深不可测,不能喜怒无常令随身侍候者提心吊胆甚至起不利之心。可尹鹏飞似乎只当这劝言是耳边风,丝毫没有改正的意思。

他的怒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但如若在暴怒时没有人能够安抚他的情绪怒气将会更盛。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实在不似堂堂一国之君。可无论如何,能够止住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总是好事。初钧回眸对上跪在门外那群太监宫女们的感激眼神,自己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出笑脸。

总是这样嘛?

让他们免于受责又如何?为他们平复君王怒气又如何?他身陷牢狱时,连半点怜悯的同情眼神都看不到。

初钧笑了笑,在尹鹏飞的亲自搀扶下站起身来。一身淡青色衣裳素雅大方,衬得他的气质越发斯文温和。如果不是模样长得委实找不出什么优点,应当亦会是一风流入骨的人物。只可惜天公从不会容许人独美,多少总要留下一两个缺憾。

……除开那人……

忆起某个不愿触及的故人,尹鹏飞的目光瞬间阴沉下来。他是那么完美。在他面前纵是帝王亦不过是尘土。从外到内,没有一丝可以挑剔的地方。所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收入囊中,肆意捏在掌心蒙骗把玩。

“陛下?”

初钧察觉到尹鹏飞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掌突然加重了力度,于是小心地出声试探。只换来尹鹏飞怒意十足的一脚,立时踢散了面前的红木案。木案碎裂的声音吵醒了熟睡中的小有悔。趴在床上的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试图坐起,但圆滚滚的手臂却像抽了筋骨一样,好几次都无法撑起身体。

“爹爹…没力气…”

有悔已经三岁有余,能跑能跳身体强壮。他惊恐地凝视着完全使不上气力的手臂,扭身向父亲发出求助的信号。初钧大骇,几乎是飞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手把手地握住有悔的双手一一检查。只觉孩子双手软绵如棉花,十指无力下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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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就在初钧心急如焚地检查的时候,突见有悔忽然尖叫着猛烈抽搐。睁得极大的眼眸空洞无神写满痛苦,在他怀中痛苦打滚。

“好痛好痛!痛死了!”

他翻来滚去,涎水从嘴角往下淌。控制不住般用脑袋去撞墙壁。才三岁的孩子,挣扎的力度却连成年人都制压不住。初钧只能整个人覆在他身上试图减少他伤害自己的可能,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涌了满脸。

“太医!传太医!”

尹鹏飞扭头冲一群侍从大吼大叫,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去替一时失了主意的初钧抱住挣扎不断的有悔。孩子还在尖叫,嘴唇泛起不寻常的青白颜色。汗珠和泪珠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爹!爹!痛啊…好痛…”

才转眼的功夫,有悔的衣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他蜷缩着躲在尹鹏飞臂弯里喘气,因为痛楚暂时减缓而略有恢复了一点神志。边小小声地向父亲诉苦边伸出一只手掌来扯住早已心痛得说不出话来的初钧衣角,眷恋地将小脸蛋埋在衣裳当中。可这样的温情持续不足片刻,刚刚才略好一点的情况又再度反覆起来。眼见青白色自孩子嘴唇往两颊延伸,逼得尹鹏飞不得不冒险以掌抵背,尝试用真气为他保住气息。

稚嫩的儿子被痛楚折磨得死来活去,此际初钧恨不得能以身相代。他急切地为有悔拭擦汗水,头一次痛恨自己的力量太微弱太无能。脑海里一片空白。别说解救的方法,就连最为自傲的冷静和控制力亦尽数消失。五只指甲死死地掐住手臂,掐出血来都不自知。

“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他失声痛哭。孩子是他唯一的支柱,他想像不到失去他以后的日子还要怎么过。尽管尹鹏飞就在眼前,可他已经无暇设想应该如何应对。只能以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哀伤眼神恳求那个掌握着无上权力的男人,恳求他用尽全部力量,来拯救这危在旦夕的小生命。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两个凌初钧都从来不曾在尹鹏飞面前展露他脆弱的一面。那几乎就要崩溃的模样就如一颗宝石,莫名吸引了尹鹏飞的注意力。他愣愣地看了眼,本能般伸手为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初钧擦去脸颊上湿漉漉的泪痕。

“别哭了。”

指尖滑过肌肤,得到略带粗糙的僵硬手感。触感是再完美的面具都难以完全避免的头号问题。或许远远看着看不出破绽,但一旦近距离接触,十有八九会被人识破。

尹鹏飞行走江湖多年,又怎么会感觉不到那完美当中的唯一缺憾?大骇之下当即反手为掌一下击在初钧肩膀上,将他从自己身边逼退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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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钧挨了这一掌,整个人有如断线风筝般弹出滚落数圈才停下。顿时伏地吐血无法动弹,受到掌击的左侧锁骨已然折断。皆因尹鹏飞顾忌他可能身怀武功,使出了接近七分功力。休说现在的他,就算是一武功小有成就的人都扛不住。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尹鹏飞出了身冷汗,厉声责问。他相信有悔的出身和血统,对自己的判断观察识人之术亦毫无怀疑。故此给予他们十分信任准许他们进出皇宫。但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精心乔装,易容术之巧妙超乎想像。实在难以相信他接近自己没有目的。

怀中的孩子仍在抽搐挣扎,但尹鹏飞已没有心思再亲昵地抱着他哄他为他输入真气。反而匆忙抽身离开由他在榻上痛苦翻滚。毕竟三岁的孩子经过训练也可以杀人,谁能保证他会不会是一柄无形的杀人利器?

“哈哈哈哈。躲得好躲得好!”

初钧勉强抬起头来,看见父子之间的天生血脉联系竟不敌尹鹏飞那一点疑心,不由昂首放声大笑。他眼眸半眯,捂住伤处勉强站起。摇摇晃晃地在众人目送下走回榻前,单手圈住自己正在受苦的骨肉。回眸笑说。

“陛下想必很好奇我究竟是何方神圣?潜入皇宫又有何目的?要我招供倒也不难,但要先请陛下派太医医治我的儿子。”

“你没有资格和朕讨价还价。”

“不过是一个无辜稚儿罢了,陛下难道就连这么一点慈悲心都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笑道。

“而且与其被严刑逼供,我还指望着这点情报能换点好处。陛下也即将为人父,就当是可怜施舍为将要降生的皇子积德积福吧。”

尹鹏飞沉吟片刻,默认应允。初钧感激地欠身道谢,用尚能动弹的右手轻轻抚摸孩子汗湿的额发。哄道。

“马上就好了,再撑一下,乖。”

“爹爹……”

有悔迷迷糊糊地张臂抱住父亲,小胸膛紧贴住初钧手臂。微弱的心跳透过相接处传递,像一把小锤,擂打在他心上。

这是…心跳?

初钧不敢相信,迅速地张开五指按住有悔胸口。几乎要惊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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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孩子,原本和他一样是活死人的小宝贝,居然突然恢复了心跳。

再一次确认自己感觉无误后,初钧的思绪一下子混乱起来。他不清楚为何自己在砍下头颅以后还能继续存活,所以同样不理解为什么小有悔会忽然有了心跳。他以为这个孩子会和他一样,一辈子都以奇异而扭曲的身份活下去。

来不及思索其中缘由,他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奉旨前来的太医。有悔病恹恹地躺在那里,眼泪汪汪地牵住他的手。已经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太医们先谨慎地下针封了几处穴位,低头讨论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在有悔头顶落针。看得出他们也对病情无十分把握,只总算止住了那要命的抽搐。孩子大口大口喘气,铁青的小脸重新泛起丝血色。初钧哄着他服下补气养神的药丸,见他很快就疲倦地沉沉入睡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是毒药吧?”

“应该不是。”

太医们亦都松了口气,能够医治好皇上身边的红人怎么讲都是一件功劳。

看皇上的脸色如此难看,就知道他有多看重这孩子了!

不明就里的医生们喜滋滋地奉命退场,留下阴沉着脸的尹鹏飞与初钧对持。门外窗外已经被影卫重重围起,就算初钧长了翅膀都难以逃脱。

“为一个失去武功的废人布下天罗地网,在下真是深感荣幸。”

过度紧张以后伴随而来的是虚弱。初钧坐在榻上和九五之尊对话,右手去端桌上的茶壶。用茶水浸湿棉帕,再蒙在脸颊下方处好让人皮面具变得更柔软。

“说起来,我倒杀了不少影卫。五个?还是六个?可惜了,他们那么轻敌。我原可以杀更多。”

他平静地说话,每一句都震动着在场人士的心。近五年来影卫损失得最惨重的战役要数雪夜围剿间谍一战,当时无人料到从大牢里逃脱出来的犯人居然藏有绝世暗器,将身边的影卫一网打尽。拜他所赐,这支最精锐的皇帝侍卫军至今没有恢复元气。只能靠数量来弥补质量,实在是一大憾事。

尹鹏飞的表情在瞬间扭曲起来。他心底最大的伤疤,最深的遗憾,一下子全被人不轻不重地挑破。偏偏那人笑得灿烂,从脸颊下方开始卷起的人皮面具下露出雪白肌肤,熟悉得令人害怕。

“想不起来吗?需要我提醒不?江南?锦州?骁?杏仁?”

初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扯因为太久没有处理而粘得过于紧实的面具。一时撕不开的就硬扯。扯破的伤口往外渗出紫黑色液体,有异于活人的鲜红,诡异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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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因为他们都想起了一段已经被尘封的往事,一个强悍得令人惊恐的杀人恶魔。他们仍记得那时的狰狞面孔,凶狠仿似来自地狱,却沾满鲜血艳丽如花。

不对,他明明已经死了。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在同伴身上寻找确定和安慰。不仅他们,当年恶魔伏法时整个皇城的百姓都亲眼目睹。况且从围捕凌初钧到连夜送往法场正法,其中绝对不可能有造假的机会!

尹鹏飞攥紧拳头,脸庞隐约有丝痛苦闪过。亲手扔下令牌的人是他,亲眼看着他头颅落地鲜血四溅的人也是他。不不不,不可能。他花费了那么多精力精神将那人打入心底最深处的牢狱,绝对不准许有人假借他的名号乱他心思。

“撒这种一戳就穿的谎言可不是什么聪明点子。”

他厉声警告,落在初钧耳内却只感到加倍好笑。他耸耸肩,不得不将话说穿。

“陛下果然是贵人多忘事。”

面具已经撕下一半。冰冷的美丽眼眸,闪动着无言的讥讽。就像一块千年寒冰,一块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寒冰。原来那些刻意伪装出来的平和漠然已然散尽,只消看一眼,就足以令人浑身冰凉。

“有悔这两个字,不正正是陛下赐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哦,不对。陛下赐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是一把快刀。我得谢谢那把快刀,减少了我不少痛楚。”

“你,你!”

尹鹏飞目瞪口呆,是前所没有的失态惊愕。而眼前人随手将精致的人皮面具抛落在地,启唇轻笑。

“如何?可认得我?”

“……鬼,鬼,鬼啊!”

“救命,救命!”

人群内早有胆小者失声尖叫昏厥晕倒,就连久经考研的影卫们也头皮阵阵发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凌初钧的容貌带给他们的不仅是震撼,更多的则是恐惧。如果不是从小接受的忠君教育,他们或许也已经像那些吓得四散逃走的太监宫女一般夺门而逃了。

“镇定些!朕是真龙天子,难道还怕他不成!!”

尹鹏飞最先恢复冷静,可额上也是冷汗连连。初钧垂眸微笑,手掌在自己那精致得无法用笔墨形容的俊俏面容上来回抚摸。

“有那么可怕嘛?”

顿了一下又说。

“我还以为你们会一拥而上,当场砍杀我这妖物。”

手掌自脸颊往下滑,停留在拉扯开的衣领之间。此前一直刻意以衣裳遮掩的暗红色印记彻底显露出来,淡淡一圈,围绕住他白皙纤细的项颈。那是尹鹏飞伤害他的证据,永生永世不会消亡。初钧定定地凝视了曾真心真意倾情深爱过的粗旷男子,略微昂起头来对他说。

“我的脖子在这里,再来砍一次吧?如何?反正我也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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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他赤裸裸的挑衅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尹鹏飞并没有答话,两道眉毛因为疑惑而纠结在一起。他不相信鬼神。与其相信世间会有死而复生的神话,不如验证一下眼前这个笑脸盈盈的男子身份是真还是假。

身影闪动,他在瞬间掠至初钧面前,单手扣住他的右手手腕。然后伸出两指搭在他脉搏之间,试图找寻出他所希祈的“真相”。

“想确认我是不是活人?”

手臂被抓住命门被控,初钧反而笑得越发张扬。撇了撇绯色薄唇,俊俏脸容流露出一丝不屑。

“难不成陛下怀疑当年的刽子手也会被我迷惑?手下留情不成?”

“朕从不怀疑当年在刑场上被朕下令砍杀的人并非正身。”

两人靠得极近,尹鹏飞甚至只需倾身便可轻松吻上那两片正弯起讥讽弧度的嘴唇。那柔软的嘴唇,他曾吻过千百遍并且希望能永远拥有的嘴唇。可惜,所谓的爱不过是欺骗。为换取他的信任所制造的假象。

指尖在纤细的手腕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尹鹏飞的表情亦终于严肃起来。末了干脆将整个人猛地揪住衣领提起,单手往胸口心窝探去。初钧咯咯地笑,看着他徒劳地找寻着不再存在的东西。低声说话。

“还是不相信嘛?需要我再给点其他提示不?”

他侧着头,一缕黑发调皮地垂在颈间,每一次眼波流转都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艘游舫不?金绣乐坊的游舫。当时我邀了最当红的红袖姑娘弹奏琵琶作伴,是你主动登舟拜访。陛下,我可有说错?”

这些都是两人之间的陈年往事,就算是最最贴身的人,恐怕一时也难想起七八年前的事情。如今他随口就可以说出来,可见身份绝对不是冒充。

尹鹏飞轻吸口气。思索一个并非活着又不能算是死去的人,该如何处置。

再杀一次?他会不会再一次活过来?

如果就此放他离开,国仇家恨,要他如何甘心!

“陛下是否在想,该怎么处置我?”

初钧柳眉轻扬朱唇轻启。

“是不是犹在恨我?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永不超生才好?”

“…………”

尹鹏飞扭头闪避,不敢再与那曾深爱过的男子彼此视线相接。暗自怨恨自己懦弱无能,竟连再砍杀他一次的决心都无法定夺。正是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却忽然有一高高瘦瘦的太监快步进内。他没有循例跪下,只是略微躬身点头。道。

“启禀北国国主,我皇愿以停战缔约为条件,交换我朝三王爷的性命安全!”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谁都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公公居然会是南国派来的间谍。看他的轻盈脚步,恐怕武功尚在剩余的影卫之上!

太可怕了!

南国到底指派了多少间谍潜伏在宫内?为何经过多次清洗以后,仍无法杜绝根源确保皇驾安全?

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紧张,影卫们争先恐后地冲进内团团围住尹鹏飞。老太监阴笑一声,再道。

“国主不必过虑,我只是要确保三王爷安全。绝对不会在此动手。”

在北国皇宫内如鬼魅般神出鬼没的间谍暗桩,已经见识过的凌初钧自然不会对此感觉到任何惊奇。他名义上的兄长达成了历代徐姓帝王的梦想,顺利将江湖上的各路英雄各种角色收归己用。他们当中有擅长轻功的宵小之辈,也有善于用毒的旁门高手。而这两类人,恰恰是可以潜伏在敌方阵容里随时随地将打击力发挥到极致的类型。看看尹鹏飞惊讶过后的狂怒后怕表情,便知道北国天子对此是多么后怕。

了无痕(生子文.180)

“今日倒是巧了,一个又一个,抢着和朕谈条件。”

别说是事涉“死而复生”的凌初钧。就算是平常小事,以尹鹏飞的天子之尊与威严,断不可能容忍自己被一次次地威胁要挟。他怒极反笑,声调转趋平稳。一手扣着初钧命门,将他从榻上硬扯下地。

“如果徐靖武有半点爱惜他,三年前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弟弟被押上刑场?!”

“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经历过失去的痛楚,经历过无能为力的折磨,现在的南国又已足够强大,所以徐靖武已经不会拿心爱之物与国事相比较平衡。深知自家主子仍被悔恨日夜折磨的老太监有十足把握自己这个决定是无比正确。只要将眼前活着的三王爷平安送抵皇帝身边,还有什么功劳能比它大?!

“我保证!陛下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只求保证三王爷的平安!”

“闭嘴。”

初钧拖着左手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半跪半坐在地板上,冷声喝止老太监的表态。

“我说过,我宁愿死。我宁愿死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王爷既然平安无事,又何必为当年那点小事耿耿于怀?”

他轻描淡写,将初钧的话意引开。让尹鹏飞产生错觉以为初钧是在恼怒兄长没有在三年前及时施救,却不知道内里隐藏着怎样的丑陋欲望。

“陛下已经后悔,王爷现又落于敌手。何不各退一步,各取所需?国主,我说的是不是道理?”

数年来两国连年交战,彼此都损伤不少。动则以十万计的军队布置在边境,不断发生摩擦战争。国力已不胜负荷。万一再遇上什么天灾人祸,困局将加倍困难。这也是尹鹏飞一直顾忌的最坏后果。

如果,可以缔结停战协议…

他垂下眼眸,盘算如何利用筹码获取最大利益。反正犯人凌初钧已经当着全城子民的面被公开诛杀,民怨民愤已被宣泄完毕。只要将知情者的嘴巴封好不走漏风声,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交出去换取和平共处也是个不错的回报。

“不要把我交给徐靖武。求,求求你。”

初钧冰雪聪明,哪里猜不到王者们那点小小心思?他看了眼昏昏沉沉中的孩子,头一次向尹鹏飞服软。收起冷漠的表情,难为地极不愿意地提出请求。如果孩子和他一道被送返南国,以徐靖武的缜密心思,不难从他们的亲密程度猜出些蛛丝马迹。但如若要与孩子分开,他又十万个舍不得。唯一可行之道,就是哀求尹鹏飞不要将他拿去换取利益。

了无痕(生子文.181)

“三王爷,陛下可是非常挂念你。”

老太监阴森森地笑着,躬身冲他行礼──难怪陛下多年来对他念念不忘每次提及都懊悔不已。如此国色天香的人物,就是担上个乱伦的罪名又如何?

“若是陛下知道…必定会非常伤心的。你可是陛下最疼爱的手足,是我南国栋梁。”

“不!不!”

曾险些被敬爱兄长强暴的记忆涌上心头,初钧浑身上下汗毛直竖。那充满情欲的深吻,贪婪而忘形的爱抚,每一样都是他心底的噩梦。

如果没有爱,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子愿意轻易地心甘情愿地雌伏于另一同性身下张开身体接受欢爱?尤其是徐靖武那种强迫的爱,得不到就选择毁灭让别人也得不到,简直畸形到极点。初钧看了眼步步逼近的老人,再扭头看了看至今沉吟不语的尹鹏飞。被夹在两难局面的他已经失去了话语权,像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给徐靖武。”

他反覆哀求,鼻尖因为焦急而渗出点点汗水。烛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咬破的嘴角更显得他楚楚可怜。可这些都无法阻止尹鹏飞做出决定,决定用他来交换北国暂时免受骚扰恢复国力和正常生产。

“联系你的主子,尽快给我答覆。”

“是!”

“记住,朕没有太多耐性。十五天之内不见答覆,就等着为他再收一次尸。”

“是,是,是!”

老太监喜形于色。发出一声轻啸,快速地消失在众人眼前。剩下初钧瞪大双眼,情绪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等着为他再收一次尸…

等着为他再收一次尸!

天可怜见!当日他的尸首是被随意抛在乱葬岗上被野狗撕扯,头颅悬挂在城墙供人唾骂。莫说收尸,就连一块裹尸的薄席都没有!如果不是混混沌沌地重生再生,他的躯体恐怕早已成为野狗口中美食!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就因为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被一个不该爱的人爱上,便要沦落到如此凄凉的境地?!

凌初钧死命咬住下唇,怒意却不受控制地爆发。手上也不知从何处得到力量,猛地一把甩开尹鹏飞的禁束。

“陛下用死亡来威胁一个已经死过的人,难道不觉得好笑吗?”

了无痕(生子文.182)

“朕只想保护朕的国土。”

相对于他的愤怒,尹鹏飞的表现异常冷酷。

“朕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徐靖武认可你的价值,朕便愿意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回南国。”

“我不是你的筹码!”

“你没有资格选择。”

尹鹏飞冷冷地抛下一句,扭身示意影卫靠近快速地吩咐心腹收拾残局。警告今夜所有在场者闭紧嘴巴,绝对不能泄露半点。尤其是恨初钧入骨的尹太后。

影卫躬身领旨,锐利的眼神不时扫向旁边站立着的初钧。如果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拔刀一刀砍杀了这个妖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他没有和初钧贴身接触,没办法相信一个被砍掉脑袋的人还能复活。单纯以为当年有人在刑场上动了手脚,找了替身,巧妙地掩饰蒙骗了所有人。

其实不仅仅是他,其余在场旁观的人也纷纷从最初的恐惧与震惊中恢复过来。神鬼之说历来都有流传,可从没听说世间会有哪个鬼怪魂魄有手有脚有影子有呼吸。况且眼前人和常人行动毫无二致,怎么看都不像是鬼魂之流。只能解释为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初钧大口大口喘气。退回到孩子身边牢牢抓住他的小手,试图从中获得一点温暖和支持。幸好从这里到南国一来一回至少要十余日,中间仍有时间可以回转缓冲,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为什么?”

领命步出的影卫突然停下,抬眸与曾经的半个主人对看直视。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问句。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说明,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因为你们出尔反尔。”

杀害骁在先,不守承诺残杀杏仁在后。一个浑身伤痕已无威胁无利用价值的弱女子,在他愿意服软束手就擒的情况下被暗地杀害。光是这一点,初钧便不认为自己当时的举动有丝毫过分。

影卫似乎也想起了往事,表情掠过丝尴尬。这件事是他们有错在先,但却没想到会招来几乎毁灭的打击。被灭掉差不多一半,影卫名存实亡。

“在南国答覆回来之前,他们就暂时关押在此。”

尹鹏飞略一思索,开口打断两人对持。指了小有悔说。

“再传令下去,彻查皇族宗室血脉。朕要确认这个孩子的来历。”

了无痕(生子文.183)

血脉特征无法作伪,唯一一个可能的解释便是有皇族骨肉流散在外。随着穆郡主的现身,尹鹏飞已知道自己的猜测已全无可能性。况且北国皇室对血缘的控制近乎苛刻,每一个孩子哪怕是民间私生子都会在出生后便统一登记在册。凌初钧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孩子?蓝眸纯净得恍如出自直系皇室血脉。

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最快的解决路迳自然是询问凌初钧。不过今夜并不适合继续追问。无论是他自身还是对方,都已经心力交瘁疲倦不堪。他揉了揉眉间,那厢初钧正像只豹子般警惕而凶恶地守护着小小的孩子。父子彼此紧握双手,片刻都不愿分开。

“朕不会押你入狱,因为朕不希望孩子受到惊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朕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的血统非常纯正。”

“如果你愿意告诉朕孩子的来历,朕可以答应你一个相等的要求。好好考虑一下吧,朕的耐性不多,不会与你一耗再耗。”

“没什么可说的。”

初钧断然回绝了尹鹏飞开出的条件,嘲讽的微笑再度浮现在唇边。

“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父亲。陛下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滴血认亲。”

“…………”

尹鹏飞哪里会相信他的说话?看着初钧真挚而坚定的表情,感觉不过是垂死挣扎徒增笑料。他从未将当年初钧作出的辩护和解释记在心头。因为从一开始,他便视什么去大雪山求子为笑话中的笑话。

既然他记不起来,初钧更加不会主动提醒。现在正在他怀里沉沉入眠的可爱幼童,是他们两人共同孕育的孩子。他很可恶不值得原谅,但他仍然是有悔的生父之一血脉来源。

“你既然不想回答,朕便换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接近尹曦堂?撒下弥天大谎?难道你以为可以有十足的把握瞒天过海到底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到北国来?

为什么要重返这个伤心又危险的国度?

为什么要接近他?接近皇室子弟?

初钧无法立刻回答。他躬身弯腰捂唇轻咳两声,喉间的灼热感却并未能随之消除。自从上次突然吐出大量紫黑液体以后,他的胸口和喉咙便一直不太舒服。尤其是今夜,不适感分外明显。否则他断不会在一个新环境里毫无防备地入睡,连尹鹏飞进内批阅文件都没有感觉。

这具残破的身体,会不会…突然被神收回?

了无痕(生子文.184)

就像他突然重获生命可以继续活下去,突然失去生存的权利,也不过是神的一场玩笑。又或许……

无论如何,如果这能够令有悔得到一个安全的身份全新的生活。他愿意。他愿意为孩子做出一切牺牲。哪怕化成灰尘再也不见,他也高兴欢欣。至于有悔的真实身份,就让尹鹏飞彻查吧。反正就算他把整个国家翻过来复过去也不会得到答案。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答案,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答案。

真可笑啊,明明是触手可及的真相。

初钧冷眼看着影卫们来回折腾,一遍遍翻查宗室宗卷询问各路有可能的人物却一无所获,隐约有种小孩子恶作剧得逞的快乐。而有悔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那一夜的恐怖回忆似乎只是个梦。可惜现在他已然无法到最喜欢的御花园奔跑游玩,只能呆在被层层封锁的院落内,与他呆在一起。

“爹爹,给你。”

不大的院落里种了几丛草药。金银花开得正盛,两色混杂,小小的花朵亦非常美丽。有悔贪心地扯了一大把捧在怀里,笑脸盈盈地递给他最爱的爹爹。初钧撕去伪装让他很开心。小孩子,总爱向别人炫耀自己独得的宝贝。

“谢谢。”

初钧接过儿子特意为他摘的花,浅色嘴唇牵起丝发自内心的快乐。有悔得到鼓励,兴高采烈地滚进花丛里去。东一枝西一枝,玩得不亦乐乎。

“啊,叔叔,给你。”

他再一次捧满鲜花跑出来时,迎面和尹鹏飞碰了个正着。有悔不假思索,快乐地向面色阴沈的皇帝送上花束。可爱的脸蛋上沾满泥巴。

“笑一下嘛,笑一下。”

他的童音娇柔清脆,拖长了声调向另一个父亲撒娇。尹鹏飞无奈,只得勉强露出抹微笑。大手覆在他头顶揉了揉,算是答谢。

“陛下可查到了什么线索?”

初钧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系,以极随意的姿势靠在假山石头上说话。指尖掠过怀中金银花,摘下一朵簪在自己发边。

“又或者,是徐靖武已经给了你回复?”

“……”

尹鹏飞早已知晓他姿态风流容姿优美,多年未曾真正忘却。可今日再见,方知记忆当中的他不及真人一半潇洒。每举手每投足,都隐含说不出的味道。

也只有这样一个人,才有资格引起两国纷争才有能力平息两国纷争。他猜想过徐靖武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换取初钧的归去,可的确没有预料到能够获得这么丰厚的回馈。只要初钧平安回到南国国土,他愿意将此前占据的全部有争议领土全部归还。这还不说,另外配备大批粮草食物,供北国人民度过饥荒难关。这一个条件恰好击中了尹鹏飞心中最大的隐痛,完全消除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可以救命的粮食!这条件太丰厚了,丰厚得没办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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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了一场万人卡拉OK盛会

梁静茹的现场很值得一听

越到后面唱得越好

就算不是她的粉丝

能够和那么多人一起高歌,仍是件极其难得的事情~~

了无痕(生子文.185)

“七日之后,边境交接。”

尹鹏飞低声宣布,验证了初钧之前的猜想。皆因失败了一次的徐靖武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再一次失败。即使要付出极重的代价,以他的脾气,日后再讨回来便是。

“我价值几何?”

轻笑数声,初钧启唇发问。待得到答案,饶是平静如他亦禁不住愣了一愣。

“哈,原来我如此重要。我还是头一次知道。”

土地,粮食,和平。这些都是一个国家最需要的东西。别说尹鹏飞不清楚真相,就算他们感情如往昔般亲密,恐怕也会有多少动心。初钧摇了摇头,对兄长的疯狂执着感到可笑。得不到真心的感情,到底有什么值得追逐?

他站直身,抬头间却突然看见尹鹏飞身形闪动。站在两人中央的有悔顿时被抱离地面,在九五之尊的怀抱里咯咯地笑。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好好玩啊。”

他拍着沾满泥土的小手,欢乐地为方才那一刻鼓掌。尹鹏飞深深地看了那湛蓝双眸一眼,转身把还不知道成了猎物的孩子交到守候着的影卫手里。

“好好看护,不得有任何闪失。”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管他是谁家的子孙,北国皇族血脉不可以流入敌国手中。”

影卫应声跪下领命。初钧脸色剧变,立刻迅速地冲上前想把孩子从影卫臂弯中抢回来。而有悔亦本能地向父亲伸出渴望拥抱的双臂。可武功超群的影卫只轻轻向后一跃,人已经离开原地数丈有余。

“放开他!放开他!”

孩子被夺走的父亲几乎要发疯,再一次朝有悔冲去。却被另外两人从后死死拉住无法动弹。尹鹏飞大手一挥,同样惊恐不安的有悔立刻被带离现场。下一刻便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拼尽全力大声呼喊着爹爹。每一声都叫人心酸心碎。

“尹鹏飞!!!”

初钧脸颊雪白双目血红,紫黑色液体自唇边溢出。他用绝望的眼神瞪着造成他们分别的罪魁祸首,厉声道。

“你没有权力分开我们父子!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他将会是朕北国的大好男儿。”

面对着反应出奇激烈的初钧,尹鹏飞终于有一点心软。但同情归同情,有悔的血统注定他的归宿。他只能留在北国,除此以外,哪里都不能去。

“朕不能让他落入徐靖武手中,否则他日必将会乱了北国皇族血统。”

了无痕(生子文.186)

初钧想反驳,但他的身体却不允许他这样做。张启的唇瓣内无法再喊出愤怒声音,只有大股大股颜色诡异的液体喷洒而出。整个人立刻随即如失去了支撑一般软软倒下。如果不是他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影卫按住他肩膀,很可能就这样摔落地上。

“!!”

休说那两个影卫,连尹鹏飞都大吃一惊。跨过去将人搂在自己臂弯,拨开被汗打湿的额发察看情况。只见他嘴唇苍白两颊泛红满额的冷汗不断,微弱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看得出他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身体和四肢不时猛烈抽搐。可饶是这样,他仍然坚持着攀住尹鹏飞衣领。断断续续地说话。

“把…孩子…还…”

但即使他拼尽全身气力,初钧亦无法完整地发出自己的诉求。身体内部像被一把利刃来回拉锯,剧烈的疼痛远比上一次来得要厉害。意识迷糊之际他唯有死死拉住尹鹏飞衣袖,不让他从自己面前离开。用眼眸向他传递身为一个父亲的悲伤和哀求。

“还…还给…我…”

肉体的痛楚虽然猛烈,却远比不上心中的伤痛。有悔伴随着他走过最困难最痛苦的日子,没有他,他早已选择以死明志。与其说他们是一对父子,不如说他们是相互依赖相互帮助的一对朋友。彼此都是对方生命中的唯一。最最重要的宝贝,最最柔软的心尖。如今尹鹏飞突然抢走了他,无疑于初钧心上硬生生挖走一块肉。与此前所受打击完全不同,这个血淋淋的伤口除开有悔这剂良药,除外根本无法愈合。

可惜尹鹏飞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能察觉到初钧的无助,但没有丝毫退让的打算。如果那个蓝眸的孩子落入南国之手,以徐靖武的本事,必能利用他的独特血统兴起另一番惊涛骇浪。而皇室的尊严是如此脆弱,绝对不能有任何受损或被诋毁。

这一次…就算是他对不起吧……

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脆弱脸庞,尹鹏飞不自觉地收紧臂弯将怀中那已然半昏迷过去的他抱得更紧一些。右手更是轻柔地为初钧拭擦额上冷汗,如同往昔情人之间那般亲昵。如果不是影卫们及时提醒,失神的皇帝或许会犯下更大的错误。例如重新亲吻那双久违了的柔软唇瓣,重新将那人拥抱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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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这里了!嗷嗷

我期盼了好久好久的说

了无痕(生子文.187)

好险好险,只差一点……差一点便又失了定力……

尹鹏飞擦了把冷汗,悄悄站起退后。尽量离那人远一点。若果他是一只蜜蜂,那凌初钧就犹如一罐蜂蜜。无论他以什么样貌出现,都能牢牢地吸引他的注意力。因为身为独坐高座高处不胜寒的九五之尊,比起惊为天人的俊美容貌,更重要的是心灵兴趣的契合。否则他也不会忽视那群幽怨的后宫妃嫔,能躲就躲。

“你们听令。从即日起护送他前往边境,不得有任何差池。”

徐靖武写来的是正式国书,改了玉玺亲笔所书的旨意。尹鹏飞不担心他会出尔反尔,毕竟身为一国之君,那么一点气量和诚信还是应该有的。

“是。”

影卫们领命,尹鹏飞略一沉吟,又说。

“他这次昏迷事出蹊跷,你们叫个信得过的太医过来给他看看。在交接之前,千万不能出事。”

这倒是个大难题。试问一个连脉搏都没有的人,到底应如何救治呢?几个影卫为难地讨论了一下,决定胡乱弄些药效强劲的药丸给初钧服食。反正只要将人顺利交给南国皇帝便好,其余问题他们一概不加以考虑。如果能让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交接以后便一命呜呼,那便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尚在半昏迷中的初钧就这样被送上了特制囚车。车厢内用软毯铺了一层又一层,两个影卫陪同他一道锁在车内,防止他在半路自杀。因为仅有的两个窗户都装上了铁枝,为了避免闷热的天气对犯人造成影响,每到一个驿站都会有专人更换冰块。饮食亦是按最高规格供给。尹鹏飞亲自将车队送出城门。看着卷起的漫天黄沙,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返回的路上恰巧遇到匆忙赶至的老太监,焦急得满额汗水。

“陛下陛下,小凌公子一直哭个不停呢。都晕厥过去好几回了!太后请您赶紧回宫!”

孩子自从被他抢过来后就直接送到太后处,希望这位宫中最为尊贵伟大的女性能够令他平静下来。奈何小有悔愣是一心一意只想着要回父亲身边,那些会动的猴子活灵活现的木偶乖巧可爱的哈巴狗全都入不了他法眼。小小的孩子哭喊得几度背过气去,连带太后都吓得眼泪直流搂住一个劲地喊心肝宝贝。将太医们全都召集起来守在宫殿门外,随时候命冲进去救治。

尹鹏飞有一点恼火。才多大一个孩子?居然把倘大一个后宫闹得鸡飞狗跳。倒忘记了事情的起因全部在他身上,正是他一手令那对情深似海的父子生生分离,方造就现在这派混乱局面。

了无痕(生子文.188)

埋怨归埋怨。等他见到哭得惨兮兮的小家伙,满腔的火气顿时又消了下去。

“皇儿,你来得巧。”

尹太后陪着哭了一场,两只眼睛肿得老高。指了坐在软榻上虽然声嘶但仍在竭力放声大哭的有悔说。

“快哄哄他,可怜见的,都哭了大半个时辰了。”

突然被人从父亲身边强行带走,这种惊吓如何是哄哄就能了事?有悔哭得累了就伏在软榻上抽噎,有了力气又坐起来嚎哭。十余个太监宫女皱了眉头左右围着绞尽脑汁逗他哄他,一个个都苦着脸束手无策。

尹鹏飞点了点头,大踏步走过去站在有悔面前。然后头轻轻一侧,轻松地闪过孩子用小手扔向他的瓷枕。有悔咬牙切齿,披散着黑发瞪起蓝眸。拼尽全力又向他扔去一个随手摸来的物件。

“把爹爹还给我!”

有悔几乎想要扑上去和尹鹏飞拚命,可惜哭得太久手软脚软,只能用瞪眼吼喊来壮大声势。他是那么的小,但仍然努力挺起胸膛和一国之君对叱。眼眸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倔强异常。

面对孩子的攻击,尹鹏飞不悦地轻咳两声,眉间的结皱得不由更深一些。也对,凌初钧抚养成长的孩子哪里会把自己当作北国皇族子弟?得慢慢来,逐点逐点感化。

“他并非你爹爹。”

尹鹏飞尽量用平静和蔼的语气对孩子说,嘴角堆起有点僵硬的微笑。

“朕会为你寻访你真正的亲生父母。”

他并不知道他就是有悔的亲生父亲之一,而另一个血脉至亲则已经被他送往南国交换利益。这个笑话并不好笑,甚至有那么一点讽刺。小有悔警惕地蜷起身体,坚定地摇了摇头。

“有悔只有一个爹爹!!”

×××

出差中

匆忙更一丁点……

了无痕(生子文.189)

“朕说了,他不是你爹爹。”

尹鹏飞未曾抚育过孩子,并不清楚小孩子的执着认真程度远超成人。尤其是初钧与儿子之间的感情更非一般深厚,要单凭一句两句便要孩子放弃寻找至亲简直是痴人做梦。他拧起两道眉毛,试着在同一张软榻边上坐下,然后伸出双手向有悔示好。

“你可是男孩子,怎么可以哭哭啼啼的?”

他并非刻意放低姿态,可语气神态都随着双臂的张开而变得分外随和。粗旷英气的五官难得地添了一丝柔和,似乎有效地稳定了有悔的情绪。孩子直起身体慢慢地走过来,扑入尹鹏飞怀抱当中。乖巧温顺得像只小兔子,任皇帝环抱着不动弹。

“这…啊!”

尹鹏飞正要舒口长气,却冷不防被怀中小儿狠狠咬了一口。两排尖尖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往天子手臂上印下,使尽剩余的气力撕扯尹鹏飞皮肉。

立刻有鲜血从伤口处渗出。太监们赶紧上来拉扯,但连扇耳光的方法都用上了都无法令有悔松口。他将父亲与自己的仇恨怨愤全凝聚在这一次机会里,不咬个够本绝不会松开。

“松口。”

尹鹏飞从瞬间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冷冷地对正撕咬着他手臂的有悔下令。孩子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咕的低吼声,恍如只小小的野兽。对天子的命令丝毫没有反应。

“有骨气。”

出入战场流血拚命,满身伤痕的尹鹏飞哪里会将一个小孩的啃咬造成的痛楚放在眼里。他凝视着有悔那已被扇得肿起来的脸颊,举起手来示意惶恐的太监们不要动手。亲自捏住他的鼻子,笑说。

“朕倒要看看你能憋多久。”

鼻子被捏住,嘴巴又不能松。呼吸不了的痛苦症状很快就表现在有悔的脸上。肿胀的脸蛋涨得通红通红,可流露着辛苦与不适的眼眸仍旧倔强地回盯住对他施加折磨的男子。坚毅得叫人无法相信他只得三岁多一点。

看得出,凌初钧将他抚养得很好。

才三岁而已,他已有自己的行事作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在他心中恐怕早有一套衡量标准。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坚持。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股气势实在值得他为他鼓掌激励。

“呜呜呜!”

小家伙并不知道尹鹏飞在暗中欣赏他的表现,正因为忍受不了这般“酷刑”而发出难耐的低吼声。尹太后心急如焚,亲自走过来拉扯儿子衣袖,试图阻止他们继续较劲。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离了正道可以慢慢教。不要一开始就吓坏了他。反而会让他念念不忘从前的时光。

了无痕(生子文.190)

尹鹏飞又何尝舍得让有悔吃苦?只是要收服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不得不先给他一点苦头尝尝。等他学乖了以后再教导,方能事半功倍。

他松开手指,有悔立刻抓紧机会大口大口吸气。等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主动松了口,当即羞愧得眼泪滴答流个不停。之前的凶悍气势全泄了气,又恢复到之前默默流泪要找父亲的状态。

尹鹏飞抚摸他发顶,将孩子小小的身躯圈在怀里。或许是父子天性使然,有悔这一次没有再猛烈抵抗,泪眼汪汪地扒住他衣领,哑着嗓子哭道。

“我要爹爹。”

“好。”

“你把爹爹还给我。”

“好。”

此爹爹非彼爹爹,尹鹏飞一口应允,面不改色。得到承诺的孩子抽泣着,在不知不觉间倦极入睡。脸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泪痕,跟小花猫一样。

尹鹏飞把他放回榻上,扭身叮嘱宫女好生照顾然后方腾出空来准备向尹太后“解释”为何有悔的监护人会突然不见。却料不到竟有一不速之客从殿门外落落大方地走进来。视线落在昏昏睡去的孩子身上,自言自语道。

“孩子在这里,他应该也在这里。”

他锦衣玉冠,俊美非凡。一双蓝眸摄人心魂。一处一处地仔细查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没有?”

看了一圈以后,他有点失望地低下头。眼看傅轻阳的身子越来越重,他必须找到那个可以令他们都安心的人守在小师弟身边。否则途中出了什么差错,他可承受不起这个损失。

“你要找什么?”

“我又不是来找你。”

尹鹏飞对这位皇位有力竞争者并无敌意,但尹无双根本没将他放在眼内。淡淡地甩下一句,转身就自顾自往殿外走去。他这种无视尊长的行为没有触动尹鹏飞的底线,却激怒了皇帝身边那群影卫候选者。一个个年轻气盛的青年暴怒着跃出阻拦尹无双离去,喝令他跪下请罪。

这种勉强算是一般普通高手的对手,来一百个尹无双也不会放在眼里。他抬眸环视一周,身影直接从包围圈中闪出。等他们回过神来时人已经飘出数丈以外。一切动作都轻盈得恍如鬼魅,连半点灰尘都不曾扬起。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他长袖轻扬,不远处一株小树立刻凌空倒下。如此深厚的内劲功力,放眼北国都找不到几个。

尹鹏飞至此表情方有些许动容。放任一个能够自出自入皇宫的高手行动,对皇室安全的确是个隐忧。尹无双将种种变化看在眼里,语调仍然平稳无波。说。

“我此行只为寻人,并非闹事。找到了就会离开,你不必忐忑不安。”

顿了一顿又说。

“圆月山庄永远效忠朝廷,我是山庄弟子,自然会遵从师训。”

了无痕(生子文.191)

效忠,仅仅只是效忠而已。

明眼人都看得出尹无双并未解除防备,双手暗中成掌,随时都可以先发制人。他所说的遵从师训,大约是承诺不伤害尹鹏飞本人和这个朝廷。对其他无关国家安危的角色,可就未见得会有什么客气招呼。

“你要找谁?”

既然对方难得地主动退让,再不做点表示便显得他小气了。尹鹏飞深吸口气,示意年轻卫士们全部退下。走上前去与尹无双对话。

“若他在宫中,朕自然会把他交给你。”

“凌先生。”

尹无双答得很爽快,指头指向小小有悔。

“他的父亲。”

“他不在这里。”

“他去了哪里?”

“国家机密。”

尹鹏飞当然不会将凌初钧的去处告诉尹无双,他必须保证与徐靖武的交易能顺利达成。如果站在这个层面来看,圆月山庄的祖训应该可以约束尹无双的行动。

湛蓝的眼眸眯了眯,内里竟添上几丝隐约的怒气。压低声音说。

“你在耍我?!”

“他的去向确实是国家机密。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这是朕给予你的唯一回答。”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找到他。”

尹无双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低身段。他没有办法,傅轻阳的脉象显示他孕育着一对双胞胎。现在离十月怀胎还有两个月余,可他的肚子已与正常孕妇相差无几。古籍里只写有如何求得神迹和仅有的一个事例,却没有告诉他们孩子会以怎样的方式降生于世。一个胎儿的话尹无双还能有八成把握,但要保全三条性命,毫无经验的尹无双心中一片茫然。

生产时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令母体崩溃?大概花费了多少时间才让孩子顺利地来到世上?每多一个问题,傅轻阳的情绪就多一份紧张和不安。再放任他胡思乱想下去绝非什么好事。必须令他恢复平静,乖乖地等待瓜熟蒂落的一刻来临。尹无双没有其他选择,凌初钧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根救命绳索。一定要找到他,才能保证傅轻阳的平安。

看得出他的犹豫,尹鹏飞沉吟片刻,挥退了身边绝大部分闲杂人士只留下几个可靠心腹与尹太后。倘大一个宫殿空空荡荡,气氛有点阴森吓人。

尹无双面色阴沈,许久以后方才轻启双唇。冷冷说。

“我需要他为我小师弟接生。”

这句话乍听下没有破绽,但细读后便发现不妥。小师弟?既然是小师弟,又何来接生?

尹鹏飞皱起眉头。初钧在他身边那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他会替人接生。而且这个“借口”实在过于荒诞,荒诞得近乎好笑。可笑意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种莫名的惊慌。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被刻意埋藏在心底的往事,从来都不许自己回想的过去。在瞬间冲破了牢狱,挤满了他的心口。某些熟悉的场景反覆播放着,提醒着他可能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震得他险些无法站立,只能用急促的呼吸来稳定心神。

“你再说一遍?你要他为谁接生?”

努力用听起来还算稳定的声音再次询问,尹鹏飞将全部希望全压在尹无双身上,期待他能够否决他心中那个恐怖的假设。

了无痕(生子文.192)

“小师弟,我的小师弟傅轻阳。”

不喜欢别人提及那个人,尹无双开始有点不耐烦。如果不是非凌初钧不可,他绝不会继续留在此处任尹鹏飞来回盘问。

“傅轻阳……”

尹鹏飞对他有印象。两道浓眉,是个爱笑的青年。隐约记得他们见面时傅轻阳曾莫名弯腰呕吐,泪眼模糊地抬头询问尹无双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怎么久久未愈。

还有那个孩子,从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异常亲切。甚至不多盘查他们的来历就让他们进宫居住,打心底觉得他可爱宜人。

远远地看了眼蜷成一团沉沉入睡的小有悔,尹鹏飞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慢慢延伸到四肢。那一对找不到原因解释的蓝眸子,似乎在瞬间找到了谜底。还有初钧对孩子的执着,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暴露身份对他服软哀求。都一一找到了答案。

草民遇人不淑,很是吃了点苦头。幸好一切都熬过来了。

草民只祈求孩子能健康成长生活愉快,便是粗茶淡饭也已心满意足。

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父亲。陛下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滴血认亲。

你没有权力分开我们父子!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许许多多的话语涌上心头,像一把把重锤,又像一根根绳索。尹鹏飞已经不敢再想,转身揪住尹无双衣领,一字一顿地提出要求。

“他在哪里?带朕去见他!”

“……”

“你不带朕去找他?没关系…朕自己去,朕自己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男子也会怀孕!

尹无双必定是在胡言乱语,又或者傅轻阳是女扮男装。无论如何,男子都不可能会怀孕。

他胡乱地自言自语,脸色苍白得近乎雪色。尹太后想扶,却被他一掌退开。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仔细端详有悔的睡脸,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五官,不难看出其中哪部分是继承了他的血统哪部分是来自初钧的容貌。

尹无双不解他为何突然情绪失控,见他抱起孩子坚决地走出宫门,只好快步跟上去带路。他们没有用马车,两人都选择骑快马赶路。尹鹏飞用斗篷将孩子系在胸前,接连几鞭狠狠地抽在马臀上,催促马屁发狂似地往城外圆月山庄奔去。

×××××××××

周末又没空

晚上会更周五的份

了无痕(生子文.193)

圆月山庄离皇城不远,平凡的建筑,一点都不起眼。

尹鹏飞一路狂奔,如旋风般直卷而至。尹无双只能抛弃马匹施展轻功,方才勉强赶在尹鹏飞鲁莽闯入傅轻阳静养院落前将他拦下。皱眉说。

“请安静些。”

说完转身轻叩房门,柔声道。

“轻阳,我回来了。”

门吱地一声开了。尹无双首先闪身入内,然后方请焦急地守候在外间的尹鹏飞进房。

因为傅轻阳怕热,所以厢房里挂满了帘子。光线有些许过暗,一时竟叫人看不真切。但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幕仍然深深震撼了抱着怀疑赶来的天子。从前拥有开朗笑容的青年怯生生又略带尴尬地躲在尹无双身后,高挺的腹部如此显眼,用衣衫亦无法遮掩。

“陛下……”

傅轻阳低声说话,算是请了安。尹无双拍拍他手背表示安慰,搀扶着行动不便的他坐下休息。再倒了杯药茶送过去,看着他一口一口小口咽下。

药茶里用的都是能固神养气的药材,尽量减少傅轻阳随着身体变化而日益严重的汗虚现象。尹无双难得花费精神琢磨,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他放下茶杯,那厢尹鹏飞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单手抱着怀里的孩子,另一手撑着桌面不让自己倒下。

“陛下仍然不信?”

“……”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尹无双干脆拿出那本古籍。

“此乃宫中藏书。陛下若然不信,可以自行阅读。”

发黄的书页上盖着宫中印鉴。边缘细细写了行字,字体娟秀,似乎是出自女子手笔。旁边另有一行飘逸字迹,上下不过四字。但就是这最最简单的四字,已叫尹鹏飞双脚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吾愿一试。

北国北部边境有大雪山,二十年现神迹一次。山顶有能让男子逆天孕子的神物,唯有缘者能见。

他说他去大雪山是为了求子。

他说甩开跟踪者是因为拉不下面子。

他说自己已求得莲子,他说他根本不曾向故国偷送情报,他说他没有推倒怀孕的妃嫔,他说他说他说……

统共都是他说,而他却都不相信。

了无痕(生子文.194)

距离京城两百余里外,有一支特殊的队伍正以最快的速度赶路。眼看天已渐黑,可他们丝毫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二十多个火把一字排开,团团围住正中的马车,风一般的连夜赶路。

两个劲装打扮的卫士表情严肃,单手抱刀,一左一右守在车门内侧。他们是剩余影卫中武功最高的两人,自然担负起看守货物的重责。毕竟内里囚禁的是他们北国重获和平的希望。万一出了差错,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看一看人死了没有?”

“刚看过,还有气。”

他们低声交谈着,铺满软毯的厢内凌初钧仍然昏迷不醒。尽管口鼻已经没有再往外渗出黑血,可意识却一直没有恢复。可没有人在乎这些,只要他活着,能够支撑到边境完成交接便足够。

“再给他吃点药吧?我怕他撑不住。”

有人不是太放心,提出建议。另一人不在乎地撇撇嘴,答。

“一个死人,怎么会撑不住?何必要浪费丹药?”

说完又兴致勃勃地凑过去讨论道。

“你看他身上有什么机关?怎么可以做到起死复生?”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

明明没有心跳,但表面看起来却毫无异样。都说苗疆地区有秘术能操纵死者,不过那只是傀儡术数让死者变成一只会动的大型扯线木偶。与凌初钧的清醒状态相距甚远,亦激起他们的浓厚兴趣。

“可惜他另有它用,否则我肯定要好好研究研究找出内里秘诀!”

在他们眼中,初钧已然只是一个物件。可以换取利益也可以供给研究。这是初钧最最担心的事情。亦幸好有悔现在与普通孩童没有任何区别,否则难免又沦落为他们供他们猎奇的娃娃。

没有人知道现下京城内正掀起一场风波。五百名紧急调派的御林军全力追赶一骑当先孤身离京的天子,暂时由尹太后掌管大权号令城中全面封锁陛下弃位出走的消息。最令人担忧的是离尹鹏飞最近的一人竟然是紧跟随在后策马狂奔出城的尹无双。他是皇座最有力最正统的继承人,尹太后猜不透为何他会抢在御林军出动之前行动。

到底圆月山庄里发生了什么事?

是什么激怒了天子?又是什么触动了山庄大弟子?

他们一前一后一路向南,究竟所为何事?有何目的?

许多人猜测着其中内幕,可除开一群身份特殊的人员以外,谁都没有找到丁点头绪。而这一群隐藏于北国阳光下的神秘人士,正正是徐靖武手上最得力的一张牌。一张名叫间谍的皇牌。

了无痕(生子文.195)

载满情报的雀鸟飞离北国都城,它们的速度远胜人力,三天后便将尹鹏飞独自离开京城的绝密信息传递到了离前线最近的南国大城锦州。一个宦官打扮的男子毕恭毕敬地从鸟腿上取下竹筒转交入房,跪下呈送。

“陛下,有新情报。”

虽然是匆忙布置出来的房间,但简约装饰中仍不失皇家的奢华气派。徐靖武细细地批阅从京中送来的奏折,漫不经心地示意心腹太监将情报直接念出来。朱笔在纸面上游弋,没有片刻停顿。

他忍不住。

在听到下属传回来的消息以后,沉稳如他竟连半天都无法忍耐。连夜布置好一切动身前往锦州,务求能够在第一时间将那人纳入怀中。曾经以为永远都无法再触碰的心上人,眼睁睁地看着他选择玉碎以性命相报复。任谁都无法了解他心中是如何悲痛。而现在能再次得到一点希望,即使要赔上一个深埋在敌方的暗桩,徐靖武已经觉得上苍待他不薄。

幸好,幸好他仍然没有给予初钧信任。

他轻轻叹口气,嘴角溢出丝自满的微笑。没有尹鹏飞的推波助澜,初钧此生断不会有可能倒向他这边。他必须感谢他,因为孤立无援的小鸟才便于捕获。只要尹鹏飞不来搅局,他有足够的信心打开弟弟的心扉,让他接受自己这份感情。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也无所谓。

“尹鹏飞突然离京,孤身奔向边境。”

略微尖锐的声音念出纸条上的暗号,惊醒了徐靖武的甜蜜美梦。他腾地站起来,双目圆瞪。从手上坠下的朱笔划出道弧线,无声地滚落在地毯上。

“再念一遍!”

“尹鹏飞突然离京,孤身奔向边境。”

原本舒展的眉头再度深深纠结,清瘦的男子绕过长案慢慢踱步,厉声问道。

“三王爷一行现到何处?”

他可以肯定尹鹏飞突然离京是为了追赶押送初钧的队伍。他极可能知悉了当年真相,否则堂堂一国之君不会如此失态连半个侍卫都不带就毅然离京。

“回陛下,离锦州大概还有两日行程。”

两日……

马车的速度没有单独策骑快,但要一口气拉近两者距离也并非容易的事情。这其中的时间差便是上苍留给他一丝机会。他必须赶在尹鹏飞赶上来之前,将人从他手上硬抢过来。

了无痕(生子文.196)

两国君王为了相同的目标,毫不犹豫采取了一致的行动。不同的是相比起徐靖武的精心布置,单枪匹马的尹鹏飞从争夺赛一开始就落在了下风。

他几乎是以一种将生命燃烧殆尽的态度来应对这场追逐,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那人身边,听他解释听他倾述。如果他愿意的话,如果他…如果他……

彼时,他会有什么反应呢?会哭?还是会笑?或者仍然保持淡淡的漠然,将自己像刺猬一样严密保护起来?

尹鹏飞伸手抹了把脸,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地披在肩上。他已经在马背上连续渡过了两天一夜,除开必要的停顿补给换马,他没有片刻停止脚步。虽然暂时没能追上车队,可根据驿站的报告推测,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或许只要再花一个下午,就能在国界线附近赶上队伍。

“驾!”

柔软的马鞭高高扬起,重重落在骏马臀部。同样的动作亦在徐靖武身上不断重复着。一支由顶尖高手组成的三十人小组如旋风般从锦州出发越过防守稍微松懈的沙漠国界线,绕一个半圆重新奔向国道。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统一穿着游牧商人的衣裳。黑色的披风下是一双志在必得的凌厉眼眸。冷静地指挥众人行动,将引起的骚动减到最低。

携带情报的雀鸟在他们头顶盘旋,随着尖哨声降落在训鸟人臂弯上。护送队列内隐藏的间谍向主子传递了他们的路线,还再一次向徐靖武确认了初钧的状况。

他的确活着,并且已经从昏迷中重新苏醒。

徐靖武无法掩饰心中的激动情绪,双腿一夹,马匹已经箭一般自护卫圈中跃出。众高手交换眼神,立刻跟上──兄弟乱伦又如何?只要他能够将南国治理妥当人民安居乐业,就算是母子乱伦他们也可以只眼开只眼闭。

“吃饭了。”

马车在颠簸的泥路上飞驰。影卫端过干净食水干粮,将食物摆在犯人面前。却连一眼正视都换不来,更休论一声谢谢。

“呸,不识好歹。”

影卫们骂了一句,自顾自地用起餐来。而笼中那抹孤单身影则一直维持原来的姿态,安静地倚靠着车厢枯坐。平静无波的眼神透过车窗投向远方,像绝望又像是麻木。

从窗外景色来看,恐怕事情已经在他昏迷期间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变化。车队马上就要抵达边境,等待他的将会是无法承受的感情。回想起徐靖武的疯狂,初钧禁不住浑身打冷颤。不自觉地用双臂圈住身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了无痕(生子文.197)

他这副警觉的模样让影卫很不爽。其中一人走上去抓起水杯,按了初钧后颈试图强迫他低头喝水。

“别给脸不要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摆脸色摆谱?”

“呜!”

“喝!告诉你,你无论如何都要活到边境!想绝食绝水?吓唬谁呢!”

大量清水自紧闭的唇边滑落,打湿了初钧身上的衣裳。他紧皱眉头,挣扎着想自男人粗暴的动作中挣脱。可最终还是敌不过被强迫着喝了几口水,顿时呛得连眼泪都落了下来。

“好了好了,消消气吧。反正马上就要到了。不喝水也就他自己难受。”

眼看初钧雪白的脸颊被捏得青紫一片。另一个影卫害怕弄出伤口难以交代,连忙掺和进来调解。好说歹说才让同伴松开像只初生小鸡般脆弱的初钧──武功被尽数废掉的他本来就不复强壮,从前一连串的折磨伤病更是令他的健康状况雪上加霜。别说武功高强的卫士,就是普通健壮男子亦无法对付。

在同伴的劝说中,动手者终于骂骂咧咧地坐回原位。初钧伸手捂住嘴巴止不住地猛烈咳嗽,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许久没有梳理的长黑发不少都打了结,一缕一缕地纠在一起,凌乱地披在肩膀上。让他看起来分外瘦弱却另有种楚楚可怜的味道。苍白而脆弱,令人想捧在掌心中呵护。

“妖物。”

影卫们喝着水大口大口撕扯肉干,不时朝初钧投去一记鄙视的目光。长得美不是罪过,可过了头便会引起不安。不分男女不论年龄,魅惑君王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罪名。

等下再来更~

了无痕(生子文.198)

他们毫不掩饰,大咧咧地讨论着初钧的罪行。从他与尹鹏飞初遇开始便一直为他编制罪名。长得过于俊美是错,接受尹鹏飞的感情是错,掩埋身份是错,潜伏进北国更加是不可饶恕之错。正是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某人突然啪地一下倒地。将同伴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唔!”

可惜他还来不及查看,自己已经同样捂住喉咙倒地。手脚猛烈抽搐数下,随之陷入昏迷状态。初钧单手捂住晕沉沉的脑袋,勉强膝行到两人身前试探气息。发现呼吸虽急促但仍有力,知道他们不过是中了强力迷药。等药效过了,自然便会苏醒过来。

逃!

赶快逃!

他从影卫身上摸了把匕首塞入怀中,跌跌撞撞地推开车厢门翻落地面。才发现整个车队的人全都东歪西倒呼呼大睡。照此推论,敌人的迷药应该是放在食水当中。他只被强迫喝了一点,所以药力起得慢效果亦没那么猛烈。再等片刻,恐怕他也会像他们一样香甜入睡。

无论如何,能够在清醒的时候逃得尽量远总是好事。

初钧咬了咬牙,强撑着软绵绵的双腿扶了车厢站起来。举目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选定方向迈步向前。希望能够借助良机远离监控。毕竟他喝下的迷药剂量远比他人少,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一步,两步,三步。刚刚翻过一座小沙丘,浓浓倦意已蔓延遍初钧的全身。手脚似乎不再受头脑控制,沉重得像灌了铅。这个迷药的效力之霸道实在远超想像。每多走一步都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这不是江湖人常用的迷药,应该是配药高手特别配制的强力迷药。

初钧困难地睁开几乎要合上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想。再无精力支撑的身体向旁侧倒下,顺着沙丘,一路滚落到底。沙子很柔软,他没有受伤。唯独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人的意识如同溺水者沉入深海,眼前只看见一片迷茫。

在试图再一次挣扎爬起失败以后,初钧赌气地嘟起嘴巴不再尝试。反正他醒来的速度肯定比那批蠢货早,等睡醒了再逃跑好了。但他却没有料到旁边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向他投来灼热的视线。只等他完全放松入眠,才现身将他从沙地上温柔抱起搂在怀中。

“初钧。”

曾经以为失去的宝贝失而复得,有谁明了他心中狂喜欢欣?

“初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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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一寸一寸拂过怀中睡美人的白皙肌肤,滑上嘴唇,轻轻地顺着唇瓣描绘唇形。这么乖巧的弟弟多久没见过了?记忆中自从他得悉身世离开皇宫出外闯荡以后他们俩便从未如此亲近。柔软的身体,如花瓣般的嘴唇,终于再一次回到他的怀抱当中。

“真是个坏孩子。”

喜不自禁地俯身在深爱着的弟弟唇角印下一吻,徐靖武捏了他的鼻子像教小孩子那样低声教训。随从们硬着头皮只当没看到,齐刷刷地跪下道贺。

“恭喜陛下!恭喜三王爷!”

只有瞎子才会看不到主子脸上的欢喜,只有傻子才不懂抓住时机讨好。

“都起来吧。”

徐靖武笑盈盈地挥手,抱着人翻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留十人收拾局面,其余护卫朕全速赶回锦州。”

已经被内奸迷昏的北国士兵虽然不会造成威胁,但徐靖武信奉的却是斩草除根。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只有死人才能够真真正正地闭嘴。而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再次伤害他让他背上沉重的污名。

马蹄扬起,利刃刀落。死者的鲜血在黄沙上绽放,没有惨叫声的屠杀寂静得令人胆颤。风中飘起股浓烈血腥气味,混杂在沙尘之中,久久不散。

初钧仍在熟睡,长睫毛时而轻轻颤抖。没有防备的他恍如婴孩,温顺得不可思议。惹得徐靖武不惜以单手将他牢牢抱在怀中,用极别扭的姿势策马前行。

“…给朕一件披风。”

行进途中他突然皱起了眉头,扭身对心腹发出命令。皆因初钧身上穿着的北国式样服装令他心生不快醋意大作。他不允许再有任何北国的物品污染他的宝贝,绝不允许。

单薄的夏衣被撕开,黑色披风及时裹住那具可以将人逼疯的美好身体。尽管只是惊鸿一略,可徐靖武仍然感觉自己下体正不由自主地充血。欲望叫嚣着要彻底占有他渴求已久的宝贝儿,狠狠地玩弄他,进出他的身体。

“该死。”

两人在颠簸的马背上紧密相拥,每一次起伏,初钧的后背都会与徐靖武的下体产生摩擦。这样的异样强烈刺激配搭起此际他心中幻想的场面,才两三下便使冷漠的天子狼狈地溃不成军。

了无痕(生子文.200)

其实尹鹏飞只比徐靖武晚了一丁点。但就是那么一点点时间差,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初钧而是一出悲惨至极的杀戮惨剧。

负责押送的小分队全军尽没。几乎所有人都是被直接砍掉头颅,不多的几个更惨被开膛曝尸。凶手们在尸体堆成的血沙上相互打闹嬉笑,搜刮着死者身上的财物。他们不是帝王身边最受宠的一批杀手,所以不放过任何发财的机会。

依照他们的功力,早在一刻前就已察觉来路有疾骑赶来。本该及时撤退的,但仗着人多势众,杀红了眼的人反而不愿意走──他们本来就是江湖上的败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唾弃。也只有徐靖武容得下他们。

“停!”

尹鹏飞本能地勒住缰绳抽出佩剑。尚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胯下骏马突然高高扬起前蹄狂嘶。几根细如毫毛的毒针暗器准确地扎在马匹颈间,眨眼工夫便放倒了尹鹏飞的座骑。

“是北国的皇帝老儿。”

“哈哈哈,这次我们挣翻了!挣翻了!”

“兄弟们上啊!杀了他,我们可就立下不世奇功了!”

四五把利器齐齐袭来,每一个都来势汹汹。尹鹏飞的模样他们都熟记于心,反倒是被阻击者对来人毫无头绪。狼狈地就地一翻,勉强躲过第一波袭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剑挽了剑花,刷地逼退另一波袭击。尹鹏飞凝聚心神,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尸体。惨烈的画面下,所有遇害者均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笑脸。扭曲的嘴角上凝聚着笑意,纠结成奇怪的对比。最引人怀疑的是现场并没有对抗过的痕迹。他们仿佛是束手就擒,自愿向敌人奉献出生命。

“嗖嗖。”

利落地向后后撤半步,暗器擦着他的发丝落了空。要以一敌十的确不是易事,尹鹏飞暗地里捏了把冷汗,将全部心神放回眼前的敌人身上。幸好这十人不过是仓促组队,个个都希望能抢到头功。相互较劲的后果是彼此扯后腿,十个人的攻击尚不如三四人联手来得厉害。

“呸,看不出他还有两把刷子。”

有人狠狠地呸了一口,提议说。

“你们都让开,先让我迷晕他且说。”

这本是一个极佳的策谋,可惜没有人同意。连停下来倾听的兴趣都没有,一股脑地集中攻击尹鹏飞。混乱当中不乏自己人伤到自己人的闹剧,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了无痕(生子文.201)

他潜伏在北国多年,凭一手出神入化的药功立功无数。旁人妒恨尚来不及,怎么可能平白让出件大功劳?!于是纷纷以身体为尹鹏飞遮挡,唯恐被他施药迷晕了。

“你当我们是傻子?这迷药一出来,全部功劳便又是你独占去了。”

“就是!暗杀一个北国王爷还不够,居然还想独占整个北国皇帝?!告诉你,门都没有!”

“少和他废话!先放倒了皇帝再说!”

这个隐藏在队伍里放倒了全部人马为大屠杀创下机会的药师,正正是当年下毒毒杀了尹鹏飞幼弟的元凶。他擅长用毒和易容,故此顺利在北国埋伏多年。连和他交手过的初钧都没有认出他。正是这一暗杀事件令尹鹏飞和凌初钧的关系从根本动摇。徐靖武心花怒放,让他的地位骤然提升不少。

骤然听闻眼前人就是施毒者,尹鹏飞几乎是本能地爆发怒气。长剑一挽,笔直地朝凶手刺去。可怜那人只懂旁门左道功夫,刀剑实在不强。见剑锋来袭慌忙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勉强躲过去。但手臂上仍然被砍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飙。

其他人交换了个眼色,竟然做出个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所有武器都被收起,施施然地围观尹鹏飞追杀他们的同伴。偶尔更出声指点,生怕尹鹏飞攻击落空。一来二去,那人已经浑身是血。倒在沙子上奄奄一息。

“别……别杀我……”

眼看双眼血红的尹鹏飞离自己越来越近,同样为徐靖武卖命的同伴却乐见其成。药师瑟瑟发抖,再也顾不得颜面跪下求饶。围观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嚣张至极的嘲笑声响。

“求饶了,在求饶了。”

“哈哈哈哈,真像条癞皮狗。”

“你行行好,快杀了他吧。”

没有人同情他,反而催促尹鹏飞快些动手为他们除掉一个瓜分荣耀的障碍物。人人翘首期盼,等待着利刃刺穿他胸膛的时刻来临。

“别杀我!!”

药师愤恨地看了他们一眼,跪倒在尹鹏飞面前继续求饶。为了活命他已经顾不得其他,哆嗦着抖出自己隐瞒许久的秘密。

“陛下,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尹鹏飞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宝剑高高举起。药师失声尖叫,脸色煞白如雪。

“陛下!陛下!我以性命担保,这个秘密价值连城!陛下你听后若不满意,再杀我泄愤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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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尹鹏飞死的童鞋请注意

他不会突然挂掉的~~

看晚上能再来更一章不,嗯

了无痕(生子文.202)

肉在砧板上,要切要砍都拿捏在他手里。尹鹏飞略一思量,收回递出去的刀刃。暂时捡回小命的男人连忙摆正姿态,快速地道出自己所掌握的秘密。

“三王爷不是间谍,他不是。间谍另有其人!三王爷是被人故意诬陷的。”

第一个抖出来的消息便已震撼非常。尹鹏飞神色剧变,由白转青,双手微微颤抖。提高声量问。

“此话何解!”

他尤记得当时他三番四次苦求初钧抛下一切与他携手白头,但却被情人屡屡回绝。其后突然接到杏仁报信,才兴高采烈地到边境接回他们主仆二人。直到东窗事发之前,初钧的身份一直是江湖侠士。如果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做间谍盗情报,为何要隐藏身份留在宫内?

“是陛下…不不,是徐靖武!他…他猪狗不如,想要对手足…做那…乱伦的龌龊事……”

药师困难地咽了口唾液,低声供出另一个秘密。细细地讲述徐靖武对初钧长久以来的压抑感情,再到自己接到密令如何配合行事。一切都是徐靖武为了夺回甚至不惜毁掉初钧所布置的陷阱,只是他们没有猜想到真正实施起来居然会如此顺利。看似情深似海的尹鹏飞连半点怀疑都没有,像头发疯的怒狮,瞬间便将人钉死在罪名架上。

“你把这个告诉他干什么?想叫他死不瞑目嘛?”

“不知道陛下现在是否过了国界?啧啧,瞧他那脸蛋儿,老子看一次硬一次。”

“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为了把他弄到手花了多大的劲!这种妖精,可不是你我有福消受的。”

旁下响起笑声。有人干脆吹起口哨,指着自己脑袋嘲笑尹鹏飞。他们都知道初钧在狱中呸骂徐靖武的事情,对这样一个宁死不屈的碧玉般可人儿多少有些佩服仰慕。尹鹏飞得了他又傻乎乎地将他摔得粉碎,实在叫人笑掉大牙。

他们肆无忌惮地放声嘲笑,但尹鹏飞并没心思和他们计较。脑中一片混沌的他此际只能费尽全身气力勉强握住宝剑,不让自己有破绽可被攻击。药师所讲的秘密不断在他思绪中来回闪动,徐靖武与初钧的脸容交替出现,让他几乎行将崩溃。

冷静!

他不过在耍小聪明,扰乱你的心思!

深深地吸了口气,尹鹏飞尽全力稳定心神拚命说服自己对方只是在撒谎。他毕竟是久居上位的帝王,霎时间竟没有被人看破内心真正的慌乱挫败。毕竟眼前最重要的是平安脱身,活着才能验证真相。

“如果他不是间谍,那真正的间谍是谁?!讲!讲出来饶你不死!”

“那个间谍是…啊!”

他没来得及献上最重要的内幕,人已经愕然向旁侧倒下。胸口露出一大截锋利剑刃,正正是自身后人群方向掷出。

了无痕(生子文.203)

能够隐藏在尹鹏飞身边并源源不断输出机密情报,这颗价值连城的钉子是徐靖武敲进北国心脏最致命的武器。纵使他们不愿意出手相救,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重要情报被暴露。毕竟这牵涉到他们自身的直接利益,谁都不愿回到从前两国相争时期屡屡被敌国压制的局面。

“吃里扒外的东西,死不足惜。”

凶手冷冷地从同伴尸体上抽回武器,扭头随口往地上吐了口满是沙子的唾液。说。

“现在该轮到你了。亲爱的陛下,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想必也能安心地到地下报到了。”

面对挑衅尹鹏飞只回以记冷笑。长剑斜拉挡在胸前,摆出防御的姿势。以一敌九的想法或许有点疯狂,但绝对不能死于此处的决心却远比任何情感都来得强烈。

怎么可以丧命于此呢?!

握紧手中的剑,陷入绝境的尹鹏飞反而燃起强烈斗志。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再见到那个人,还有…还有他们的孩子……单单是有悔二字,已足够叫他终生痛彻心扉。

“看招!”

对方暴喝一声,长剑已如游龙般席卷而来。一柄剑锋化成五柄,远远看去恰似朵梅花。此招梅花剑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等危险真正到了面前,人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

尹鹏飞曾游历江湖,对来者招数心中有数。抢在剑锋前腾空跃起,一脚蹬在他背上借力主动向剩余八人发起攻击。立刻有擅长近身战者站出阵来,扬起斧头准备迎战。却料想不到尹鹏飞竟硬生生在空中扭过步伐,转而将目标锁定为躲在人墙背后某个以暗器闻名的瘦小男子。

“啊!”

暗器适宜远攻而非近战。尹鹏飞亮出极少使用的圆月山庄独特身法,顺利一击得手。可怜那名暗器好手猝不及防,一双眼睛已被尽数剐去。双手捂住血淋淋的伤口,倒在沙地上痛得直打滚。

“大家小心!”

众人大吃一惊,无不打醒十二万分精神应对。数个大汉迅速将尹鹏飞围起,采取人肉战术刀剑斧头齐齐往圈中人身上招呼。尹鹏飞忙拼出全部气力盘腿挡下,双目爆瞪,额角青筋尽起。

“再加把劲!我看他能撑多久!”

硬碰硬,斗的是耐力。尹鹏飞单枪匹马面对四名敌手本已不易,何况他们全是以拳脚功夫见长的练家子?尹鹏飞使出全力之下第一下没能够震开以后自然便陷入困境。扎好的马步逐渐变形,踩在沙子上的双足越陷越深。

×××

他不会死的,大家请放心(或死心??)

了无痕(生子文.204)

四人肆意如猫爪老鼠般戏弄一国之君,看着尹鹏飞疲于应付,个个都大笑不已。这一仗尹鹏飞确实有些过于托大没有做出足够正确的预计,但只要让他抓到机会,从包围圈里挣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正是拚命对抗的当头,突见北方远处有一抹恍若鬼魅的白影游弋而至。一言不发便亮出兵器,竟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蛇形软剑!

“放肆。”

圆月山庄对朝廷忠心不二。尹无双虽然并非特别愿意听从皇权调配,但长久以来接受的教育注定他无法对尹鹏飞的遇险视而不见。几乎没有加以思索,腰间的软剑已经应声弹出准确刺中某个围攻者后背。只见血光一闪,敌人立刻倒头栽下。

尹鹏飞死里逃生,第一反应不是上前助阵,而是抢过一匹骏马沿着尚未吹散的痕迹急速追赶徐靖武一行。留下尹无双面对剩余七人,颇为卑鄙。但时势紧逼,容不得他多做考虑。只能顺从身体头脑的本能,做自己最迫切要做的事情。

一定要抢在他们出边境前赶上他们!!

他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唯独留下这样一个信息。当时初钧在得知他要与徐靖武交易时所显露出来的绝望,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因为徐靖武不再满足于兄长的身份,更加对他怀有不可告人的欲望。

所有的谜团都已解开,只怕真相来得太迟。被绝望包围的尹鹏飞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超估算的方向奔去。

“陛下?陛下?”

沉浸在欢喜和满足当中的徐靖武难得走神,被身旁细心的随从发觉,免不了轻声叫唤提醒。

“是否龙体违和?”

“不用,继续赶路吧。”

被他的臂弯牢牢圈住的初钧犹在沉睡,放松的睡脸,嘴角甚至带着微笑。徐靖武低头吻过弟弟眼帘,顿了顿说。

“不过步履不用过急,提高警觉,随机应变便是。”

柔软的身躯,淡淡的幽香。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徐靖武真想就这样以天为幕以地为床,彻底占有思慕了十数年的“弟弟”──真可笑,就因为父亲的荒淫无度,他不得不就背负着一个名叫兄长的沉重负担。而如果初钧若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他此生断不会有机会遇到尹鹏飞。他只会像一只小鸟,从一开始就被锁在世上最精致的笼子里。

了无痕(生子文.205)

怀中的可人儿微微挪了挪身体,将自己蜷得更紧。纤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徐靖武衣衫一角,一如从前年幼时依偎长兄寻求强壮臂弯保护的模样。

“初钧,你终于回来了。”

徐靖武在心内默念一句,脸上笑意不减。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断不会再让初钧离开皇城半步。因为他发现了很多很有效的方法,可以彻底地折断小鸟的翅膀。

例如药,例如蛊,例如迷魂术。这些从全国搜罗回来的奇人异士被专门圈养在红墙黄瓦内,只为君王效力此事。成百上千的实验品,已经可以确保计划进行得完美无缺。徐靖武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宫中,令三年来凝聚的心血化为成果。

“有…有悔…孩…”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被他囚在怀中的初钧突然开口喃喃自语。皱起眉头转了个身,指尖奋力揪起握紧。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可已足够传入徐靖武的耳朵当中。陌生的名字顿时惹起自认掌握一切的天子强烈不满,握在初钧腰肢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唔。”

初钧的武功被废多年,破烂身体不堪一击。猛地吃痛后竟缓缓醒来,长睫毛像只蝴蝶般轻轻颤动,迷茫的眼眸逐渐寻回焦点。头一眼看见满面愠色的徐靖武,不禁大吃一惊本能想要挣脱离开。

“别乱动。”

男人察觉他的意图,面色转为铁青。手上力气加了三分,休说是现在的凌初钧,便是健壮如昔的他都难以挣开。毕竟他的武功,从基础的扎马步到后来的轻功剑术皆是这位爱弟成狂的兄长亲手教导。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手把手亲历亲为地带。他要反抗根本是孙猴子掉进五指山,插翼难飞。

“在马背上呢,听话,仔细跌下去。”

徐靖武眼看弟弟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极度警惕神态,心中恍似被刀子扎了无数个孔。表情亦放柔和,希望能哄得他回心转意听话驯服。

“药效还没完全过,不要逞强。哥哥知道你生气,可这是最保险的办法…确保你一定能够离开。我不敢冒险,嗯,真的不敢冒险。”

他细细地说着,不厌其烦地描述各种细节。连朕的自称都不用,试图告诉初钧这三年来他是多么悔恨,又是怎样一番煎熬。他已经受够了惩罚,现在终于可以自痛苦中解脱重新得到机会弥补曾经的过失。

初钧沉默地扭过头来,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在他脑海里现下只得一张哇哇大哭满面泪痕的稚嫩脸庞,他的骨肉正在忍受分离之苦,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回到他身边。

××××

最近非常非常忙

努力多更一点补数,爬去睡觉。

了无痕(生子文.206)

动了动手脚,发觉麻药的效果仍在。而肌肤和布料摩擦,初钧这才惊觉自己全身竟只以披风简单裹住披风下的身体赤裸不着一缕。想必是徐靖武趁他昏睡之际动的手脚。

他先恼后笑,抿唇道。

“陛下已占尽优势,何必仍要羞辱我?难道陛下您以为我这种废人还能逃出你的天罗地网不成?连一套衣衫都不配穿着?”

徐靖武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一时愣住无语。撕掉初钧衣裳的人的确是他不错,可他的本意绝非羞辱心爱的弟弟。只是单纯不喜欢看着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心肝宝贝身上有来自北国的东西罢了。见他如此羞怒,反觉得可爱得不得了。于是理直气壮地垂首亲昵地捏了他脸颊,笑说。

“叫我哥哥,乖。”

“……”

“叫我一声哥哥,这可值一套衣衫哦。”

堂堂天子居然降低姿态厚着脸皮就一件衣裳一声称谓讨价还价,周围的侍从都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尤不自觉,一味象从前哄骗孩童般逗弄怀中初钧,仿佛他已经愿意再成为那个顺从乖巧的皇弟。

“啪。”

初钧气得浑身颤抖,无力的右掌握拳奋力挥击。沉浸在自我编就的美梦中的徐靖武吃了一拳,原本温柔的神色转而凝重。

他是一国天子何等尊贵?能够放低身段求和已是到达极致,竟想不到对方连半点情面都不留。他习惯性皱紧眉关,细长双眸眯成一条象征着危险的线条。隐约透露出极度不快。

初钧跟在他身边长大,又怎么不知道他的脾气?这个人高兴时全部的人都要高兴,不高兴时全部的人都不许高兴。稍微逆他的意等待他的将会是滔天大罪,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毒死唯一的皇位继承人盗取情报挑起战争致北国大败无数男儿命丧沙场。这些罪名中任一项都足以致人死地,何况他隐瞒身份在先,一旦失去尹鹏飞信任,已是必死无误。

×××××

可怜的变态

了无痕(生子文.207)

徐靖武的眼皮跳了跳,似乎对初钧表现出来的抗争非常不满。北国大牢里那一段往事他仍深深记在脑海,像个烙印般,时刻嘲笑他的自视过高。费尽心思冒险潜入大牢亲自营救,这份情意却被那牢中人抛于地上肆意践踏。落魄如斯仍坚持和他划清界限,哪怕是死,也不愿受他恩惠。

“还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尹鹏飞折磨了你这么久,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右手挡下初钧软弱无力的又一记拳头,他终于忍耐不住大吼出声。圈在初钧腰间的左手用力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旁下众人见状纷纷劝慰,生怕徐靖武在盛怒之下弄伤三王爷。需知天子的脾气最是喜怒无常,待会怒气过后心痛后悔,必然又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首先遭殃。

徐靖武瞥了他们一眼,喘了口粗气,慢慢放开捏住初钧手腕的手掌。可饶是如此,初钧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已经浮起层红肿,五指印记清晰分明。等红肿转为乌青,伤痕越发显得骇人。

到底还是舍不得。

天子低叹一声,掏出极品伤药想要为那仍满面倔色的心上人拭擦。谁料指尖刚刚落下,脸色已变了一圈。

“为何没有脉息!!不可能,不可能…”

他慌乱地重新确认,可事实告诉他这不是幻觉。初钧扬起眉毛,眼眸中竟是一抹快意神色。

“一个死人,哪里来的脉息?”

说完又伸手将兄长手臂拉过来,贴在自己左边胸口。

“你仔细摸摸,看能不能找到心跳?”

“不对不对,你明明活着!”

“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半死不活的怪物。难道你以为尹鹏飞会在十万子民面前耍把戏,饶恕一个他恨之入骨险些毁了他江山的妖人?又或者觉得他贪恋美色,舍不得眼巴巴送我赴死。现下玩腻了才拿来换取利益?”

昂起下巴露出颈间伤痕,面对兄长的慌张初钧笑得直不起腰来。他太了解他的兄长,习惯于猜忌人心最下流最无耻的一面。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身边圈养这么多武林败类为自己效力。

徐靖武叫停队列,试图在初钧身上找到一点反驳的证据。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事实都只留给他最残忍的一面。

了无痕(生子文.208)

他有出自将门地位不可动摇的母后,有两位功可盖天镇守边关的舅舅,更是先帝第一个子嗣。真真是名符其实的天之骄子,自出生始便被立为太子以帝王为目标进行培养。没有人不羡慕他,没有人不妒忌他。他们以为他应该很快乐,却不知道他内里受的苦。付出的多得到的少,这是份最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昏庸的天子没有这种烦恼,他们只需吃喝玩乐,国家政事可以尽数抛之脑后。例如他的父王,发狠自凌家庄弄来了江湖第一美女凌夫人强纳为妃,完全不顾结发妻子每日以泪洗面群臣争相谴责。他如此爱宠着那个美如落霞的女子,甚至将她所诞血统不纯的孩子立为王爷。抱着软绵绵的一团,叫他靠近。

“记住,这是你弟弟。”

散发着奶香的小婴儿,粉嫩得像是玉石雕刻而成。他那黑玛瑙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满足地打了个奶嗝后挥舞小手揪住看呆了眼的太子一侧垂发用力拉扯。边扯边咯咯地笑,露出两只小小的牙齿,丫丫学语。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徐靖武就着了魔。疯了般投入全部精力,细心呵护这个居然敢扯他头发的小毛头。他要他只对他一人笑,只和他一人亲近。依赖他信任他,把他视作自己的天自己的地。他憎恨每一个靠近他博取他笑容的人,包括太傅和宫女太监。就连亲生父亲都无法避免。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已引以为傲的长子继承人内里有着多么疯狂的想法,想不惜代价杀死他,只因他与小儿子共享天伦之乐。

如果没有放他出宫行走江湖,他的宝贝绝对不会在懵懂之间被那个来自北国的粗人掠去。是他将他保护得太好,一直都没有让他面对如此激烈的感情和追求。待他想扭转局势,情况已然陷入最坏的局面。

“为什么,为什么……”

双目因为暴怒而充满血色,可脸颊却透出股绝望的苍白。徐靖武拼尽全身气力拥紧此生唯一渴求和希望呵护的心肝宝贝,堕入无法参透的魔障当中。

“你爱我的,你是爱我的。初钧,不要离开我…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逼你……”

他的确错了。他那么的爱他,那么那么的爱他。为什么会动了那个念头,抱着大家都得不到的恶毒心肠设局陷害?为什么上天要玩得而复失的把戏?明明将他抱在怀中,却时时刻刻害怕下一刻就会失去他?

了无痕(生子文.209)

“滚开!”

徐靖武大手一挥,厉声对下属喝道。

“全给朕滚开!!”

“陛下?”

“滚!!!全都给朕滚!!!”

徐靖武头也不抬,强势地打横抱住初钧自马背上翻身落地。披在肩膀的披风顺势扬开铺在沙丘背阴处,紧接着人已强按住那尚不能活动自如的美人躺下。

众人刚刚被初钧一番剖白镇住,亦目睹了主子骨子里疯狂的一面。自然没人敢在这节骨眼上吭声。他们无奈地四散开来巡查防卫,留下这对挂名兄弟继续纠缠。

压抑多年的天子已经顾不上什么伦理道德颜面,掰过弟弟脸颊迫使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亲吻。湿滑舌尖撬开紧闭的嘴唇,在微凉口腔中疯狂搅动。

“放开……”

初钧用力抵住徐靖武肩膀不让他的身躯压下来,奈何一切只是螳臂挡车。他可以清楚感觉到裹在身上的黑披风已经被撩至腰部,兄长正急切地爱抚他大腿内侧的肌肤。强烈的耻辱感和无助感逼得他快要发疯,尤其是当徐靖武用嘴唇含住他双腿间某处低头吞吐时,他几乎要羞耻得落下眼泪来。

“你疯了!”

他大声呵斥,徐靖武却坏心眼地加重了唇上吸吮的气力。五指在勃起的器官上技巧十足地抚弄,寻找着每一处能让男性疯狂的敏感点。直到初钧不受控制地达到高潮面色绯红气喘吁吁,才满足地吐出已经发泄过一次的器官。

“你现在的模样真漂亮。”

对于弟弟身体表现出来的真实反应,徐靖武感到非常满意。他俯身在初钧失神的眼眸上亲了亲,向他展现他方才射出的白浊液体。笑道。

“看来不是只有尹鹏飞一人能满足你,我也可以。原本还打算温柔一点,看来你并不需要。”

“…………”

“看着我,以后你只能看着我!”

就着手上的体液,徐靖武粗暴而焦急地用二指开拓渴望多年的秘道。紧致又不失柔软的触感令他期待万分,不由得再加入一指,加快拓展的速度。

“好紧,就像处子一般。”

下体被强行扩张的痛楚令初钧满额冷汗,双手徒劳地在禁锢中扭动,像濒死前无助的天鹅。他太熟悉兄长的习惯。他已经抛弃最后的怜悯之心,下定决心,要真正占有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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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我真的写不出QJ戏份………卡了一天,嗯,BT哥哥还没能吃上……不晓得能真正吃上不

了无痕(生子文.210)

初钧的绝望与徐靖武的兴奋成正比,他越绝望,他便越兴奋。用膝盖按住初钧双腿强迫他以一个异常耻辱的扭曲姿态暴露下体,边粗暴地撕开他胸前那些碍眼的布料。久未见阳光的肌肤泛着苍白,衬着两处殷红色的乳首,给予施暴者强烈的视觉冲击。他俯下身用牙齿细细咬住一侧舔逗,恨不得能把这处嫩肉撕扯下来吞到肚子里。

“我的,都是我的。”

得意地弹了弹被他吮吸得红肿涨起的乳头,徐靖武满足于初钧脸上流露出来的绝望痛苦表情。对,就是这样。他要慢慢一点一点地摧毁他的自尊心,折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温柔软语当然不可少,但现下必须先采用一些激烈手段。至少可以保证得到他的身体,补偿自己多年来的相思之苦。

“记住,我是徐靖武,不是尹鹏飞!”

他直起身,缓慢地脱去身上衣裳。精心保养的身体线条优美,强壮又不会过于健硕。初钧茫然地抬起头,双眸盯住头顶的黄色沙丘。无助如他已经麻木,就连徐靖武抬起他的大腿架在肩膀都毫无反应。皆因挣扎只会换来更深的侮辱,也会让那人获得更大的快感。

“哥哥的宝贝儿真乖。”

徐靖武忍不住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胯间狰狞的阳具故意在穴口外轻轻打转。经过方才一轮粗暴开拓,初钧的后处难免有些红肿。嫣红色的嫩肉微微张开,随着身体的呼吸轻轻开合,是世间最难以抵抗的诱惑。

天下间很多事情都要怪命。命中注定的事情,你想逃都逃不了。命中没有的事情,疯狂争取亦无用。徐靖武是天子,他不相信命运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可讽刺的是,他最渴求的东西却永远都得不到。就算是美人已放弃挣扎摆在眼前等他采摘,也不得不眼巴巴地看着他从他指间溜走,回到他恨之入骨的尹鹏飞手中。

这都得怪他过于自信,以为一切安排都天衣无缝。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尹无双,更忘记了这里仍然属于北国境内。尽管国界线已经近在眼前,尽管再往前两里余路程就能回到他掌权的国度。当尹鹏飞带着一支巡查国境路经此处的正规军如天兵天将般降临之际,一切假设都化为了泡影。正赤身裸体做着春梦的帝王狼狈地放弃弟弟的肉体,抓起武器号召四散的手下应对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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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小小抱怨一下

鲜网的票票改革非常让人失落

辛辛苦苦好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嚎,还我地主年月啊!!才享受了几个月……

了无痕(生子文.211)

双方人数的差别立刻扭转了彼此的局势。徐靖武做梦都想不到,这支边防巡逻军为何会突然改变路线并且在途中遇到一路追赶的尹鹏飞。纵使他带来的全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要全身而退恐怕难度不小。

迅速地穿戴整齐,徐靖武不忘用披风将初钧的身体遮掩起来单臂抱在怀里。暗自庆幸他此际神情恍惚无力反抗,可容他随意摆弄。

他所作的一切哪里逃得过尹鹏飞双眼?手中一柄马鞭几乎要被折断,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冲动制止自己前往单骑夺人。冷冷道。

“徐国主不动声色杀人劫犯,手段叫尹某佩服佩服。”

他勒住缰绳,强迫双目视线离开被徐靖武半抱半搀扶在怀中的那人。脑海中却忍不住来回担忧,猜想为什么初钧的脸色那么苍白,会不会是哪里受了伤。恨不得能立刻把他从徐靖武身边抢下来,小心呵护医治。

“朕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哼,谁都无法保证尹国主你不会改变心意。”

徐靖武猜度着,误以为尹鹏飞单纯是想为枉死的下属出一口气。横在初钧腰间的手臂收紧,答。

“如若你有不满,朕愿意补偿。再加一万人的口粮,如何?”

“数百条人命换一万人口粮?徐国主未免太小看我北国子民的性命了。”

尹鹏飞尽量装出对凌初钧毫无兴趣的表情,皱眉与徐靖武讨价还价。他在等,等主力部队成合围之势。等徐靖武逃无可逃插翼难飞。等他放弃以初钧为人质相威胁。每一步都非常重要,因为他已经冒不起任何风险。

小心地擦了把冷汗,尹鹏飞用漫不经心的表情瞥了初钧一眼。见他双目紧闭面青唇白,忧虑焦急的心情越发犀利。

“徐国主来国书要以五个城池外加粮食布匹换取犯人,朕亦回以国书欣然应允。怎知你割城是假抢人是真!哼,若不是朕及时识破你的诡计,恐怕这回是人财两空!”

“朕言而有信!等朕回到本国,自然会兑现承诺。”

徐靖武闻言大喜。五个城池算什么东西?只要能保他平安,五十个城池都不是问题!

“朕凭什么相信你?”

尹鹏飞狡猾地反将一军,扬鞭远远地指着初钧说。

“人现在在你手上,朕为什么要相信你?”

“朕一诺九鼎!”

“不,朕已经厌倦这种把戏。”

尹鹏飞不留空隙步步逼近,围在沙丘上的士兵越来越多,证明徐靖武一方的高手越来越少。不时从风中传来惨叫声和淡淡的血腥味。强力弓箭手甚至不需要靠近就可以击杀一名被团团包围住的武林人。一轮箭雨下来,活人顿时惨变刺猬。

“朕要筹码,你一定会在乎的筹码。以筹码来保证你兑现诺言,这个买卖你不吃亏。”

“…………”

徐靖武面色一沈。他何尝不知道尹鹏飞的意思?未免局面陷入相互不讨好的僵局,尹鹏飞今日必定会放他离开。既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又可以确保五个城池不会生变。两全其美。可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唯一够得上筹码资格的只有怀中好不容易才夺回来的弟弟。要他拱手让出,哪怕只是一天半日他亦无法忍受。

了无痕(生子文.212)

但没有谈判的筹码,又何来全身而退?

徐靖武陷入一个没有答案的死局,拧起眉头苦苦思索。焦急矛盾的模样落在旁观的尹鹏飞眼中,多少缓解了他肩上压力。他在赌博,赌徐靖武珍惜自己多于初钧。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保全初钧平安。而不是沦为徐靖武的人质,利用他逃出包围圈。

“徐国主,你我都是聪明人。这个买卖合不合算,彼此心中有数。”

攥紧拳头又缓慢松开,尹鹏飞继续保持笑容。

“徐国主心思缜密,朕只是想保证朕的利益不会被一损再损。等那五个城池的交割仪式完成,筹码自然会完好归还。如何?想清楚再回答我。”

“…………”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徐靖武有亏在前,眼下实在无法狡辩。恨不能肋下生翼,带着怀中美人逃之夭夭。

“朕愿意再加两座城……”

“朕不需要虚无的额外利益。”

两个人一口一个朕以自称,谈话听起来颇为搞笑。尹鹏飞伏低身子懒洋洋地打呵欠,摆出任你选择的无所谓姿态。

“抓不住,就算你口头许诺割让整个南国又如何?换了是别人或许朕还愿意一试,怪就怪徐国主你平日…呵呵。”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断绝了徐靖武最后一丝希望。他不得不在自身和初钧之间做出选择,这是他唯一一次机会。

尹鹏飞没有再火上加油,安静地等待徐靖武做出最后抉择。催促得太多太急反而会引起他警觉,察觉他此次围剿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那些该死的利益,而是他辜负了亏欠的那人。

最起码,要先给他自由。

默默地再看了一眼仍被圈禁在徐靖武怀中的初钧,尹鹏飞只觉心内有无数只利爪狠狠抓挠。纤细的身躯只被一层破碎黑布草草包裹,颈间满是暧昧红紫痕迹。手腕处伤痕早已转成青紫,不难猜测在他到来之前徐靖武在干什么好事。

××××

下一场,渣攻大对决

了无痕(生子文.213)

他们说得没错,徐靖武的确对初钧怀有不容于世的孽样感情。

为什么会没有察觉呢?初钧对于将被交易时那份异样的绝望。不,不仅仅是绝望。更多的甚至是恐惧。他害怕落入徐靖武手中,害怕被这种强烈而疯狂的感情缠住。

对比起尹鹏飞的煎熬,徐靖武并没有半点轻松。在自己和初钧之间苦苦衡量,希望能找到一个平衡点。可惜事实就是那么残酷,失去话事权的他对游戏没有半点支配能力。他必须做出选择,是以身涉险,或是再次出卖深爱着的人。

“我愿意…愿意将初钧暂时留下来。”

内心仍在挣扎,但大脑已经为他做出选择。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只要他回到南国,便可以立刻发出割城文书,将初钧顺利换回去。至于会不会失去他的信任,甚至错过一个挽回感情的机会,此刻他已无从思考。

“很好。”

尹鹏飞长长地出了口气,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在六个侍卫包围下缓缓策马向笼中困兽走来,与徐靖武面对面近距离对话。

“徐国主既然舍得割爱,朕那五座城池想必不会打水漂。”

“那是当然的事情!”

徐靖武急切保证,尹鹏飞已向他展开双臂。示意他将怀中人交出。湛蓝色眼眸狡猾地眯着,说。

“筹码可又回到朕手上了,徐国主,有时候机关莫要算得太尽。老实一点反而会更好。”

人没到手,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尹鹏飞压抑着内心澎湃的激动,边说着刺激徐靖武的话边小心翼翼地接过他递过来的人。刚搂在怀中就急切地抚摸似乎昏睡中的爱人脸颊,眼眸中流露出失而复得的无上欣喜。

“……不对。”

徐靖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事情不对劲,瞪大双眼,暴怒喝道。

“你骗我!你,你从开始的目标就是他!”

“没错,我根本不打算和你做这笔交易。”

尹鹏飞抬头冷笑,不忘往他伤口上泼盐水。

“那五个城池我会堂堂正正地向你讨要,至于初钧,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他一个手指!”

“混帐东西!混帐东西!”

徐靖武气得快要发疯。他知道尹鹏飞肯定已经获悉了某些往事,所以态度才这么坚决。但他没想过这些秘密是如何泄漏出去,尹鹏飞又知晓多少。反而是他疯狂的态度证实了他的心虚。

了无痕(生子文.214)

和徐靖武的无限悔意相比,尹鹏飞此刻的悔意亦浓郁得叫他行将崩溃。如果不是初钧现在在他手上,平安无恙,恐怕他也会像徐靖武一般失态。尽管他根本想不到他们之间如何还能有将来。当年那些伤害是致命的,无可挽回的。随便一条就足够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他伸手缓慢地在再次抚过初钧的脸颊,被涌上的绝望情绪打击得几乎要失声嚎啕大哭。徐靖武在旁边张牙舞爪无望挣扎,牙齿咯咯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扑出来。

“把他给我!他是我的!是我的!!!”

狰狞的男人失去皇者仪态,反反覆覆念叨着不可能实现的要求。双眼发红。他指着初钧侧脸,尖声叫喊。

“我宁愿毁了他,我宁愿毁了他!”

“你已经毁了他!!”

尹鹏飞回以暴喝。两人都抛却帝王身份,单纯以一个男人的角色相互较劲。气喘吁吁丑态毕露。

“你毁了他,毁了我,难道还不足够?!”

“就算是死,他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徐靖武彻底癫狂,长剑出鞘,直奔尹鹏飞怀中人面庞刺去。幸得尹鹏飞身边侍卫反应及时,总算没有闹出什么波折。亦令尹鹏飞真正看透对手那颗丑陋得不堪入目的内心。自大又自卑,扭曲畸形。和这样的人继续谈下去已无价值。他唯一能做的是履行自己的诺言,让他离开,放弃捕杀敌国帝王的绝好机会。

“你不配爱他。”

在调转马头前,尹鹏飞对敌手留下最后一句。

“我也不配爱他。我们都不配。”

对。他们太丑陋,于是不般配。

马匹奔出里余,耳边尤能听到徐靖武力竭声嘶的狂叫。尹鹏飞低垂眼眸,一遍又一遍地深深吸气。只差那么一丁点,站在那里又悔又怒的失败者便会是他。他很幸运,仍然能博得一个机会。能够在初钧面前诉说他的悔意,恳求他原谅。或许他可能成功,因为他们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他被蒙蔽的份上……

尹鹏飞胡思乱想,尽量寻找可能的借口理由安慰自己。连怀中人渐渐苏醒都没有察觉。等发现时彼此已四目相对,俊美的人儿安静地睁着眼睛抿着薄唇,定定地看着他。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尹鹏飞只觉浑身上下僵硬无比,喉头发紧。嘴巴张了又闭,竭尽全力想说些什么,可面对初钧的凝视,在那双冷淡得恍如冬雪的眼眸之下,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唯有轻轻加重手臂腕力,不动声色地试图将他圈紧抱紧。

了无痕(生子文.215)

如此亲昵的姿势,却很奇怪地没有遭到任何抗拒。初钧顺从地蜷在他怀里,原本冷冽的目光亦渐渐低垂。最后倦倦地眨了眨,似是累极无力般复回到之前的沉睡模样。尹鹏飞连忙将马匹速度再放慢,尽量不惊扰他的入睡。

他连续数日数夜不知疲倦地赶路,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按理说早该疲累不堪才是。但现在美人在怀,心情复杂的尹鹏飞根本没有半点心思休息。先仔细地替初钧整理好乱发,再为他加一件遮掩身体的宽大布衣。手指触摸到初钧瘦得只剩骨头的脊背,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黯然。满是血丝的眼睛留恋地在蒙受了惊天冤屈的爱人脸上,久久不肯移开。生怕一个不小心会再度失去他。

“有悔在哪里?”

突然,一直保持沉默的初钧开了口。声音有点嘶哑,可落在苦苦等候的尹鹏飞耳中却无异是天籁。令堂堂帝王激动得无法自制,俯身说。

“他在京中,等着我们回去。”

他们的孩子,自然是等着“我们”回去。尹鹏飞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闪闪缩缩地试图提醒初钧,他也是孩子的生父。他不希翼初钧能原谅他,但内心仍旧抱有一丝希望。走投无路的人都是这般。不愿意面对绝路,拚命寻找残存的可能。

“……谢谢。”

知道儿子无恙,初钧再一次回复沉默。等到他们回到驿馆,他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尹鹏飞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态度越发小心翼翼。就连洗面巾都是亲自拧来,默默地递到已经换了衣服梳整长发的初钧手中。

初钧没有推辞,接过后屈膝微微道了谢。还没等尹鹏飞喘一口气,他已经将面巾恭恭敬敬地放在旁边,另拿一条面巾自顾自地拭擦脸庞灰尘。动作远比不擅长侍奉他人的皇帝陛下熟练得多。在他手边早已准备了一套精美的男子用发钗装饰,碧玉玛瑙应有尽有。可他却连正眼都不看。自树梢上折了枝小树枝,暂且充当发钗别起长发。

了无痕(生子文.216)

他不是什么迂腐者,否则也不会穿上尹鹏飞拿来的北国衣服。但这些由别人施予的恩惠能免则免──他有手有脚,生活完全可以自理。就拿发钗来说,既然能找到替代品就没必要接受华而不实的贵重礼物。这是他独自一人抚养孩子时的感悟,虽然并非故意针对尹鹏飞,可多少仍伤害了正一心讨好他的人。

“如若不会造成陛下困扰,我希望能尽早赶回京中。”

最简单不过的白衣装束,恰恰最能体现他的俊美。初钧走回厅中礼貌地朝尹鹏飞略拱手,轻声请求他早日动身赶路。他挂念有悔,极度渴望能早日把孩子拥在怀中。也不知尹鹏飞强行将他带走会不会在小孩子心中留有阴影,尽管这个人是他的生父。

尹鹏飞愣了愣,下意识伸手亲昵地扶住初钧肩膀。待看到他惊愕的眼神,才发现自己的动作过于唐突轻浮。连忙缩了回来,苦笑说。

“我见你一路昏睡,以为你累坏了。”

“残存迷药药效已经过了。”

这副身体越来越虚弱,明知被尹鹏飞抱在怀里,却只能合眼休息。四肢软绵绵,整个人像漂浮在空中一般完全用不上气力。初钧深深吸了口气,垂首说。

“对不起,浪费陛下一番苦心。我别无他意,只是想快些见到有悔。望陛下体谅为人父母的一番苦心…”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尹鹏飞眉间深深地打了个结,埋在心中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两人的相处甚至比初钧贴了人皮面具时还要生疏,每一言每一语都客客气气,亦令他分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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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放1K

晚上再来

了无痕(生子文.217)

可惜他不仅没有抱怨的资格,连阻止他带着孩子离开的资格都没有。尹鹏飞略微设想了一下妻离子散的场面,原本就不曾松懈的神经绷得越紧。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说得不对,便碰触到两人之间不能碰触的禁区造就不可挽回的局面。

越害怕越小心,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应对眼前人的请求。美人安安静静客客气气地垂手等待他答覆,淡薄的模样令本来就不擅长言语的尹鹏飞急得满额汗水口干舌燥。他的脾气尹鹏飞是知道的。吃软不吃硬,性子烈起来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除开他们共同孕育的孩子,尹鹏飞想不到其他任何足以减低初钧恨意的途径。小小有悔就像一个缓冲体,一条救命绳,已经是他唯一一点希望。

“陛下?”

久久得不到回音的人试探着出声,尹鹏飞连忙点点头,一叠声说好好好。随后倘大一个房间旋即又恢复寂静。因为双方都保持沉默,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

“凌初钧。”

掩起的门突然被人粗暴撞开。冰山般的男子突破守卫,笔直地闯入客厅。如果说初钧像春天,那么尹无双无疑是冬天。冷冰冰的俊美,没有人敢靠近。

“尹无双?”

初钧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对他手臂额角所受的伤更加意外。照理说此刻他应该守在孕夫身边随时待命才对,为何会大老远地跑到边疆来?还受了伤?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尹无双二话不说,上前抓住初钧手腕就往外走。

“我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你应该很清楚男人怎么生孩子才对。”

无论如何,有经验的总比没经验的强。况且小师弟极度厌恶不愿意被外人看到自己的模样。稳婆是女人,压根不可能进入陪产。至于医师,他本人就是医师,想必也是找尽理由百般抗拒。思来想去,还是凌初钧最可靠。否则他断不会辛辛苦苦地跟在皇帝屁股后面疯跑,还被他甩下来以一敌七。

“尹无双!你快快放手!”

尹鹏飞没想到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抢人,身影闪动间已摆出对战的架式。尹无双哪里肯听?眉头都不抬一下随手击退两个围上来的侍卫扯了初钧继续往外走。

了无痕(生子文.218)

“陛下请停手!”

出乎意料的是,初钧竟挺身挡在两人之间压制双方动作。硬是将一场即将掀起的风暴消灭于无形当中。他看了看面上写满与天子起冲突也无所谓的尹无双,转而对因为被阻挡而有点颓然的尹鹏飞说话。声音清亮。

“我想尽快回京。陛下如果同意,我希望能借助尹公子的力量。”

“你想回京,我可以立刻安排。”

在他面前,尹鹏飞断不会再使用朕这个自称。其实他此际很茫然,皆因他对如何挽回爱人完全没有头绪。他伤害他的次数太多,多得连他都觉得自己该死。可又不想放弃,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期盼奇迹能够发生。起码…起码他们一家三口……仍然共存……

某些画面闪过他脑海。苍白的脸,纤细无力的手指,还有自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色液体。尹鹏飞下意识地试图忘记它们,但却无能为力。随时可能失去的沉重感压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望了眼站在旁边的初钧,迅速地说。

“我可以马上安排马车。你累了,需要休息,好不好?”

初钧没有反对,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提出反对。乘坐马车是相对舒适的移动方式,适合他目前的情况。

或许是迷药的关系,从醒过来以后他就觉得提不上劲。就算是这样单纯的站立双腿仍然累得直打颤。

悄悄咬了咬下唇,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一把靠背梨花木木椅坐下歇息。从外表看来这个动作并没有哪里不妥,可只有他本人知道自己有多么虚弱。幸好尹鹏飞正忙于发号施令准备出发,否则又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马车车厢很宽大,足够六个人坐下休息。他们一行只有三人自然更加宽敞自在。各自占据一角,或倚坐或盘腿打坐,互不干涉。

初钧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安安静静地闭目休息。尹鹏飞挑了和他打对面的座位,一如彼时暗恋他那般不时投以深切凝视。待察觉他要醒转,立刻将视线移到其他地方。

“你醒了?”

尹无双憋了一肚子问题,毫不客气地发问。

“我有些问题要请教……”

“你对我的期望可能有点过高,我觉得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或许不多。”

面对尹无双质疑的眼神,凌初钧耸了耸肩。

“因为我已经死了,很幸运,一个死人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所以我生有悔的时候,并没有吃太多苦头。”

话虽如此,但一个刚刚生产完毕体虚力弱者独力将孩子清洗干净仍然算不上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初钧想起那时赤身裸体地挥舞手足饿得哇哇大哭又得不到食物的小毛头,对远在京城的儿子深感内疚。就这一点而言,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不过如果是单纯的抚慰令他恢复信心和平静,我想我能够做到。傅轻阳胜在是练武之人身体底子好。虽然是双胞,但只要他本人够坚定,事情倒不算棘手。毕竟像我这样都能熬过来,他又怎么会熬不了?”

尹无双眉间皱纹拧成了一个结。初钧的话点在点子上,傅轻阳所缺少的正正是一股勇气。不肯直面自己目前的状态,倒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终日将人锁在院落里,生怕这幅样子被别人看到。精神状态使人担忧。

“放心吧,你不是说有悔正在山庄做客吗?”

知道儿子并不在皇宫而是在圆月山庄傅轻阳身边以后,初钧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嘴角微微上弯,向焦虑中的尹无双传递笑意。

“如果能生下这么可爱的孩子,我想很多人都愿意吃上点苦头才对。”

*******

芝士蛋糕害死人……

T-T

了无痕(生子文.219)

再困难再痛苦,但只要看到他天真无邪的笑脸听到他软绵绵的童音,心情就会随之好转。沉浸在回忆中的父亲托着下巴微笑,对另一个为准备迎接新生命而深感不安的人传授经验。

“相比起傅小兄弟,你更需要调整情绪。毕竟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若是连你都烦躁不安,他必定会受到不好的影响进而变得更暴躁。”

“…………”

尹无双以沉默默认事实。他害怕逆天孕子会付出代价,他害怕为了两条未知的新生命而失去傅轻阳。表面上压抑而不显露,可内里的恐惧却无法抑制。或许这种情绪真的影响了向来乐观的小师弟。像太阳一般活泼热血的人居然能闷在房间里数月不出房门,放在从前简直不可想像。

“看得出傅小兄弟很爱你很依赖你,我猜想他对你的心意并不明了吧?所以他在害怕你会因为他像女人那样怀孕生子而离开他。”

初钧比了个怀孕的动作,说。

“身体会变得沉重,四肢会有水肿,低头时连自己脚背都看不见,的确叫人心生恐惧。”

“他就是他,不会有任何改变。”

尹无双飞快打断,初钧立刻轻抚双掌表示鼓励。

“很好!请你回京以后不要忘记此刻心情,原原本本地对着你爱的人复述一次。”

“……………………”

“他需要你的支持,这可比我的出现有用多了。”

“…………好。”

“不要皱着眉头,他会误会你很为难很不高兴。”

两人你问我答气氛热烈,有意无意地冷落了同在一个车厢内的尹鹏飞。看着初钧表情灵动微笑连连,堂堂天子心情越发黯淡。只经过简单处理的几处伤口隐隐发痛,却无心处理。

了无痕(生子文.220)

不闻不睬的冷处理,倒很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拖着伤臂悄悄地挪近一些,尹鹏飞回想起他们初遇时的琐事。同样是抚琴吟诗品茶的清雅之局被武林粗人打断,他的应对方法与自己可谓是天壤之别。哪怕再不喜欢再厌恶,只要来者并非故意闹事,他便维持起码的礼貌客客气气地请对方出去。直到忍无可忍,方才拍桌而起放任杏仁大闹一番。彼时对方就是跪地求饶都不会轻易放过,不将人揍成猪头绑起来扔进湖里绝不罢休。下场常惨烈得连他都看傻了眼。

越是表面温和的人,动起怒来越是叫人胆寒。但如若他连怒气都不再有,是否证明他已经彻底放下这段伤害过深的感情?

尹鹏飞打了个寒颤。抬眸远远地仔细凝视着正抿唇不语的那人,却见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微微颤动,只映出眼眸内的种种漠然。或许是感觉到来自旁侧那过于炙热的目光,他终于回首投来一瞥。视线在空中交汇纠缠,一人心急如焚不知所措一人心静如水万念皆灰。

疲倦地倚靠在软枕上,初钧收回目光闭起眼睛养神。曾经的翩翩公子意气风发,今日却只余残躯一副贱命半条。不知怎么得到延续的生命犹如风中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他并非博爱之人,现在的心力只足够供给孩子和自己。

不是没有给他机会。

在大牢内,在被捕初,如果骁与杏仁没有惨遭毒手,如果他能够停下来仔细听一听问一问,事情的结局都会发生改变。可惜他没有。于是他们之间只能走进这样一个困局,解不开理还乱。即使有孩子夹在中央无法彻底舍弃,但失去的东西始终不会回来。

或者换一个说法更容易理解,他已经没办法再爱尹鹏飞。留在他身边就会不断失去最宝贵的东西,朋友,孩子,甚至是性命、尊严。

“陛下这样盯着我,难道眼睛不累嘛?”

他偏着头,指尖轻轻按揉太阳穴。尹鹏飞的执着出乎意料的强大对冷遇毫不在意。逼得他不得不开口提醒。此举果然有效,羞得打算百折不挠的天子陛下咬唇不语。重新缩回一角,乖巧地依照他的说话静坐。

了无痕(生子文.221)

如果刨去不断依目光骚扰这点,尹鹏飞的表现已经算是上乘。见他对两人共处显露不快,那人便很自觉地远离马车改为骑马随行。言行举止都中规中矩。初钧并非无理取闹者,见他避让至此也不好另生事端。幸好车队日夜兼程,很快就赶回北国皇都。

马车没有入京,直接去了圆月山庄的别院。瞪着大眼睛不停张望的孩子守在门外,没等戴着斗笠面纱的人出车厢就直扑过去,一头扎进熟悉的怀抱里哇地哭出声来。

“爹爹!爹爹!”

泪水鼻涕不听话地滚了一脸,有悔拼尽全身气力搂住失而复得的父亲痛哭。圆滚滚软绵绵的小猪身材瘦了一圈,戴在腕上的平安镯几乎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初钧鼻子微酸,弯下腰来抱起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儿子。手掌在他后背不断轻拍,防止他哭得背过气来。

“不哭,爹爹在呢。”

碍于人多唯恐口杂。初钧抱着儿子缓步走进内室,一直等四周无人才脱去遮掩心疼地安慰孩子。父子相互依偎相互依靠,脆弱又温馨的场景刺得尹鹏飞心窝闷痛。

那是他的爱人和孩子。

他遥遥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朝他们的方向迈出脚步。但一家团聚不过是他幻想中的美梦。察觉到他意图的有悔立刻用警惕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小手护在初钧面前,恶狠狠地冲他吼叫。

“走开,不要过来!!”

被强行带走的惊恐记忆还残留在脑海里,小有悔顾不得爹爹向来的温和指导,像条看护犬般龇牙露齿试图吓走有意靠近的另一个父亲。初钧急急抱住情绪失控的孩子,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肩上。呼喊他名字。

“有悔!”

“不许你靠近爹爹,走开走开!”

“有悔,乖孩子,没事的,爹爹一直都在。”

他原想示意尹鹏飞离开有悔的视线范围,可看到被亲生儿子嫌弃堂堂北国天子像个沮丧的孩子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终究不忍心再让他伤心。得到保证的有悔心满意足地扑回他胸口恨恨磨牙,闷声道。

“有悔讨厌他!讨厌他!”

原本的父子血脉羁绊在强迫分离的阴影下已荡然无存。初钧听着儿子童真而坚定的抱怨,毫不意外地看到尹鹏飞眸中流露出无比的痛心。这个从一开始就不自觉地疼爱孩子的男人低垂下头,默默无言地转身离开房间。

了无痕(生子文.222)

尹鹏飞在房前台阶处席地而坐,没有表情的脸庞看起来很严肃,吓得圆月山庄上下齐齐来觐见。人们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小花园,眼巴巴地等着皇帝说出那句免礼平身。可跪到膝盖发痛,也不见尹鹏飞有半点表示。只好一个个暗地叫苦连天偷偷擂打麻痹了的膝盖。

“他看不到的,你们都出去吧。”

尹无双偶然路过,视线一扫。看见尹鹏飞身后房门紧闭,已知这位尊贵天子刚刚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也对,老婆孩子搂一块痛哭,他身为罪魁祸首又怎么会好过?如果不是他们正眼都不看一眼,恐怕早抛下身份负荆请罪去了。

他向来淡漠,但跪在地上的是他的人。倘大一个别院,总不能全部跪在这里不干活吧?眼看晚饭时分将近,他能饿肚子,房间里躲着不肯见人那个可不能饿。于是踱过去示意仆人管家全起来。

众人看了看少庄主再看了看尹天子,权衡之下还是不敢动,继续跪在原处等。奈何尹鹏飞竟连半丝反应都没有,空洞的眼神投向远处,像尊佛像般一动不动。尹无双冷脸拂袖,从角落处硬生生抓走一个厨子拎回厨房了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等到天都黑了大半,才终于听见那两扇木门轻轻打开。微弱的吱声惊得尹鹏飞整个人从地上弹起,精神抖擞地凑过去,小心地问。

“怎么了?”

“…………”

“你告诉我,我来办。”

“孩子饿了……”

举着烛台的初钧刚踏出半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定睛一看,整个山庄的人都背着尹鹏飞可怜兮兮地朝他投来求救的目光。不由哑然失笑。

“管家,厨房有没有准备小孩吃的软烂食物?”

“有有有,当然有。老奴全准备好了。”

跪在最前头的老管家兴冲冲地挺起腰,却哎呀一声倒了下去。刚回过神来的尹鹏飞方才发现面前跪了那么多人,连忙示意他们全都起来无须再跪拜。可怜一大群人双腿早已麻得步子都迈不开,只能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地从小院子里龟速离开。

了无痕(徐哥哥番外)

我自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嫡子幼时被立为太子的前例不少,可立一个哇哇落地的孩儿为太子却是我天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据说是因为母后生我时遇到难产几乎死去,父皇为了安抚外公全家上下而做的决定。说得透彻点,是为了安抚边疆虎视眈眈的二十万大军。我甚至毫不怀疑万一母后真的不幸仙逝,外公会立刻派遣小阿姨进宫替补。保住后宫保住太子,是他们维系权力的第一要策。

父皇待我,一如他对待母后。淡淡的,没有喜怒悲伤。除开每日定时问安每逢初一十五亲自考我功课,我这个堂堂南国太子,竟连见父亲一面都不可以。或许我应该知足,因为比我小两岁的弟弟连父皇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等小妹妹二公主出生的时候,这个男人甚至远在江南水乡巡视。

“巡视?呵呵,巡视。”

生产完的母后很虚弱,额上扎着防风用的貂毛皮套,陷在一堆绸缎内恶狠狠地瞪着窗户。她的满怀恨意很快就得到了回应,父皇从南方带回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不顾后宫众人阻挠迅速立她为贵妃,藏于宫中最隐秘最独立的院落,视之如珍宝。

她独占了父皇所有的爱,同时也得罪了整个庞大的后宫。可我并不讨厌她。因为我相信世间上再没有这么漂亮的女子。像初春一缕一缕嫩绿的柳枝,轻盈婉约气质清新。也只有这种女子,能够融化父皇内心的坚冰。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母后已经为我定下太子妃,同样出身武将家族的女孩会在冬天嫁入皇家。可她似乎仍然当我是小孩子。腆着高耸的腹部坐在满枝嫣红的枫叶树下笑着对我招手,白皙的肌肤,透出些许苍白。我远远地看着她,慢慢地走过去。她温柔地欠身,叫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你有好几个兄弟妹妹吧?”

她身上披着灿如朝霞般的绸缎礼服,颈间一串大得惊人的东珠项链。据闻珍珠可以为孕妇定惊──母后恨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害怕他会威胁到我的位置。如果不是父皇派了心腹跟随左右,或者明天后天,这朵漂亮得不像真实的鲜花就会突然枯萎。

“你能守护我的孩子嘛?一如你的亲生手足?”

我半跪在她面前,凝视着她略带忧郁的脸庞。看着她半垂眼眸眼角渗出泪珠,双手牵住我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部。

“啊,他动了。”

感觉到手掌传来的振动,我惊讶得高呼出声。她破涕为笑,似乎对我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很感兴趣。

“看来这个孩子很喜欢太子殿下呢。”

“……”

我将注意力转回她的腹部,不答话。她叹了口气,手掌捧起我的脸颊,轻声说。

“太子殿下请安心,他永远不会成为你前进路上的障碍。”

她的手很冰,却烘热了我的脸。

“所以,请你守护他,爱他,不要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秋天很快就过去,我迎来了冬天迎来了我的妻子。就在我大婚以后不久,父皇膝下又添了一名男丁。我赶回宫中祝贺,姆妈将裹在明黄缎子内的小孩子抱给我看。

“殿下殿下,老奴再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婴儿了。”

姆妈在旁边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到。我伸出双手笨拙地接过他,他蜷着小手侧着头好奇地对我张望。嫩嫩的一团,有一双亮得惊人的漆黑眸子。粉色的嘴唇微微扯开,唾液吹成泡泡,最后啵地碎裂。

这就是她托付给我的孩子。

我低下头,轻柔地在咯咯笑个不停的婴孩脑门上印下未来帝王的承诺。我将会守护他,爱他,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我保证。

×××××××

T-T

心血来潮,拉徐哥哥出来溜溜。

了无痕(生子文.223)

“他已经睡了。”

和爱子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他一直维持的冷漠,抬手将发丝挽回耳后,竟向尹鹏飞露出淡淡笑脸。本已清俊秀丽的容貌在烛火映照下越显雅致,微张的嘴唇略有些苍白,惹人怜惜。

“陛下连日奔波,想必已疲累不堪。还是请陛下起家回宫歇息罢。”

“我…我……”

尹鹏飞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腆着脸皮说出心中那句我不想回去。低头想了想,说。

“我在这里歇息也是一样。”

“陛下乃一国之君一朝天子,行事须以国事为重,怎可长时间远离皇宫?”

初钧恭恭敬敬地说话,表面上客气得像是尹鹏飞那群七老八十用心良苦的老臣子,可话里暗藏的讽刺却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以国事为重。

国事国事,无非是国家利益。损害者十恶不赦永不超生,为此骁与杏仁连一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断送了性命。他倒是有申辩过,可惜没有人愿意相信。徐靖武下的圈套从开始就把他往绝路上拖。反覆数月的伤害不断,到后来他已经筋疲力尽只求速死。

“我就呆一夜,明早便走。”

尹鹏飞硬着头皮坚持。

“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到院子里去。但不要赶我走。”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里不是他的地方。彼此同为客人,倒真没有立场说什么驱赶遣散。初钧长长叹一口气,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干脆起身折回房中,任尹鹏飞在外走廊呆站枯等。

房内没有燃点蜡烛油灯,月光透过半撑起的窗户泻了满地。初钧坐回床边一下一下地轻轻抚弄蜷成一团入睡的儿子后背,沉默不语。

终究还是伤害了他。

他托着左腮,挨着有悔的身体躺下。看着消瘦的小脸上犹存泪痕,默默地以指尖为他拭擦。没料到熟睡中的孩子竟因此浑身微颤,眼睛迅速睁开,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爹爹!!”

“不怕不怕,爹爹在。”

“爹爹不要走!!有悔好害怕……呜呜呜。”

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吓成这个样子,初钧搂紧心肝宝贝,悔得心头直淌血。而门外徘徊着的天子听见儿子哭泣惊叫,更是懊悔得一拳击打在廊柱之上。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给予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好照顾他们父子。

“我,我梦到爹爹不见了。”

活泼宝宝变成爱哭宝宝,泪水如决了堤般汹涌而出。双手死命扯住父亲衣袖,将父亲的手臂圈在怀里。

“爹爹你不要走,有悔,有悔追不上…………”

这个恐怖的噩梦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温柔的爹爹将他放在光明处,转身往远方黑暗快步走去。任他怎么哭喊都不回头。他想追,但小短腿小短手根本追不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爹爹的身影消失,再也不见。

了无痕(生子文.224)

初钧把孩子抱在怀里,但始终没办法使受到真实梦境惊吓的他安静下来。万般无奈之下正准备呼喊下人备药,却看见尹鹏飞小心翼翼地端着瓷碗走进来。将药粉迅速溶在温水当中。

“定惊散。”

就默契一点而言,他们之间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初钧点点头表示感谢接过瓷碗试图喂药,可是有悔在惊吓中不断大力挣扎,好几次险些把药碗打翻。初钧体衰力弱,单臂根本不足以应对此狼狈局面。还是旁观的尹鹏飞一个箭步牢牢抱过孩子,笨拙而焦急地低声哄道。

“乖,乖,不怕。”

“爹爹,哇哇哇。”

两双蓝眼睛凑在一起,画面是从来未曾有的温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有悔已经无力分辨眼前的是亲爱的爹爹还是痛恨的叔叔,小小的身体甚至已经开始抽搐,惊得刚刚才知道自己错失骨肉团聚的尹鹏飞刷地从初钧手中抢回药碗。昂头喝下一口,再俯身贴住儿子的嘴唇慢慢一点一点灌进去。

“咳咳咳……”

药水苦涩。小有悔本能地皱眉,吐出小舌头想把硬灌进去的药水反吐出来。初钧忙轻柔抚拍他胸口,引导他咽下喉咙间的定惊散。尹鹏飞则手忙脚乱唤人拿蜜饯,又心疼又讨好地凑过去哄小儿子。

“恕奴才大胆说一句。”

负责送蜜饯来的管事跪在地上磕头,说。

“皆因小公子近来常常夜啼,奴才们方时刻备好药。”

圆月山庄没有年幼稚童,尹鹏飞能只听闻有悔哭声有异便立刻前去取回小儿惊风定惊散,内里必定有其他原因。初钧一手抚养孩子,自然深知不妥。反问。

“大夫怎么说?”

“大夫也说不出原因,只吩咐奴才们要轮流值夜防止小公子哭得晕厥过去。开出的药方大多是为了定惊安神,并没有特别的用药。”

“……这几天来你辛苦了。”

“公子客气,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管家善于察言观色,言尽后便退出房间留三人独处。尹鹏飞首先反应过来,以不容拒绝的口气说话。

“我立即传唤太医。”

了无痕(生子文.225)

他本以为自己的提议果断有力必定能博取不少分数。可初钧的态度恰恰相反,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好意。

“此事不妥。”

“孩子病了,我派个大夫诊治,有何不妥?!”

“太医专为皇族成员效命……陛下此言,是准备致有悔于何等地位?”

能请来全国能力最高的医生治疗疾病,换了普通人早已痛哭流涕跪谢皇恩。皆因他们有一套完整制度,有效地将最好的资源集中使用在权力阶层上。如果说之前的小有悔还披着一层穆王爷外孙的伪装可以大大方方接受外界打量,现在的他只剩余尹鹏飞的宠爱保护,任何逾越制度的事情都可能引起不小的波澜。

“皇族?说不清来历;一般人?担不起皇恩浩荡。难不成陛下还想向天下人说这是你的皇儿要迎接回宫认祖归宗?”

“初钧,他也是我的孩子。”

“不不不,陛下你弄错了。他是我一人的孩子,与你无关。”

初钧抿紧嘴唇,眼眸内闪过一抹决然神色。有些话不能拖,该说明白的终究要说明白。否则给予对方错误的信息错误的信号,等最后澄清时会更痛苦。

尹鹏飞正垂首凝视逐渐安静下来的孩子,闻言一震一惊,脸色转为死白。眼睛不安地乱转,可始终没有抬起来给初钧一个正视。

不对。

这个也是他的孩子。

流着他们两人的血,继承了他的湛蓝眼睛!

他抱紧怀中的小小身躯,好几次想开口说话。但无论是于情或是于理,他都没有立场反驳。只要初钧略微提及那个冬日的惨白清晨,他便立刻溃不成军败下阵来。他亏欠得太多,连做父亲的资格都已失去。

“如果说陛下你和有悔完全没有关系,那也是不正确的。你给了他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你当时就存着心思,让我给这孩子取一个名字嘛?”

“是,我要你给他一点补偿。”

初钧嘴角浮现残酷笑容,绝美的容颜沉浸在月光当中,带有股淡淡清冷。

“你给了他一半生命,然后又夺走他全部生命。陛下欠有悔半条命,能用一个名字还清,岂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临行刑前的最后一个古怪请求,到此刻他方才明白内里含义。可惜一切已经太迟已经太迟。

了无痕(生子文.226)

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寂静得恐怖的房间里只听到呼吸声。沉重的,平静的,微弱的,偶尔夹杂了小孩子低低的哭音。

“我…我先去传太医。”

先支撑不下去的人是尹鹏飞,胡乱地将有悔安置在床上,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初钧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突然啪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脸庞,浑身颤抖。

“初钧!”

尹鹏飞折返回来,焦急地试图搀扶。手臂却被人紧紧抓住,纤细十指几乎掐入肉内,恍如溺水者般无助。

“放过我好不好?”

他攀住他手臂,竭尽全力抑制住发颤的声音。说。

“我错了,我不该回来。我宁愿你我之间维持原来的局面,彼此憎恨,相互撕咬。我已经想不到我们还能用怎样的方式相处…尹鹏飞,算我求求你,放过我和有悔吧。我只想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这个人越温柔,压抑在他心头的怒意就越沉重。因为他深知已经得悉真相的他不会放手,一如徐靖武那般绝对不会放手。哪怕要用强制手段也在所不惜。

“我累了,我真的没有心力与你继续纠缠,我……”

话只说到一半,剩余的全被堵在喉咙当中。尹鹏飞皱着眉头,单手牢牢禁锢住初钧的细腰,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将初钧压在梨花椅中低头亲吻。微张的嘴唇仍然如记忆般柔软,可尝在嘴内的却满是苦涩。悔意不舍内疚,此际全部挤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心直发疼。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落天子脸颊,力度十足。被强行索吻的人眉眼冷酷,边微微喘气边抬手拭擦自己的嘴唇。表情轻蔑。

“我的陛下,难道你觉得这种回应适合回答我的问题?”

“…………”

这一记耳光很用力,尹鹏飞感觉到自己嘴角在渗血。但面对痛楚的他反而露出欢快笑容,认认真真地说。

“我不会放你走。哪怕是用强迫的手段,我也要留住你。”

了无痕(生子文.227)

不同的人,相同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般浇在初钧身上。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尹鹏飞处看到徐靖武的影子,宁可伤害到他也不容许他反抗,获得自由。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气得直发抖,混乱的思绪反而冷静下来。初钧退回到孩子榻前,警惕地护住心肝宝贝。生怕尹鹏飞再拿他做威胁工具。

被扇了一掌的人看见他这副母鸡护小鸡的模样不由皱眉。他刚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话刚出口就已经后悔。对,他有什么资格强行留住他?况且以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越坚持事情只会越糟糕。

“你不愿见我,我马上离开。”

不能用强迫的手段,便只能靠死皮赖脸缠住他不放。拿出他从前追求他的劲头和手段,再一次重新演练。想通了的尹鹏飞微笑着快步步出房间,顺手替爱人儿子掩好木门。拢紧衣服挑了处背风的地方,随意在房外走廊躺下休息。

既然你不喜欢被囚禁的感觉,那么就来让我自己做门卫。

尹鹏飞主意一定,头一个被吓到泪流满面的是山庄的老总管。颤巍巍地跪在外面磕了半天头请陛下起驾回宫,最后默默地为帝王准备一套齐全的生活办公用品。书案有,文房四宝有,简单被铺有,宫里叫来的太监也有。除开走廊这个地方实在上不得台面,此处俨然成为了新书房。

圆月山庄的佣人自此成了天下间最可怜又最幸运的一群人。谁可以每天在皇宫之外看到皇帝?谁又可以看到皇帝随便卷起被子睡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如若不是受过严肃的训练训话,他们简直想在城门前尖叫高呼不可置信。偏偏保守秘密的滋味不好受,而可怜的他们除此之外还必须将另一个秘密压入心底──圆月山庄来了个大美人,比出名美貌的尹无双还要俏上三分。

作为山庄掌权人的尹无双对堂兄的做法暗地里表示了嘲笑,但真正行事时却站在了他那边。他不是大慈善家,费尽气力连番血战无非是要抢回初钧保证自家孕夫万无一失。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放他们父子离开?义不容辞地担当起恶人的罪名,大手一挥爽利地封了整个山庄。他们可以在山庄内随意走动,但要从此离开,便是插翼亦难飞。

有了这两重保证,尹鹏飞终于松了口气。可仅仅过了数日,太后的使者亲自来了。

“陛下,太后请您务必要回宫一趟。”

“朕在此处也能处理公务。”

这是一个极其荒唐古怪的场景,堂堂天子在廊下简陋的环境内伏案批阅奏折。本该守候在身边的太监只能在院门外等候传唤,尹鹏飞每写满一叠,才唤人进内领走。

后宫里的一大群女人没了主心骨,不由要暗自猜忌一番。尤其是待产在即的妃子,仗着自己挺起的大肚子三天两头前往尹太后处哭诉。只差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圆月山庄出了个媚惑君主的狐狸精,勾得皇上整整七天愣是没有踏入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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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出差…这次是去可爱的首都…

先拼出一点给大家看看

尹鹏飞不会如徐靖武那么无耻,他只是无赖………………

了无痕(生子文.228)

“陛下,奴才奉太后懿旨前来,莫要叫奴才为难才好……”

太监垂眉低目,一副恭顺的表情。背后却顶着大大一座靠山,正正是连尹鹏飞都不敢轻易撼动的尹氏皇太后。透过他蜷缩的脊背,尹鹏飞仿佛能看到母亲严厉的眼神──这个国家的血统不能丢,他身为皇帝有义务维持后宫和平众妃均沾雨露。

“传令下去叫王守泰不必再来了。”

尹鹏飞略皱眉,对太监不耐烦地挥手。那名叫王守泰的便是宫中送过来负责照料小有悔的太医,年纪很轻,做事也有点毛躁。而准许留下他纯属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初钧,免得惹起什么风波。

“朕让他来是诊治病人,不是让他回去在太后面前嚼舌根。”

“陛下,宫中不可一日无君。”

尖细的声音响起,意有所指。

“太后日夜牵挂,只怕…再出一个颠倒朝纲的妖人……”

“啪!!”

上好的砚台打断未完的劝喻,彭地炸开,溅了彼此一身的墨汁。那太监终于明白自个踩了禁忌,急忙跪下来以衣袖拭擦,连声求饶。

“掌嘴。”

“是!”

冷得没有温度的命令,光是听音调就心里发颤。太监哭丧着脸,认命地扬掌准备抽耳光。那厢忽而风头一转,瞄准了告密打小报告的太医。

“不是掌你的嘴,是掌王守泰的嘴!”

尹鹏飞回想起王守泰初见初钧时那副失魂落魄神魂颠倒的模样,怒意更盛。不禁拍着桌子咆哮起来。可刚刚吼了两句,身后房间内立时传来了小孩的哭声,还有那人温柔至极的抚慰嗓音。他可以想像得出他的每一个举动。从窗边的书案前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起惊醒的儿子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肩膀,亲吻他的额头。

那是他的爱人和孩子,但恰恰是他最没有资格拥抱的两个人。

每日在此办公都能看见尹无双忙碌地路过,焦躁得居然叫他有点羡慕。如果可能,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为新生命的到来而手忙脚乱。哪怕每天忧心忡忡担忧忙得焦头烂额,他也心甘情愿满心欢喜。

了无痕(生子文.229)

“好孩子,别害怕。”

初钧的声音不大,要很仔细倾听才能听到。哄了好一阵,屋内方才重新趋于平静。但仍不时传出可怜兮兮的抽泣声,伴随着孩子奶声奶气的请求。

要求父亲半步都不得离开。

亲生骨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屋外的尹鹏飞当然不好受。心中像有巨兽在啃咬,扯得发痛。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堂堂天子趴在窗棂边上像个贼一般偷听,吓坏了来传太后懿旨的太监。

“陛下?”

边跪地请罪边观察龙颜的太监困难地咽了口唾液,寻思着回宫以后该怎么向太后主子汇报这里的情况。不能说得重了也不能说得轻了,否则两面都不讨好。可自从那个专宠六宫的妖人死后之后,有谁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怎么又哭了……前几天不是好了点嘛……”

尹鹏飞没空理会母亲的心腹,满面担忧自言自语──其实有悔自出生以后身体一直很健康,活泼爱笑乖巧听话,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宝宝。就算之前因为父子被强行分离受到惊吓,现下父子重聚,照理说不该再这么频繁哭

闹。但偏偏连太医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单单开了些宁神养身的汤药敷衍了事。越发令事情棘手起来。

“陛下,需要传太医不?”

善于抓住献媚时机的人立马进言。尹鹏飞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示意他离开此处。

“这里没你的事。你且退下吧,以后没有传唤不得进入。”

“或许…小公子的病不是药物能够解决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抗旨。果然勾起了尹鹏飞胃口,急切地追问。

“此话何解?”

“请陛下恕奴才冒犯。”

太监跪着磕了个头,咽了口唾液。他在宫里已经侍候了三代君主,见过听过的奇闻奇事不计其数。这些很多都是不能传到天子耳中“犯了禁忌”的东西,只能在他们这些下等可怜人嘴里流传,打发打发空闲时间。其中就不乏类似有悔这样药石无效不断哭闹夜啼的例子。

“小孩子的眼睛最干净,可能是…是犯了哪里的神仙,受了惊吓。不如请个得道高人前来做法安抚。死马当活马医,好歹能多个盼头。”

了无痕(生子文.230)

人总是害怕自己琢磨不透的东西,皇族们也是一样。他们碍于身份,对鬼神

之说较常人更加忌讳。一来怕扰乱后宫风气,二来担忧这些歪门邪术会真的

起作用危害龙裔。于是对宗教的约束亦分外严格。不到不得已的时候,绝不

会向这方面想法子。

尹鹏飞垂目看了看正眼巴巴等回音的太监,对他的提议有一点心动。沉吟片

刻后示意他退下回宫,特意叮嘱他不许在太后面前胡乱说话,引起她对圆月

山庄的兴趣──初钧父子连串奇遇在旁人看来也许只是一个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的故事,却恰恰是他心上最深的一道伤口。在未能够得到初钧谅解和确定自

己可以完完全全将他们保护起来免受伤害之前,尹鹏飞不打算让其他人接触

到他们。

可惜这等珍视爱惜的心情,在那人面前就如投入深湖的石子,连一点点水花

都无法激起。如果不是尹无双从中阻挠要求初钧留守到傅轻阳生产完毕后再

离开,以他的立场,除开使用暴力手段,恐怕无法挽留他们父子逗留片刻。

如此一来局面就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尹鹏飞弯腰捡起碎裂的墨砚,眼睛扫过紧闭的房门,不由得痴痴地呆站在原

地。这几天天气不错,初钧常抱着孩子到院落散步。看看红叶逗逗廊下的鹦

鹉。如果碰到孩子心情好,偶尔还能得到他们无意中给予的笑脸。尽管他很

清楚这些笑容并非是向他展露,可他已经心满意足。

堂堂天子正傻乎乎地冲两块门板痴望,却未料这扇只差没被他盯穿的门哢地

一下缓缓打开了。依偎在父亲怀里的小孩头一眼看见尹鹏飞沾满墨汁的双手

与衣袖,噗哧一声小脸绽开了花。

“爹爹,快看他的手。好脏!”

这几日他小病不断,圆滚滚的脸蛋现在都显了尖。衬得那双蓝眼睛越发的

大,加上柔软的粉色嘴唇,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可爱孩子。

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北国天子晕头转向。他先是发愣,然后咧开嘴冲自己儿

子傻笑。这个傻气十足的模样逗乐了小孩子,蜷在父亲怀里小小声地偷乐。

“爹爹,大花猫耶~~”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收敛,初钧伸手在他唇上点了点,示意他不得肆意嘲笑别

人。纤细修长的白皙指尖划过唇端,竟带有种说不出的性感诱惑。

了无痕(生子文.231)

和憔悴相比,现在的凌初钧无疑恢复了许多。曾经苍白的脸颊添了几丝血

色。在他面前也不再端着淡淡的表情,喜怒哀乐,一一真实地展现出自己

的真实心情。而这一切,则都要归功于小有悔。

还能找到比有悔更可爱的孩子嘛?

花瓣般的小嘴,嫩生生的脸蛋,一双蓝眼睛清澈得如同东边的大海。尹鹏

飞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像天下间所有傻爹爹般为自家孩子感到骄傲。可

惜傻笑刚挂上嘴边,很快就被孩子一句话语打得败下阵来。

“爹爹,为什么他老呆在这里?你不是很讨厌他嘛?”

把小脑袋埋在爹爹胸前,对尹鹏飞没有半点好印象的孩子开了口。就是这

个人硬将他从爹爹身边抱走,那种恐惧并非一时片刻的讨好就能消除。

“……他是无双叔叔的客人,我们没有权力赶走他。”

初钧想了想,找了个最容易接受同时也是最无法扭转的解释。寄人篱下自

然要看别人面色行事,天经地义。

“以后我们盖房子,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不想让他进来就不让他进

来。”

有悔侧着脑袋仔细思索,认认真真地说了句叫尹鹏飞欲哭无泪的童言。反

倒惹笑了原本微微绷着脸的初钧。他抿唇忍笑,终究憋不住。噗哧一声轻

轻笑出声音来。

秋高气爽,脱离了夏日的闷热,连带人的心情都好起来。院落内几株高大

的不知名树木叶子正在转黄,泛着金色,随风轻扬。他们三人立在廊下,

远远看去竟似幅美丽的和谐画卷。只是心中伤痕却非言语能描述,埋在看

不见的地方,找不到办法修补。

初钧低着头,随手从地上捡起片落叶捏在掌中逗儿子玩。简单梳就的长发

在风中相互纠缠,紫色衣裳衬托出他眉间那点不易察觉的虑色。恍如一汪

清泉内的黑色小石子,碍眼的同时叫人心疼。

“初钧……”

尹鹏飞张了张嘴唇,有点犹豫地叫出那个已经没有资格呼唤的名字。或闭O因为沉浸在思绪中来不及清醒,初钧很自然地扭身。朝他展现一个无甚

意识的笑脸。

了无痕(生子文.232)

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笑脸,哪怕只是无心之举,其给予尹鹏飞的震撼却远

超世间万事万物。眼眶内似乎有泪水要涌出,北国天子狼狈地别过头去,

盯着湛蓝天空试图掩饰此刻的失态。却不知自己的反应落在初钧眼中,反

倒令他陷入一个相对尴尬的境地。

笑容僵在脸上,美人匆忙抱着孩子朝院落另一方向走去。情绪同样激动的

尹鹏飞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走回办公用的木案前坐下。边假装批阅文件边

频频抬眼偷看,连朱笔划花了手背也不自知。

有悔正是长身体最好动的时候。孩子快快乐乐地在父亲陪伴下四处玩耍,

爽朗得叫人不敢相信他仍未痊愈。尽管太医连日来细心调理,但对他突然

虚弱下去的病因却束手无策。只能用药调理,希望病症能逐渐减轻。偏偏

他还小,太医不敢用药效太猛烈的药材。如此一来,不耗上大半个月静养

调理,恐怕他也无法安心带着孩子离开。万一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犯病,届时到哪里寻医生医治?

他叹口气。习惯的力量实在可怕,他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

冲尹鹏飞展露笑脸。心底有些恼火,不由得咬紧了银牙两道柳眉揪在一

处。

“陛下!陛下!陛下!”

他表情发生的变化,尹鹏飞一一看在眼内。尚未来得及揣摩,门外突然传

来一阵慌乱脚步声。来人满头大汗倒头就拜,脸色白里透青慌张异常。

“陛下,请赶紧回宫。出大事了……”

他擦了把汗,又结结巴巴地道起喜来。

“奴才,奴才恭喜陛下,添了位公主,是长公主!哎呀,瞧奴才这笨嘴,

该打该打!怎么就忘了先禀报好消息。奴才自个掌嘴,掌嘴。”

“得了得了,你起来说话。”

风犹在吹,吹散了方才瞬间迸发出的美好幻想。尹鹏飞额角慢慢渗出点点

冷汗。他彻底忘记了那些在他身边争宠斗艳的女人。而这些无辜的牺牲

品,再次验证了一入后宫深似海的真理。

了无痕(生子文.233)

初钧背过脸,安静地伸手推门。扒在他肩上的孩子好奇观望着焦急得如同锅

上蚂蚁的老太监,哆哆嗦嗦摇晃了身体站起来。双手掬掌一弓到底。

“到底怎么了,说吧。”

“回陛下的话,长公主降生后…贵人娘娘出血不止……太医们正在救治,但,但

恐怕情况不好。”

老太监顿了顿,又说。

“太后万分担忧,故此派奴才来请陛下赶紧回宫。”

“…………她的家人呢?通知了没有?”

“都知道了,女眷们正往宫里赶。”

从接到噩耗那一刻开始,尹鹏飞便不断试图回想起这位可怜人的容貌,可无

论他怎样努力,脑海中仍无法浮现出她的模样。只有一点点模糊记忆,连五

官都记不清楚。但她终究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延续着他血脉的骨肉。而且

她身后的政治力量亦不容疏忽。如果在这等节骨眼上仍然耗在圆月山庄避而

不见,恐怕事态将无法交代。

清凉的秋风犹在吹,残酷地吹散了方才瞬间迸发出的美好幻想。尹鹏飞转身

曲起二指想轻轻敲门,但指节凝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他必须回宫,立

刻回宫安抚为他受尽折磨的女子。这是他不得不担当起来的责任,也恰恰是

他再一次违背两人誓言的事实。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尹鹏飞紧紧记住这句来自父亲的教诲,却想不到自己恰恰犯下了如此无法弥

补的错误。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能多给一点信任,哪怕可以心平气和地倾听

他完整地诉说一次,他们之间又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陛下请小心。”

在飞奔的马匹背上走神是件极危险的事情。跟随在旁的侍卫顾不得失态,低

声提醒思绪凌乱的君主注意控制座骑。尹鹏飞朝他点头示意,随即夹紧马腹

扬鞭加速。可就在他们抵达宫门之前,他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哀报。为他生下

女儿的妃嫔回天乏术,已经玉碎烟消。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件宫闱最为忌

讳的丑闻,妃嫔中官阶最高的贵妃试图谋害龙裔,罪证确凿,无可狡辩。

了无痕(生子文.234)

初钧背过脸,安静地伸手推门。扒在他肩上的孩子好奇观望着焦急得如同锅

上蚂蚁的老太监,哆哆嗦嗦摇晃了身体站起来。双手掬掌一弓到底。

“到底怎么了,说吧。”

“回陛下的话,长公主降生后…贵人娘娘出血不止……太医们正在救治,但,但

恐怕情况不好。”

老太监顿了顿,又说。

“太后万分担忧,故此派奴才来请陛下赶紧回宫。”

“…………她的家人呢?通知了没有?”

“都知道了,女眷们正往宫里赶。”

从接到噩耗那一刻开始,尹鹏飞便不断试图回想起这位可怜人的容貌,可无

论他怎样努力,脑海中仍无法浮现出她的模样。只有一点点模糊记忆,连五

官都记不清楚。但她终究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延续着他血脉的骨肉。而且

她身后的政治力量亦不容疏忽。如果在这等节骨眼上仍然耗在圆月山庄避而

不见,恐怕事态将无法交代。

清凉的秋风犹在吹,残酷地吹散了方才瞬间迸发出的美好幻想。尹鹏飞转身

曲起二指想轻轻敲门,但指节凝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他必须回宫,立

刻回宫安抚为他受尽折磨的女子。这是他不得不担当起来的责任,也恰恰是

他再一次违背两人誓言的事实。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尹鹏飞紧紧记住这句来自父亲的教诲,却想不到自己恰恰犯下了如此无法弥

补的错误。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能多给一点信任,哪怕可以心平气和地倾听

他完整地诉说一次,他们之间又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陛下请小心。”

在飞奔的马匹背上走神是件极危险的事情。跟随在旁的侍卫顾不得失态,低

声提醒思绪凌乱的君主注意控制座骑。尹鹏飞朝他点头示意,随即夹紧马腹

扬鞭加速。可就在他们抵达宫门之前,他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哀报。为他生下

女儿的妃嫔回天乏术,已经玉碎烟消。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件宫闱最为忌

讳的丑闻,妃嫔中官阶最高的贵妃试图谋害龙裔,罪证确凿,无可狡辩。

了无痕(生子文.235)

不足月的女婴裹在明黄色被褥中,小脸通红,皱巴巴看不出模样。尹太后在

旁边逗着她,脸上洋溢了初当祖母的愉悦。尽管这是一个女婴,只是个没有

继承权的公主,但却证明了尹鹏飞有生育的能力。只要再加以时日,膝下必

定可以出现足以延续继承血统的皇子。

“真是个顽强的小东西。”

孩子微微张了张嘴,发出抗议性的响亮哭声。就在她出生后不久,她生命中

最重要的一个亲人便撒手人寰。可怜的女人到死都不知道身边的侍女已被买

通,两相配合着将她暗中推下了阁楼。她太高调,太得意,忘记了后宫永远

危机四伏。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绝对忠心的奴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

能拯救她性命的太医最终为她保住了腹中的胎儿,那是她家族送她进宫最大

的目的。

尹鹏飞小心地从母亲怀里接过刚出生的女儿。蓝色的眼睛,是她血统的证

明。小小的身体,似乎他一不小心就会捏碎。

“好好看看她。”

尹太后怜惜地凝视着孙女,不无怨恨地咬牙。

“哀家绝对不会轻饶那贱人!害哀家的孙女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都查清楚了吗?”

“查?哪用查!那两个被人利用的蠢货一跪下就全招了。用来买通她们的金

银首饰也尽数起了出来。有一根凤钗还刻有那贱人的宫号。一目了然毫无疑

问。”

尹太后总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一出手便迅速平定了这场可能翻动整个

后宫的风暴。尹鹏飞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母亲,事情实情果真如此?”

“怎么了?哪里不妥?”

“……她是你族人,现下更是后宫第二实权人物……”

“皇儿,这你就不懂了!母凭子贵,这是恒久不变的道理!她肚皮不争气,

自然想从中作手脚搞一出一尸两命的把戏!好保住她的位置!”

尹太后越说越气,声调也渐渐高起来。

“亏哀家还以为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原来倒是披着羊皮的狼!”

了无痕(生子文.236)

早先时候在圆月山庄被尹鹏飞痛斥一番的老太监端着手垂着背,小心翼翼地

侍候面色不善的女主人。毕竟是在后宫摸爬打滚多年的老角色,回来以后该

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都有分寸。见尹太后愁眉深皱,心下一动,抓紧机

会进言。

“陛下痛失贵人娘娘,心情难免悲伤。”

“唉,这孩子…真让哀家操碎了心。”

当年尹鹏飞宠爱凌初钧甚至为他拒立后宫拒留后代,可谓令尹太后伤透了脑

筋。最后不得不想出个酒醉的主意,从族中找了个精灵聪明的女孩子趁机爬

上龙床献媚。却想不到今日她竟然痛下毒手,试图残害龙裔以保存地位。着

实让身为同族的尹太后脸面尽失。

“陛下尚年轻,精力旺盛。宫里早晚能迎来小太子。”

老太监笑得脸上堆起了花,躬身说。

“太后您且放宽心,陛下最最忠孝,待太后向来敬重。”

“忠孝?”

尹太后苦笑摇头。

“自从他将那祸国殃民的狐媚子带回后宫养着以后,哀家和皇儿的心便没有

再真正连在一起。你看看他,看看他有多少时间留在后宫?一年里翻多少次

牌子?!多少妃嫔来哀家处哭诉说皇恩浅薄?”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那狐媚子虽已伏法,但仍然勾走了皇儿的魂魄……哀家真真害怕,要是哪

天他又遇到一个绝色男子……”

尹太后想像着,连声音都颤抖了。没有继承人就意味着尹鹏飞的王朝根基不

稳,属于他的一脉血统随时都可能断灭。老太监听出了她的担忧,掂量掂量

时机,扑通一声倒头就拜。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怎么了?发什么疯呢?快起来!”

尹太后连忙劝住不断磕头的老仆人,可他却不肯起身。浑身哆嗦着连连磕

头,直把脑门磕出血来。

“奴才,奴才在圆月山庄见了桩不得了的事情,但陛下不许老奴多嘴…否则老

奴人头不保!”

了无痕(生子文. 237)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去的肉,尹太后略一沉吟,心内已经将老太监欲说不说的话猜了大半。

了不得?除开那桩事还有什么了不得?

尹太后几乎喘不过气来,抖声问。

“是不是…又藏了狐媚子?男的狐媚子?”

“太后恕罪,老奴不敢答。”

“这是哀家的旨意!你只说无妨!”

“是,是。”

老太监狡猾地伏在地,避开正面回答却又将箭头牢牢对准由王太医无意供出美若天仙的男子。他相信那是尹鹏飞长时间逗留在圆月山庄的根源,恰好也是他在太后面前立功的大好机会。即使日后皇帝追究,有太后撑腰,他仍可高枕无忧。

尹太后每听一句脸色便阴沈一分,到了最后恨不得将银牙咬碎。五指捏住桌角,青筋尽显。

专爱男宠,这可是断送江山的行径!绝不可纵容他继续堕落下去,再纵出一个祸国殃民的凌初钧!

她整理整理混乱的思绪,反而冷静下来。抬手叫那老太监起来,说。

“奉哀家懿旨,传令御林军副营,就说圆月山庄包藏要犯。务必要将那个迷惑君主的男子给哀家揪出来!”

“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他……”

“天塌下来由哀家顶着,速速去办,不得耽误。”

尹太后冷笑连连,厉声喝止老太监的担忧。她不相信尹鹏飞会为了区区一个男宠就和她翻脸。她是他的母亲,生来就拥有管教孩子的权力。哪怕他贵为天子,这条法则仍然有效。

有了太后坚定的旨意,一切行动便变得迅速起来。军队气势汹汹地离开皇宫,赶赴位于城郊的圆月山庄别院。尽管他们都知道现在别院内居住的尹无双乃前朝太子遗腹子身份尊贵,但包藏要犯是足以抄家的大罪。只要将犯人交出来,大家便相安无事。

“都给我围起来,务必封锁全部出入口。没有我们的令牌者不得肆意靠近,快快快。”

同样难得挣到次露脸机会的副手同样兴奋,指挥下属把整座山庄围得滴水不漏。铁盾矛枪齐齐指向大门,吓坏了负责看门的小厮。老管事出面与长官谈过,带着命令折回来寻尹无双。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荒诞借口惹得冷面男子极为不悦,拂袖说。

“告诉他们这里没有逃犯,让他们滚。”

“不成啊,那些都是御林军,想必是奉了宫中意思才前来围攻。”

管事见多识广,深知此事大有乾坤。

“陛下连日来一直逗留在庄内,他才刚离开宫内就派人滋扰,恐怕是太后亲自下的命令。”

了无痕(生子文.238)

“太后?”

尹无双性格孤僻,只知尊师不知敬畏天子,不由拂袖冷笑。

“一个外姓女子,倒洒起泼来了。告诉他们,有本事自己闯庄找人,否则别污了我庄前门地!”

他是大弟子,又是皇族,山庄上下皆以他命令做准。既然他发了话,当下召集习武弟子奴仆,赶往前后侧门与士兵真刀实枪地对持起来。为首的尹无双蓝眸白衣,独自一人挡在正门门前。手上一把软剑寒光四射,望之生畏。

“我圆月山庄效忠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昭。怎容你这等小人含血喷人颠倒黑白?!”

软剑缓缓耍了个剑花,尹无双摆出独门剑法首式,示意领头副营出列对阵。

“要战要退,悉随尊便。只是日后在黄泉地府,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这番说话威胁力可谓十足。况且圆月山庄名声四扬,尹无双的武功之高之强众人心中多少也有底。可他们奉的是懿旨,是太后娘娘亲自布下的任务。如果连尝试都不曾尝试,他日叫他们如何副众?如何立威?

牙关一咬,尚不知自己将闯下大祸的男人号令手下发起围攻。弓箭手首先出列,在盾牌手保护下轮流向庄内发射绑有燃烧物的长箭。箭矢轻易突破庄外防线,刷刷地落在院落内。正值秋高气爽天气干燥,这一轮攻击迅速见效。别院顿时陷入一片火海当中,惊得侍女尖叫连连四出走避。

尹无双双目一瞪,拔身抽剑,笔直冲盾牌阵奔来。可怜那些盾牌手手忙脚乱,本欲用盾牌将他团团围起以损伤最低的方式制止他的行动。谁料尹无双临到之前整个人腾空跃起,以盾牌借力,跃过前排的阻碍,剑锋直接刺向只能实施远程攻击的弓箭手。

“今天怎么特别吵杂?”

傅轻阳放下手中的药茶,视线透过竹帘投向远方。因为害怕自己的模样被外人看到,以男子身体孕育新生命的他一直远离前院隐居在僻静小角落内。初钧每日都抽时间来陪他谈心,天真稚嫩的小有悔亦对他紧张的情绪有所舒缓──谁都希望拥有这么可爱健康的孩子,流着他们两人的血脉,延续他们共同的生命。每次想到这一点,傅轻阳心中的恐惧便减轻数分,期待相应增加一点。

初钧侧耳听了听声响,他武功尽失,耳力远不如傅轻阳。一时也察觉不到哪里不对,于是低声笑着宽慰略微皱起眉头的孕夫。道。

“可能是那人回来了,摆些架势,难免吵杂了些。”

*****

泪流不止

终于可以正常更新啦

了无痕(生子文.239)

他不愿直呼尹鹏飞姓名,只用代语代替。可见内心仍存怨怼。傅轻阳呆呆地看着他看似平静的侧脸,许久后方叹息出声。

“我是陛下座下子民,本该为他说几句好话;但…实在是想不到什么理由替陛下开脱。”

爱之深,恨之切。尹鹏飞当初有多么震怒,凌初钧此际心中便有多少怨恨。为杏仁,为骁,为孩子,为自己。连半点机会都不曾给予,早早就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复生。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天意弄人。”

初钧慢慢开口,说道。

“或许我在那个冬日带着冤屈死去,喝下一碗孟婆汤忘尽前缘,反而会更轻松。不需要再见到他,也不需要见到兄长。自由自在,哪怕是投胎变成一只猪一只狗,也总是好的。”

“你舍不得的。”

傅轻阳眉间含笑,手掌抚弄自己高耸的肚子,视线投向在旁边独自玩耍的有悔。

“从前我不懂得,现在总算知道了。有这么一个宝贝,还怎么舍得赴死?只希望能守在他身边,看他长大。他日娶妻生子,延续血脉。”

初钧看了眼正在摆弄一根湘妃管的爱子,唇边不由也浮起淡淡笑容。于是弯腰展开双手示意他走过来,将柔软的小身子圈在怀里教他如何吹奏弄出乐音。刚刚说笑了一阵,忽闻门外廊下传来急促脚步。来者呼吸慌乱步履匆忙,顾不得礼数撞开紧闭房门,满头大汗高声禀报。

“不好了不好了,宫中突然派了御林军前来讨要什么要犯。大公子正在与他们周旋,可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两位公子速随老奴到地下室暂避为上。”

“什么!”

两人齐齐自座位站起,对看一眼,初钧已有定夺。

“他们的目标是我。待我现身,来者自然便退!”

“不行!”

傅轻阳虽然担心师兄安危,但更不容许初钧暴露行踪。连忙挺着大肚子紧紧抓住他衣袖,道。

“既然是宫里来的人,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只怕是个圈套,目的…目的……”

他脑中一片混乱。总觉得此事不妥,却又说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好死死扯住初钧不让他离开,边一叠声地吩咐管事抱起有悔暂避。可怜有悔哪里肯走?当即放声大哭。小手小脚缠住父亲腰肢,粘住不肯放松。

“有悔宝宝乖,外面有坏人,你先与伯伯躲一躲。爹爹马上就来,好不好?”

傅轻阳身体沉重,笨手笨脚地试图劝服有悔先行离开。奈何孩子早前遭尹鹏飞一吓,已经不愿意在和父亲分离。一个拉一个劝一个哭一个怒,场面乱七八糟完全失控。

“你不能出去,你这出去,我们怎么向陛下交待?!”

厢门大开,远远已能看见火光黑烟。好端端的山庄被人焚烧,傅轻阳难忍心头剧痛。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凌初钧离开这个别院。

“只有我才能平息这场灾难,轻阳,你且放手。”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

傅轻阳的声音越来越低,额上冒出滴滴冷汗,下唇已被咬得泛起白色。或许是受到惊吓的缘故,从管事入内禀报时起他便感觉到腹中绞痛不断。一阵强于一阵,连运功抵挡都没有作用。就像一把利刃在五脏六腑内搅动,每一下都痛彻心肺。

了无痕(生子文.240)

难道,难道这就是书上所说的阵痛?

傅轻阳强忍着突然袭来的激烈疼痛,抓住暂停的一刻大口大口吸气。高耸的肚腹阵阵抽动,情景有点吓人。

初钧反手抱住他,帮助他慢慢坐下来平复凌乱气息。外面的火势似乎有越烧越旺的趋势,再耽误下去,难免会波及到此处。可眼下傅轻阳却无法自行离开。只能号召人手守护这里,务必要让孩子平安降生。

“快去叫人来帮忙,快!”

管事一时间也有点不知所措,等听到初钧喝令,才从惊讶中恢复一溜烟跑去找早已准备好的稳婆。初钧从后一手扶着人一手挽袖替他拭擦冷汗,安慰道。

“没事的,你放宽心,想着自己和孩子就好。”

“嗯。”

傅轻阳脸色苍白,微微点点头,下一刻又痛苦地呻吟起来。这种来自身体内部的痛楚远非刀伤剑伤能够相比,仿佛要将他的人撕成两半,让他无法抑制地喊叫。他五指紧握成拳,随着每一次痛楚来临而用力。连手心被指甲掐出血来亦不自觉,痛苦的表情吓哭了小有悔。

“傅叔叔?傅叔叔?”

他蹲在旁边,依偎着父亲怯生生地看傅轻阳辗转挣扎。青色衣衫已被汗水浸得湿透,显出他消瘦了许多的单薄身躯。幸好管事很快折返,有细心的年长侍女迅速抱着他走到廊外暂避。远远地看着凌初钧忙而不乱地指挥众人布置产房,边不失时机地安慰不安的傅轻阳。

“啊啊!”

仍在父亲腹中的双胞胎每一个动作,都令他们的父亲痛不欲生。傅轻阳侧着头急促喘气,双腿颤抖得无法自主立起。他抬起眼睛,渴求地扫过房内所有脸孔。希望那个梦牵魂挂的人此刻能守在他身边,给他一丝勇气和支持。可事实却叫他失望了,因为尹无双此际正在山庄外以一敌百。白衣翩翩血花四溅,唬得那个倒了八辈子大霉才领下这桩注定吃力不讨好任务的副营长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一下,颈上的脑袋就不知不觉地没了。

了无痕(生子文.241)

不能再这样下去。

凌初钧深知单凭尹无双一人绝对无法与正规军相抗衡,庄内上下亦会因此有无辜伤亡。而且目前的傅轻阳急需一个宁静安稳的环境,过度担忧只会加重他心理负担。万一他和孩子出了什么差错,这个风险谁都担不起。

“找一个可以突围而出的人,带上我的佩饰,进宫去找王守泰。还记得吗?此前奉命驻守的太医,王太医。”

“是是。”

管事接过玉佩,答。

“老奴立刻叫人送,将王太医请回来。”

“不,不是请。让他拿着佩饰火速去请皇上。这里的困局,只有他能解。越快越好,晚了只怕会铸成大错。告诉王守泰,这是千载难逢的晋升机会。”

“是!是!”

能够压制太后的人当然只得尹鹏飞一人,反应过来的管事大喜,立刻捧着玉佩往外奔。躺在软榻上的傅轻阳有点忧伤地抬眸,用虚弱眼神向从来不曾向尹鹏飞示弱的初钧致以无声的感谢。

“你放宽心,他们马上就会撤退。你保存气力,保护好自己便已足够。”

初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柔声安慰痛得连话都说不出的孕夫。然后扭了条干净热帕子,细细地拭擦傅轻阳额门上的汗水。

“可能还得熬一阵子,你是不是想见无双公子?”

傅轻阳闻言眼睛一亮,抓住初钧衣角的手不自觉加重力度。他从来不擅长掩饰情绪,真挚诚恳,是他最大的优点。初钧对他微笑,说。

“别担心,骚动很快就平息。”

“……”

“我只是出去看看情况,放心,我没那么傻,自投罗网。我很快就回来。”

在尹鹏飞赶到之前,他必须站出来,换取相对的稳定安全。只有这样做,才能将可能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不能再出现新的牺牲者,他宁愿牺牲自己,也强于目睹同伴目睹朋友,一一倒在他面前。

“爹爹,抱。”

像个小大人般一直没吭声的有悔此时向父亲张开双手,固执地坚持要伴随在他身边。初钧深吸口气,弯腰牢牢地把小孩子抱在怀里。紧紧地,直到确认他不会从身边消失。

了无痕(生子文.242)

圆月山庄一直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传说。武功高强医术高深,偏偏却约束座下弟子不得轻易抛头露面动用武功。若非今日尹无双大展身手轻轻松松游走在人数始终在百人以上的包围圈,恐怕不少人只会把圆月山庄当做一个可笑的存在,而非真正发自内心地敬畏。

领头的副营长就是那些曾经心存怀疑者之一,他擦了把冷汗,开始考虑亲自下场与尹无双搏杀的需要。普通士兵绝对压制不了他,就算是他们几个校官联手,恐怕也无法奈何。正是左右为难骑虎难下的时候,忽见有人缓步自院内走出。浅紫衣衫,漆黑长发,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美,实在是美。尹无双已经是极难得的俊秀,但在这人面前仍然难免落了下风。直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舍不得移开。上百号人齐刷刷停下动作,前一刻还刀光剑影的战场瞬时安静下来。士兵们眼巴巴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美人,隐约可以听到费力吞咽唾液的声音。只觉得如果拚命是为了这么一个人,便是献出生命来也值得。

“你回去!”

尹无双言简意赅,低喝一声,手上长剑又在人群中挥舞起来。被砍伤的士兵倒在地上哇哇乱叫,场面血腥恐怖。有悔抿住唇,怯怯地依偎在父亲胸膛。边努力抬起脑袋,做出副我不害怕的模样。

“无双公子,傅小兄弟正等着你去看他。”

初钧淡淡开口,果然看见尹无双身影一凝。双目圆睁,远远投来半惊喜半疑惑的视线。他没有过多犹豫,仗着自己武艺高超硬是从包围圈内脱身。迅速奔到门口,越过初钧径直往内院奔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副营长目瞪口呆,搞不懂为何最大的对手突然抽身离开。旋即上下仔细打量这对来历不明的父子。他虽贵为御林军副职,但平日多管辖宫外防务。对初钧印象仅限于他披头散发身为阶下囚的模样,更不知道小有悔正是太后座前头号心肝宝贝。只是对小有悔的蓝眸吃了一惊,翻身下马恭敬说话。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你我不需要客气,尽管抓捕便是。”

初钧微笑,落落大方道。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想抓的是我。魅惑君主扰乱朝纲,太后懿旨内应该没少给我套罪名。”

了无痕(生子文.243)

待副营长押送凌初钧父子回宫应旨时,可怜的尹太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失态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干瞪着双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旁下侍候着的宫女太监们也不例外,打翻茶水跌了拂扫,个个目瞪口呆,对眼前人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是砍掉脑袋,悬首于城墙吗?

怎么还活着?能笑?能走动?地上还有影子?

人们心中翻过千万疑问,视线齐齐落在他怀中的蓝眸孩子身上,疑惑随之更深更多。如果他是凌初钧,那么这孩子的母亲又该是谁?难道皇室内还会有不知廉耻委身与贼的公主郡主?不对不对,唯一有可能的穆郡主已澄清此事,那么这个孩子到底从哪里继承来这么一双湛蓝眼眸?血统纯正得叫人发指。

“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受到惊吓的尹太后好不容易定下心神,捂住胸口厉声发问。太可怕了,曾经困扰她许久的噩梦居然再一次浮现。此前关于皇帝为何长期逗留在圆月山庄别院的疑问在此刻得到答案──为了他,当然是为了他──即使是犯下那么深重的罪行,尹鹏飞仍旧对他念念不忘。否则也不会屡屡有后妃前来哭诉,说陛下宠幸她们时会情不自禁地喊出禁忌者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诱发他对肉欲的兴趣。

“我是人或是鬼,又那么重要嘛?”

凌初钧看了看周围,笑道。

“你很害怕?”

“…………”

尹太后沉默,她并不认为尹鹏飞当年会徇私放走他。他恨他,恨到骨子里。满怀的爱意遭到背叛,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所以她偏向于相信初钧借由南国的力量,避开了杀身之祸。

人都害怕未知的世界,尹太后并不例外。看穿她心思的初钧微微一笑,竟缓步走到贵妇人面前。未待那些太监侍从有所反应,主动伸出手腕,示意她抚按脉门。

“一个活死人,太后难道以为我能兴风作浪?”

他平静地说,忽略尹太后面上忽惊忽乍的表情。

“我不过是希望安安静静过日子,有一天算一天。太后菩萨心肠,还望太后劝服陛下放手,让我离开为上。”

了无痕(生子文.244)

“……你们,都退下去。”

尹太后倒吸口冷气,愣了半响,许久才回过神来。示意周围的宫女太监全都退下,只留下一个心腹的年长太监侍候在侧,免得突发奇变应对不及。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死人复活本来就不是什么吉兆,偏生又是这样一个狐狸精。明明压着他在百姓面前砍首示众抚慰人心,现在突然活了,万一被有心人知道,难免会生出事端。

“太后向来疼爱陛下,一切都以陛下为重。就请太后出面,请陛下放我父子离去。我愿以我最宝贝的一切起誓,从今以后不再踏入北国半步。”

尹鹏飞为人至孝,唯有尹太后方能压制。初钧默默下了一个赌注,赌尹太后不会容许他停留在此,哪怕片刻一瞬,也不同意。毕竟他是好不容易才弄走的灾星,直接危害整个以尹鹏飞为首的政权。

“哀家心中有数!”

尹太后略一沉吟,立刻果断地作出取舍。哪怕她的儿子会憎恨她一辈子,她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将凌初钧远远地撵出去。去哪里都好,唯独不得留在北国。

“刘福,赶快准备一匹最好的骏马,还有银票。奉哀家腰牌,悄悄引他们去侧宫门。记住,你要盯住他们。直到他们离开国界线再折返覆命。清楚不清楚?”

“……”

她急促地发出清晰指令,但跟随在身边的老太监却没有回应。平日总是带笑的浑浊眼睛此时锐利得像一只展翅高飞的猎鹰,冷静地凝视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清丽美人,唇边扯出一抹冷笑。

“刘福?”

这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太监,几十年来一直是她最最信赖的心腹。过于古怪的表现令尹太后心生不安,皱眉厉声喝道。

“你这奴才是不是老得脑子坏掉了!哀家在问你话呢!”

“太后稍安勿躁,老奴要先和三王爷算笔旧账。”

蜷缩的腰背挺直,干裂的大手弯起,刘福不再隐藏自己的真正身份,开口一句三王爷表明立场,让听明白了的初钧面色剧变令听不懂的尹太后更加疑惑。贵妇人低下头来仔细想了想,问。

“什么三王爷?刘福你在胡说八道呢。”

“哈哈哈哈哈,我再不济,总不会认错主子心心念念的三王爷。凌初钧,算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堂堂正正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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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得最深的钉子此际终于现身。谁都想不到这个人居然那么老,地位这么高。躲在尹太后身后,无声无息。

一直充当保护伞角色的尹太后再也没办法保持震惊。她害怕,很害怕。从娘家开始就跟随着自己忠心耿耿说一不二的老奴才,怎么会突然变成敌人?如果他真的是间谍,那么这几十年来,她的性命岂不是…岂不是时刻处于最危险的境界?太可怕了,光是回想就已经叫她浑身瑟瑟发抖不停颤抖。原本积聚起来的怒气完全被恐惧所取代。

初钧小心地用臂弯护住怀中的有悔,年幼的孩子并不懂得眼前场景逆转的可怕。咬住自己小手好奇地打量着老太监,圆滚滚的眼珠证明着他的身份。

“这就是尹鹏飞的孩子?”

老太监狞笑一声,伸长指头傲慢地指着他开口说话。

“长得不错,很漂亮。”

“……”

“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嘿嘿,上大雪山求子怀胎十月生下这么个孽种,你对尹鹏飞倒是痴心得可以。可惜了,要是陛下早些知道,我们未受重创时就能将他杀了。不过现下也不晚,一点都不晚。”

“闭嘴!”

初钧低声喝道,但旁边的尹太后已然把话记在了心里。她疑惑地看了看老奴才,又看了看脸色阴沈的凌初钧。想发问,又不敢发问。

“很惊讶吧?你心心念念日夜盼望的孙子,居然已经三岁多了。还是个男人生的。”

老太监没有理会初钧,继续对已目瞪口呆的尹太后宣告残酷的事实。

“我很仁慈,我会把你们都送进黄泉一家团聚。包括你那皇帝儿子。别担心,我会做得很好。先杀了你,再杀了他们。就说是凌初钧怀恨在心故意报复,老奴为太后报仇一时下手没了分寸。如何?呵呵,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你!”

“你恨我?”

挺身护住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尹太后,初钧悔恨自己为何没有强行将有悔留在圆月山庄。在没有人察觉情况不对之前,他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为什么?”

“如果没有你,他将会是我朝最英明的天子!”

沉默片刻以后,老人终于恨恨地开口。

“可是你,你毁了他!你让他不得安生,为了你置自身安危不顾!他可是我南国的天子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为了你,为了你这个贱人,他居然冒险潜入大牢。又不惜暴露苦心经营的谍报系统,就为了谋划如何将你救出来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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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地崇拜着年轻的皇帝,相信他,不会辜负家国会成为一统天下的千古大帝。可凌初钧的出现击碎了他的梦想和憧憬,证明徐靖武不过是个凡人,有爱有缺陷。

面对着徐靖武的追随者,凌初钧一时语塞。反倒是尹太后精神大振,欣喜地望着躲在父亲怀中的小有悔,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她曾经多么羡慕穆王爷能有这么一个乖巧可爱聪慧的孙子,亦曾感叹彼此初见便亲密无间缘分不浅。如今得知他是自家血脉骨肉,一时间欢喜得失了仪态。双手死死攀住有悔肩膀,呜咽着喊道。

“我是奶奶啊,孩子,我是你奶奶。”

有悔抿着唇,一会看看父亲一会看看痛哭流涕的妇人。不知如何是好。老太监冷笑出声,从怀中抽出把匕首。二话不说径直向尹太后冲去,剑锋笔直指向她的前胸。已然是一击致命的姿势!

“好了,感人的重逢戏码该到此为止了。要团聚,到黄泉再团聚也不迟!”

匕首锋利,寒光四射。一剑之下尹太后绝无生机。初钧手抱幼儿,首先下意识保护自己儿子。随后顺手从桌上捞起一个铜制熏香炉,拼尽全力往老者脑门敲去。试图阻止这一波进攻。

出人意料的是,他这应急招数却奏了效。老太监身手并非敏捷,只能堪堪躲开了凌空砸过来的花瓶。但和初钧见过的其他间谍相比,这枚埋藏最深的暗桩武功反而是最弱。或许这也是他为何得以在深宫藏身数十年不暴露的原因。一个平凡的太监,没有半点出奇处。再另外安排高手接应情报传递信息,自然不会引人怀疑引人注目。可怜了处尊养优的尹太后。即使她再坚强,仍然是一个女人。眼见利刃冲自己胸口扎下又猛然止住,竟连尖叫都忘了,被生生吓昏过去。像滩穿着华服的烂泥,软软地倒在台阶之上。

“有悔,赶快躲起来。”

没有武器的初钧只能依靠房内可以用于投掷的器皿攻击,根本无暇照顾怀中的孩子。唯有命令他远离自己寻密处藏匿。幸好有悔倒也明白事态紧急。于是擦了擦眼泪,咬唇扭身跑往后侧房间。

“带着两个负累,居然还想呈英雄。”

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道路已经被对手堵死,窗户关着,一干人等已经遵照尹太后的懿旨远离宫殿。没有人能救他们,除开他们自己。无论希望是多么的渺茫,终究必须放手一搏。

过于悬殊的差距,让初钧几乎无法吸气。他想不到可能扭转目前局面的方法,没有,一点都没有。连砸碎一个半人高彩瓷瓶的声音都吸引不到半点注意力,他毫不怀疑眼前正嘿嘿冷笑不止的老者在传达懿旨时动了手脚──大概是哪怕听到再奇怪的声响动静,没有太后口谕便不得擅自进入之类的口令。否则御前侍卫不会失职至此。毕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跟随尹太后超过20年表面忠心耿耿的老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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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要这样坐以待毙?

心一横牙一咬,凌初钧暗中从地上赤手空拳捡起一块瓷块捏在掌中做武器。没有任何保护的手掌顿时被锋利的瓷片割得皮开肉绽,黑色的液体顺着伤口往下淌。

尽管没有痛楚的感觉,可身体被伤害的感觉仍然不好受。像破了一处,力量正源源不绝地从空洞中流走。他捏紧手掌,将那块不大不小的瓷片藏在掌中。脸上装出害怕的表情,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这样做,以为皇兄会放过你吗?!”

“我不让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听到徐靖武的名字,老太监顿时双眼放光。手持利刃步步逼近,逼得初钧左闪右避。好几次都险些刺中目标。

“一个废人,怎么和我斗?乖乖束手就擒,我赏你个痛快。”

“你一心想他登上顶峰,可知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又是什么?是我。他永远都得不到我,他永远都没办法满足。就算他拥有天下拥有一切,哈哈哈,仍无法快意过日。”

“杀了我,赶快杀了我!可惜啊,无论我是生还是死,皇兄都没办法忘记我的存在。”

“野史必定会留下很有趣的记录,你说对不对?”

假装又一次失足滑倒,匕首堪堪擦破初钧衣裳,割出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如果此击正中身体,恐怕他会当场毙命。这样做十分危险,他并非昔日武功高强的凌初钧,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下随时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但如若无法尽量引诱他靠近伺机给予反击,以那片瓷器的长度,恐怕根本伤害不到老者。

激怒他。必须激怒他。

凌初钧脑海里飞快地寻找最有效的词句,挑拨老太监心中最脆弱的神经。徐靖武意图乱伦违背人常,本身已是一位帝王的最大污点。这恰恰是老太监最无法接受最敏感的部分。他每说一句,他便暴怒一分。匕首毫无章法地呼呼乱舞,只求能迅速杀死眼前正满嘴胡言乱语的贱人。替君主抹去最肮脏的一面。

****

顶不住,要睡了……

了无痕(生子文.248)

对,就是这样。

眼见老者怒火高涨失去理智,初钧边装出慌乱无助的模样闪避匕锋边暗暗计算出手的时机。他必须保证一击便能使对方丧失战斗力。不能早,不能晚。早则怕一击不中,晚恐伤人自伤。

就地一滚,锋利的匕首刺中坚硬石板。力度之大,两者相击甚至溅出些许火花。一路追杀的老太监喘着粗气,双眼血红地紧盯被“逼”到墙角的目标。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他低吼一声,高举手中匕首往前扑去。却将咽喉和胸口等要害完全暴露在初钧眼前。他没有过多犹豫,迎着直扑过来的匕首向前。一直紧捏掌中的锋利瓷片冲老太监喉间笔直割去。短短一截碎瓷,此际俨然是柄同样锋利的利刀。只等深深扎入敌人身体,夺其性命。

“什么?!”

坐以待毙的猎物突然弹起,老者本能地察觉情况有变。身体往旁侧一扭,瓷片擦着他的颈项划出老长一道伤口。鲜血渗出,剧烈的疼痛告诉他他已经被看似毫无反击之力的凌初钧击伤。原本暴怒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迅速往后退了数步,免得再受攻击。

“居然藏了瓷片…是我太轻敌了。”

老者伸手在伤处摸了摸,满掌鲜血,刺目异常。初钧微微咬唇──一击不中,对方已有防备。想再下手已是极难。

“砰!”

“唰!”

白羽箭穿空而过的呼啸声几乎与窗户被打破的声响同时响起。箭头准确无误地扎入老者脖子,从侧面贯穿他的身体。鲜血先是从伤口往外渗,很快就如涌泉般喷射而出。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迅速得令人目瞪口呆。初钧目送着老太监瞪着双眼不甘心地倒在地面,手脚不断剧烈抽搐。他得救了,就在将要绝望的时候。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被牢牢拥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中。气力之大,似乎要将他揉碎融入骨肉当中才能安心。

了无痕(生子文.249)

尹鹏飞屏住呼吸,一直等确定初钧毫发无伤后才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心窝噗通噗通地猛烈跳动,似乎要从咽喉里往外蹦出来。当知道初钧陷入险境以后,他的头脑只剩一片空白。因为他是那么害怕,害怕就这样再度失去他,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我,老天保佑。”

他急促地呼吸,语无伦次。手指的关节握得发白,紧紧地攥住初钧肩膀。凌初钧微微抬头看着他,注意力却很快被另一个人尽数牵走──他那小小的孩子浑身伤口,正含着泪水从门外直奔过来。笔直扑入他怀中,连声大喊爹爹。

“有悔?你不是在内殿吗?怎么…怎么到了门外去?”

“多得我们的孩子聪明机警,从内殿窗台翻出去寻救兵。”

尹鹏飞连忙向爱人解释,话语中满是骄傲得意。他和初钧的儿子,生来便注定是天底下最可爱最勇敢的小孩。没有之一。

“如果没有有悔及时示警,我…我只怕悔恨终生。”

遍寻不获的内奸,居然潜伏在母亲身边二十余年。可以随意出入御书房与后宫,不着痕迹地打探各路消息。尹鹏飞每每回想便后怕不已。若非他自己暴露,恐怕这枚暗桩仍会钉在北国最要害的地方,继续危害国家根基。

“好孩子,疼不疼?”

太后寝殿内的窗台足有成年人胸口那般高,用的是最好的极品金丝楠,窗沿窗棂皆以紫铜包边雕花。一个平常宫女尚且只能勉强开启,很难想像这么个小孩子居然硬是顶开条缝隙然后踩着凳子翻滚逃出求助。单看有悔脑门上手臂上的处处擦伤,便知他为此吃了多少苦头。

初钧既怜惜又心疼,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只懂得将心肝宝贝紧抱入怀。小孩子昂着头,努力忍住因为痛楚而几乎要淌下来的泪水。微笑道。

“爹爹不要怕,有我呢。”

说完又转头去看旁边的尹鹏飞,眼眸内闪过一丝崇拜。男孩子天生敬仰强者,尹鹏飞能够在瞬息之间开弓射箭穿过障碍击中目标,此等武艺绝对是强中之强万中无一。自然吸引了小有悔的注意力。

尹鹏飞与爱子仰慕的目光相接,难掩心中欣喜。见初钧并无抗拒,忙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将有悔亦纳入自己臂弯当中。

了无痕(生子文.250)

爱人,爱子,一家三口终于团聚在一起。尹鹏飞满足地低垂眼帘瞥了正被士兵围起实施抓捕的老太监,竟有点感谢他的及时出现,给了他大展身手挽回形象的机会。而有悔趴在生父强壮有力的臂弯内,好奇地伸手研究那健硕臂肌,嘴巴嘟得似朵花儿。末了扭头对父亲说。

“我也要变强。”

“嗯?”

“我要守着爹爹。”

孩子童真的话语听起来份外让人感动,一字一顿地说。

“那样爹爹就不用怕坏蛋了。”

“你受伤了!”

尹鹏飞原本满脸堆笑看着爱子拍胸立誓,目光一转见到初钧掌上被瓷片扎出来的伤口,笑容顿时僵住。初钧自抬掌看了看,反而不以为然。说。

“小事而已,弄点绷带包扎便可。”

他刚从被救的解脱情绪中反应过来,连忙不着痕迹地站起身离开尹鹏飞的怀抱。有悔是片刻都不能离开他的,当即也跟上去牵住父亲宽大衣袖一角。前一刻还气氛温馨的场面立刻转冷,说不出的尴尬。

尹鹏飞失落地收回双臂,侍卫长上前请示该如何处置罪犯──跟随队伍一起进内的太医已为老者急救,以金针止住流血,留一口气供皇帝盘问。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太监,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够混到如此重要的位置?是否还有其他人暗中协助令他在宫内平步青云随意收集情报信息?如果这个答案是确定的话,那么他的证言将会引来一场宫廷内部的腥风血雨。

“不惜代价,要活口。”

回想起在大漠时因为要掩护他,徐靖武一派的间谍居然不惜自相残杀。可见此人地位十分重要,或许能够掏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尤其是他一直想弄清楚的情报传递问题,究竟是怎样从深宫往南国快速地转移情报?这些都是对国家非常重要的资讯。

“是。”

太医领旨,专心致志地抢救倒在地上的老人。其实羽箭造成的伤口并不大,只是恰好射中要害,才显得伤势沉重。既然已经止住血,后续的治疗便简单得多。两个侍卫将神智逐渐清醒的他扶起架住,拖着他转身往门外走。

“啊啊啊!!!”

突然听闻一声暴喝,两个侍卫齐齐摔倒!双目通红的老太监从怀中骤然取出另一把极其细小的匕首,不顾伤口再度崩裂疯狂涌血,发狂地朝凌初钧父子奔去。如蛇舌扭缠而成的匕首只得发钗大小,匕首闪着诡异蓝光,染有见血封喉的致命剧毒。这是他最后一记杀招。不成功,便成仁。

了无痕(生子文.251)

夜深了。

向来肃穆的太后寝宫此际仍然灯火通明。孩儿手腕大小的大蜡烛照亮了房间内每一处角落,侍女和太监来来回回张罗着杂务,动作井然有序。所有重臣近臣都奉召秘密进宫,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消息。但他们却不知道遇险者并非太后而是一国之君,现正徘徊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在他身边围绕着十数个御医,人人面色如土。因为他们并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拯救尹鹏飞的性命,尽管他自小就有计划地服食微量毒物,一般的毒杀已对他威胁甚小。

初钧抱着昏昏欲睡的孩子,表情有些许木然。他想不明白,尹鹏飞为什么要扑过来?用身体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真是愚蠢,难道他不记得他根本是一具活尸体?又或许是觉得用这样的招数可以化解他心中的怨恨?以命抵命?

笨蛋!

默默攥紧拳头,他轻轻垂下眼眸。手上的伤口早已被处理过,有悔身上的擦伤也得到了最好的治疗。苏醒过来的尹太后什么都没说,只叮嘱要好好照顾他们二人。新衣美食一一送上,他却根本没有胃口。静坐在房外的太师椅内,眼睁睁地看着奴仆不断更换冷掉的桂花莲子羹。

距众太医会诊,已超过两个时辰。

初钧茫然地看着隔开彼此视线的大半幅珍珠帘幕,隐约可见穿着绯红官服的太医们聚集在床前忙碌。尹太后满脸愁容在旁观看。偶尔与他视线相接,眼眶内立刻涌上泪水。看她的模样,几度欲言又止,似乎心事重重。但终究没有拉得下面子身段过来与他攀谈,仍由他独自坐在外间,傻愣愣地发呆。

“禀太后,那个间谍…刚刚不治身亡。”

宫门被推开,一个侍从快步走入。面色神色非常凝重。就在隔壁偏殿,另一拨太医正试图抢救中了同样毒液的间谍刺客。可哪怕他们使尽全部办法,都没有能够留下这条可恨的性命。眼白白地看着或许是唯一能够拯救他们的王的人魂归天国。

老者的尸体嘴角扭曲,流露出一抹说不清的得意。他没有成功如愿以偿,可他至少拉扯着尹鹏飞的脚踝大家一起共赴黄泉。他对自己拥有的毒液有十万分信心,尹鹏飞不可能有生机,完全不可能。

“……拖出去!暴尸喂狗!”

尹太后满腔怒火皆喷发而出,怒声指示随从处理后事。女性尖锐的嗓音惊醒了本来就睡得不踏实的小有悔。混混沌沌的宝宝本能地往父亲怀里钻,喃声说。

“爹爹,爹爹。”

了无痕(生子文.252)

初钧低头亲了亲孩子脸颊,轻拍后背试图哄他入睡。这段日子变数不断,小孩子的情绪又特别敏感,分外喜欢缠着他不放。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勇气,攀高翻窗逃出寻找救兵。

尹太后听到有悔奶声奶气的声音,本能地扭过头来窥视。看着那个玉人儿般的可爱孩子,搂住凌初钧颈项扭动身体撒娇。俊秀的五官粗看之下似乎都继承自天生丽质的父亲,但内里某些细节气质还有不经意做出的小动作,却活脱脱是另一个小号的尹鹏飞。尤其是两只湛蓝眼眸,微弯眼眶内永远含着笑。像极了她身份尊贵的大儿子。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呢?

她握紧拳头,视线转而投向床榻上生命垂危的长子。强壮有力的王者此刻连意识都未恢复清明,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开始泛紫。身上被褥被渗出来的冷汗打湿了一层又一层,不时有血沫从嘴角喷出──有谁能够想得到造成这一切的伤口不过只得针眼大小?毒液直接入血,连阻挡的方法都没有。

太医们仍在忙碌,希望能配出解毒的药剂。但世间毒物万千,每一种的解毒方法都不一样。更休论那些由多种毒物混合而成的独门毒药。稍有不慎,无法解毒不说,或者会令皇帝病情雪上加霜。万一弄巧成拙,这个罪名,谁都担当不起。

越是害怕,施针置药越是闪缩。人人额上冷汗连连,你看我我看你愁眉不展。正是讨论犹豫的时候,恰见皇帝陛下张唇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红中泛黑,可见毒物毒性之强。

尹太后大惊失色,扑过去搂住儿子,却连一句惊呼都说不出口。手指颤巍巍地伸过去试探脉门,待确认他仍然活着眼泪才刷地一下疯狂涌出。她已经因为毒药而失去小儿子,尹鹏飞是她仅存的骨肉,她不能容许他有任何闪失。

“皇儿啊,睁开眼睛,看看母后吧!”

悲伤的情绪一旦被触动,强势如尹太后亦忍不住嚎啕大哭。手中的锦帕扭成团麻花,恰如试图置身事外却不能不牵挂着尹鹏飞病情的初钧此刻复杂心情。

“你不能抛下母后啊…你这个不孝儿…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母后如何度过残生…”

“太后保重!”

“太后保重!”

眼看太后哭得快要晕倒,奴才侍从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不断的磕头声恍如一声声催促,呼唤着初钧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内室。纤细白皙的手挽起珠帘,也暂时止住了尹太后悲痛欲绝的哭泣声。

了无痕(生子文.253)

初钧的举动落在尹太后眼里,无疑是天大福音。她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快步走上前来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到榻前,忍住泪意对中毒垂危的儿子说。

“皇儿,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是谁来了。”

“…………”

“是初钧啊,你一直挂念又不能挂念的人。”

太后牵起初钧手掌,试图让两人十指相握。初钧却微微皱了皱眉,冷冷反手抽回。

“他最在乎你。”

贵妇人声泪俱下,泪水洗去脂粉,流露出遮挡不住的衰老痕迹。她就如一个即将溺死者,死命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的东西。哪怕这只是一根稻草也好,至少,还存在一丝希望。

“哀家求求你,求求你和他说说话。叫他不要走,熬过去。”

外力已经无能为力,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是伤者的意志力。要令他渴望活下去,不愿意离开俗世和烦恼。除开凌初钧,尹太后根本想不到还有其他人选。她扯住他的衣袖,几乎要跪下去哀求。双手发疯般试图抱走有悔,指着仍不时咳血的尹鹏飞道。

“皇儿,你还没认回儿子。他还没曾喊你一声父皇。你怎么舍得走?!”

“娘娘请自重!”

她的这一句哭喊惊醒了陷入思绪中的初钧,当即不假思索,正色告诫。

“他是我的孩子,一个人的孩子。不是什么天家子脉。”

“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安排族中女子,用药灌醉皇儿主动献媚……”

顾不得周围尚有太医宫女内侍,尹太后把心一横,将当年尹鹏飞纳妃旧事真相和盘托出。是她担心自身的血脉会因为不容之恋会因为儿子对另一个男子的痴迷而断裂,而故意设下的局。多少女人都无所谓,哪怕只是春风一度也无所谓。只要能生下皇子,继承大统继承王位。即使会伤害到尹鹏飞的感情,她亦在所不惜。

“如果哀家膝下有其他孩子也还罢了,偏偏…偏偏……只有他才能达成。哀家一时糊涂,才促成了这桩错事、初钧,我知道你心中委屈知道我大北王朝欠你的债犯下的错无法弥补。但请你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一下,我别无选择啊。”

对于她的哭诉致歉,凌初钧的表现可谓冷淡至极。他就那样站着,连一个正眼都啬于施予。在他身上背负着三条性命,三桩冤案。如果轻飘飘一句亏欠便能了事,那么骁和杏仁二人的死岂非成了一场笑话?

“太后娘娘,我只想问一件事情。”

他轻吸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尹鹏飞。

了无痕(生子文.254)

“太后娘娘,我只想问一件事情。”

他轻吸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尹鹏飞。毒液毒性似乎逐渐失去控制,一点一点加重病人的症状。使得尹鹏飞脸上原本的苍白已转化成一种奇异的蜡黄颜色,眼帘下的眼球不停抖动。

“追捕我之时,你是否发过谕旨?”

尹太后愣了下,很快就点头确认。

“是。”

“敢问懿旨旨意是什么?”

“一旦抓获,立斩。”

她略微犹豫,仍照实将当年密发给影卫的懿旨内容详细道来。

“彼时哀家怕皇儿心软,故有此诏令。但他们并未遵循,终究将你活着押送回京。”

“不,他们忠实地执行了你的意愿。”

消失在青石板上的一缕忠魂,葬身于边陲小镇的无辜少女。哪怕他以不抵抗不自尽来换取,却终究没能逃出生天。凌初钧闭上双眼,耳边犹能听到那些刽子手狰狞笑声。嘲笑他的愚蠢,还有骁与杏仁的死亡。

“太后娘娘,你可还记得一个叫杏仁的宫女一个名骁的影卫?他们都成为了你旨意下的牺牲品,死无葬身之地。”

尹太后哪里会忘记?尤其是杏仁,她视之为毒害其幼子的凶手,恨不得生啖吸血。可现下,事实告诉她一切都另有真凶。

“……人死不能复生。”

她试探着,斟酌字句。初钧冷笑一声,低声道。

“对,人死不能复生。但难道太后就想以一句话打发两条性命?”

“这件事是哀家做错了。哀家愿意为他们塑像立庙,让他们永享香火!”

尹太后恨不得扇自己一记耳光,懊悔地追答。

“只要你开口,哀家什么都答应!!”

“晚了。”

面对她迟到的悔意,凌初钧笑颜如花。他本来就生得极漂亮,这一笑更显得他眉目如画。便是倾国倾城的国花牡丹也要自愧不如。

“一切都晚了。”

他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手掌握住尹鹏飞垂在床畔的手臂,眼泛泪光,但始终不见泪滴落下。

“我们本就不该相识。你做你的北国国君,我做我的南国王爷。结婚生子养儿抱孙,一生循规蹈矩。你说,那该多好?”

了无痕(生子文.255)

躺在榻上的病人好像听懂了这含义不祥的一句,眼球顿时剧烈抖动起来。像是拼尽气力想要睁开,可始终没能如愿。只能将两道浓眉死死纠结在一起,表达内心焦急。

“陛下,陛下!”

太医们汗如雨下。血毒攻心,中毒者最忌心绪激动。尹鹏飞此举非但无助他病情舒缓,反而会催发毒性。连忙围上去施针施救,低声劝止。

“…………”

初钧通懂医理,内中厉害自然知晓。想起身离开,那人却在昏迷中仍竭力拉住他手臂。干裂的嘴唇张了又闭,喃语不断。

“别…初…初钧。”

尹鹏飞只觉整个人如堕深渊,眼前漆黑浑身冰冷疼痛。耳边隐约听见初钧声音,不由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到赶到他身边。但双脚像灌满重铅,沉重得连半步都挪不开。只能无助地继续被黑暗所困。

“我求求你,不要离开。他不能没有你。”

尹太后早已泪流满面。她后悔,后悔自己违背了儿子的心意。动用权力在他们两人当中作梗生事。可事已至此,再追悔已是无济于事。只能寄望于初钧心生不忍,能够留下来鼓励尹鹏飞熬过此劫。

“太后娘娘,陛下需要安静。”

“娘娘,请保重凤体。”

“臣等定必会全力诊治,必定能使陛下转危为安。”

太医们生怕尹太后亦因此倒下,纷纷进言宽慰。其中一人瞥了眼凌初钧,小心提议道。

“既然这是南国的毒物,不知凌公子对此可有心得?”

他们并未知道初钧奇遇,只道此人好本事,竟能偷天换日逃出生天。又想他身份尊贵,是南国王爷。宫中惯常用的毒物应该略有耳闻才对。即使所知不多,也总比他们一筹莫展要来得。或许能指点一二,能助他们想出解毒的方法。

初钧略一沉吟,仔细思索自己此前接触过的毒药。因为徐靖武唯恐后宫妒忌者会逮到机会对他不利自小便将他带在身旁,所以他所受的保护远胜一般皇子。连日常进用的点心都要由贴身侍女杏仁亲口尝过,证实无毒后方能供他食用。其中数种见血封喉的毒物例如鹤顶红、断肠草,更是常备解药在左右。而一些稀罕少有的难得毒物,则由徐靖武直接掌管。哪怕是太后索要钥匙,也必须得知会他方能开库。

了无痕(生子文.256)

可就算能回忆起来,又能有什么用呢?他不喜欢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从不屑摆弄暗器毒药。只怕现下给他一杯鹤顶红也会欣然喝下。倒是想起从前徐靖武常要他带在身边的药丸,几番叮嘱要他随身携带。说得多了,他也隐约记下了内里一些药名。

“皇儿!”

贵妇的惊呼震动了初钧凌乱思绪。他猛然抬头,正巧看见尹鹏飞再次毒发。一大口污血喷出来,星星点点飞溅在他衣襟脸颊。鲜血不复嫣红,反呈出种诡异深紫。

有悔被吓得不轻,两眼圆睁睁瞪着,只懂拚命吸气。小小手掌攥住父亲衣角,几乎要哭出声来。

“爹,爹爹。”

他很害怕,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垂危病人。吐过血的尹鹏飞面如金纸,呼吸声越发沉重。就连之前一直紧握住初钧不放的温热手掌已经缓缓松开。五指僵硬地呈半握姿势,无力地垂在床侧。眼睫毛像蝴蝶般颤巍巍抖动,却始终无法张开。末了又是一口浞血,四肢抽搐不断。

初钧木然地看着,对旁边种种一切都没有了反应。他撑着床沿慢慢半坐下来,视线停留在尹鹏飞掌心当中。掌内有练武者惯常所有的厚茧,掌心已然没了血色,死白一片。他曾经那么横蛮,不许他再练习举重负重之类的武功,免得将漂亮如玉石的手掌磨粗了。结果被他恼怒踢了几脚,于是捂着屁股傻乎乎地边逃边笑。

而现在,他要死了。那个永远意气风发骄傲爽朗的王者,倒在一枚不起眼的匕首之上。初钧伸出手来,在自己颈项间轻轻抚摸那道伤痕。笑想,还不如他一刀毙命,来得痛快。

“爹……”

有悔扑进他怀里,将脸庞埋入他双臂当中。不时悄悄移开一点偷看,很快又将眼睛移开。闷声闷气地说。

“我们走好不好?爹爹,有悔害怕。”

“……傻孩子,没什么好怕的。”

初钧安慰地拍拍他脑袋,唇上竟挂了笑意。低声道。

“他是你父亲,你不应该怕他。”

“爹爹?”

小孩子一时弄不懂,昂起头眨眼睛。初钧俯身吻了吻他的脸蛋,望着那双继承自尹鹏飞的湛蓝眼眸。喉间突然冒出不受控制的泣音。

了无痕(生子文.257)

泪水并没有立即涌出来,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在陌生人面前示弱。但绝望和压抑却不打算就此轻易放过他,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真的希望他死去嘛?带着保护了他的满足,带着赎罪完毕的轻松离开?

初钧搂紧不解至极的儿子,心绪混乱到极致。明明是恨极了的人,但此际只感到无端的痛楚。让许久不曾感觉到疼痛的他,饱受折磨。

“爹爹,不哭。”

小孩子是敏感的,受到大人情绪感染,很快就泪眼汪汪。像条小狗般趴在父亲怀里,用手去替他擦眼角没有流下来的泪珠。懂事的模样令人心酸。

“爹爹要是哭,我也会哭。”

看见父亲并没有因此而快乐起来,有悔本能地往初钧怀里扎了扎。双臂搂住父亲瘦削腰肢,湛蓝眼眸蒙上一层水汽。他喜欢看到父亲的笑脸,因为自从他来到这里笑容似乎越来越少。那么忧郁,连小孩子都感受得到。父子两人拥抱在一起,虽不曾哭泣,可气氛非常低沈。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圈住病人无力的手臂,似乎希望通过这么一个动作给予他一点点生存下去的期望。

“凌公子,药准备好了。”

负责出外煎药的太医端着一碗药汤匆匆折回。砒霜、断肠草,光是这两样东西已经足以令一个成年人毙命。用这些来解毒?放在平时他们连想都不敢想。但现下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孤注一掷,毕竟不可能有比这更糟糕的局面。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豁出去拚个死活。

“喂下去吧。”

初钧接过来放在鼻端闻了一下,点头说。

“不要多,两勺就好。等看看有什么反应,再做打算。”

他隐约记得要以毒攻毒,但毒物份量必须根据所下毒剂份量做出调整。他根本不知道尹鹏飞所中的毒有多重,只能掂量着开出药方。是成是败,心中完全没有把握。或许这样一勺下去,尹鹏飞会抵受不住毒性立即毒发身亡也说不定。可他必须赌一把,否则束手无策,更加叫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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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完结…把之前的错失全补上

了无痕(生子文.258)

第一勺药汤灌下去,尹鹏飞的喉咙本能地作出吞咽动作。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尹太后含泪点点头,负责灌药的太医颤抖着将第二勺可解毒可杀人的药汤喂到他唇边。没有人知道这一口的后果会是怎样,但至少,不会比眼下差。

尹鹏飞已陷入昏迷,连眼珠子的转动也少了许多。他本人却并未察觉情况如此凶险,反而觉得一切都是场梦。一场噩梦。他很快就会醒来,笑着和身边的初钧拿梦境开玩笑。他为他生了个儿子,他们之间居然走到了决裂的地步,感情无可挽回后悔莫及。他继续往前走,漆黑的场景开始变化,更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色。满目是冰冷至极的积雪,还有呼呼刮过的暴风。

好冷。

他搂住双臂,顶住风雪往前走。前方隐约有两个人影,熟悉却无法想起。他加快脚步,跟随他们步伐前进。突然感觉到身上一暖,暴风雪竟像被无形之墙隔开,豁然出现另一个世界。

“你可知,逆天求子可要付出代价?”

那厢,那人已经跪下。白衣白发者傲然开口说出条件,指着周围骇人冰墙说话。对,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那是违背天理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行得通。

“我愿意。”

可那人并不害怕。头抬起,眼眸闪闪发亮。尹鹏飞倒退两步,吃惊地凝视着他惊世容貌。俊美得叫人怜惜的他,正正是自己日夜枕边人。

“呵呵,这是他的记忆。”

眼前一花,场景切换到洞内莲池。初钧欣喜地小心翼翼地摘下莲蓬取出莲子,动作神情虔诚无比。不知何时出现在尹鹏飞身边的男子若有所思地陪同尹鹏飞一起目送主仆二人欢欢喜喜地下山,撇嘴道。

“我说了,他要付出代价。”

“……你是谁?”

尹鹏飞平静下来,扭身提问。男子白衣白发,面目清秀,但骨子里总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气息。他没有理会尹鹏飞的问题,自问自答。

“他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不仅如此,他取走三粒莲子,我要他三条性命。”

“这三个人分别叫凌初钧,凌杏仁和骁。”

“他太自信,相信你给予的爱。却不知生死皆为天所掌握,半点都不由凡人做主。”

“于是他受尽凌辱耻辱,带着绝望和痛苦死去。哢嚓一声,血溅三尺。”

男子说到最后,快活得哈哈大笑。双手互击。

“可惜可惜,脖子上多一道伤痕,终究不能完美无瑕地归入收藏呢。”

了无痕(生子文.259)

尹鹏飞先是惊后是怒。他自认成事在人,怎么能忍受人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可男子抢先一步发话,每一句都像一个大锤子,狠狠地凿入他心房。叫他一次次痛不欲生。

“是你将他推出去。”

“你令他入狱受尽折磨,他才有缘得骁相助逃脱;而如果他没有逃狱,你又会否拿凌杏仁出气做饵?尹鹏飞,一切皆有因果。若你能相信他,没有被狂怒蒙蔽眼睛,又怎么会看不穿他一颗真心?况且他身怀有孕,随便招个太医就能证明他的清白。但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辩证。为何?说到底还是对你已经死心。”

“有句俗语说得好,人定胜天。人或许可以胜天,当然,这个人不是你。”

男子再叹口气,眼神复杂。他想起某个在满天神佛面前立下约誓的人,势要打破早已注定的命运。或者他的运气会比凌初钧好,但肯定仍会遍体鳞伤。

尹鹏飞愣愣地听着,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他没有说错,他们间曾有数次机会相互解释。奈何阴差阳错天意弄人……

不对,他不该这样软弱。

现在再重头再来为时未晚,他要振作起来,重新追求孩子的爹爹!哪怕是要纠缠至死,他也在所不惜!

“我要活下去。”

他握紧拳头为自己打气。

“我要活下去!!”

“可惜啊,他却快要死了。”

男子微微冷笑,在脖子上比划一下。

“他活着,是因为腹中胎儿。当时逆天之轮已开,他才能得到奇缘。现下幼儿已经长大足以离开他独自生存,所以他借来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你没留意到他频频吐黑血吗?内里已然腐烂的生命,你想他能维持多久?”

“你撒谎!你撒谎!”

美梦在瞬间被击得粉碎,尹鹏飞目瞪口呆,几乎要发狂怒吼。他扑过去,抓住男子衣领质问。指甲掐进肉里仍感觉不到疼痛。

“他好好的,哪里都不会去!”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尊贵的陛下,你该回去了。”

男子轻轻一推,居然将他如个断线风筝般摔了出去。尹鹏飞瞪大两眼远远地看着他,泪水早已爬满脸颊。落地时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眼前混混沌沌五颜六色混杂一片。耳边传来是否要再加一勺毒性太大恐怕不宜之类话语,母亲的哭泣声,还有幼儿怯怯的声音。

“父亲。”

等了一下,又再听到。

“爹爹,为什么要喊父亲?”

“乖,你尽管喊。”

温柔的声音较往日略低,童音糯糯地应了声是,继续呼喊。

“父亲,父亲,我是有悔。”

了无痕(生子文.260)

骨肉亲情父子团聚,这等欢欣震撼,饶是病重如尹鹏飞都无法抵挡。他拼尽全身气力哆哆嗦嗦地支开半张眼帘,试图看清楚自己最牵挂的人。冷不防对上一双凑到眼前无限放大的圆眼睛,好奇地眨了又眨。

“爹爹。”

有悔立即喊起来,说。

“叔叔醒了!叔叔醒来!”

谢天谢地,他可不要再对着一个陌生叔叔喊父亲。虽然这是最最亲爱的爹爹下的命令。

他吐出口气,欢天喜地地完成任务投入凌初钧怀中。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事情不妥,抬头一看不由吓得小脸煞白魂飞魄散,抱住生父大腿泪水直流。

“爹爹?你怎么了?痛不痛?!”

初钧用右手死命捂住嘴巴,面上死白一片。他没办法压抑胸中翻滚的感觉,像是全部内脏都往喉咙涌,要全部吐个清光方才罢休。和前几次发病一样,紫黑色的湿滑液体源源不绝从指缝间流出。开始尚是一滴一滴往下流,到后面他再也无法忍耐,竟一口喷出。呛得整个人蜷成一团,两道秀眉拧成死结。

“啊!”

尹鹏飞忆起那个可怕又真实的梦境,身体不知从哪里得到力量,突然从床上猛地坐起就想下床赶过去。可虚弱至极的身体哪里支撑得住?才刚刚坐起就颓然倒下,跌倒在床沿边上,大口大口喘气。

“陛下,陛下请勿动气!慎防余毒复发。”

“请陛下静养为上,保重龙体。”

病人自己有了强烈求生欲望,情况自然不再凶险。太医们扶的扶把脉的把脉,迅速地把倒下的皇帝扶回龙床。急得尹鹏飞双目怒瞪,喉咙唬唬做声。顾不得四肢软绵如面,几次挣扎着要起来。

初钧猛咳了一阵,慢慢回过神来。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向儿子露了个抚慰的微笑──近来几次都是这样,来得凶去得也快。几番折腾下来,他都已经习惯。

“我们走吧。”

他回头看了眼床榻方向,恰好与尹鹏飞四目相对。只是一瞬之间,却仿佛隔了千年之久。就在刚才,为了唤回他的意识,他竟然教导儿子伏在床前喊他父亲。初钧有一点点生气,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懊恼。不知道为何会在危急当中做出这等愚蠢决定,白白便宜了尹鹏飞。可仔细想来,万一尹鹏飞就此撒手,他或许会更加后悔……

初钧心烦意乱,匆忙抱起儿子大步往外走。尹鹏飞满额冷汗拿眼睛不断向母亲示意,待确信母亲已赶去阻止他们父子出宫后方重重地瘫软在床上。眼睛无力地凝视着帐顶,内心亦是茫然一片。

如果,那人说的都是真话,他该怎么办?

手掌遮住眼睛,遮不住不断流下的泪水。龙帐内的九五之尊,此际无助得像一个孩子。

***

我回来啦~两天跑了一千公里~

了无痕(生子文.261)

初钧回到圆月山庄,头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傅轻阳的状况。御林军们驻扎在庄外帮忙收拾残局,被火烧掉大半的外墙还在冒着黑烟。老管家一溜烟地迎上去扶他下马车,抬眼看见跟在后面的凤鸾尊驾。差点没吓得掉魂,哆哆嗦嗦地跑去找尹无双。

尹无双正摆弄自己那对刚出生不久的孪生儿子。婴儿因为肚饿而啼哭不止,令从来不惯服侍别人的他满肚子不耐烦。听见尹太后光临,眉毛都不抬一下。轻轻松松蹦出三个字,让她滚。

“让我看看。”

凌初钧独力养大有悔,对婴孩抚育有几分心得。远远听见哭声便知道问题所在,不由苦笑连连。

“牛乳呢?”

“喏。”

尹无双皱着眉。抱怨说。

“他们不喝。”

“凉的?他们自然不肯喝。”

初钧用手探了探温度。牛乳已似冰坨般冻手,又叹气。

“你不懂,怎么不找一个懂的人照顾孩子?饿坏了他们怎么办?”

“爱喝不喝。”

尹无双哪里愿意亲自照顾他们?但是虚脱昏睡的傅轻阳撑着一口气要他亲手照料,他不敢违背为他吃尽苦头的师弟意愿。至于照顾得好还是不好,就不是他承诺范围之内了。

“哪有这样的爹……”

初钧不断摇头,回身喊管事再去准备温奶。尹无双伸手止住,反问。

“你这趟走了两天,可遇到什么问题?”

本想着留他在傅轻阳身边以防万一,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好在折腾到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否则他一辈子也不会放过专挑节骨眼来闹事的尹太后。

“……没有。都解决了。”

初钧弯下腰,将怀里的婴儿递给一直嚷嚷而要看弟弟的有悔。兴奋得脸颊通红的小孩轻轻在婴孩额上摸了下,见他微微张开嘴巴,立刻又发出惊叹的声音。

“好小!嘴巴小,手也小!”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右边。同胞所出的孩子长相一模一样,都是圆脸大眼白白嫩嫩,实在可爱得很。

了无痕(生子文.262)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尚未能对外界声响做出反应,努起嘴巴打个呵欠,然后使劲地吮吸送到嘴边的温热牛乳。他们饿坏了,粉色舌头连一滴牛乳都不放过。眼睛睁开,茫然地朝初钧方向看去。

“呵,一个是蓝眸,一个是褐眸。”

“是,他是哥哥,这是弟弟。”

尹无双这时才稍微有点当爹的觉悟,骄傲地指着自家儿子说。

“名字已经想好了,尹君左,尹君右。”

“左?右?”

有悔喃喃念了下,喊。

“好奇怪的名字。”

“比不上你的名字奇怪。”

尹无双从不迁就小孩,冷冰冰地扔去一句真心话。恼得小孩子鼓起双颊,气呼呼地瞪他。

这时管事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禀报说尹太后的凤驾仍在外面守候。可什么指示都没有,单纯在外堂坐着。表情时而不安时而焦虑。

初钧闻言面无表情,尹无双瞥他一眼,问。

“都知道了?”

“像一场梦一样。”

他补充一句。

“恶梦。”

“醒来的感觉如何?快活?还是解脱?”

“我宁愿继续活在这个梦里,至少,我不必考虑责任。”

“这么糟糕?”

“我只希望他能学会放弃…有些事情,强留只剩索然无味。”

初钧叹一口气。未曾洗清冤屈时,日夜都为所受的折难愤恨;可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之时,心中却满是惆怅。

“他舍得?他舍得,还有别的人不舍得。”

尹无双比了个手势,提醒初钧堂堂一国太后正跟在他屁股后面。有悔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以他之见,恐怕尹鹏飞再没有心思去要其他孩子。换句话来说,凌有悔已然是这个国家最正统的继承人。唯一的太子人选。

“……我不会让他卷进朝堂之内。至于尹家天下由谁坐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初钧苦恼地皱眉,说。

“我后悔了,我不该到这里来。哪怕是留在南国也比在这里好。”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尹无双许久方才说话,难得的轻柔。

“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摆脱恶梦。”

了无痕(生子文.263)

从向来冷漠桀骜的尹无双口中说出这等话语,实在令人吃惊。但没等初钧有所回应,尹无双已继续述说往事。白玉般的手掌抚弄幼儿稚嫩脸颊,嘴角流露出微笑。

“我也曾有有个噩梦,缠绕半生。那人于我比你与尹鹏飞更要亲密。她是我的母亲,给予我生命的女人。”

“她母亲此生最恨的一件事,便是生了我。她本是尊贵无上的太子妃,却没想到嫁了个短命鬼。这还不算,明明诞下遗腹子。谁知老皇帝没有怜惜加封不说,二话不说降旨要她出家我满七岁后入圆月山庄为徒。生生断了她的希望。”

皇太子盛年夭折本已不祥,留下一个遗腹子,身份既尊贵又暧昧。休论太子妃出身往往高贵背后有强大娘家,光是皇太孙这三字就足以在宫闱中引起滔天大浪,扰得人不得安生。

初钧明白内中道理。要想让已经成年的其他儿子安稳继位,这对孤儿寡母便要远离权力中心。首先必须断绝了为娘的争强好胜之心,然后是扼杀尹无双身上那尊贵血脉,不让他有机会接近皇位。对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最完善的安置方法。

“都说慈母慈母,她恨不得将我杀了泄愤。是我拖累她不得改嫁,拖累她不得不长伴青灯。有谁知道那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吃不饱穿不暖,每日拿长针一针一针地扎在看不见的地方,血肉模糊。可母子亲近的天性却逼我无法离开她。如果师傅没有及时救我离开,恐怕我也早已成为一个冤魂。”

“……你我遭遇并不相同…我…我……”

他本想说自己受创更深,但最后选择沉默。没有谁有资格比较两者伤痕,尹无双不能,他也不能。尹无双抬头看他一眼,启唇说。

“我原以为世间万物皆与我无关,包括轻阳在内都是无关要紧的人。但前日轻阳遇险,我方知自己不过是凡胎俗人一个。心里会焦急,会无助,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来保他平安。凌初钧,你抚心自问,你对尹鹏飞是否真正毫无牵挂?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受伤死去?只当是路边死了一只小猫小狗?”

此语犹如霹雳,轰得初钧双目圆睁。随即不安至极地别过眼睛,双臂微微颤抖不停。他想起自己在尹鹏飞垂危一刻的心情,带着孩子守候在床前,甚至让儿子呼唤他叫他父亲。只因为他无法眼看着他如此丧命。

“我…我没办法……”

想了许久,他终于说话。

“我只想彼此从来不曾相遇…”

“你明知这不可能。”

“那又能怎么样?!难道要我欢天喜地地重回他身边?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内疚?!”

“这是最好的选择。”

尹无双的情绪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仍然是风轻云淡。

“他待你如何,这些天来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初钧坚决地摇摇头,答。尹无双唇边露出抹冷笑,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走?那么厌恶一个人,怎可能容忍他日日守在门外嘘寒问暖?凌初钧,你不要继续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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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雷的一章,囧

继续爬回去写

了无痕(生子文.264)

一句又一句如惊雷般劈来,震得凌初钧手脚发软。尹无双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最后一层保护,将他血淋淋地从精心筑就的堡垒拖出来扔在地上。告诉他,其实他心中仍然放不下那段感情。仍然眷恋着尹鹏飞给予的温柔。

“我,我走。我马上走。”

再留在这里不过是自取其辱。他撑着桌面站起来,右手摸索着去拉儿子的手掌。冷汗从他额上渗出,淌过脸颊恍似泪痕。尚不知发生何事的凌有悔刚刚还在开心地逗弄婴孩,突然被父亲拉住一路疾行,既不安又害怕。

“爹爹,手痛痛。”

初钧力气很大,揣得他小手通红一片。有悔轻声抱怨,但父亲却似没有听到般一味拉住他往前走。绕过花园回廊,眼看就要步出侧门,突然冒出几名下人砰地一下将小门掩上。

“滚开!”

他怒喝,上前试图拉开门拴。闻讯赶来的尹太后三步并作两步,拚命拦在门栏前方。哀声道。

“你不能走。”

“滚开!!”

“求求你,你真的不能走!”

尹太后已经没有想法,双手抓住初钧衣角膝盖已然弯下,半跪在地上哀求。

“我一错再错,这次绝不能,决不能再毁我儿幸福。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她膝盖越来越软,根本不敢想像这次放手会有什么后果。十指关节泛白,几乎要撕裂初钧衣裳。

“你想要弥补,我可以给。要我的命都无所谓。但你不能走,你不能抛下他。除开你,他什么都不要。”

老妇人的失态和疯狂吓坏了在场所有的人,唯有凌初钧除外。他受得起这样的致歉,完全无需为此感到愧疚。

“我尝遍了所有的方法,可没有用,他不快乐。我也不想逼他,但他身在其位便要行其职。这是责任!如果你要撒气,冲我来好了。杀无赦的命令是我下的,是我害死他们。鹏飞并不知情。”

不希望他迷恋男色留下污点,不希望自身血脉就此中断,不希望权位落入他人手中,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造就了今日的场面。尹太后何尝不清楚三年来后宫妃嫔怨言没有一日中止,暗地里流传尹鹏飞厌恶女性只能靠想像身下人是男性才能勉强完成房事。可她仍旧步步逼近,不愿放松。

“你若走了,我只能死。”

她猛地拔下一支朱钗,拿锋利一头抵住自己喉咙。瞪大的眼睛还有加重的呼吸,证明她所言非虚。

“我对不起我儿,对不起百姓!我只能以死谢罪!”

“别逼我!!!”

初钧退后一步,半响才发出力竭声嘶的怒吼。颤抖的手死命圈住儿子,那是他唯一一点勇气。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疯了,争先恐后扼住他的喉咙,不让他喘息。这种游戏很好玩吗?折磨人心很有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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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双更是什么时候?忘记了

了无痕(生子文.265)

愤怒悲伤交杂,种种压迫叫人无所适从。凌初钧开始只是胸口郁闷头脑昏沈,没想到残躯终究挡不住折腾。眼前一黑失去知觉,待睁开眼睛,映入眼内的竟是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帐幕花纹。以金丝银线织就的金银花交缠绽放,图案简洁大方寓意吉祥。花藤上两只金银双色小鸟正展翅欲飞,当年由他提出特意添加。想不到今日居然有缘再次见到。

“你醒了?”

循声扭头,尹鹏飞披着裘袍坐在旁边。俊朗面容憔悴不堪,腮边满是青色须根。他抬手轻轻地为他掩好被褥不让冷风从缝隙中吹入,姿态体贴。一双和儿子神似的蓝眸紧盯不放,似乎害怕他下一刻就从眼前消失。

“…我好福气…故地重游……”

他挣了挣,却仍然动不了。不由恼怒地自嘲微笑。尹鹏飞眸中闪过抹落寞,但很快平静依旧。

“你不喜欢这里,可以立刻换。不过你刚醒过来,先歇息下再换房间可好?”

看见陷入昏迷中的他从圆月山庄紧急护送进宫,尹鹏飞根本顾不上自己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便一直陪伴在侧。虽说他身强力壮根基深厚,可毒液威力霸道,他每动一下也几乎拼尽全力。背后冷汗早已湿透衣裳,只是尽力维系表面无事。

“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初钧摇摇头。他身上没有痛楚感觉,可整个人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声音略有点嘶哑,沉沉的,听起来有些许陌生。

“就是累。”

“再歇一会。”

温热参汤慇勤地迪到唇边,尹鹏飞跟哄小孩子一样微笑着道。

“喝口汤,补元气。”

“孩子呢?”

“在隔壁,已经睡了。”

提及小有悔,新晋爹爹的表情立即激动起来。自己的亲生骨肉,将原本的好感直接提升为亲情。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含在嘴唇里。

“哭了很久,累了才肯睡。太医开了些宁神的药,等他醒来就可以喝。”

“劳烦了。”

他低头启唇将勺内汤液一饮而尽。粉色舌头扫过勺面,像只小猫爪子般撩拨着尹鹏飞心弦。他定一定神,再盛一勺递过去。两人一个喂一个喝,气氛倒融洽起来。

“老人家年纪大,行事难免偏激。你不要介意。”

尹鹏飞琢磨了下,开口说话。尹太后的激烈行动差点没吓坏跟随出宫的侍从,一五一十尽数向他彻底禀报。简单说来初钧会气极晕倒大半是受到自己母亲刺激,幸好只是暂时昏迷,没有其他大碍。

了无痕(生子文.266)

凌初钧随便点了点头,重新躺回被褥当中。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欲望和力气,面对尹鹏飞,他已经习惯了以沉默相回应。幸好尹鹏飞也害怕说多错多干脆什么都不讲。两人安静地凝视对方,彼此都有种莫名的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是不是很邋遢?”

尹鹏飞首先耐不住,摸摸自己下巴,笑。初钧瞥一眼,应道。

“嗯,不像皇帝。”

“我如果像皇帝,当初怎么骗得了你。”

他没想到会得到回应,咧开的笑容更加灿烂。

“不过我的确愚笨,你哪里像是跑江湖的粗客?吃穿起居,没有半点不讲究。”

“习惯了,改不掉。”

徐靖武当他是宝贝般养大,就算在民间行走,很多自小养起来的习惯都改不掉。从前的他茶水只喝由杏仁亲手准备的贡品,被铺都是自己准备撇弃旅馆驿站的粗制品。还是遇到他以后才慢慢逐点逐点改正。总不能在情欲正浓之时嚷嚷着要换床单吧?未免太煞风景了。

想起一些往昔趣事,他不由露出笑意。但很快,微笑便凝重起来──不过是数年前的事情,现在想起却恍如隔世,当年种种人事皆已面目全非无迹可寻。

尹鹏飞蜷着腰坐在床沿边上,冷汗汗渍逐渐渗透衣背,嘴唇亦有点发黑。他全然不顾,只是保持笑容。伸手摆弄案上一盆盛开幽兰。

“怕药味一时散不去,特地端了花进来。”

兰花花朵虽不起眼,香气却是最最优雅的。夹在中药气味中,倒成了种特殊味道。初钧眼帘半垂,许久才说。

“你也去休息吧。”

“我不累。”

男人擂打胸口示意无恙,换来一句保证。

“我人在深宫,想逃也逃不掉。”

“我真的不累。”

尹鹏飞话只说一半,剩下半句只要能在你身边我一点都不累咬碎在咽喉里不敢说。初钧翻转身体不去看他,嘟喃说。

“随你。”

“反正是你的地方。”

他赌气般闭起眼睛,试图将那个有蓝眼睛的人从脑海里赶出去。可辗转数次仍被他盘踞脑海,香气幽幽飘来,仿佛可以感觉到那人灼热的凝视,一刻都不愿移开。

了无痕(生子文.267)

尹鹏飞放下手里瓷碗,但仍忍不住窥视枕在软榻上那人。看着他的青丝如缎看着他的睡颜胜花。如果不是现在初钧即使在入睡都微微皱起的眉头,这四年光阴,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多想就这样俯在他身旁,拥他入眠。

他幻想着,回忆着。感觉性器有了反应,连忙走到初钧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扇自己耳光。他已经失去恳求原谅的资格,除非初钧愿意。

“爹爹。”

正在胡思乱想,门扉突然传来开启的声音。用小手边揉眼睛边迈着小胖腿跨进房间的小孩扭头四处观望,迅速地找到目标直扑初钧怀抱。继承自父亲的美貌已初显端倪,任谁都不忍心拒绝这样一双水汪汪大眼睛。

那是他的孩子。

和看到长公主那时完全不同,此刻尹鹏飞的心中充满了言语难以描述的喜悦。他屏住呼吸隐身帘幕之后安静观看,看着小有悔笨拙地脱掉脚上软鞋,爬到父亲身边搂住他脖子开开心心地躺下。一大一小,亲密无间。

“乖,爹爹在。爹爹什么时候都在。”

初钧亲了亲儿子前额,两人额头抵额头。有悔眨眨眼睛,奶声奶气地发问。

“爹,太子是什么意思?”

“嗯?”

“他们都叫我太子。”

有悔低下头,苦恼地说。

“我不是太子,我叫凌有悔。”

“对,你不是太子。”

初钧很快反应过来,轻声对儿子说。

“是他们弄错了。”

他的儿子,绝对不能成为一国之君。那是他的底线。谁都不能触及。

初钧轻轻抱住有悔幼小身躯哄他入睡,心中心事重重。反倒是尹鹏飞半跪在床前,一语打消他所有担忧。

“我知道你希望孩子此生无忧无虑,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让他卷进宫廷。”

了无痕(生子文.268)

初钧熟悉他,深知他此刻做出的承诺忠实有效。有点意外又不感意外。尹鹏飞苦涩微笑,顺势轻抚儿子睡脸。这样纯真可爱的笑脸,在勾心斗角弱肉强食的后宫中根本无法保存。

“我是他父亲,我也希望他能够快乐。”

“我很自私,我只想保护他。”

心愿达成,初钧终于松一口气。有悔是因为他的任性才来到世上,他必须捍卫他此后的幸福和快乐。

“谢谢你。”

尹鹏飞抬眸与他对视。

“如果你没有带他来见我,我此生都将不复完整。”

“……”

“没能守候在你们身边已经是我最大遗憾。”

他双膝跪下,将前额抵在初钧手背。抛弃九五至尊抛弃家仇国恨,单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向他们父子谢罪。

“初钧,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负罪深重,根本无颜向你恳求原谅。只是请你相信,我绝对不会再伤害你们。”

“我拒绝。”

初钧倒吸口冷气,试图抽回双手。

“一朝蛇咬十年草绳。”

“初钧?!”

“我曾经深信你不会伤害我,那时候的确是这样想的,否则断不会瞒着你上雪山。害怕你在压力之下无法遵循誓约,所以选择信一个虚无飘渺的传说。无论它多么荒诞,总得试一试才愿意死心。”

“我成功了。你却摧毁了我所有的喜悦,在你选择相信谎言的一刻起,我们间便再也没办法回复从前的关系。”

“可以的。”

他的眼神如此热切,让初钧不由自主想躲避。可他步步逼近,不给他后退机会。尹鹏飞从不曾如此焦急和坚定,紧抓住他双手不许他逃脱。向他宣布自己的决定。

“我现在就下诏退位,我们离开这里,去与世无争的地方生活。”

了无痕(生子文.269)

忆起那不祥至极的梦境,尹鹏飞害怕再不走便是终生遗憾。

“母亲那边由我去劝说,族中不乏优秀人选,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

他不敢追问,只是单纯描述自己计划。愿不愿意应允,权力全在初钧手中。

许久之前共同筹划的平淡生活,延至今日方有机会实现。尹鹏飞焦急地等待爱人的回复,手心里冷津津都是汗。可越是期待,对方却越是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连表情都没有。

没有人能明了初钧此刻心中万般思绪。他努力抑制脸上表情,双手仍下意识抓紧尹鹏飞手掌。眸中闪过一丝恍惚,继而茫然,最后是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惋惜。

“太晚了。”

如果是在四年前,恐怕他会欢喜得落泪。

“我们之间隔了太多障碍,跨不过去。”

一道道鸿沟,将他们分隔在两岸。或许距离已经拉近了一点点,不再遥远得无法相见;可仍未足以令他们能就此重新牵手。初钧微微低下头,故人影像一一闪过他脑海,还有他行刑前眼中最后所见的茫茫白雪,无一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事情走到今日境地,当初我也有错。而你亦有你的职责和立场,需要保卫家国臣民。……,我们就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好不好?”

尹鹏飞猛地一僵,像笔直堕入冰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尚有感觉。直到初钧指尖抚摸他脸颊,才惊觉自己已流下眼泪。

“傻瓜。”

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挚爱之人的肌肤,初钧犹豫着低头送上柔软双唇。是,他依然爱他。可恰恰是这份被彻底糟蹋过的感情不允许他再次敞开心扉。再也经受不起打击了,他宁愿选择伤害他来保护自己。

他毁了他的幸福,现在,他也毁了他的幸福。

扯平了。

唇瓣彼此摩擦,气息交织在一起。尹鹏飞伸手按住初钧后脑,不许他突然反悔。纤细瘦弱的身体轻盈得仿如羽毛,被他搂在怀中打横抱起。

没有人说话,连喘息声都因为担心吵醒有悔而刻意压下。肢体在铺有兽皮垫子的软榻上交缠,失控的情欲如潮水般淹没他们仅存的理智。

********8

太久没写H

发现不会写了,囧

了无痕(生子文.270)

高潮来得很快。初钧昂起长颈无声呻吟,姿态犹如洁白天鹅。喉间红痕因此显得越发醒目,引诱尹鹏飞疯狂地压下身体啃咬。

最后一次了。

他们对看一眼,恍惚间似回到起点。烟雨江南惊鸿一瞥,造就人间多少悲喜。

那时真的以为,感情可以维系一生一世。

初钧别过脸,不再与尹鹏飞双眸对视。低声说。

“让我起来。”

“不,不,还不够。”

尹鹏飞清楚知道自己脸上定然写满了绝望。他失败了,他只能放开手让他离开。可现在,既然他仍在自己怀中,便是刀山箭雨他亦不会有半分退缩。

暖炉内升起缕缕青烟,熏香的味道压制不了情事完毕后特有的腥气,暧昧地充盈于室。尹鹏飞喘着气伏在情人光洁后背,双手紧紧圈住他杨柳般的柔韧腰肢。许久后终于愿意放开,拉起散落在地的衣裳遮住初钧满是吻痕的身体,单膝跪下。

“我去准备热水。”

“嗯。”

太久太久没有纵欲,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印象中连初夜翌晨都比不上,似乎连抬手的气力都被榨光。初钧半垂眼眸,看着尹鹏飞执起他手背轻吻才放下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表情不由变得温和起来。

不过,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

吃力地撑起身体,他将衣服逐件逐件穿好起身下地。而燃有地龙取暖的青石地板,即使是赤脚走在上面也不会感到冰冷。

“爹爹的心肝儿。”

宠溺地捏了捏仍在熟睡的儿子脸蛋,初钧为幼童抚平乱发。他原准备唤醒有悔父子齐齐告辞离开,却没有料到近来频频出现的顽疾突然再度发作。

触目惊心的液体涌出,他下意识用手掌去堵,但它们完全失去控制。更糟糕的是呕吐引发咳嗽,帐幕被褥上立即留下星星点点斑驳痕迹。甚至连有悔身上发上也沾染有,黑褐色,寓意不祥的腥液。

了无痕(生子文.271)

突然其来的发病不仅吓住了小有悔,连尹鹏飞的心脏都在瞬间僵住。他扔掉手中水盆飞奔过去,从后抱住逐渐瘫软倒下的身躯。

“传太医!马上传太医!”

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完全循本能反应。尹鹏飞边试图护住怀中人心脉边怒喝要下人召唤太医,却在掌心触及初钧心窝时悲哀地想起他对此根本无能为力。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试问世间有何药物可以医治?他能躺在此处继续呼吸便已是上苍对他最大的恩赐和奇迹。

初钧整张脸只剩一片雪白,唇上淡淡樱色也已褪尽,看得人胆战心惊。他伏在尹鹏飞臂弯中,头颅无力偏向旁边。喉咙费力地吞咽,张开嘴巴不断喘气。那些屡屡涌出的黑色液体带有股奇怪腥味,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鲜血。

“不要紧的,我在这里。”

尹鹏飞自言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搂在初钧腰间的手握得更紧。

“我是天子,谁敢从我手上夺人?!都滚出去,都滚出去!”

他抬起头,冲空无一物的虚空恶狠狠地叫喊。双目因为极度愤怒而泛起血丝,唯有不断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际的恐惧。害怕被中止的命运之轮再度运作,带走他怀中奄奄一息的人。

“你要索命,拿我的去填数。不要碰他!”

孩子在哭,太监宫女们跪了满地,赶来的太医胆颤心惊地尝试靠近,都被陷入癫狂中的尹鹏飞一一驱开。前额抵住初钧脸颊,哀声恳求。

“你不是恨我吗?怎么可以轻易原谅我?初钧,你快点醒过来。”

隔了一会又说。

“你舍得扔下孩子嘛?他孤零零一个,你难道就这么忍心?”

他扯过有悔,拉着他跪坐在地下。牵住初钧衣裳一角像小动物般哀哀地哭,惊恐万分地凝视昏迷不醒的爹爹。

“呜哇哇哇……”

小孩子伸手摇了摇,得不到反应,终于放声大哭。叫闻讯前来的尹太后心疼坏了,但也知道当务之急是唤回尹鹏飞的冷静让他从失控情绪中平复下来。顿时倒吸口冷气,扬掌往儿子脸上扇了记耳光。

“你这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吓坏了孩子!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

姜总是老的辣。尹太后半劝半责骂话语连串地往外蹦,总算控制住场面。尹鹏飞面色铁青,慢慢昂首于气急败坏的母亲对视。咬出血来的双唇张开,说了句令尹太后险些昏倒的誓言。

“他若走了,我也不愿独存。请母后恕为儿不孝。”

了无痕(生子文.272)

尹太后万万没想过儿子会万念俱灰至此,竟丝毫不珍惜生命意欲以身殉情。双脚一软就要摔倒。好在随行宫女机灵,及时扶住她手臂把她搀扶到凳上坐好。

“母亲,儿子实在太累了。”

尹鹏飞低声说。

“这个国家不是只有我才能国泰民安,我会安排有能者继位,保证社稷安稳。”

“你可还记得先帝遗言?”

尹太后气得发抖,她不相信儿子会分不清是非轻重。尹鹏飞瞥了她一眼,正色道。

“父皇遗嘱做儿子的片刻不敢相忘。”

“既然如此,为何要说这等蠢话!”

“因为我将永失所爱。”

他搂紧初钧,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唇边。

“老天爷没有可怜我,我犯的错,永远都无法弥补。母亲,试问一个心死之人怎样治理国家?”

“皇儿……”

“我一直不快乐,母亲你是知道的。可现下已不仅仅是不快乐,我愧疚悔恨终身难安。唯有一死方能解脱,从无边无尽的痛苦中解脱。”

他声音不大,语调始终平稳。看得出前后经过一番仔细思量,并非临时受到刺激起意。尹太后愣愣地瞪着眼睛,似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生他育他培养他成为君主帝王,日日竭尽所能挖空心思维护他的江山大权,到头来反而成了他肩上重担。

“老天,你造的什么孽啊!”

她的身体瘫软下去,掩面尖叫。尹鹏飞已经腾不出半点精神料理,木然地把初钧抱回床榻当中。他喉间伤痕不知在何时开始变得清晰红肿,好几处都渗出黑液。手掌冰得可怕,指甲全无血色。

“爹爹,爹爹。”

有悔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不再哭泣的他安安静静地蜷起身体,守护在父亲身边。大眼睛内有一点说不清的哀伤,更多的是恐惧害怕。像失去庇护的幼兽。

尹鹏飞弯腰拍拍他后背,轻声道。

“他会好起来的。”

“真的?”

“我从来不会骗人。”

“我们打勾勾。”

有悔犹豫着,慢慢投入另一个父亲的怀抱。尹鹏飞挤出笑脸与儿子大手勾小手,看着孩子眼眸略微恢复一丝神采,心头仿佛被利刀大力猛砍。

了无痕(生子文.273)

初钧躺了整天,翌日才慢悠悠醒转。他是聪明人,从这频频病发中猜到了些端倪。虽然尹鹏飞满脸堆笑跟没事人一样,可他心中已有感应。

“好运气到头了。”

脖子很重,似乎再动一下脑袋就会掉下来。初钧只能眨眨眼睛,笑。

“你答应我的事,还会兑现嘛?”

“哪一件?”

尹鹏飞费劲地想了句话作为回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昨晚到今晨都想不到任何东西。只懂得痴痴地凝视着他。

“…有悔,你答应了让他自由自在地度过此生。”

孩子当然是守在他身边的。因为害怕父亲担心他已经学会不再流泪,正挺起小胸膛眼巴巴地瞧着自家爹爹。这样一个好孩子,留在宫中绝对会被毁掉。这是初钧最后一点忧心。

“他不适合皇宫,答应我,让他远离权力争斗。”

“…………”

尹鹏飞一言不发,垂下头,像个孩子般将脸颊轻轻贴在爱人手掌内。

“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你明明答应了我。”

“我没办法独存,初钧,我没办法喝下自己酿出的恶果苦酒。”

已决意殉情的帝王自嘲。

“我可以忍受从此分隔两地,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但若你从此不在,我再无活下去的勇气。”

“尹鹏飞!!”

初钧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心神大震。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忘记你身上的责任了吗?你是皇帝,你有责任照应北国……”

“我错了。我不是什么千古大帝,我只是个普通人。”

尹鹏飞摆摆手,眉目间尽是颓然。双手捂住脸庞深深吸气。

“如若过错无法弥补,我只求一死谢罪。”

“你胡说什么!”

初钧倒吸口冷气,强撑起身体柳眉倒竖。

“谢罪?我不要你这等谢罪!”

“初钧!”

“你不配死,谢罪不过是你寻找解脱的借口。尹鹏飞,你必须活下去!替我好好照看有悔,确保他平安快乐。这是你唯一赎罪之道。”

他打碎尹鹏飞的美梦,语气冰冷。

“他要是有半点不开心,你我之间的死局便无开解之机。你欠我的,我不要。现在不要,阴曹地府里也不要。”

尹太后想要继承人想得快发疯,而外间各路势力亦不是好惹的主。万一有悔嫡子的身份曝光认祖归宗,一场争权大战必然避无可避。他作为孩子的父亲,有责任维护他此生幸福平安。

了无痕(生子文.274)

凌初钧的冷静越发昭显尹鹏飞的情绪严重失控。堂堂君主已毫无准章,失去自傲的自制,疯狂地渴望以死赎罪。终于在思及有悔时恢复了些许理智,思索后说。

“我会立旨,将孩子送到圆月山庄交给两位师傅抚养。一如尹无双。”

“不行,人走茶凉的道理你我都懂。”

初钧不相信尹太后会轻易放弃。有她在,便是尹鹏飞本人都无法时时忤逆她的意思。毕竟孝字比天还要大,尹太后随时可以废掉那轻飘飘的圣旨,将有悔按在皇座之上。

“我不敢拿孩子一生幸福下这个赌注,太危险。”

尹鹏飞昂头深深吸气,以压制胸口几乎要爆炸的悲伤──连死都不被允许,这是世间最沉重的惩罚。

“你在折磨我。”

他没有立场反驳爱人的任何一个提议,因为他不配。只能无条件接受。

“从此以后我将生不如死。”

“你的人生尚有很长一段路……”

初钧微笑,手心贴住表情悲哀的男人心窝。

“你看,你的心仍在跳动,而我已经死了。光这一点就注定我们的结局无法改写。所以从重逢那刻起,我便知道我犯了天下间最愚蠢的错。”

“我不该回来,不该再在你面前出现。远远地继续恨你,诅咒你。”

“可我终究做不到。”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初钧感到自己分外的疲累。眼皮倦倦地合了合,立刻引来尹鹏飞紧张的探抚。和他冰冷的手掌完全不同,成年男子的灼热体温叫他留恋。或许就是贪图渴望这样的温柔拥抱使他不顾一切地扑了回来。明知最终是绝望悬崖,仍克制不住飞蛾扑火般的疯狂。

××××

晚上再来更,只剩一天了

了无痕(生子文.275)

“别说话了,你休息一下。”

眼见情人苍白的脸色内涌起丝暗沈,尹鹏飞也不敢与他争辩。黯然地为他掩好被子亲手搬来一个新准备的暖炉,末了怕室内太干燥会让他感觉不适,又出外寻了水盘四处放置。他不许其他闲杂人士进出寝室,坚持要亲自照顾初钧父子。不论穿衣沐浴喂药布食,全都笨拙地独自完成。劳心劳力之下,几天下来病人的情况没见好转他也迅速憔悴下去。唯一一点好处是有悔与他逐渐亲昵起来,有时还会和他说悄悄话。但更多的时候有悔喜欢泪眼婆娑地伏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咪般,以沉默发泄心中不安。

他们都很害怕。

初钧病况越来越坏,满头青丝尽化白雪,犹如年过古稀的老人。清醒时总强装出像没事人一样,可已经虚弱得无法站立不得不让尹鹏飞半抱着到花园走动。看着百花萌发新芽准备迎接初春,不由微笑起来。

“又一年了。”

“我们认识,也有七年了。”

尹鹏飞折下枝梅花。本想转赠佳人,霎那间又觉得那单薄的花瓣寓意不祥。于是将花枝扔进湖中,轻声说。

“待春暖花开,我赠你予桃花。”

桃花盛开时灿若火焰,花枝层层叠叠最为喜人。尹鹏飞牢牢圈住凌初钧,继续说。

“夏天是荷花,秋日是金菊,又是梅花。”

“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初钧仍是微笑,笑容略有点落寞。自己的身体本人最清楚,想熬过眼下的寒冬已是不易,更别奢想未来。他叹口气,放任身体紧贴住背后温柔环抱着他的男子。手掌叠在一起,轻轻搓摩。时间已经不多,不想再纠结于心魔。反正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来生纵使相见也不相识。

尹鹏飞没有答话。两人安静依偎,享受着极难得时刻。这些日子里尹鹏飞做了许多事,为骁与杏仁翻案送灵位入寺庙永享香火,妥善安置了一直受打压的骁的家属,追封赏赐更是少不了。尹太后虽稍有微词,但在得悉儿子打消寻死念头后立即快乐起来。她只想着保住儿子便好,却不知此举惊住了仍然沮丧的尹鹏飞。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有悔。

“圆月山庄那边,我已经打点妥当。他们定会好好照料有悔。”

孩子以后不能留在他身边,的确是人生一大遗憾。可想到他此后不再受束,尹鹏飞愿意舍弃当父亲的机会。因为这个皇座太累太冰冷,没有丝毫快乐。

“傅兄弟心地很好,我可以放心了。”

“是。我嘱咐傅轻阳任他师傅,尹无双没有反对。”

“嗯。”

下意识地握紧尹鹏飞手掌,虚弱的人额上渗出汗水,但唇上仍挂有笑意。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说。

“以后忘了我吧。记挂着一个人很辛苦,也不值得。”

“又胡说。”

尹鹏飞刮他鼻子,转换话题。

“该进屋里去了。”

“真的,我希望能忘记我。”

初钧不让他起身,说。

“我几乎就要做到了,如果没有再见到你的话。真可笑,明明就要成功。”

鲜血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无声地从鼻孔处滴落,不再是黑色液体,而是和普通人无异的鲜红鲜血。尹鹏飞搂紧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大声喊太医。

“别喊了,没用的。”

好累,身体和意志似乎分脱,不再受到控制。凌初钧无力地摇摇头,苦笑。

“我很累,或许已经走到尽头。”

“不行,我还等着春天和你一起看桃花。”

尹鹏飞冷汗爬满脊背,声调扭曲。

“记得江南的桃花嘛?我们再一起回去好不好?”

“那些,那些我都烧了。”

呼吸急促起来,很快变成喘气。他仍不放弃,倔强地昂起下巴深深呼吸。

“还有很多,很多…我都全部毁了。我们回不去,也不能回去。”

“可以的。楼烧了可以再盖,桃花没了可以再种。”

“但人死了……不能复生,不能复生啊……”

他漂亮的眼眸像盛了星星,耀目闪亮。尹鹏飞突然联想到一个不祥至极的词,面容因为惊恐而扭曲。初钧将头颅靠在爱人肩上,唇中喃喃自语。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时春风正浓桃花正盛,一舟泛于湖上,侍女在旁沏茶。突然见一人身手敏捷,轻巧落在舟前。五官不算十分俊美,却叫人看得非常舒服。他抱拳在胸连说打扰,笑容恍如天上太阳般灿烂温暖。

“在下,在下…是…凌……”

他眯起眼睛,快乐,悲伤,耻辱,痛苦,种种往事一一掠过眼前。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呼喊,但他都已经听不到了。

了无痕(生子文.276.完结)

十七年后────

边陲小镇从来不曾如此热闹。村民们偕老带少齐齐出村迎接,象征皇权的龙旗迎风飘扬。他们跪在地上,胆子大的偶尔悄悄抬起头来偷窥。呵,是皇帝呢。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都让乡亲们回去吧,不要惊扰他们。”

尹鹏飞勒住缰绳,和颜悦色对率众出迎的村长说话。

“况且我已不再是天子,你不必如此紧张局促。”

“草民,草民……”

老村长哆嗦着,话都说不直。旁边影卫略鞠身,问。

“老人家,请问大雪山怎么走?”

“就,就在村北,约二十里。”

老人咽了口唾液,胆子也大了起来。

“大雪山终年下雪,不宜游玩。”

“无妨。”

尹鹏飞已年过三十五,正是男子最成熟的时候。奇怪的是本该养尊处优的天子面容上却有丝憔悴,连带着整个人看起来都忧心忡忡。忠心的护卫下马单膝跪下,朗声说。

“陛下请准许下属在旁护卫。”

“说了我已退位,不要再叫我陛下。”

尹鹏飞抬头远远看了眼直插云霄的大雪山,心中多年空落的那处地方隐隐发痛。自言自语道。

“初钧,我们的孩儿已经年满二十,足以自保。”

临出发前他特意去圆月山庄看了有悔。青年气质儒雅俊美清丽,但与两位父亲总不是那么相似。傅轻阳将全部医术尽数相授,呵护备至。连尹无双都要吃醋,屡屡冷目。

“我好累,熬了十七年。初钧,该让我解脱了。”

大雪山是所有的源头,能在此处步向人生终点,也算有始有终。

没有人能跟随他到最后。

大雪山名不虚传,气候恶劣到难以想像的地步。尹鹏飞仗着身手出众在岩石上穿梭跳跃,每一下都拼尽力量。不难想像这一条路,二十年前初钧走过时是多么艰辛。

越靠近山顶,风雪越是厉害。雪花砸在脸上,像刀子在割。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沉重异常,但仍然往前迈动。尹鹏飞放声大笑,张开双臂迎向风雪。脚下终于无法支撑,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眼皮很重。

马上可以再见了。

黄泉之下,不知他是否仍在等候。十七年了,他又累他等了十七年。

都是他不好,总是让那人伤心。

再见之时,必定要好好赔礼道歉。幸好有悔一直过得很快乐,总算没有辜负他的期盼。

尹鹏飞闭上眼睛。身上的寒冷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温暖。如同溪水般淌过,叫人舒服得不愿意醒来。对,就这样到他身边去吧。他不需要再睁开眼睛,因为前面将会是他期待了十七年的重逢。

END

心虚地探头

有没有人想要揍我?

这就是HE版结局,因为他们总算达成各自心愿。来来来,我们往前看BE版结局就是在初钧死去那里打住。非传统意义HE咩。

别砸我!

后面还有个补偿番外,保证大家看了以后会心满意足。大概会在元旦假期后面更。除了这个大家肯定不满意的HE外,我还有件事情想咨询一下大家,大家对鲜网的VIP有啥看法不?

……虾米?不会买?

算了……没人看的话大不了我弃坑潜逃……(注:小有悔的故事可能会V,想了好久的事情)毕竟写了那么久都没写出本书,做透明,做得很累。如果V了没人看,还是拍拍屁股做个单纯的读者比较好。做人不能有太多目标,那样不好。

最后祝大家新年愉快~!能赶在新年前完坑感觉真美好啊。

了无痕.番外.梦中梦(一)

或许很多人会害怕死亡,但对尹鹏飞而言,死亡却是渴望已久的解脱。他走在漆黑的路上,独自一人。远远看见几点星光,那是统领亡者的阎王宫殿。
他呢?他在哪里?
尹鹏飞跪下,恭敬地等待阎王判官发落。嘴角尤带微笑。
他必定在此处,他们,很快就可以相会了。
“你此生虽经战乱但国家安定人民安居乐业,功过相抵尚算有功。判你下辈子仍做皇帝。切记造福万民。”
一把年轻的声音响起,轻轻巧巧决定了他下一生的命运。尹鹏飞笑了笑,摇摇头。
“我不愿再生在帝王家。”
“怎麽?连皇帝都不想做?不是看上了我的阎王宝座吧?”
“我只有一愿,望能再见凌初钧一面而已。见面以後,就是让我下生做鸡做猪都毫无怨言。”
怎麽可以再投生於帝王之家呢?
尹鹏飞直起身,直愣愣地看著尊贵的地府统治者。
“我想见他。”
自从那人从他生命中消失,他活著便只剩下义务。整治北国民生,为继任者留下太平人间。枯燥无味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
“求陛下大发慈悲,成全我这个心愿。”
从未向除开父亲外第三者的脊梁弯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座上人轻叹半声,说道。
“缘分已了,何苦纠结?速去喝了孟婆汤,抹得一干二净。”
“不!不!不!”
尹鹏飞攥紧拳头,面庞涨红。目光如箭一般射向最高统治者。
“什麽天命缘分,我统统不信。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
“得罪我的下场,可是很悲惨的哦。”
阎王挑起侧眉毛,指尖打了个响指。
“你且仔细思量,再来回答吧。”

了无痕.番外.梦中梦(二)

黑暗袭来时尹鹏飞没有惊慌。他心中有强烈的愿望,无论多麽困难总要达成。这样的人不会有恐惧。
周围很安静,然後隐约听到歌声。对了,那是江南音乐。犹记得藏身帘後的女子婉约地歌唱著,白皙手腕轻轻在琵琶上拂过。窗外红花绿水,处处生机。湖面荡漾著几艘小船,再眼熟不过。
“啊。”
他激动起来,不自觉握住拳头继续看。他与初钧相识的情景,他怎麽可能会忘记?可是当那天青色布帘掀开後,坐在船中的却是位秀丽女子。双颊绯红,手足无措。倒是远处驶过一艘小艇上人影熟悉。玉身长立,俊美难言。
“你看,只要差那麽一点,你们就不会相遇。”
耳边听到一把声音,低低地笑。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天赐姻缘,尹鹏飞,你以为你坚持就能改变命格嘛?不可能不可能。”
“这只是你的托辞。”
尹鹏飞自目瞪口呆中震惊下来,明白眼前幻境不过是阎王弄出来的把戏。
“我们曾经相遇相爱相守,那都是你无法篡改的事实。”
“不,只要在起点动点手脚。一切都会被改写。让我来看看,有了。如果他没有遇到你,他本该享寿六十有二,一妻三妾,子孙满堂。”
翻开手上记载,阎王不由叹息连连。
“可惜啊,偏偏遇上了你。於是命格尽数改变。年纪轻轻,死於非命。”
“………………”
“如果本座让你再挑选,你会如何决定?”
合会命书,那人狡黠地笑起来。
“在这湖上结识彼此,害他英年早逝受尽屈辱?还是放弃他让他走?尹鹏飞,你选哪一样?”
这个问题何其刁钻,尹鹏飞一时竟不知怎麽回答。他说得对。如若当初彼此相见不相识,初钧一生便可得享幸福快乐远离悲苦。

了无痕.番外.梦中梦(三)

场景切换,瞬间从温暖的江南春日转变成寒冷刺骨的北国冬天。尹鹏飞愕然地看著端坐在皇座上满脸阴郁的自己,视线顺著他的齐齐投向远方。一辆精铁制成的囚车正困难地穿过闻讯赶来的愤怒人群。烂蔬果,雪球,甚至石头,人们疯狂地向囚车中那人投掷杂物。
“贱人!贱人!”
犯人的额头被砸破。鲜血落在积雪上,显得分外刺目。他目光冰冷,穿著一件肮脏又臃肿的衣服。但细心者却不难发现,他的腰腹和瘦削得几乎要凹下去的面颊差异巨大。
那里,孕育著他们的骨肉。
尹鹏飞几乎要疯了。他交叉双手,嘴唇不住颤抖。他没办法阻止场景继续重演,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当时已经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初钧被压上断头台,投向御座的视线内全是讥讽。
“无礼,罪人跪下!”
负责监刑者大声怒喝,勒令初钧向皇座跪拜。见他不从,居然从後狠狠地踹他膝窝。他跌跌撞撞往前踉跄数步,仍是站得笔直。
“跪下!”
“胆子真大,竟敢御前无礼。”
数人涌上来,踢的踢,打的打。没人能想象到这个瘦弱身躯内蕴含著多少能量。无论怎麽羞辱殴打,他一次次昂著头不无骄傲地拒绝跪下受刑。双眸箭一般盯著远在高处稳坐不动的皇帝,嘴角含笑。解脱而讽刺。
“停下来,停下来!”
当看到一股鲜血从初钧裤筒内流出之时,尹鹏飞终於忍受不住这巨大的折磨。哀求阎王停止再向他展现残酷过去。可那掌权者只是笑,摆手说。
“作为你殿前无礼的惩罚,你得看下去。”
“不!”
他痛苦地嘶叫,眼前一幕仍在进行。他看见初钧被扭压在地板上,明晃晃的钢刀闪著白光。下一刻,就要砍下那人的头颅。
不顾一切地朝他扑过去。明知这是虚幻,明知往事已不可挽回,但尹鹏飞在此刻却控制不住自己。他伸开双手,将断头台上的初钧护在身下。
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了。
他闭上双眼,臂弯中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让他险些忘记了这只是回忆的假象。耳边可以听到刽子手的怒吼,大刀舞动的呼呼声响。百姓们的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就像苍蝇。什麽义务,什麽江山,都滚到一边去吧。连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他活在世上,又有什麽意思?

了无痕.番外.梦中梦(四.完)

利刀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停止。刀锋飞快地往下劈,首先落在尹鹏飞肩膀上。一种奇怪的痛楚从伤口像涟漪般扩散开来,逐渐延伸到头颈四肢。尹鹏飞甚至可以看到刀口正往外淌血,但很快疼痛便使他麻木,眼前发黑。
被他掩在身下的人仍然单膝跪著,後颈露在衣领外,线条纤细。他茫然地抬起头,回眸与将要昏倒的尹鹏飞视线相接。淡樱色唇瓣颤动,轻声问。
“为什麽?”
“……我,绝不放弃。”
尹鹏飞已经忘记这不过是回忆,是假象,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断断续续地回答,嘴边挂著笑。
“我,不会放弃凌初钧!我犯的错,由我本人一力承当。”
即使历史再重来,他依然会踏上那艘船。
“如果结局,注定会悲哀。就让我来承受伤痛。”
不会再让他伤心,不会再让他受苦。所有罪孽由他独力承担。
“荒唐。”
阎王耸耸肩,长袖挥舞。虚幻场景尽数消失。
“这些都是过眼云烟,百年以後一捧黄土。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一切过往皆灰飞烟灭。况且他早已转世投胎去了。”
“……他会等我。”
尹鹏飞目光放柔,肯定地说。
“因为我也会等他。”
“喂喂喂。”
“请告诉我他现在身在何处?”
被忽视的阎王很不满,却倔不过尹鹏飞的坚持。他的勇气和自信不知从何处来,完全不受他言语打击影响。不得不低头叹气。
“真是一对傻瓜。”
他别过身,衣袖往虚无处扬过。一道尹鹏飞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慢慢出现。两道秀眉扭在一处,抿紧双唇不言不语。
“初钧……”
尹鹏飞站起来。不料膝盖因为狂喜而发软,啪地一下又跪下去。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这是梦嘛?”
泪水自眼眶滑落,他将脸面埋在臂间,闷声自问。
“如若这是梦,我情愿不再醒来。”
“傻瓜。”
凌初钧抬头凝视漆黑虚空。原以为平静了十余年,心便会安宁下来。岂知这静不过是自欺欺人。因为此刻他听到他的说话,心中无比欢喜。像是鲜花遇到春风,陆陆续续攀满枝头。

“你输了。”
阎王步出洞穴,笑嘻嘻地对那负责看守黑莲花的落魄仙人说。
“他已经原谅他,接纳他。”
“哼。”
白发者冷冷发了声算是回答。
“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对,这只是一场梦。但至少,他们以後永远都会在一起。”
那对情侣,此後不会再有分离。手牵手躺在万年寒冰当中。
“就让他们这样,继续在梦里面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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