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by 蒙莎

书生和银杏树精的小故事,BE。

  银杏

  周钰家贫,既住不起客栈,也租不起城里的房子,只得在城外一个小村子里租了个农家小院。房东说了,只要周钰能教他家里的三个男孩子识几个字,会试之后就把押金定金租金一共一百三十文钱全部退给他,另外再送他一只两天能下三个蛋的老母鸡。周钰满口答应。那房东把他带到刚刚搬空了的柴房去后,便倚在猪圈边上乐滋滋地想,无论你教得如何,到时我只需叫孩子们一概说自己不认识字不就完了?

  周钰自然看不见,更不会读心术。因此教起房东那三个小儿来,分外用心,每天至少有半天追在他们后面求他们习字。偏偏房东那三个小儿顽劣异常,常常临了几个鬼画符般的字之后便呼啸而去,周钰还得在后面收拾笔墨纸砚——那还是他省了好几顿饭钱给买的。如此过了半个月,周钰非但没能让那三个顽童识字,自己的课业也落了不少。

  这天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周钰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整天没出门,也没人来找他。到了傍晚又下起滂沱大雨来,风雨挟裹着一片树叶卷到他书桌上。周钰拾起那叶子,凑到油灯下一看,依稀认得是片银杏树叶。于是叹着气自言自语:“叶兄啊叶兄,想来你也是个孤苦无依的,要是不嫌弃小弟这里逼仄简陋,不妨将就一夜,避避雨再走。” 说着用衣袖揩去了叶子上的水滴,将它摆在眼前。再温起书来,竟不觉得先前那样孤单了。

  谁知周钰才看了没几行字,突然听到外面隐约有敲门声,有人叫里面开门。他在此地除了房东一家,半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因此猜想来人是找房东的,也不在意。谁知那人叫了半天,房东那边也没有半点声响,想是都睡着了。周钰只得自己披衣撑伞出去,开了院门。叫门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见了周钰,便问能否让他进去避雨。周钰看看周围的人家漆黑一片,便点头答应了,拉那书生一起躲在伞下,进了自己的房间。

  到了灯下,只见那书生一身青衫湿了半截,脚下的黑布鞋已经给泥水浸透。虽然身上又湿又乱,脸上却从容自得,丝毫没有狼狈之色。那书生客客气气地向周钰作揖说:“在下王昶,出城游玩忘返,误了回去的时辰,偏又遇上天降大雨……多谢兄台收留。”周钰自报家门,随即找了身干衣服出来给王昶。王昶也不客气,当着他的面换上了。周钰看着他换衣服,竟忘了问他为何会在这样的风雨天出来游玩,

  既然两人都是读书人,少不得要谈论一番学问。王昶似乎对举业不太在意,可是他见多识广,博闻强记,说的许多见闻典故周钰都闻所未闻。两人谈得兴起,周钰突然想起自己的麻烦,也许可以请王昶出出主意。于是把那三个顽童无心向学的事说了——只说是帮忙教书,房东的交换条件自然略去不提。

  王昶听了,笑说:“这有何难?”跟着如此这般出了一通主意。周钰半信半疑。此时夜已深,也不好再多问。两人合衣在周钰的竹榻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周钰爬起来一看,王昶已经不见了。

  周钰只当他是有急事先走了,也不在意。到了中午时分,阳光已经将地面晒得半干了,周钰便把那三个顽童叫过来,四个人在院外路边银杏树下的大石上各自懒懒散散地坐着。周钰随即在银杏树上折了几根细枝,自己拿着一根,又叫那三个顽童各自拿着一根,然后才在土地上划了些字教他们。那三个顽童如中了邪一般,老老实实地学起来,很快就把那些字都记住了。周钰在心里暗暗称奇,王昶的主意果然不错,只可惜昨夜竟忘了问他家在何处。

  谁知这天晚上,天上的星星才冒出头来,王昶又来敲门。周钰把他让进去,王昶捧出一个包袱来说:“小弟今早忘了将周兄衣服换下来,现下特来归还。”王昶身上居然又是一袭青衫一双黑布鞋,全身上下整整齐齐,纤尘不染。加之气度不凡,吐气如兰,周钰更是倾心相待,把自己私藏了多天的一小坛桂花酒端出来,与之对饮。桂花酒本就清淡,加之奸商在里面兑了水,直把周钰喝得好不郁闷。可王昶连这样的淡酒也耐不住,没喝几杯就胡言乱语着倒了。周钰只得把他搬到榻上,凑合着又过了一夜。

  周钰醒来时,只在桌上找到一张王昶留下的纸条,说些自己不胜酒力万分惭愧抱歉叨扰了之类。晚上王昶再来,却抱着一只木瓶,说是昨天喝了周钰的酒,今日特带些露汁来共饮。周钰呷一小口,只觉得那露汁带着股淡淡的甜味,入口清香。于是问这露汁是从何得来,王昶却绝口不提。两人边喝边谈,居然一口气谈到了天明时分,雄鸡唱晓。周钰不知不觉间伏案睡去——王昶又不见了。

  如此一来二去,王昶每天晚上天色一暗就准时来敲门,和周钰谈论半宿,又趁周钰沉睡时悄悄离开。由此周钰的课业突飞猛进。至于那三个顽童,一月之后竟能将周钰随口传授的《千字文》倒背如流,房东就是想抵赖也无可奈何了。周钰每天对着王昶,渐渐起了亲近之意。只是王昶永远都是一副端雅高华的模样,周钰也只敢在心中暗自想想而已。虽然两人每夜共处一室,却从不敢对他有何无礼的言行。

  这天两人再秉烛夜谈,周钰看着王昶,竟有些痴了,忘了接着说下面的话。一时警醒,脸红了半边,只得随口说些话掩饰过去。说的是:“院门外那棵银杏树……好高好大……”

  王昶似乎看出他的窘态来,微微一笑,却一本正经地说:“这棵银杏树还有些来历呢,不知周兄有没有兴趣听听?”

  周钰自然猛地点头:“愿闻其详!”

  王昶随手提笔在纸上画了株幼苗,慢说:“五百年前,此处原本是山西太原王氏所出的一位丞相的宅邸。有一天,相府的园丁发现……有棵小小的银杏树,不知为何竟从花园中小路的石缝间长了出来。园丁大概是怕它长大了挡路,于是便将它连根拔起……”

  周钰撑着下巴问:“这便是外面那株银杏?”

  王昶点头,在那株幼苗旁画了个幼童:“不错。正好这时有个小男孩路过,看到园丁把那株银杏幼苗随手和别的杂草扔在一处,就趁园丁不注意,把银杏捡了去,偷偷栽在花木深处。此后小男孩常常趁着花园无人的时候跑去为它浇水除草捉虫。它渐渐有了灵性,听得懂小男孩的喃喃自语。原来那小男孩是丞相之子,因为是庶出的,母亲又早死,所以总被兄弟们欺负。”

  “后来呢?是否是那株银杏修成仙法,替那位小王公子出气了?”

  王昶摇头:“那株银杏确实在暗自修炼,只可惜修炼之道,绝非一朝一夕……如此过了十年,那位王公子重病死去,银杏树修为尚浅,也是无可奈何。”

  周钰低头黯然说:“怪不得……这些天我在树下授课,总觉得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哭泣。”这边想着自己现在还能每天见到王昶,将来人事变迁,前途茫茫,不知道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不禁悲从中来。

  王昶却轻笑:“你怎知它不是见了故人,高兴的?”周钰知道他是好心安慰自己,就没有再说下去。

  半月后周钰考完了,房东依约将那一百三十文钱连同老母鸡交给周钰。周钰于是张罗着回乡等秋后放榜。谁知临出门淋了场雨,受了风寒,竟一病不起。起先房东还给他弄了些汤药,到后面就不管了,只等他一命呜呼好把钱和鸡要回来。周钰昏昏沉沉不知多少天,茫然间只遗憾自己跟王昶约了秋后再见,想不到竟成永别了。

  这天早上房东照旧进去看周钰死了没,谁知一眼就看到周钰已经寰转,收拾干净了坐在桌边喝茶。房东吓个半死,退后几步,发觉阳光正照在周钰身上,知道他不是鬼,才上前打招呼。周钰劈头就问:“请问……院门前那棵……树,哪去了?”

  房东纳闷,还是照实说了。

  昨天早上他正打算上山砍柴,却发现门口的银杏树不知为何竟枯死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于是他找了几个人将它锯了做柴火。因为周钰占着他们家的柴房,现下这堆柴火正在院子里堆着呢。

  周钰紧紧捏着茶杯,冷冷问:“你给我的那些钱……够不够换这堆——柴火?”

  房东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想起他好得实在古怪,也不反对:“你要能搬得走,就搬走好了。但是一百三十文,一文都不能少。”

  周钰点头,把钱袋子扔在桌子上,径直到了院子里,对着那堆木头呆立许久。站了半晌,才从中抽了不大不小的一根出来抱在怀里。之后聚拢了些柴禾在旁边,点起火折子把余下的木头烧了个干净。这场火也烧得古怪,非但半点没烧到别的地方去,烧成的灰还让一场风给刮走了,什么都没剩下。

  周钰抱着那截木头,在漫天飞灰中默然离去。虽然他在病中一直昏迷不醒,醒来后却清楚地记得王昶来过。王昶仍旧是一身磊落青衫,坐在床边给他讲剩下的半截故事:“王公子病死后,银杏树依旧不甘心,于是潜心修炼。不知不觉过了五百年,它发现那王公子竟然回来了……有个仙人告诉它,这是给它个报恩的机会。”王昶说着,轻吻着周钰那两片已经干裂的嘴唇,把一颗温润的珠子渡到了他嘴里。周钰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想不到下一刻睁开眼睛时,王昶已经不见踪影。

  九月,书生们挤在榜下议论着高居榜首的周钰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他再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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