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偃武》by 梦里长安躲雨人

曾是失势流亡到受的国家被受疼爱的皇子的帝王攻,被攻夺取了国家的温润前帝王受。
剧情发展有点奇怪,后期攻爱得很卑微。还好是HE大团圆。
就情节而言并不是一篇好文,不过景物描写气氛营造闲淡从容,受又具有博主喜好的多重萌点,适合随便消磨消磨时间,还是up了上来。

第 1 章

我是一把剑,

我的主人曾经捧着我。日夜擦拭,而后出神。

他是素氏国的王。

他把我送给他收养的邻国流亡的皇子——公子偃武。

他那时淡定的拿着我,只有眼底有掩不住的深情。他还未想到这把剑有天会穿过他的胸膛,饮他的血。

而公子偃武却满怀愤恨,低着头接下这耻辱之剑。

天太冷了,他只好醒来,原来黄缎软绵的锦被已经换做杂草垫子,窗户也无法关严。冷风吹来,让人直打哆嗦。

他呆了一呆,才想起来,自己已不是皇帝。已被倒戈的士兵抓起,成了阶下囚。

其实他并不能算昏君,继位十年来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认真算起来,十年里 他兴仁政,爱百姓,兼听广纳,文治武功,没有把那一样很落下了。如果一定要说做了错事,就是不该收留偃武。

如果你去打听,就会听到当今这一位素氏王的很多故事,百姓们定会竖起拇指夸一句“美仪态,好风骨。”然后一声长叹,说可惜可惜,可惜龙阳怪癖,自毁其身。

枯草垫子沙沙的响,他再也睡不着。坐起身,忽然想起,初见偃武时,也是这样的十月,也是这样的冷,他跪在满是枯叶的地上,低着头,才十四岁,脸的轮廓还很稚嫩,是圆圆的曲线。虽然已经长的很高,但远没有现在的魁梧。清瘦的身材,不带任何威胁感的安静的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只有旁边的落魄国舅喋喋地说着。

他才知道原来他是驻马国的嫡皇子,国王废嫡立长,皇妃又挑唆国王杀了国丈,断了皇后一族的膀臂。皇后那里甘心,和国舅一起带着公子偃武起兵造反,自立为王。没几天又被杀的干净。流血五步,伏尸千里。公子的父王要杀他,母亲又没了,如今只跟着国舅表姨母——也是父王妃子的椒夫人,流亡到素氏来。

公子偃武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看了他好久,地下的人隐隐的抿着唇,带着种孩子气的倔强与隐忍。不由长叹一口气。想: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啊。

国舅犹自说个不休,椒夫人也嘤嘤哭泣。他笑了一笑,说,“既然如此,就留下吧。”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一年,他现在常想,如果能一直那样过下去也是一桩好事。

可惜,不能。

他整理一下衣衫,往常这个时候天虽然寒气重些,但是无论暖斋还是议事厅都挂上御风的软棉帘,被子褥子乃至引枕都换成新棉锦面的。甚至再冷些就搬进炭盆或火炉,屋里没有一丝寒气。完全可以穿上春天的白恰衣,一点也不妨事。

就在第二年的这个时候,他斜卧在榻上看一本书。内侍进来报公子偃武前来觐见,他缓缓的说 传。看完那一页才放下书。整理一下凌乱的衣摆和已经微微露出胸膛的衣襟,人都说这一位素氏王不是最有作为却是最注重仪表的皇帝,看来是有道理的。他想到这里不禁微笑,一抬头已经看见偃武跪在地上了。

他穿着厚厚的黑色披风,红色里襟,还有高束脚的靴子。便问他:“怎么这样打扮,刚去打猎了么。”他笑了一下,脸红红的,说:“刚去练习骑射,跑了一个下午,所以才来请安,还没有换衣服。”他轻笑一下,自己小时候也曾学习骑马射箭,不过远没有他勤勉——听说,国舅和椒夫人最近发着狠的催他读书习武,经史子集,刀枪剑戟样样都要学——甚至包括国策与兵法。几乎睡不了二三个时辰。

他轻声对他说:“勤学是好事,不过也要顾惜身体——”本来想接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小心珍爱。还是转口说“我这里有新做的蟹饺和荷叶羹,你尝尝。”

偃武谢恩,依言做到旁边桌上吃了起来。屋里很暖,窗台上的盆景里栽着素氏花,红色的花成串的开着,花色正鲜艳,安安静静的开着还是有几瓣缓缓的落了下来,轻轻的飘到他的白恰衣和半开半掩的胸膛上,他自己看了几页书,一抬头,看偃武竟然叼着饺子在看他,见他看他忙低下头,眼睛忽闪忽闪,脸上的红还褪不下,裹得那么厚只把黑黑的头发露出来,像一只小狗似的,埋头猛吃。

他心中失笑。

他现在已不怕他,但仍然敬他远他。带点仰望的向往之情。当然他向往他,在他这里他总能吃到最新的御膳,还能在百忙中歇一口气偷个懒。

门吱呀一声开了,让他的思绪回到现在,几个侍卫提枪走过来,但没有揪他,毕竟他余威犹在且公子偃武还未攻到春京,在这宫牢里还能过几天好日子。不过这也无所谓了,他那么恨他,光是想像他用那种仿佛看到毕生大耻的眼光看他,就已经让他且酸且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流失了。

几个侍卫上前执了礼,他看他们居然还礼数周全,便问何事,他们抬头道:“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属下们想来探望,还有……公子偃武已经半个月前已经攻下了平京,昨天又拿下了河田,大概三四天就能赶到春京……陛下……陛下若有何打算,还是抓紧些……吾等虽然身份低微,平时也没有机会尽忠陛下,但是如今若陛下有何吩咐,吾等愿誓死效从!”

他呆了一呆,说:“多谢,我非明君,却有幸遇到你们这样的忠臣。但是……咳咳。”他喘了一阵说“若是有那么一天,必是要依仗大家的。”他越喘越急,仿佛知道没有这一天。是的,偃武如此恨他。恐怕三天之后就是一丈白绫,一杯毒鸩等着他了。

他和他之间,何至于竟到了这一步!

那时正是冬季,中廷尉递上的折子,他刚瞧完,带着十几个侍从轻装简行的来到公子府,隔着镂空的窗子,看他对阵五个侍卫,虽用木剑,但也可以看出双方厮杀的极狠。招招如雨落在他身上。而他正微眯着眼睛,带点阴恶的样子奋力搏杀着。不过是一场演练居然如此认真,他看到他的眼神觉得有些恍然。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该有的杀气么。

但是,国舅仍然不满意,把他叫到身边教导,偃武已经那么高,一点不输国舅,但还是低着头还是微微抿着唇的样子,一如当年。带点让人心疼的隐忍。

国舅喋喋不休的样子,不像仅是不满意,似乎还带了愤怒和积攒已久的暴躁。使出全劲的数落偃武。

他怔怔的看着高大却低头不语的少年,忽然进院,打断他们,他们见是他很是意外,诚惶诚恐的行礼。

“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国舅现在是他的臣下,他封他做内廷里管理马的司马氏,还赏给他们这个公子府,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再次驾着马车沿着国家的边界流浪。他们现在完全依仗着他,几乎是到卑躬屈膝的地步。

他看国舅对他的忽然到访这样战战兢兢,而偃武却依然低着头,似乎有点羞耻似的,仿佛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但依然跪着,比刚才挨莫名其妙的骂还要让他费力隐忍。

他不自觉放软了口气说“不妨事,国舅和公子不必紧张,师丹只是来看看公子。”他不称爱卿仍称国舅以示尊敬,且师丹是他的本名,素氏王这样谦称让国舅受宠若惊,忙称不敢不敢。连偃武也悄悄看他一眼,师丹看到少年黑黑的眼睛,口气更加愉悦,“后天是素氏一年一度祭花神的日子,中廷尉刚刚上书说宴会准备妥当了,师丹这来请公子国舅同赴宴会,到时候赏花比武,与素氏国上下同乐。”国舅谢恩不迭,师丹只淡淡的笑着,坐着来时的软榻去了。

回宫的路上,虽有柳树夹花,但在这十月天气里,只显得更加冷寂萧条,师丹不知怎地想起少年的黑色眼睛,觉得像是料峭春意的三四月,倔强抵抗着这个世界沉重的压力和伤害,又带着点容易脆弱容易受伤的稚嫩。素氏王高雅自持的仪态像是被突然冲破,心里痒痒的又酸又软又暖,不可自抑不顾仪态的想要保护那双眼睛,有点坐卧难安。

素氏国最著名的是素氏花,有白色有紫色有红色,甚至有白花红心,白花黄心,紫花红心等等。不疏不密的成串开在秆上。有的开到半腰高有的开到胸口高,也有的只到膝盖,像芦苇似的一片连一片,若放眼望去是名副其实的花海,浩浩荡荡。若置身其中则入迷花天地,不知所处。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师丹穿着紫色的名贵却轻盈的礼服徜徉在这片素氏花海里,随从都远远跟着不敢靠前,直到被摇曳的素氏花淹没。

师丹回头看看偃武,少年一副看着他入定的样子,师丹心里又是那种痒痒的情绪,温声道:“你怎么又发呆?”少年看他猛一回头,才回过神来似的,低头说:“我想起以前听下人们说过百姓间流传的关于您的诗,觉得很贴切。”

“哦?说来听听。”师丹是一流的美人,甚至他的端庄温和使他像神?,但他却是个中等的皇帝。他自己明白自己——他不适合做皇帝,他太寡言太自持太善良太温柔,也可以说太优柔太缺乏决断和一个帝王的霸气,因此他想知道外人是怎么评价他的,少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犹疑了一下说:“他们说,‘他的衣服上有素氏花的光泽,他的眼睛里是黑玫瑰的颜色……’”师丹一愣,有点害羞似的,半天没有说话。猛一听到这样的话也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何况还是他眼前这个少年说的。

素氏花的影子映着阳光,明明暗暗的打在脸上,轻轻的摇着。

而偃武躲在花阴里不敢抬头,他一半是因为说这样直白夸赞的话有点害羞,一半是隐隐担心这样的轻浮冒犯了他,毕竟他是他们流亡了这么多地方又被一次一次“请”出去之后,唯一一个愿意收留他们的人——而且他还是那么优雅端庄又高高在上,让他觉得神圣不可侵犯。

微风吹过带走更多的花瓣,素氏花像芦苇荡般摇啊摇,师丹被这温柔又带点田野气息的风吹得几乎陶醉了,何况身边还有这个少年,他觉得心中那点柔软迅速扩大了,像有阳光照到一样,暖暖的。

第 2 章

风呼呼的刮,他在睡梦中晕晕沉沉,好几年的时间就这么惶惶忽忽过去了,他有的时候不愿意醒,有的时候又不愿意梦。

砰的一声,门被人踢开,他一下惊醒,还是监牢,还是呼呼的北风,哪里有飘摇的花瓣和馨香的阳光。

来人有四五个,打头的那个虎背熊腰紫棠脸色,一副市侩象,但不知是不是穿一身铠甲军装的缘故,双目中冒着精光,让人不敢小看。

师丹看着来人,没有说话。那人却抱了拳:“在下傅白虎。”师丹说:“我不认识你。”那人笑了“在下不过沙场上厮杀的一名小将,既不是名门大臣又不是美貌男儿,大王当然不认识在下。”

师丹垂了眼不去看他,傅白虎打量着他,依然笑着说:“大王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听了这话后面几个穿战衣盔甲的人微微一笑,

傅白虎突然凑身上前直达师丹的耳边轻声说:“知道吗,自从公子从你素氏拐来三万兵马,便自立为王,先是把原来那些不识时务的老顽固杀个精光,又杀了你几个驻边疆大臣,

人心大快。公子当着大家立誓要恢复驻马正室,一雪素氏枕席胯 xia之耻,坦坦荡荡到使得军民刮目相看,当日公子自立人骂公子不雄不雌的床第娈童且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但公子

一番誓言倒收了人心。公子说……”

素氏王任他将当日偃武的事迹慢慢讲去,斜眼看着窗上哗啦作响的破窗纸随风飘摇露出外面顶着料峭矗立的白杨,已是翠衣离披,形单影只。只是看一眼也能感受到浸人的寒意。

他当时是费尽心机的照护他,老天爷知道,他一开始并没存什么歹念的,只是后面……情不由己,着了魔似的就把他整成了‘娈童’。

听着耳边偃武如何寄人篱下如何从小为报仇卧薪尝胆又是如何被收容他的素氏王觊觎,没有办法忍辱偷生……对素氏王恨意绵绵,连师丹自己听了都心惊,回想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那些他本以为的轻怜蜜爱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他的目光越飘越远,似乎已经越过窗户越过矗立的杨树落到不知哪里,风吹到他身上,太大了,刮得人生疼,几乎要掉眼泪。

傅白虎看他眼光径直看向窗外,顿了顿看着他,说:“素氏王果然很有意思。”但是却是那种略带轻蔑的语气,站起身打量了下这件柴房,只有落满灰土的几件桌椅和师丹充当睡榻的草垫。

师丹依然将半个侧脸给他一半在暗一半映光,略低着头,虽是在这草垫上坐着,却让人依稀有种错觉,觉得他是供奉在香烟渺渺里镶了金漆一动不动的菩萨。任你诉说人世挣扎不开的苦和痛。

傅白虎说:“公子虽是从别人处得的兵马,但是上下同心,攻城略地骁勇异常,轻而易举的破了驻马,一鼓作气直抵王都,凡是再敢拿公子在素氏的事羞辱他的,没有一个活的。本来在王都城门下时,公子只想报母仇夺回王位,但是守城的将军居然在城门上对公子语出不逊提及大王您……”

这个不逊是怎么样不逊,傅白虎不愿多提接着说

“……且回头和城上将领城内百姓一起大笑,公子带着军队在最前锋,只冷笑一声便下了杀令,不是攻下王都……而是屠城。杀进皇宫后接连诛奸妃灭皇子报了母仇,大臣不剩多少,大王自缢,公子已杀红了眼。还是老天开眼,让公子把多年仇恨彻彻底底了个干净。”

了个干净?怎么会干净,去了旧恨还有新伤,如今偃武的肉中刺,别人提都不能提的事还有一件。

师丹忽然回了头,说:“傅将军你今天来是为何事”傅白虎笑道:“小事,公子如今已拿下素氏驻马两国,欲并成一国,但是驻马王都已废不可用,只好请素氏王打开素氏王都城门给天下也给公子一个完好的素氏城,然后再下一个诏书体体面面的将素氏交由公子,这样岂不好。”

师丹抿着唇没有说话,傅白虎说的很直接,因为他没有委婉的必要。

他有这种形势。但是人生的形势再怎么样不偏袒自己,人都是又挣扎的欲望的。

但是师丹说:“好”

傅白虎好整以暇的等着他的答案,等到了也并没有在脸上露出很惊讶的痕迹,只是扯着紫棠色的好像被冻的太多冻坏了的脸皮笑了一笑。

说:“既然如此,那咱们明天便在城门侯下了。”

师丹不理他迳自躺下,来人道了扰走了。从来至走都礼数不缺,仿佛一如他还在王殿大椅上坐着的时候。他躺下却闭不上眼,偃武早把几十万兵马驻在城外,逼迫着这座城,素氏人本不好战,加上偃武在边境时那一番有力作为和一路打来的传到城里的流言蜚语早就让他失了人心,这座朴实而崇尚道德的城中,早无抵抗之心,人人都说大王做下了冤孽,如今报复回来了。大军压境人心惶惶。只需偃武勾一勾指头,不需一个时辰素氏城就成为废墟。必是如入无人之境。

这件事已无可想,师丹也不去想它,只是睁着眼,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又不受控制的回到那个素氏花飘荡的日子,

那真是个好日子,阳光正好,众人来往着布置了一会儿大王和亲王重臣,皇亲贵眷赏花比武用的棚子,将数个棚子钉好围成圆形,中间上座自然是大王的棚子,高出众人许多,其他按身份依次排下,最末一个是大王收留的驻马国公子和国舅的棚,下人边支棚边说笑道:“这个什么小公子是什么正经公子?!别国都不收容,流亡过来的。咱大王好心庇护他也不怕得罪人!给他一口饭吃一个栖身之所,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还正经把他当主子招待,还在宴上给他设棚,唉!真真太心善了!”

那时他还是虽无甚政绩但却像菩萨似存在的美君王,受着百姓尤其是小姑娘们的爱戴。

正说着瞥眼看见桂姑姑在后面不远处站着,这桂姑姑是大王的奶母,虽是下人,却算宫中半个管事,很是严肃,下人们见了她忙不言语了。桂姑姑瞧了瞧他们这才喊请大王。

众人跪下,只看见地上众多人的鞋过去,最前面的那位是紫色衣袍,轻衣缓带飘过,上了最高那处。后面无数大臣也各归各位。盛宴开始,如往年一般。

宫女想瞧又不太敢瞧,只瞄上面那人一眼,那人似乎正想什么,神情专注又似迷离,望向最末最远的不知哪一处。

每个棚前台阶上都置满素氏花,各色都有,高矮合宜。席上杯盘流转,其乐融融。桂姑姑站在素氏王的背后,打量着这位她从小带大的皇子,看他一副似有所思的样子,直到素氏第一英雄巴齐站出来,他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桂姑姑推了推他说:“大王,巴齐请求和公子偃武较艺,请您恩准呢!”

他听到这句话才忽然晃过神来,顿一顿说好,桂姑姑见最末一席走出一个人来,身量尚不足,但已较常人高些,且面貌若女子,又带些少年独有的圆润的弧度,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等动起手来,这人一点不都不显青稚,出手狠辣,招招是攻招,招招是杀招。

不留退路,也不给别人留退路,桂姑姑见大王的手渐渐抓住扶椅,不禁挑了挑眉,那人和巴齐对了几十招稍稍落于下风,巴齐年富力强,出手勇猛,大开大合,是举国皆知的第一英雄,这公子偃武小小年纪,居然只是稍稍落于下风,饶是桂姑姑这样的外行人也不禁动容,不过这偃武在最后一刻忽然使出一记狠招,剑锋直劈巴齐头盖上,桂姑姑捂住了嘴,看巴齐举刀一挡,当的一声,偃武的剑居然断了,巴齐一愣,赶紧乘机制胜。

师丹的手这才松了,又不禁面有喜色,奖了巴齐东西,复又将偃武夸奖一番,那偃武没见甚喜也没见甚忧。桂姑姑冷眼看着地下两人,心中对这位公子只做八字评语:貌美如花,心地毒暴。

素氏王连夸公子武艺,心情甚好,见偃武似乎略低着头,似乎对刚才微有恼意,又宽慰道:“只怪那把剑不好,赶明了本王送你一把好剑,好不好。”他一心把他当做后辈,说话时不禁放软了口气,听起来如同哄孩子似的,居然把偃武哄出了一点委屈,只抿着唇不说话,加大了那种孩子气,那还有刚才厮杀时的毒暴。

一时宴闭,大家各自便宜,素氏王信步走到公子的后棚,听里面传来斥骂声,他再留神细听,竟是国舅训斥公子,原来刚才公子憾败巴齐,各人心中都为这少年喝彩,国舅却不满,他斥偃武不该输,白教导了他,连一个武夫都胜不了,怎么报母仇,雪前耻。并罚他:“今夜不许睡,去你娘那里跪着,好好思量自己!”

师丹听了,呆了一会,然后举手推门进去,国舅乍见素氏王,如上次一样的脸色,忙呼万岁,行的是素氏臣行的大礼,他在那一屋子人里头,瞄到那个小身影,轻叹了口气:“平身吧,本王只是随便来瞧瞧,顺便说,要是晚上小公子没事,可在宫里留宿一晚,各处玩玩。”他说这句话时,满屋子人都或跪着或垂着头,只有偃武猛然抬头,直直的瞧着他,眼眶居然红了。

第 3 章

那一晚,他和他同榻而眠,睡到深夜,觉得有毛毛的东西在拱他,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偃武不停地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脸烧得红红的,十分可爱,他笑了,摸摸偃武的小脸,忽然觉得烫手,笑容立马缰住,摇了摇偃武,不醒,看来是烧了。

他立马喊了一声桂姑姑,折腾起来。

请太医敷冰袋,宫女们来来往往,等好不容易收拾完,熬好药,天都要亮了。

偃武终于睁开了眼睛,开口就带着嘶哑的嗓音说:“胃疼。”

他忙传太医,太医看了说是饿着了吃些东西进补就好,他把偃武抱在怀中轻声问他想吃什么,偃武小声说想吃粥,他笑着说好,太医和桂姑姑面面相觑,然后去准备,端了粥,他亲自来喂,偃武在病中还带着惶恐的看着他,他只让偃武靠在他怀里,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吃。喂一勺吃一勺,很乖。

饭毕,偃武就睡着了,他命各人或安歇或去门外侯旨,自己上了榻,和偃武裹一条被子,掖好偃武脖子上的空隙后,就那么近距离的看着他,看着他漂亮的睫毛,因为不舒服而微皱着的眉毛,红红的脸,靠在自己肩膀上,微微的气息吹在自己脖子上,他突然觉得这是自己捡回来的一条小狗,没有家,被别的狗咬了,耷拉着脑袋,无处可去。

他必须收留它。必须照顾它。必须把它据为己有。

他把偃武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的吻在他额头上。拿被子裹住,希望他能暖和再暖和一点。

意识渐渐清晰,他睁开眼,风刮在脸上有点凉,他伸手一摸,不是风凉,是他脸上沾上两滴泪,让风一吹才觉得凉。

他诧异为什么要流泪,明明是好梦。

来请他的人来了,请他梳洗更衣,沐浴焚香,为他梦中的那个少年打开城门。

他再次来到自己的卧室看见那些熟悉的桌椅窗帷,有些感慨。几十个太监宫女进进出出,收拾个不停,更多的士兵站在门里门外,到处都是,禁卫森森,比他以前还要像个皇帝,那些太监宫女除了侍卫外,好多都是熟面孔,只是近不了身,一包眼泪的看着他,他只微微一笑,那些人便包不住眼泪,直往下掉。

他想起偃武刚把兵马驻在城外那天,宫内乱成一片,那天傍晚,几层人围着他,第一层是他所熟悉的侍卫,第二层是他更熟悉的大臣,第三层便是这些一包眼泪的太监宫女。还有些一包眼泪的大臣,他们正争执要不要把他送进天牢。

他听得头疼,便自请去后宫的柴房,重兵守卫。才免了看那一包包眼泪。

收拾妥当,吩咐将仪门宫门依次洞开,他行走在层层宫门下,上千奴仆随行,威仪棣棣,宽袍缓带,只有他自己知道素氏花一样的广袖飞袂下,里衣最里层,贴着皮肤的一枚不盈一寸的刀片,正发着光芒。

他还记得那三个初次来看他的侍卫临走时说的话:“这东西可以自卫,亦可以伤人,但是最好的自卫方法就是杀了可伤你的人,”

他把这刀片藏在手臂下,只有刚才沐浴换衣时漏出来,唯一贴身给他换衣的那个一包眼泪的太监,只看了一眼,便如没看到一般扭了头。

他拿着这自卫的刀片,希望可以找到一个自卫的方法。

出了宫门,有无数百姓熙熙攘攘挤在街上,他们看着他,有崇敬有鄙夷有惋惜有恨意,甚至还有因他而做了降国的耻辱之意,最后终于化成一个叹息似的眼神,或仿佛看到一个即将被屠杀的小动物似的,带着些不可原谅不可拯救的的悲哀和怜悯的目光。

是的,他们不同于别的降国看见君主的眼神,在素氏国这样一个道德高尚的国家,他的不可原谅是连百姓也认可的,它的不可拯救是百姓和城外驻军都认同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终于走到了王都的尽头,想到城门外站着他梦中的少年,他有点眩晕。

城门缓缓打开,城门外,一层一层的士兵有几千重,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都是一样的打扮,圈圈层层,像是铠甲做的涟漪似的,他更加眩晕,伸手去扶额头,一片模糊中,只见一个青年独自一骑,缓缓行来,红色的披风到处飞扬,像一团火。

他以前怎么从未觉得偃武像火呢。

正怔忡间,青年已走到他的面前,偃武的身后是几十万大军,而他的身后是无数官民百姓,这么广阔的地方偃武却直欺到他脸前。

青年的样子没有大变,只是多了些妖气和霸气。黑色的长发蓄的很长,直到腰上,只拿发带松松绑住,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五官还是那么深邃,像是雕刻,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红色披风也吹的猎猎作响,真的像一团火,把他身边可以呼吸的空气全烧了。

在这一片静谧中,他居然先开口问了一句:“你好吗。” 偃武微挑了一挑眉道:“很好,就是为了今天我也会很好,”

这样的一句话居然让他的鼻子酸了,他身上的血冷了那么久,只因听了他的一句话忽然就热了起来。

第 4 章

师丹心中有一团火,熊熊的烧着,却又有凉水浇下,复又燃起,复又浇下,这样来回几次,便口干舌燥,双眼迷濛,想说什么话又梗着说不出来。平常他就是最有架子的,现在还是矜持着。

偃武突然怒火冲天,脸上因羞耻还是别的什么而微变了颜色,瞧着他的眼里,有说不出掩不住的嫌恶。愤愤的说:“不许这么看我!以后再这样,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他猛然惊醒,看到偃武身后很远的地方,傅白虎和几个大员微微带着怪异的笑,看好戏似的看着他。身后的士兵成千上万,整齐的注视着这里。还有他身后应该还站着素氏的官员百姓们,心中悄然露出怯懦的天性,因为众人,也因为眼前这个他爱着的不爱他的青年。

在爱的人面前,他常常不知如何是好。

他仍然端着香烟里金漆佛似的样子,仪态端正。偃武恨声道:“请素氏王开门”他换了一口气,并无异议的让开身,给汹汹的大军和红衣将军留路。将军却不走,上了马只看着他,凑到他眼前,说:“放心,你若想看,本将军以后一定让你看个够!”说完还不走,等待什么似的,注视他许久。看他没有动静,才抬起头来,驾马离去。

他站在地上,千军万马去跟着青年奔腾而去,荡起漫天黄沙,几乎连他都盖住了。等人都去了,他还站在刚刚和青年对话的地方,人走了显得更空旷,只有他一个了,他扶住胸口中一个跳跃个不停的小东西,泛着苦笑说:“莫闹了,已经走了。”

身后的小官和士兵很久才赶上前请他回宫,他回身才感觉到皮肤下尚有寒意的刀片,他想起那几个侍卫,算是辜负了他们的心,并非他不忍动手,只是……他见到青年便只是情乱,那里还有杀机。

其实就算他杀了青年又怎样,事到如今,他还有多大生天,无非是为了少受青年其他的折难,留下威仪棣棣的素氏王完整的尊严。刀片幽幽的闪着光,似在幽怨,似在怜悯。

……自己种的孽,自己便要吞食它的恶果。

他早当自己是傀儡,没想到竟然还是为他一时情乱。

崇仪宫是素氏王的寝宫,室内高梁赫赫,烟幔连绵,素氏王被迎回后就被暂时安置到这里,物是人在,而情景已非。

外面传来各种声音,是忙碌的,似喜非喜,又人人自危的,偃武一进城他便下了旨,让他名正言顺不费兵卒的做了素氏的王,如今他该满足了吧,至少也该稍稍消了些心头之恨吧。

完宣旨的这天晚上,他正在宫殿里似睡非睡的躺着,忽然听到宫人们错乱急噪的脚步声和侍卫们的请安声,正迷糊的睁开眼,看到一个黑红色的身影带着一重人等汹汹的走到他面前,捏起他的脸:“怎么,还睡得很香啊!”

师丹看清来人是偃武,很迷惑,按理说今天是他接手素氏的第一天,清点户籍,接见百官,接手军队,应该是忙的无法分 身才对吧,怎么还抽空过来折辱他呢……他……到底是有多恨他。

他身上有很大的酒味,显然是刚从庆祝的宴会上下来,后面跟着几个将军和高级士兵,有傅白虎他们,也都有些酒味。

偃武一手把他提起来,一手打个手势,几个在后面看好戏的将军,扔下四个圆东西,是四颗人头,依稀可以认出是那天来看他的三个侍卫,而另一个是,今天早晨唯一近他身的那个太监。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身上的刀片咯人的狠,顺着胳膊传来一阵寒意,偃武顺手抓住他的胳膊捋下刀片,他吓了一跳。

偃武拿着刀片问他:“你拿着这个干什么,是要自杀还是要杀我!”他看着他,没有说话,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人掌握住了。

偃武带了些酒气,但应该没有醉,喝酒忧愁时易醉,但得意时是不容易醉的。

偃武拿着刀片拍着他的脸,说:“放心,你以为我会立刻杀你么?不会的,没有你我怎么能让天下人看到我的扬眉吐气,看到你在我手里有多下贱。”

捏着他的脸对着那几个头颅说:“看到了没,你的命在我手里,我高兴你就可以多活着喘几口气,我不高兴你会跟他们一样,但你别想打别的主意,现在你是我的。如果你不信,你可以试试,试试有多少人给你陪葬!你不是平常最喜欢装大善人大圣君么?那我就让这些对你心悦诚服的宫人永远跟随着你。”

环顾四周惊慌跪下的宫人们,什么话也说不出,师丹叹了口气说:“我没有装善人,我对身边的人都是真心的…… ”

偃武因为这一句话,已是火冒三丈,恶狠狠的说:“你是真心?什么样的真心,一个流亡到别国的人,天天在水深火热里,你用你的真心推他一把,让他更万劫不复!人人都唾弃他,说他是胯 下公子,在别国卖身的皇子,这就是你的真心?”

师丹默默无语,低下了头,这是一场说不清的戏,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连他也说不清楚。他低声道:“你想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是不带怨气的,只是有些乏了,他的真心到头来只造就了些怨恨,这让他感到劳累。

偃武看着他这样,心中闪过奇异的快感,这就是报复的感觉吧,偃武心中想着,然后低声说:“把你加在我身上的,加倍还给你。”

说完后看见他的眼神,更觉得舒服,回头交代了几句,几个士兵走上前去,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恐慌,逐渐不安起来,不断用眼神看偃武,偃武微微一笑,和几个将军站到一边。

士兵们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便忽然出手,然而只一招就被制住,这几个士兵都是一等一的将士,自然非等闲身手,一下便扯下半边衣领,师丹极慌乱的回手,那几个士兵两个挡住师丹的攻势,剩下那个便在他的大腿和腰上乱摸起来。

第 5 章

这一下,连几个将军也吓一跳,他们虽是不拘小节的大男人,也干些出格的事,但是玩弄男人这一条,却是人人不齿的,仿佛玩女人是洁,玩男人就是不洁,而这样折磨师丹似乎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师丹挣扎的前襟都开了,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膛,斜倚在床上奋力挣扎,心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一片空白,他根本挡不住那几个人的手,一晃眼腰带就被人大力扯下,师丹脑里仿佛响了一下似的,身上也抖了一下,只把手护在仅剩下的衣服上。

士兵伸手扣住师丹的手腕,把他强压在床头,拿惯刀枪的手,粗糙而有力,师丹忽然起了一身疙瘩,皮肤敏感到可以觉出那男人的大手上的厚茧子,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出风吹到肌肤上的感觉。 师丹抬头看着偃武,偃武在背着光的地方,神色像是罩了一层黑雾,看不清明,他忽然觉得,这个他心爱的青年,哪里还是当年的样子呢,只有他还执着的把他当成那个靠在他

怀里的孩子。

只这一注视间,偃武忽然开口道:“退下”士兵松开手,退到一旁,偃武走上前来,脸上的阴影渐渐退散,显出复杂的表情,带了些错愕和其他说不明的情绪,轻声说:“你哭了?”然后魔怔了似的伸手在他的脸上轻轻一摸,果然沾了冰凉的液体。

师丹自己也一愣。

然而偃武的魔怔不过是一晃神的事,瞬间就回过神来,像是气恼自己似的,又狠狠甩了甩手上的液体,对几个士兵撒气似的喊:“都退下,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士兵立刻鱼贯而出,几个将军也面面相觑,只有傅白虎轻轻皱着眉毛看了看床前两人,然后一个眼神带着大家出去了。偃武把人都干出去,便站在床边眼神不分明的看着他。

师丹脸上还是凉凉的,暗地里咬一咬牙,一脸平静的想把自己撑起来,不再看偃武一眼,衣襟已经拉坏了,盖不住胸膛,他只是一动,就浑身钝痛,根本起不来,突然床边一个阴影压下来,双手撑在他的身侧,低头看着他。

睫毛的阴影覆在眸上,眸色更深,师丹脑子里一下哄得一下响个不停,像是一只大鸟在不断盘旋,晕头转向,偃武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拿着刀,为什么不杀我。”

师丹本就眩晕,听了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更加反应不过来,只仰着湿湿的脸颊呆呆的看着他。

偃武却像忍耐不住似的,轻轻抿住唇,眸色深的像夜里的湖水,慢慢的低头,伸出舌头在师丹干燥的嘴唇上添了一下。师丹脑子里的轰响戛然而止,无比清晰的感觉到偃武像是打开闸门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一下把舌头挤进他的口腔,强力又缠绵的的搜刮里面的粘膜,掐着他的下巴去吸他的舌头,力气大的像是咬一样,他眼里已经五彩冒着金花,平常想靠近又不能太靠近的人,这样紧紧的裹着他,强力的吻着他,让他浑身直打哆嗦,僵直起来,偃武的手本来大力抱着他的头,又用力的摸到他的脖子肩膀,把他的头死死的压着,像要嵌进枕头似的吻着,手前后没有章法的乱摸索,他的手也是常年拿刀枪的手,但是并没有太厚的茧,只有一层沙沙的触感,说不出的感觉,好想要起火一样。

从肩膀到胸口到腰间,他的皮肤立刻敏感的红起来,像是所有细胞都打开了喘息似的,想要更多,偃武的手到胯骨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下面已经不对劲,只紧紧的闭了腿,偃武根本不管他,把手在胯骨和小腹上一阵乱摸直接插进两腿根部,摩挲起来,他一阵颤抖,偃武的手甚至还没碰到那个地方,他就泄了,他对偃武毫无一点抵抗力。
他看偃武离开他的嘴唇,手伸到下面,脸像醉酒一样红,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黑,可能是因为朝下的缘故,脸型显得柔和圆润的,像嘟嘟着的……那个少年的脸,一怔愣见,蓦然感觉臀瓣上凉凉的,偃武的手已经拉开那里,把那掰开的□引向一个湿热地方。
他一惊,正想推开他,可是看他低头抿唇忍耐的样子,心里一热,根本不忍把狠劲使在他身上,也只是这一瞬间的事,一个灼热的东西忽然撕裂了他,他脱口低呼了一声:“啊!”马上咬住自己下唇,偃武看不到他的样子,只闭着眼睛着了迷沦陷了一般,野兽一样□起来,他也闭上了眼睛,仰着脸……抱住了身上的人,感受着青年在他身上的狂野,在律动中,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越想身上越软,偃武把他翻过身抱在身上时,一点一点顶着他,他被搞得浑身痉挛,头发也散了,只能扶着青年的胸支撑,心里又凉又热,不知是什么滋味,等青年猛的一挺身,终于低喘一声停了下来,呼吸不平的在下面看了他一会,居然算得上温柔的把他拔了下来,平放在身边。

结束之后,偃武居然还算温柔的的把他拔下来,而他一瞬间想起了一件事。

第 6 章

他身上和心理一样,都是乱七八糟,然而他也顾不得这,勉强抬起头看着偃武说:“你在当时就知道,我要杀你,是不是?”

“……”偃武没有看他。

“所以你才故意靠我那么近……”

“……”

“你想让我动手……”其实从他明白偃武故意靠近他,这句话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了,但是他还是喃喃的说着,一个给双手奉上王都的降国之君,再杀就不好了,非要当着众人给他找个必死的理由不可。

“那几个侍卫也是你放进来的吧……”要不然他们怎么能在这重重守卫中来去自如呢,还有那个宫人也是……真的没有人看见么.可惜他没有动手,要不然现在他的脑袋真的要滚到地上了,虽然这一招没有成功,还有另外的用处——像昨天晚上那样,杀鸡儆猴。好聪明的人!他不过才见他就这样迫不及待的出了杀招。

他看着偃武,微微笑了一下。

偃武也看着他不说话,肩膀动了一下,似乎让人以为是要伸手抚上他的脸似的,然而终究没有,只皱皱眉,绝然的起身穿起衣服。刚才香艳旖旎的气氛还未消退,两个人便楚河汉界。偃武带着不知道哪来的怒气,转身走了。师丹对着空屋子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身后并不舒服,粘粘湿湿的一片沾在腿上和臀上,有红有白的,又疼,索性闭上眼睛不去收拾它。便睡过去。

可是怎么睡不着,脑子里纷纷杂杂很多东西涌来涌去,想起偃武那一天早上病好了之后,他送他回公子府。

大王的仪仗占满了小小的府邸,他牵着偃武的手刚一下车,国舅便迎了出来,连椒夫人也跟着出来,两个人面带忧色的样子,像是一夜没睡,后面跟着一两个平常不太跟国舅来往的官吏,几个人看到他俩牵着的手,像是印证了什么似的,相互一望,国舅和椒夫人面上更是瞬息万变。

把偃武送到他们手上的时候,他还低声在偃武耳边说他说过送他一把好剑,不会忘的。偃武粲然笑了一下,又恋恋不舍的跟他道了别,他坐在御驾内,走了好远,又掀开轿幔,却看见国舅满面恨色的质问着偃武什么,椒夫人拿手绢捂着脸嘤嘤哭泣,而偃武茫然的看着国舅,又怔怔的的回头看着遥远的御驾。那时,师丹还不知道,宫里的人像风一样把一个消息传送到全国上下——大王待那个收留的小公子与常人“不一样”。

分明昨晚还像个幼兽依恋母兽一般,蜷在他的怀里,分明刚才还对他毫无防备的笑。但是他们两个人已经被御驾越拉越远,远到师丹自己都模糊起来,只留下一个遥远的印象,阳光洒在公子府前,偃武站在台阶上直直的看着自己,而什么国舅什么夫人都融为背景,只有他的身影照耀在阳光里越拉越小。

之后的一段时间对他来说简直是煎熬,他好久没有看到少年,逐渐听闻了一些宫里宫外的谣言,有一些生气,有时候斜倚在床榻上发呆,桂姑姑默不吭声的伺候他,能一呆一天。他赏赐给公子各种东西,越来越多的赏,但是依然没有见到他,他好像是在故意躲着他。有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有一天,他忽然起身要太监传旨,宣公子进宫,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知道那不是谣言,那是自己的心境,他待他确实“不一样”。

但是,偃武见了他还是对他极其冷淡,好像是能不见就不见,即使见了也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态度跟以前大相迳庭,俨然像一座冰山一样。

饶他如此,师丹也不怪他,反而比以前待他还要好,各种赏赐各种恩典,源源不断的进了公子府。

国舅每次都脸色难看,但还是不得不收。

终于,在一次秋猎上,他还记得天有点冷,秋风猎猎,当着众多将军大臣,王孙贵族的面,师丹亲自捧着一把古铜花身的宝剑,送与偃武,众大臣或捻须微笑或不屑一顾,表情各异,而偃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跪在地上,从齿缝里挤出几句谢恩的话。

就是那一天晚上……他又把偃武宣了来,抱在怀里,翻过身,轻柔的压在身下,那个少年强忍着眼泪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然而并没有反抗,或许他知道终有这么一天。

师丹抚摸着少年的背,亲着他僵直的身体,看到少年隐忍的皱眉,便心疼的把手指放在他的嘴里,让他咬着……然后把自己送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但是已经停不下来——他已经入了魔障了。

半夜少年又烧了起来,他把他抱在怀里不知所措,猜想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事,只好传了太医,一顿折腾,又是喝药又是冷敷,师丹忙前忙后,却觉得开心,仿佛回到那个他俩最亲密的晚上似的。

第 7 章

当师丹正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时,怀里的偃武突然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师丹拿开他挡着脸的手,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偃武抽回自己的手又挡住脸,翻了个身。师丹呆呆的看着他,半天才想起问他,然而开口声音嘶哑的吓人。

“你怎么了”

这一句话好像触痛了偃武似的,原本已经不流的眼泪,又刷的一下无声的湿了一脸,从师丹这里只能看到遮着的下半张脸紧咬了咬牙,眼泪像泉水似的顺着脸颊流下。半天之后,好像不敢不说似的挤出两个字:“胃疼。”

师丹下了床亲自去熬粥,他发现自己不敢面对他,这一刻他觉得心很虚,好像遗失了什么一样,所以只好半夜里逃了出来,对着小小的粥炉子发呆,桂姑姑在旁边毕恭毕敬的伺候御驾,看着素氏王身上只穿单薄的亵衣,不禁叹了口气……

这一次,又是师丹亲手喂他吃,他已经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眼睛也肿肿的,躺在师丹怀里,也只是闭着眼,师丹把勺子放到他嘴上就张嘴吃一口。他就是这样奇怪胃疼了只吃粥。仿佛粥可以止痛。

他闭着眼睛,反而让师丹安心大胆的去看他,他一开始还是带点抗拒的闭着眼睛,结果竟然幽幽的睡了过去,脸一歪就蹭着师丹的胸口。

师丹睁开眼睛,这些就变成陈年往事,

想起上次醒来为什么泪流满面,原来不是那梦中的事情不好,而是醒来后与梦中相差太远。

对比现在这副情形,上体□所有被偃武触碰过的地方都尖锐的疼起来,针扎一样,仿佛提醒他现在如何不堪,偃武要杀他,早就恨不得他死,还强上他……而他还没怎么反抗……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偃武一情,就像一场不分对象的泛滥母爱,是个笑话!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渐渐发冷,心也跟着冷下去。

从那之后,师丹像是突然变回在被囚禁时的样子,不说话,也不怎么动,上了饭就吃几口,不上饭就自己坐着,宫人们说不上他是正常了,还是不正常了,倒是公子偃武有些奇怪,时不时跑来这里,但时常是恶狠狠的来了又恶狠狠的走了。

就这样持续了几天,偃武天天对着他这样一张脸,他居然也没遭什么罪。

宫人们开始议论纷纷,百姓也不安起来,就像一个鬼故事,往下就要出大事了,听的人都缩好了脖子,可这个大事迟迟不来,前朝的百官战战兢兢,而跟随偃武的将军们却是明白偃武的心性,也见过他杀人的摸样的,同时对于师丹他们也有厌恶和愤恨,所以倒是好整以暇的期待着。

果然,没多久圣旨终于下来了。

第 8 章

圣旨一下,道师丹不杀不囚,贬为公子,赐公子府。

话说这公子,是各国皇子宗室子才有资格封的,是一种衔位,极少的大臣之子也可以封公子,公子偃武把素氏驻马合为一国,国号仍用驻马,算是吞没了素氏,自己称王,原来的公子现在成了驻马国国王,原来的降君却封做公子。

师丹被迁到原来偃武住的公子府,这还是当时自己赏他住的地方,原来给的时候就有些老旧,现在更显残破,他们俩现在整个掉了个个,让别人听说了,不免觉得意味深长发人深省,只有师丹自己知道不一样的。这种给予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师丹住进去后,万众瞩目的下一步迟迟没有进行,偃武连看都没去看他,倒是他自己整天闲等着,耗费着时日,连目的都没有,宫人们觉得以前的师丹是一塑佛烟飘渺里的雕像,现在这座雕像连佛烟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发着冷寂的光。脱离了帝坐的光圈和束缚,他不过是个略显寂寞的人。

这一天出了件事,准确的说是出了两件事:先后有两个人来访公子府。师丹虽不是明着囚禁,却也相差不远,活动范围只在府内,有风有月亮的时候,不改原来的死性仍要喝酒喝到微醺,不吃一口饭。

那天下午师丹又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喝酒,他的背影映着夕阳,对面是矮矮的院墙,矮墙下尽是些素氏花,有黄色有紫色,但是因为不是素氏花生长的时节的缘故,这些花颜色黯淡,枝叶干枯。勉强随着风摇摇晃晃,像是枯黄的芦苇似的。

师丹以前向来是典正肃穆高高在上的样子,即便是现在沦落了,宫人们也不太敢跟他搭讪,也不敢劝,只由着他自己越喝越多。

宫人们只看见他喝酒时也挺得端正的脊背,像是永远一丝不乱,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师丹背后走来一个人,从影子可以看出来是个有些年纪的女子,那人说:“喝太多酒,可不好,要伤胃的。”

师丹有些眩晕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的,只晕晕乎乎的转过头,那人看到自己的样子,轻轻的伸手摸上头,说:“怎么会成这样”被抚摸着头的师丹,像小孩子一样愣愣的,皱着鼻头,欲泣似地说:“奶母”

这女人便是桂姑姑,自从被士兵倒戈囚起后,就没见过。桂姑姑拿下他的杯子……给微醺的他擦干净了手,又摸了摸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脚,师丹举着手给她摸,呆呆的像是肚皮向上由着人摆弄的小猫似地,显得十分幼 齿。

桂姑姑说:“这么凉还在外面呆着,看着给风吹得,你几岁了。”师丹听了低下了头,因为微醺的缘故,显得有点委屈,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桂姑姑面前他就像是还没即位那时一样,不那么完美,有点怯懦,做了错事害怕大人骂。

性格安静,心眼好,爱养受了伤的或是没人要的小动物,小猫小狗的一堆,有时大人们嫌那些东西脏兮兮的又太普通,配不上他,就给扔出去,师丹再偷偷跑出去捡回来。

桂姑姑又摸了摸他说:“许多天不见,你竟然瘦了这么多,早知道有今天,我就是死也不能让那小子近你的身,唉,谁知道你一颗傻实心眼,怎么竟会变成这样!”

听了这话,原本仰头看着她的孩子,迷茫的眼神逐渐湿润,裂了嘴,竟然在他怀里抽噎起来。

桂姑姑叹一口气知道他是醉了,不然不会如此。扶他进了屋,喝了醒酒的茶,他逐渐清醒过来,不一会看到桂姑姑在自己身边,很诧异,扶着自己的额头问,:“奶母,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也被囚起来了么。”口气倒还算镇定。

桂姑姑恭敬地回答:“老奴也不知,老奴本来一直被监禁着,外面的一切都不知道,直到今天突然几个士兵把老奴送到这里说什么以后还是老奴来伺候‘公子’,老奴才知道原来已经改天换地,那小贼居然这么快就攻进城,还把大王囚禁于此……”

偃武听着这些,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对能看到把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奶母显出一丝愉悦。除此之外还是那个端庄巍峨的“大王”。

桂姑姑是他的奶母,一直照料他,和别人不一样,她没丈夫没孩子,把他当个儿子一样的养,及至师丹年纪大了,也不走,以前还曾开玩笑说要伺候师丹的儿子,下一代的王储。

师丹想到这些,心里有点堵,幽幽的说:“委屈奶母了,是儿子不孝,不能让奶母享几天清福,反而跟着受罪。以后在这府里,若能熬下去算好,若要有什么事,我无论如何会想办法保奶母周全的。”

桂姑姑被他几句话几乎勾下眼泪,刚想开口,就听到外面庭院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说:“呦,我这是赶上什么了,怎么一把眼泪的。”

刚说完,人就进了室内,旁边人立马跪下行礼,一拨一拨的喊着:“跪请椒太夫人金安。”

椒太夫人就是椒夫人,偃武称帝后,十分尊崇她和国舅,国舅如今在朝上掌握大权,手握兵马,说一不二,算是彻底扬眉吐气,而这位椒夫人才30多岁已经被封为皇太贵妃,大家喊他椒太夫人。

师丹见她来很诧异,原来他们寄住素氏的时候,他也见过这位夫人几次,只记得她和国舅是偃武仅剩的两个可依靠的人,比起国舅对偃武算是温柔,容貌也算秀丽,然而总是低着头,不看人,爱掉泪,怯怯的样子。

没想到她竟会来,师丹倒有些始料未及,再看她她已经俨然换了个样子,虽然还是娇弱的样子,但是早已一扫羞怯之气。华衣彩服,珠宝参差。衣服和首饰把她衬得很高贵。

第 9 章

桂姑姑见她来早收了眼泪,觉得很诡异,看了看师丹,他全无反应。 他从刚才醒了酒之后就是这个样子,即使见了奶母也是一幅麻木不仁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因为一句话,钻到奶母怀里红着眼睛抽抽搭搭的人不是他似地。桂姑姑觉得很忧心。

这位椒太夫人倒也不显局促,当一个人处于弱势的时候,才会怕,害怕的心理使人局促。而现在今非昔比,师丹在他的脚底下,她高兴了可以把它踩死,当然也可以温柔以对,

她环顾四周,说:“这房子已经多年未修葺,还有很多鼠虫,柱子的漆也掉了,殿下住在这里真是受委屈。”她很奇怪,跟聊天似的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仿佛在找话说。难道她是来忆苦思甜,或者是,她看师丹被打入自己原先住的地方,来看看解气?但是挺口气也不像。师丹脸上没什么表情。

桂姑姑给他们端来了茶,椒太夫人坐下打开茶碗盖,皱皱眉说:“这些东西如何入口,你们这些伺候的人也太过了。”

师丹慢慢吹着茶说:“没什么入口不入口的,习惯就好。”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感觉女人看着他静了一下,然后轻笑着说:“那怎么行,幸好我随身带着些好茶,咱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品茶可好,我记得后院好像种着几株花草,很不错。”

不等别人说话,回身就命令人沏茶摆果碟,在后院正对着的后厅摆上矮桌坐墩。

她这样热忱倒越来越叫人一头雾水,不仅师丹这次连伺候的下人也有点奇怪。但仍然利索的收拾了后厅。

阳的颜色已经很浓了,照耀着矮矮的有些颓废的泥墙,遍撒柔和浓重的光彩,时不时有凉风吹进正对矮墙的后厅吹的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紫色黄色红色的素氏花也随着节奏飘摇,却不是那种鲜艳的颜色,而是仿佛夕阳般的被模糊后的色彩,有点迷离,有点雾失楼台般的,是最后的颜色。映着成套的干净的白色细瓷茶盅茶壶,碧色的茶叶任意舒卷着。

整个气氛让人若有所失,不知一切结束时,该置身那里去。

这套茶具也是她命人拿来的,师丹一开始觉得她的下人连茶叶这样的东西都随身准备着,可见偃武有多孝敬爱恤她,致使她这样娇贵,现在却觉得她说不定是早有预谋的跑来,就是为了和师丹品茶。

她给师丹倒上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她突然说:“这宅子还是当时您赐给我们的,当时我们几个跪在地上,以为肯定待不成,又要被赶出去,可是没想到您把我们留下了,把这里给了我们,我们进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老佣人,推门一看杂草到半腰高,就一把一把的拔草……后来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总算有了个家。后来偃武还在这里种上好多素氏花,弄得很漂亮,我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她停了一停,轻轻地用细细的手指捏起茶杯,啜了一口,师丹以为她要接什么话,没想到她说:“可是您是素氏的大王,我这几年里不过见了您寥寥的几次,而且每次都是在众人中,摇摇叩拜。估计您根本没有正眼看过我吧!”

清风又吹过来,寒意更重,师丹看着被风吹低了腰的花枝,颜色陈旧的花瓣簌簌落下,带着安静的颓废和优雅。缓缓的抬手拿起一杯茶,仿佛刚才饮酒一样轻啜着,好久没听见有人说话,侧头才看见,椒太夫人早放下杯子,正怔楞的看着他,眼神有些不一样。

师丹喊她:“太夫人?”

她猛地回过神来似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明明脸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擦拭了几下,有点害羞又有点慌张,忽的站起身:“今天天色晚了,我就不打扰了,等过几天,再来拜访。”转身有些羞怯的问:“您欢迎吗”师丹看着院墙,脸上的苦笑一闪而逝:“欢迎,不过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几天,”

椒太夫人走了,师丹还在风口吹着冷风,身上只穿了白恰衣,果然不到晚上就病倒了。

椒太夫人走的时候说过几天再来,然而不用过几天,刚到第二天,便迫不及待似的来了。

一进前院便扑鼻一股呛人草药味,侍卫们安然不动,仅有的几个伺候的宫人来来去去得跑,椒太夫人脸色不好,好像一夜没睡似的。见了这样吓一跳,听说师丹染了风寒,立刻带着前呼后拥的一对太监宫女侍卫闯进来。

师丹躺在床上,桂姑姑绞了毛巾刚给他敷上,听见外面传椒太夫人到,刚想要下床。就一阵头重脚轻支持不住。

第 10 章

师丹扶了扶额头,昨晚的风寒导致发热,这种病可大可小,想来身边这群下人,早在第一时间报告给偃武了,然而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也没有来。

师丹没什么表情,努力站了起来,椒太夫人一把扶住他,脸上是莫名的惶急和担心,盯着他只问吃药了么,医生怎么说,师丹撑着一脸病容淡淡的答了,她还一脸关心的非要师丹躺下,师丹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说:“那就太失礼了”

但是拗不过这位太夫人,最后还是躺在了床上,盖上厚厚的棉被,这位椒太夫人还亲自给他掖上被角,然后命下人各去忙吧,自己坐在床上,看着师丹幽幽的说:“本来还给您带了个解闷的小东西,这下不知道该不该给您了。”

说着让人拿来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掀开一看是一个不足月的棕黄色小狗,虎头虎脑的,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毛,茸茸的肉爪子,还有一双惊慌的东张西望的黑眼睛,几乎占了脸的一半,不过太小了才手掌大。

椒太夫人看师丹没什么反应,就表命人将狗放下,那狗一着地就浑身抖个不停,把大脑袋一垂,不敢抬头看人,这种低头示弱的样子,几乎一下就让师丹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然后伸手在小狗的大脑袋上摸了一摸。手指触动的一瞬间,师丹仿佛又回到几年前,在瑟瑟的秋风里,也有个孩子垂着脑袋,等待他的挽留,他对椒太夫人说:“多谢……我很喜欢。”

椒太夫人看他这样喜欢,立刻比他还高兴,小巧妩媚的脸上瞬间散放光彩。把小狗抱在怀里,与他一起抚弄着玩,絮絮的说了好久才走。

从此之后,说是要来看看小狗,便成了常客,有的时候一天一次有的时候甚至一天两次,着了魔似的,看师丹的眼光也越来越浓烈。

而师丹却没什么表示,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面无表情的站在后院吹着冷风,一站就是半天。

没几天下来,原本的风寒和轻微发热越变越严重。但是除了椒太夫人外还是没有人来。

天和地晃来晃去,甚至还会晃出两个影来,而且还很冷,简直不愿离开被子。一丝冷气接近皮肤都会让人打寒战,鼻子也堵嗓子也堵。只能不断的咳嗽,咳来咳去,肺都要咳出来了,眼前越发的昏花,只好闭了眼,不去想不去看,不知今夕何夕。

椒太夫人来得更勤了,师丹正好借病不理她,殊不知他这一副样子让别人看在眼中,正是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态度。

师丹不知道只是一个头疼脑热居然能让人这么受罪,桂姑姑已经连着守了他四五天了,师丹遣她下去休息,他以前对不在意自己的人太多上心,现在想想大错特错,该对身边关心自己的人好些。

这天晚上,打发走了桂姑姑,他顿觉的身边安静多了,想深吸一口气,却被堵住,一下猛咳起来,这一咳咳的天昏地暗,上气不接下气,乃至头都咳疼了,胸口也十分憋闷。虽然有些模糊的意识,想开口叫人但是一张开口只发出嘶嘶的声音,师丹在昏沉中,只想着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就好了,不一会就真睡过去,但逐渐觉得情况不好起来,在梦中也觉得被什么勒住似地不能喘气,咳都咳不过来,只能干张着嘴,溺水的人一样不断张合。

如果现在能照镜子的话,他想他的脸一定憋成猪肝色了,太痛苦了,太难受了,怎么都喘不过气来,连他沉痾的身体,都想挣扎扭动,无奈根本动不了,他只是在潜意识里徒劳的斗争,张嘴从胸腔里发出嘶哑的声响,双手也乱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听说在所有的死亡方法中,窒息是最痛苦的。

他现在就是在体验这种痛苦,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钟响,就是平常上朝前的钟声,然后是百官的叩拜声,接着是熙熙攘攘的百姓黎民杂乱的声音,接着好像是他的后宫无数佳丽们,宫女太监姑姑御医们各种声音。

这些声音忽远忽近,他仿佛置身其中,那些人似乎也在他询问些什么,有谄媚的,有恭敬的,然而却没有人靠近他。

他还是艰难呼吸着,不一会,这些人像洪水般消失了,他又好像置身荒原,眼前是黑呼呼一片,他对刚才那些人也无所求了,只急迫的希望能抓住什么人,把他抱在怀里,帮帮他。让他吸口气。忽然好像什么人靠近他,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应该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熟悉的脸,那人抱住他,把他按在胸口,他的脸挨到热热的体温,就没命的蹭,那人问他:“还难受吗”,他几乎是立刻就摇头还掉了一地眼泪。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睁大眼想看清那人的脸,却猛地睁眼看到一片清明,天已亮了,他正躺在床上,低头一看,一个棕黄色的绒毛球正往他肩窝脖子里钻,热热的体温温暖着他,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师丹惊魂甫定,咳了两声,脱力般温柔的拎起这只小棕球的脑袋,黑漆漆湿漉漉的圆眼睛,手掌大的脑袋。明明是只小狗却小猫一般的哼哼了一声,轻轻的把手在它脑袋上摸了又摸,像是对待相依为命的朋友一般。这棕球也卖命的往他手上蹭,讨好之情溢于言表。又再接再厉往脖子里钻,师丹苦笑一下心想大概它冷了。

他正怔楞间,尖细的太监音传报椒太夫人再再再一次光临,话音刚落,夫人就进来了,然后愣在当地,看见师丹的一瞬间,脸上写满惊讶诧异心疼等等情绪,师丹摸摸自己的脸,心想不知现在自己是个什么鬼脸色,不知道的肯定以为自己怎么着了呢。

椒太夫人张口有点哽咽:“你……你脸色怎么这样差,我……”师丹淡淡的看着她,椒太夫人又说:“你要想开些,你这样子我看了心疼。”又说:“我给你擦擦脸吧。”

说是擦脸,却把下人全打发走了,亲自端了毛巾和水到床前,拧了拧毛巾,轻轻地擦起来,师丹忙推她的手说:“不敢”夫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扔了毛巾,棕球哗的跳下床,迅速躲到床底下。

第 11 章

师丹这次想不动声色的抽手,已经不可能了,夫人一张圆润而不失清秀的脸,略显激动,眼神直白的的望着师丹,抓着师丹得手指甲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夫人那眼神分明就是说我喜欢你,你从了我吧。

师丹心里早知如此,也不惊讶,淡淡的把头扭过去,夫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她有那么大的势力做后盾,何必这样张皇失措,声调平稳的说:“我这些天频频来这里,想必我的心思,您都知道了。”

师丹面无表情。

夫人说:“自从我们第一次见着您,给您跪下,我就忘不了您,”一个被逐出国土,离开丈夫的人,尤其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妇,独自跟着表哥侄子,胆战心惊的熬了这几年青春岁月,孤身一人,荒废青春,师丹完全理解她对自己的欲望。

“以前的时候我就常想,如果有一天爬到你的头上我该怎么做,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说着用食指指肚轻轻地抚摸着师丹的额头,师丹并不反抗,心里觉得她在偃武的爪子下抢肉吃,实在是傻气。

“不过以前我见你不过寥寥数次,就算你入我的梦也不过是些背影和侧脸,直到前几天,我第一次来看你,正面和你对视,才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回去后全是你的脸,连觉都睡不着!第二天等不及的想来看你!”

她情急起来,说道狂热处:“怎么样,嗯,你跟了我吧,我保你不死,偃武那里我去说道,他一向最听我的话。”师丹心中一动,收回淡淡的表情,故意试探说:“那他在这件事上不听你的话呢,你也知道他恨我入骨,你这么说让我怎么相信你。”口气一转“还是你另有打算?”

夫人放了他的手,挺胸坐起来:“我早想过了,他若不答应我也有办法。”

看向师丹眼神暧昧的说:“你跟我生个孩子,把偃武取而代之,这样岂不好,你是素氏的王,我是他的姨母,咱们的孩子肯定在两方面都得人心,不比偃武现在,根基未稳,人心不定。只要赶他下台,你做大王我做王后,或者你做太上皇,我做皇太后,不好么。——况且现在我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信任我,要推倒他,不是不可以——”

师丹听她这一番说辞,不禁心惊,想起以前偃武看着夫人的那种信任依恋仿佛小猫看着给它喂食的母猫的眼光,脱口而出:“为什么你要这样打算,偃武现在对你不就很好吗。”

夫人甩了袖子,眼神阴郁的说:“他对我再好,也是别人的儿子,太夫人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寡妇——你明不明白?”

师丹喃喃的说:“你们辛苦把他推上龙椅,难道就是为了把他赶下来?他可是对你们……”

夫人打断他:“您当了这么久的大王难道还不明白,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这么好呢,饶是您当时那么宠他,也是有所图的吧。”师丹没有说话,说什么?难道说我对他并无所求的,所作一切皆出于自然,出于本能。即便说了,没有人会信吧。

但是想到那个孩子遭到这样的欺骗,原本已经木然的心里也有一些异样。

夫人又一次摸上他的脸,像带了欲望的火苗一样,师丹像被灼伤一样本能的躲避,夫人反而紧紧抱住他,喃喃的说:“给我个孩子吧,给我个孩子吧。”

一直藏在床底下的棕球,突然伸出脑袋,看了看床上,又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一样,从床底下钻出来,梗着脖子,冲着被夫人关闭的大门,汪汪两声。

师丹从没想到自己有天也会遭遇这种情况,浑身肌肉僵硬,根本没注意棕球叫唤,拉住扒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往外推,夫人却像八爪鱼一样推开了又缠上来,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一边哄她一边拉她说:“咱们生个孩子做皇帝,把偃武赶下去固然是好,但是他现在很厉害,你要推到他,恐怕不容易吧”

夫人说:”你就别担心了,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现在关键是你……你的态度……”

说着似乎已意乱情迷,只往师丹身上蹭。

师丹已僵成一块石像,忽然听门外一个男声说:“他当然高兴了”

棕球大吠。

门被推开,偃武站在门口,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到的。

第 12 章

师丹还正拉着夫人的手,和夫人身体紧贴,两人都是一身细汗,意乱情迷的样子,屋里本来关着门的,光线昏沉,现在一下被门外强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偃武背着光走进来,看不见什么脸色,只能看清一个高大的健硕的男人轮廓,带了一股王者之气压过来,才几天不见,他已经气场大变。

夫人已经傻了,颤抖着虚软的身子拉着师丹一下跪在地上,偃武已走到屋里,师丹茫然的跪倒他脚边,偃武面无表情走过他身边猛地一抬脚,踹在他心窝,力量之大把他一下踹倒在地上起不来,眼前黑了一下,忙扶住胸口,一股巨痛传来,觉得心脏几乎被都踢碎了,师丹只好本能的一手扶着地一手捂着胸,拿眼睛茫然的看着偃武。还傻傻的反应不过来。棕熊在旁边狂吠,小身子上蹿下跳。

偃武看都不看他一眼,迳直走到椒太夫人身边,太夫人已经回过神来,说:“偃武你听我说……”

偃武挥手示意她不必说了,冷声说:“来人,先把太夫人请回宫,严加看管,不经我同意,不准离开寝宫。”

对夫人说“有什么要说的,我回去听你好好说说。”然后便坐在椅上,不再看她。

夫人脸色灰败的被几个士兵拉了出去。

师丹想扶着花砖直起身,却根本动不了,还睁着圆眼睛呆呆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男人现在迎着光,师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看着自己,并且是微笑着的。显然他已经听到刚才屋里的话了,但是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偃武看着他,轻笑说:“没想到啊!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你果真是最能装的啊,被你蒙蔽第一次,又被你蒙蔽第二次……小时候觉得你像观世音菩萨一样,没想到却是恶魔,更没想到你现在为了求生居然去勾引女人。果然是手段高杆啊,先拿下她,再让她慢慢从我的手里调动兵权……但是,你是以为她整天往你这里跑,我不知道呢,还是以为从我手里调兵,我不能发觉呢?”

师丹静静地看着偃武,听着这些自己知道的或不知道的,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必要,低下头,默默的把刚才被踹开的衣衫系上扣,白恰衣上还留着偃武的鞋印,师丹伸手拍了拍。

看师丹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偃武终于缓缓站起身,走过来,立在师丹身边,俯视着他。他太高了,师丹又是躺在地上,身上投下的阴影都足以把师丹罩住,可能小棕球都感到两人间的杀气,窜到两人中间,梗着傻里傻气大脑袋,低声冲着偃武“呜呜”叫。

偃武斜眼看它,一脚把它踢飞,那样小的身子挨偃武一脚,直接落到门口,顺着台阶滚了下去,但是它立刻甩甩脑袋拖着一条腿站起来,又不敢进屋,只是拖着一条后腿,撅着屁股把前身压在地上,梗着脖子低声冲屋里呜呜。

偃武看师丹只是淡淡的看一眼它,就把头扭过,嗤笑说:“你还是真是够冷血的,不过也是,一条狗而已,就算刚才踢出去的是椒太夫人,你也不会看一眼吧,”

然后仰头笑一声,口气复杂的说:“傻女人……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居然和别人算计我……”他抬着头,师丹低着头,两人谁也不看谁,各自沉默。

不久偃武低头看他,眼里闪着邪异的光芒,噙着笑说:“你说你要是我对背板自己的人,该怎么惩罚他呢。尤其是对你这种,一而再得惹怒我的人。”

俯下身,伸出两个手指捏住师丹尖尖的下巴,说:“不过我不会杀你的,你放心,你可是素氏的降君啊,还那么老实的给我们亲自开城门,现在黎民百姓都看着你我呢,我怎么能杀你呢?”又大笑说:“放心放心,以前的事就过去了,这次的事我也不计较,我不会杀你的,哈哈,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次的事很多大臣都知道,你得去宫门前跪着请罪,告诉那些宫女太监将军大臣,你错了。”

说完拍拍师丹的脸,直接站起来,叫来门外的太监说:“带公子师丹到宫门前的那条大道上跪一晚上请罪,我还要回去见见我的姨母。”说完就大步走了。

太监叫上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只抓住师丹的手肘和肩膀,就直接拖出去,他们走得极快,师丹下半个身子直接拖在地上,沿公子府到王宫的一条幽静无人的小土路进了宫,这条小路上风景很美,有花有草,偶尔还有一些荆棘,以前偃武进宫都是走这条路。

师丹的膝盖躲过大石子便撞上花花草草小荆棘,不一会头上冒了一层汗,等终于进了宫,双膝着地穿过无数宫殿与台阶,终于来到宫门前,宫门与大殿前有巨大的一段距离,中间铺着地砖,美丽而广袤,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南北,连接宫门和大殿。

几个士兵加快脚步,在静谧又宽阔的上空便传来一阵“唰啦啦”的声音,那是皮肉和地砖摩擦发出的声响,士兵把他扔在大道旁,他猛一落地,身体的重量一下压在皮开肉绽的膝盖上,疼的哼了一声,赶快用手支住地,结果样子像是撅着屁股的狗一样,十分难看,师丹察觉自己的样子,咬了咬牙,把身体重心往后移,跪坐起来。但是疼的根本直不起腰来。士兵们已经走了,广袤的空间只剩师丹一个人,但是不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眼睛盯着他。

师丹看了看隐在宫殿后的云彩,淡然的表情,在沾了土和血的白恰衣下面,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鲜红的嫩肉正压在冰凉的地砖,和无数尘土和颗粒上。

师丹一动不动。看着云彩从白色变成美丽的黄昏的红。这期间也有不少步履匆匆从他身边经过的,眼熟的人低了头不敢看他,眼生的各自交头接耳。

好不容易到了安静的晚上,云彩变成了黑色,看不见了,天显得格外低,黑压压的无边无际,非常有压迫感,师丹独自跪在这广阔低沉的夜空下,远看就像一个白点。而且一动不动。

等夜空终于泛上鱼肚白……师丹望着天还是那个表情,一个穿黑衣的太监,走过来尖声细气的说:“你可以走了,自己回去吧”师丹木然的听着,木然的站起,膝盖一动就整个身子摇晃了一下,然而还是没什么表情,拖着一条腿走了。

高高的宫门打开,师丹一个人走出来,站在悄无一人的大道上,左右看了一下,便往公子府方向去了,太阳刚刚冒出头,天还是灰白色,街上的店面都关着门,巷子里的人家也还在睡觉,师丹拖着一条腿,一跛一跛的走着,忽然看到一条无人的巷子里,从关着大门的人家檐下,迎面跑来一条狗,也拖着一条腿,欢快的一跛一跛的跑着,正是离了家,没人要的棕球,棕球见了他很高兴,围着主人转来转去。

师丹蹲下,摸摸它的头,又摸摸它的后腿,自言自语似的说:“疼么?断了腿很疼吧”小狗欢快的在他身边拖着腿跳来跳去。

师丹起身,冲着阳光恍惚的笑了一下,和它一起慢慢的回公子府去。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就算没人送他回来,也不代表没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监视他。

第 13 章

公子府和以前大不一样,以前这里不管怎样,师丹还算主人,还可以在后院前厅任意活动,但现在伺候的宫人一下被撤离,只剩桂姑姑一个,侍卫反而增加,其实桂姑姑留下也不能照顾师丹,她也被侍卫们看得牢牢的,自从师丹从皇宫回来之后还没见到过他。

师丹那日一回来,便被请到寝室,然后一把大锁,卡把大门烙上了,师丹坐在床上,门窗被关之后,室内光线就极昏沉,朦胧的光打在他身上,就这样呆呆的一坐就是一上午。

他昨天一整天没吃饭,还等着有人能给他送食物来,结果饿到两眼发昏,才听见门吱一声响,一个侍卫托着一个碗走进门,师丹拿起筷子却看见碗里放着几个青菜,一碗米饭,那青菜远远就闻到一股异味,肯定是不能吃。

师丹拿着筷子没动,旁边的侍卫看他不吃,冷笑说:“怎么你还嫌啊,我劝你现在有饭吃赶快吃吧,说不定哪天连饭都没人给你送了,你还不知道吧,椒太夫人全认了。她昨天向皇上哭着招认,说你调唆她,若她放了你,你以后就侍奉她,她被蒙了心智,偷偷的将大王手下的兵马一点一点转到她自己人的手上,啧啧,大王听了那脸色叫一个鲜艳啊,当场就把那女人下了天牢,国舅求了一晚上都没用。”

说完竟然直接坐到师丹对面,抚着下巴一脸怪笑说:“你还挺行啊,大的小的全占了,小的没啥说的,那时候你是大王,想干啥不行啊,可是现在你这样处境,居然还能把老的搞上手,这不容易啊,啧啧,你也不嫌她年纪大。”

然后自己又笑道“也是,人家虽然老点,可长的还是挺水灵的,跟二十出头的没啥两样。”

师丹还是拿着筷子看着面前一碗已不能吃的饭菜,淡淡的样子,旁若无物。

他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比所有的小孩都更像小孩,又懒又爱哭又爱撒泼撒娇,还爱往宫里捡一些“东西”,长大后比所有的大人都像大人,然而骨子里那种被迫藏起来的,被束缚到身体里的那种爱捡东西的瘾,始终没能改变。偃武不就是他捡回来的吗。

后来他又捡了这个棕球,但是现在如果让他再见什么猫猫狗狗的,可能就不一定捡了,他连最后这点瘾都戒除了。

侍卫见他不动,把食盒一收,说:“你爱吃不吃,这碗我下次再收,没空跟你耗。”

转身开门出去了,开门的时候,可以听到几声犬吠,那是那个棕球在外面,不得其门而入,到处瞎转呢。

他被关在房里,想来这狗也没人管了,但是,大家知道只是公子师丹的狗,由它院子里瞎转,大街上乱蹿去,再不回来了他们倒乐意,有的时候,它会从门外猛的欢快的跑回来,习惯性的跑到师丹寝室门口,发现还是进不了门,就有些怅然的叫两声,似乎在说:“为什么不让我进门呢,为什么不让我进门呢,主人为什么不让我进门呢。”

连它都知道他是它主人,师丹有的时候坐在床边,昏暗的光映着他,一动不动。想自己对它不过一饭之恩,它就对自己这样耿然,有时候真是狗都比人强。

这样想着眼睛有时候会红的不行,甚至掉下泪来。

师丹想着些有的没的,随手拨了下饭,根本没法吃,只好站起来四处看看,幸好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把没有异味的白饭放到热水里泡一下,因为米太凉了,泡泡热水才能入口,就这样茶水就白饭的吃了好几天,一天一天过去,师丹也慢慢学会坚强起来,把骨子里那点软弱抛弃。他是一个外表端庄内心多情的人,但他必须认清现实,克制自己的心。他不能在丧失了爱情之后,再丧失了尊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小屋里还能平安的蜗居多久,但他觉得自从椒太夫人事件之后,身边的像龙卷风一样呼啸着的杀气越来越逼近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是真理,上次师丹让师丹生病生到做胡梦的发热和风寒,经了这几天以后好了大半,但毕竟受了些罪,一直有些小病小痛。

终于在离上次事情将近十天后,那天师丹把馒头放在水里,刚刚泡烂了吃完,有位公公手持拂尘,带着四个小太监,来了,还带来了偃武的圣旨,和一桶药浴。公公说话口气还是比较好的:大王听闻公子师丹偶感风寒,很是惦记,特命原驻马国的名医为公子调配了药浴,希望公子好些调养,快点康复。

末了,对师丹一笑,有点像鳄鱼似地大弧度的一笑,但又让人觉得他很适度,师丹现在听到偃武这个名字,脸上和心理都如古井般波澜不惊,他察觉到自己这种心情,感到分外的惊讶和庆幸,这与他以前那些淡然的表情不同,这次身体各方面从里到外,完全没有反应。他对自己的变化甚至有微微的喜悦,和争气的感觉。

公公轻巧的说:“咱家姓李,以后每天一桶药浴都由咱家来负责给送过来,看着您泡药,听说这药浴是医生精挑细选了十几种药草配制而成,泡了之后可以去除杂病,益寿延年。您以后多泡会,肯定大有裨益。”师丹笑了笑,“多谢。”

俯身去看那药浴,黑糊糊的一片,有点粘稠。师丹想到那十几种草药,不由颤抖了一下。

他正在想不知道要是浑身都泡到这水里,会是什么感觉,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请安声,屋里的李公公并四个小太监也呼啦啦跪倒,跟着跪下的还有门外的侍卫宫女小太监等等,乌压压一群。

第 14 章

众人虔诚的跪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众人中间走来,张扬的红斗篷已经换为沉着的黑色宽袖大炮,一张原先显得有些艳丽的脸,也逐渐变为男人的英挺的轮廓。

只不过是几天不见,偃武又是一大变,上次被他撞见与椒太夫人的事时,他虽已有王者之气,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出气势的不稳定的,还带些感情上的惶急和些微的情怯,或许是因为那天撞见对他最好的也是他最信任的椒太夫人与自己的丑事的缘故吧。但现在的他,只是往门口一站,仆人们甚至师丹自己就被他的气场压迫,那是一种稳定的沉淀过的,完全与以往不同的气质。

那种沉淀是只有沧桑与痛苦过的人才能在无意中流露出来的。

师丹麻木不仁的看着他,心中对自己这样的表情万分雀跃,这表明自己不在乎他了不是吗。

偃武挥了挥袖,地上的人忙爬起来,毕恭毕敬的搬来了座椅,他坐下了,师丹才看清他的脸上似乎有些久病初愈的样子,偃武看他一眼,说:“公子师丹,你见了本王为何不行礼。”

师丹定了一会,轻轻掀开白恰衣,缓缓跪下。动作优美,仪态高贵,好像大王祭祀时参拜神佛样子,一点也没有位居人下的卑微感。

他跪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偃武叫他起来,便面不改色的跪着,偃武用手指关节轻轻敲着座椅,轻声道:“素氏王果然是素氏王,不管做了什么事,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师丹淡淡的说:“素氏已经没有了,哪还有什么素氏王,现在只有驻马国。”

偃武笑了一下:“你知道,还敢拉拢椒太夫人,打别的算盘。”忽然伸手扼住师丹白皙细弱的脖颈,怪力之大,几乎扼碎他,“你不怕我整死你么。贱人!”

师丹被抓住喉咙,脸都憋红,哼也没哼一下,偃武脸色狰狞的说:“我早该在进城之初就弄死你,暂时放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却自己找死……”

说到这手上突然松了力,又带上笑意说:“但是没办法,谁叫你是降君呢,我怎么能随便杀你呢。”

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衣领,师丹看他脸色骤变,又被摸了领口,不禁后背发凉。

偃武站起来,招手叫来拿着毛巾伺候的的太监,拿湿毛巾擦了擦刚才碰师丹的手,扔了毛巾,冷声说:“本王怜惜你,特地为你备了药浴,怎么还不泡。”对左右喝道:“还不赶快伺候公子脱衣服”

一句话让太监们慌了手脚,马上拿来浴巾等物,关了门,要解师丹的衣服,师丹挥手挡开,偃武挑了挑眉毛,师丹说:“让人回避”

这话是对偃武说的。

原来偃武来的时候带着几个宫女,现在也留在屋里和几个太监一起伺候着,师丹让她们回避。

偃武听了环视屋内,笑着说:“让谁回避,你是要回避男人呢,还是要回避女人呢,我看都不用吧。”

师丹低了下头,马上抬起。伸手极快的扯了开前襟,三下两下脱光了,衣服褪在地上,师丹站在当地,宫女们低了头,太监虽然努力不把视线转走,但也有点不好意思。李公公撇了下嘴,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他。

师丹知道偃武在看着他,努力心平静和的走向浴桶,但是,浴桶里的黑色药物,看着实在是诡异可怕,师丹不禁先把脚伸下去试一试,脚趾碰上药浴,没什么感觉,他有点放心,轻轻把脚踝没进,却忽然停住了,打了个微不可见的哆嗦,但也只是停了一霎那,在被人都没看出之前,就把自己全身浸在黑色药液里。

偃武见他居然不吭一声的泡进去,便走到浴桶前,低声说:“你知道这里面放了些什么吗,呵,为了你的身体,这里面特地放了些叫不出名的草根,和碾碎的蛇皮什么的,可能刚进去会有些不适应,但你放松身体慢慢的吸收了这些它们就好了”

师丹认真的看着自己胸前的黑色药水,一动不动,仿佛努力看着它会缓解什么症状似地。

偃武在他耳边,说话气息吹进他的耳朵眼里,“这药很有灵性的,他们碰到人的肌肤,人的肌肤就会像喝水一样,把它们喝进去,然后他们就会渗进你的五脏六腑,你的大脑。”

师丹仿佛有了不适感,额上渗出了汗滴。

偃武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说,你是怎么迷惑椒太夫人的”

师丹脸色苍白的笑了一下“我勾勾手,她就自己过来了啊”

偃武低声说:“她是我的姨母,怎么可能轻易背叛我”

师丹闭上眼睛说:“呵呵,你很信她啊。”

偃武摸上他的下巴,然后捏住:“她是世上对我最好最慈爱的人,没有人比她更爱我,我不信他,难道信你吗?”

他无意识的抚摸上师丹的头发,有些寂寥的说“不过这最后一个爱我的人,也被我下了天牢。这都是你害的,你连我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夺走了,该死的人是你!”

师丹听着他说,闭着眼睛懒懒的“恩”了一声。仰着脖子躺在浴桶上,像是一直绝了希望的水鸟。

偃武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你很能骗人,总把人骗的团团转,以为你是好人。”

“是的”

“你为什么要骗她!”

“我高兴”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高兴”

“你做的事够你死一万次了”

师丹睁开眼睛,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认真的答“我知道。”

偃武看他睁开眼睛,眼神仿佛未经任何折磨痛苦似的清明淡定。嗤笑“你怎么不用那种露骨眼神看我了。你不是很喜欢那样看我吗。”

什么眼神,以前他看他的时候,往往带着那种受伤的眼神,因为期盼,所以受伤。

师丹扭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说:“偃武,有没有人告诉你,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你是伤不了他的。”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的连名带姓的叫他,仿佛两人第一次对话一样。

第 15 章

偃武看着他,听了这话,满眼都是狂暴。

双手捏着师丹的肩膀,在裸 露的肌肤上留下青色的手印,一使力,把师丹拉了出来,扔在地上。

师丹哗啦啦带着水像一条人鱼似的,摔在青色的坚冷的地砖上,他还裸着身体,四平八仰的摔在地上,赤 裸 裸的暴露在众人目光里。

宫女们立刻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低头看着脚尖。

师丹伸手在四周抓了两下,连个可遮掩的的都没抓到。

他还未来得及觉得羞耻,就有无数拳脚落在身上,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挡,却被一脚踢到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踢断他脆弱的骨头,疼的赶快把手收进怀中,让那些力道奇大的拳脚落在蜷起的身体上。

偃武发狂的拳脚打在他身上“砰砰”的响,像是腐朽多年的木柜被打碎的声音,师丹在这种时候居然甚是冷静,从缩回的手的间隙,看了看偃武的表情,他现在一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只想亲手打死眼前人的毒暴。

太监宫女们谁敢来劝,都战战兢兢的退到墙角,连灵滑的李公公都只剩咂舌。

人要是一心霍的出去,就什么也不怕了,现在师丹只等偃武把自己打死,也就算给自己的一生了结了,没想到偃武久经沙场的老拳居然慢慢停了,他一停,师丹才感觉自己浑身已经不能动,喘一口气身体里不知哪一部分就生疼。师丹咬牙忍着,索性像刚才挨打时一样,闭着眼睛,一幅装死的样子。

半日寂静,只听到偃武直起身的喘息声。

师丹心中对偃武的毒打还算淡定,正想着看来自己的心已经如古井无波的水一样,身后大腿内侧就被一个冰凉的手抚摸了一下,师丹忍不住一惊,打了个激灵。

他是蜷着身子的,两腿抬到胸前,那手从后面□大腿内侧,摸了一下。

师丹猛然睁开眼睛,觉得自己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忍不住蜷的更狠些,却还是能感到空气里满是危险的信号。

回头看偃武。尽量平静的说:“你……你做什么”

偃武看着他,发狠的红着眼,像个沙场厮杀的斗士,又像个被人抢了糖果的小孩,一把揪住他,三步扔到了床上,

他那么高大有力,师丹被扔到床上的时候,刚才被打碎的骨头几乎要彻底散架。已经无力的手,又被吊起,困在勾床帐的穗子上,白皙透着病态的手绑了十几圈鲜红的穗子。挂在墙上,他只好倚着枕头半躺着,赤 裸着全身,披散着黑色的长发,好不狼狈。

偃武的身影覆上来,黑色的大长宽袍盖在他身上,冰凉的手指一触碰就上下游走,和上次差不多的体位。

师丹咬着牙,在黑袍的覆盖下痛苦喘息着,勉强枕着眼,用目光询问质责偃武,他实在是不明白在暴打之后为何来这场莫名其妙的性 爱。

却见偃武抿着唇,不理会师丹,屠夫看着肉似的,盯着他的胸膛,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只一心听从大脑直觉,狂暴的想要他。

偃武的黑袍脱了下来,盖在两人身上,把两人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师丹的胸膛以上,偃武伏在他的胸膛上,像是在啃食,手也在底下乱摸,黑袍随着他的手一动一动的,床因为两人的扭动摇晃起来,像一只船一样,黑色的袍子像船上的乌蓬,一只手游移到乌蓬的后部,乌蓬被手顶的支起来。

师丹脸色煞白,但仍然不失平静,只有身体肌肉僵硬起来,偃武从啃噬中抬起头来,看着他,师丹不禁怔愣的想,他要是嘴角流下一滴血,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无疑了,正想着,偃武好像惩罚似的加快了摇晃乌蓬的动作,师丹就一阵恍惚,无力的发出“呃”的一声。

偃武看着他,抿着唇,越来越快,直要逼出什么东西来。

师丹被这样盯着,只好转头去望着紫红色素氏花样交缠的床顶。

但在越来越激烈的摇晃中,他控制不住的挺直上身,胸脯起伏,抑制住呻吟,却抑制不住粗重的呼吸,发出呼呼的声音,平静的视线迷离起来,水湿湿的放空般望着床帐,因为想拒绝颤抖的肌肉,僵硬得要死。

他不可否认,自己有感觉了。

偃武把乌蓬摇的要飞起来,几下之后倏忽停住,师丹张开嘴“哈”的一声吐出一口连绵不绝的长气,然后像抽光了精气神一样,瘫软下来。

身上的年轻人,从乌蓬里抽出湿漉漉的手,挑眉带着邪恶的笑意,让他看看自己的成果。师丹脸上挂着汗珠,脸色虚脱的比刚才还要苍白,看到他手里的液体,只一脸善意的微笑了一下,像是教育未经人事的孩子一样,说:“只要是男人,被触碰都会这样的”

听了这话,偃武脸上那种得意的,抓住把柄的笑容挂不住了,忽的坐起身,带起一阵风。

师丹的皮肤忽然离开温暖的人体,不禁哆嗦一下,意识也清醒了些,看到偃武站起身,才突然反应过来,屋里还有那么多太监宫女,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俩,而……而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射了。

他咬住唇,忍不住气血翻滚,努力平静的脸上颜色变了几变。

刚才披着衣服默然坐起的偃武,猛然扑上来。

第 16 章

师丹悲愤交加,挣开早已拉扯开的穗子,一下推开压下来的身体,使尽了全力,却没想到压下来的人似乎比他还要愤怒还要狂暴,挥手就把他使劲全力的手折到后面,卡的一声,也不知道折了没有。

师丹也不管那手,像一条在土地上奋力挣扎的鱼一样扭动着,绝望又带着恨意的喊:“偃武,你住手,我保证不觊觎你了,我再也不觊觎你了!你住手啊……”

偃武听了这话,却越来越讨厌他似的,顺手拿来一块白毛巾堵住他的嘴,让他再也不能把这些讨厌的话说出口。然后利索的抬起他腿,大力往前一挺。
“呜……”
“啊……”
偃武的脸难以控制的扭曲了一下,身体不禁又往前顶动一下,把一条白皙的大腿紧紧的搂住,才前后开始大幅度动作起来。
师丹的腿虽然白皙,但比女人的腿要修长的多,偃武抱着它,潜意识里很清楚这是男人的腿,这是男人的腿才有的修长和带着点病态的白皙。他越发动情,把床摇晃得更狠,床帐都前后摇起来,像一艘随时有翻掉危险的船。
偃武还不够,把身下白的病态的人的腿支向两边,留给他宽阔的余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抱在怀里,狠命的撞击。
男人已经从半坐着滑到枕头上,嘴里塞了毛巾,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呜”的声音,眼里湿漉漉水汪汪的一片,迷茫的望着空中。
偃武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更控制不住插进他的身体,再向前顶动,自己也要死了一样。
身下的人,毫无抵抗的能力,双腿被岔开,腋下也被人穿过抱住,胸膛贴着胸膛,头却落在枕头上,散了一头头发,随着越来越猛的撞击,被顶的四处摇晃。嘴被毛巾堵住,湿润的眼睛更加水湿一片,涣散的望着不知哪里,在痛苦中,只发出一点像呻吟也像呜咽的声音。
偃武着迷一样看着他涣散的眼睛,低头地亲了上去,身体也猛的像船撞上岸一样,向前一顶。

“呜……”

随着这一声,两个人才停下了。

运动骤然停止,蒙蔽人心的快感依次抽离,室内显得尤为安静,两个人这才清醒过来,偃武从刚才那莫名其妙的的激情里抽回了神志,像刚睡醒时的恍惚,然后把手伸进两人紧贴的下身,摸了一把,自己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又让师丹看看,然后用更甚刚才的微笑,说:“男人有感觉是正常的,可不是所有男人,被压着都能这样啊。”

师丹把出窍的灵魂都收回来,汗水淋漓的看了看偃武手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原本晕晕乎乎的脑子轰的响起来。

白乎乎的液体,是自己洗脱不清的证明。

一下子胸膛起伏着,不知道该如何辩白,勉强向他摆出不以为意的微笑,却竟然找不到解释冤屈的理由,只好安静的呆着,脸色憋的变了好几个色。

这一下更安静,太监宫女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师丹一想到屋里还有十数个宫人在,脸色就撑不住,越来越白,只想此刻自己晕过去好了。

这么想着,不禁气血翻涌,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视线也让呛出的泪水模糊了,只能看见偃武好整以暇,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态,双手抱胸,看着他。

结果越咳越厉害,刚才被打的地方,都碎裂般的疼起来。这一咳嗽牵动了不知哪里,一阵天昏地暗,模糊之中只觉得嘴中吐出一口腥甜,偃武那一副鄙视的含笑望着他的样子,就消失不见了。

他真的如愿以偿的晕了过去。

师丹在迷糊中还是有些许感觉的,好像遥远的传来惊讶忙乱的声音,但师丹也没有力气管了,他本以为也不会有人搭救他,放他就这样沉睡下去,最好永不再醒来,没想到还是有人管他的,唉!师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小病未愈又添大伤,加在一起,就是一台报废的机器,不知道会不会辜负搭救他的人的一番好心。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也格外香甜,仿佛心中烦忧事一件也想不起来,只剩下黑色的无休无尽的休憩,沉入黑色的轮回般的大海,连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像空气一样飘散,像空气一样安定。来于何地归于何方。

所以当他醒来的时候,觉得很疲惫,因为睡得太久,浑身像拆掉又装补回来一样,几欲再次散架,宫女们看到他醒来,并未特别惊喜,口气平板如白纸一般的对他说话,他睁开眼抚着额头,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睡了几天?宫女们淡定的回答两天两夜了,睡了这么久师丹本人一听都有些诧异,宫女们却完全一副不放在心上的神态 ,连偃武都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太医都没派过来。

四周对自己的晕阙和醒来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让师丹觉得晕倒时受到的搭救也变了味道 ,那救助里充满了可有可无的意味 。甚至连他醒来,都并未得到任何人的希冀。

他一个人晕倒一个人复苏,一个人睡着一个人醒来。有的时候胡乱想着,会呆呆的坐很久,直到旁边杯子里,自己给自己刚沏的热茶都凉了。

已经是春天了,师丹透过窗屉看到,原本亭亭如盖的杨树,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肆虐,终于抽出了几点新芽,嫩绿嫩绿的新鲜的颜色。

但是风还是很寒,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会呼呼大作,吹得衣服都飞起来,偶尔也有好天气的时候,安详的庭院里,刚抽出绿芽的杨树上都会撒上舒适的阳光,属于春天的阳光是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的,带着那种惬意和宁静,温度适宜,照的人直欲睡去。偶尔还会飞来白雪一样的飞絮,不只是杨絮还是柳絮,都只随着阳光照耀时那种不徐不疾的风轻柔的一沾地面,然后飘然而去。飞到更远的大江南北,了望春色。

这是师丹醒来的第三天,也是他在床上卧着的第三天,从那天晕过去之后在没有见过偃武,印象里他还在那里抱着胸鄙视的笑着,雕刻般的脸上有表情却没温度,淡色的嘴唇薄情的上挑着,当时师丹像死去一样晕倒,估计很让他满意吧,他差一点达成愿望。可惜他没有死成,不能让他满意到最后。

师丹也没有问人,他几乎吐血的时候你们大王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一有空就发呆睡觉,无所事事。

这三天和当时椒太夫人来之前一样,只有师丹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来了两个太监伺候,但是平常得了嘱咐一样不与他说话,侍卫们比先前一点也不少,但是一个个跟木雕似地,一动不动。师丹整天看着这群移动木雕和不动木雕打发日子。

偏生日子太长,怎么过都过不完。

门倒是开了,他可以自由出入屋内院里,可是他只躺在床上,睡了吃点东西,吃了昏昏睡去。出去做什么,卫兵站的像墙一样,满院都是。

开了门之后,反而听不到棕球的叫声了,桂姑姑也好像不在这个院子里了,不知被弄去了哪里,师丹躺在床上,眯着眼,背对着房间蜷着,懒得去想,他最近好像越来越懒怠了。

药浴还是天天泡,一天也断不得,那两个太监就是专门看管他泡药的,要不谁会安排下人给说不定哪天就神不知鬼不觉死去的人呢。

也许是开了门窗的缘故,屋里光线明亮了些,开着的窗户轻轻地飘来几朵白色的飞絮,沾在他的暗沉的紫红色被子面上,他低头看了好久,终于缓慢的掀开被子下了床,迟钝的走出屋门。

他一接触阳光几乎被刺激的眩晕。忙扶住门把手,才颤颤巍巍的像个老人似的走出去。

侍卫们对他视若无睹,尽忠职守的站着,目不斜视,这样倒好,他也把他们当隐形人。

一棵柳树下,放了四个小石凳,一个小石桌,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竹条躺椅,师丹走过去,顺势坐在石椅上,往桌上一趴,宽大的玉色袍袖撒了一桌。眼前明明灭灭,那是柳树的枝条在阳光里飘摇,身后的柳树不大不小,千条万条的绿枝柔软的随风摆动,站起来就能抚到人脸上。是鲜绿或者嫩黄的干净颜色,细细的,像舞女的腰肢一般柔软。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絮,被风一吹,成了旋风的样子,然后落了地,还犹自跳跃。

他近来有些贪睡,明明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仍然莫名其妙的精神不振。

第17章

他现在经常精神恍惚,有些嗜睡,但也不是真的睡的着,每每睡眼朦胧的躺好长时间,起来后头昏脑胀,更加没有精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想来可能是受心情影响的吧。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耗尽精神行将就木的老人。

每天精神最好的时候是早晨上午,吃中午饭之前,那是整个人才正常点,脑子是清楚的,行动也利索,能清楚的记得自己爱过什么人,恨过什么人。

在脑子清楚的时候,掐指算算,偃武已经十天未见了,师丹为自己一点也不想念他,感到高兴。也是,现在他整天浑浑噩噩,偶尔想起他,疲倦的脑子也只有能力勾画一个模糊的影子,再多一点也没有能力想起了。

吃完中午饭,就是泡药浴的时候了,师丹每次看见这黑色的稠液,总是一阵心里发颤,这次也不例外,站在,浴桶外怔了一怔,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他现在脑子正是最清楚的时候,思考能力最强,身体也比平常敏感,皮肤一寸一寸沾染药液的感觉,让他闭上眼皱了清秀的眉。

反正他也不在身边,只有两个太监,也不必太在乎自己的表情。师丹克制不住自己,咬住整齐的牙齿轻吸了一口气。

太监们看着眼前全国最美丽的人,一个极力抑制下微乎其微的咬牙动作,就透露出他藏也藏不住的痛苦。他闭着眼脸上已经掉了几颗汗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流汗了,俩太监看着他,不禁对视一眼,各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们是御药房的人,在这药液配置的时候,就私下听说,这药极厉害,先不说药效多大,就说只要沾身,就让人痛苦欲死,是一种极其奇怪少见的药,连什么药都试过专门的试药人提起来都脸色苍白,挥挥手不愿多说。但具体泡着药有多痛苦,谁也不知道,这药有什么功效,大家也不太清楚。

只听说这是以前的公子也就是现在的大王亲自要求专门为这位前大王调配的,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位前大王,什么都好,就是爱玩男人……后面,这点未免有些缺德,现在风水轮流转,这就是报应啊。

但是,想到这大王,又忍不住叹息,实实在在是个好人啊。

他们这些太监是素氏的本国百姓,当然与那些跟随偃武来的军部人幸灾乐祸的想法不太一样。

师丹泡好后,穿了衣服,又优雅的坐到树下石椅上,觉得口渴得很,就泡了杯热茶,然而一会有无意识的起身,慢慢的走到门口转了回来,闲庭漫步一样,走的极慢,其实心里没有任何意识。

半日,走到石椅前,看见早已凉透的茶水,一愣。

刹那间,心里犹如一堵墙瞬间轰塌一样,从后背泛起一股冷气,直到全身。

他每天都有些混沌,但从没像刚才那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像是失去所有记忆,也失去所有意识一样。

他一下子嘴里干渴起来,忍不住舔了一下的嘴唇

而……而他刚刚才泡了偃武送来的药浴。

并且……他以前头脑最不清楚的时候,也是吃完中饭,泡完药浴之后……

他已经全身冰凉,连脚都移不开。

他已经深想过很多种,偃武对他的报复,也许会一剑砍了他,也许是毒酒,白绫,也许会百般刑法加身,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但是他没想到……

他指尖颤抖的拿起那杯,被他忘记了的冰凉茶水,却在停在唇前,手抖的茶杯的水左摇右晃的溅出来。

也许今天还记得的事,明天就记不得,也许今天拼尽力气记住的脸,明天就再也想不起来。

师丹把磁茶碗放到桌上,双手撑住桌子,一头长发无力的垂下,眼眶发红,硕大的眼泪掉下来,他连卑劣的不知廉耻的想把那个人的脸偷偷印在脑子里也不行。

他这一生,不算多么成功,能当做回忆的也就那么了了几件事情而已,杀他可以,但是不能把他聊以打发余生的那点回忆也夺走。

那些回忆,就算只是他一个人的,他也想要,想要留住,默默地刻在心底。

偃武,他真的厉害!偃武,他多么厉害……

他果然是他命里的克星。

初春的风,吹面不寒。

二三月正是素氏花开的好时候,鲜嫩幼小的花瓣或正舒展着,或未舒展开。婷婷袅袅挂在枝头。

在素氏,素氏花开,宜婚嫁。

好些人家都把家里红事安排在二三月,柳梢上挂着彩旗,素氏花扎着红绸,轻吹细打,一片平安喜乐。

不过这都是别人的快乐,公子府的院墙内,感受不到一点,来自外面的风吹进来,卷走府内刚开的素氏花瓣,一落落到一个伏在石桌睡去的人身上,那人穿着春天穿刚好的白恰衣,长长的头发散落,侧脸枕着白恰衣的宽袖,正在浅眠。

风似乎想叫醒这个已经睡了一日的美丽青年,一使力,刮了他满身满衣的新鲜花瓣,师丹正安然的闭目睡着,感觉有花瓣轻轻沾上睫毛,侧了下脸,缓缓地张开眼帘,却看到一个已经十多日未见的人。

那人蹲在石桌前与他平视,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一张雕刻般的脸好像也正在凝视他。

师丹眼上还沾着粉色的花瓣,有些看不清,加上脑子有些迟钝,眼里只有花瓣粉濛濛一片,和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怔之下才反应过来是偃武,眼皮惊得一跳,然后朦胧的感觉又袭来,对眼前人的意识淡漠了,顾不上他是谁,顾不上他是否正看他,又陷入无意识中。

偃武看他垂着脑袋,换了个方向,竟然理也不理他又睡去了,一瞬间有些错愕不知道如何是好,看旁边有个竹藤椅子,想也没想就顺势坐了,然后舒展了一下胳膊,放松了身体,躺在竹藤椅上,他在竹椅上侧了头看着师丹,那人睡的一脸安然,在潜意识中完全无视他,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样子。

偃武的心里有点寂寞。

他摇摇头想可能自己也被这倦怠迷茫的春天感染了吧,遂轻轻地敲打着沉痾的四肢,进来朝中事务更加繁忙,他新接手朝政,正是上下不安百业待兴的时候,况且素氏一到春天便尤为事多,他的后宫也迎来了一件大事……而他竟然在这个时候逃到这里来,和眼前这个昏昏沉沉的人,一隅偏安。

属于春天的嫩叶细柳摇摇晃晃,照在脸上的阳光也明明灭灭,春天的阳光不像夏天的炙热,秋日的凉薄,冬日的吝啬。它可以带着春天独有的宁静和惬意照耀一个下午,从昏昏然睡去,到茫茫然醒来。

偃武虽累却睡不着,看着眼前的人,从睡下到醒来,那人总算睁开了眼,视线落到他身上,又仿佛他不存在一样晃过去。

他动作有些温吞,跟以前的优雅大不相同,想来给他调制的药已经起疗效了。

第 18 章

那药是他吩咐医师们从自己的故国驻马配置的,十几种当地的草药加一些稀奇古怪的配方,制成药液,人的肌肤接触便像水一样吸收,顺着肤理进入人身,熏陶大脑,中毒浅者会偶尔无意识,但是平常还是正常的,随着中毒越来越深,这种无意识会越来越频繁,最后整个疯傻。然后失心疯死去。这种药最让人害怕的是,你会时而怔懵时而清醒,自己看着自己的意识消失于宇宙太空。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喝下孟婆汤的那一刻,从此后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那才是真正的死,真正的消亡吧。

这种毒堪比孟婆汤,犹如翻来覆去的死,当然前提是被下毒的人知道自己正在这一条道路上的时候。估计那种心情比奔赴在黄泉路上,去喝孟婆汤还要煎熬。

所以,偃武本来准备挑个高兴时候明白清晰地告诉他,然后再好整以暇的欣赏他的表情,那一定是种乐趣,但是师丹好像已经知道了一样,弄得偃武觉得自己处心积虑的报复失败了一般,兴味索然了。

人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是最惶恐最痛苦最害怕的时候吗。毕竟这个尘世,上下几千年,泱泱万万人,最惧怕的不过也就是这一天。

偃武看看师丹,他既没有痛苦流涕也没有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也没一点恨自己的表现,完全淡然以对,对活着的一世一点都不留恋的样子,难道他没有喜爱的东西或人吗。难道他不会舍不得吗?

偃武给种他这种毒,就是要他因为割舍不了而感到痛苦,现在看来他失败了。

师丹一副什么都无挂于心的样子,吃饭,喝茶,懒洋洋的,动作比起原来的优雅端庄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偃武知道这种药会影响平日的精神状态,但是那种头脑无意识只会偶尔发作。他平常感觉无力但是应该头脑还是清楚的,也应该记得他的。但他现在安静而淡然,甚至透着一种美丽,当偃武和那些侍卫太监统统不存在。

第二天,他又来了,因为是上午,师丹精神还很好,拿了一本书坐在石桌上,静静的看,偃武过去的时候,他放下书慵懒的伸了伸腰,与白衣融为一色的皮肤映着春日不冷不暖的清淡阳光,整个人放松又带了些平日的优雅,仪态从容。

看也不看偃武一眼。

两人也不说话,偃武随意坐在旁边藤椅上,说实话藤椅比石椅舒服多了,师丹却只坐石椅,藤椅空着,像是专门等他出来一样,偃武自然高兴坐在这里。

半日侍从们也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徐徐的风声吹来,两人一个看书一个随意的躺着,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却让人觉得分外安心,只是静静的一个上午,已恍若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侍卫轻声来请膳,师丹优雅的放下书,踱步到屋内,偃武居然自然而然的跟了进去,侍从们自然善察上意,不吭声摆上两人的饭菜,自然要比师丹一个人吃的要精致百倍,偃武心里倒坦然,想他是国王,拥有一切,自然想在哪里用饭在哪里用饭。

师丹看太监上了国王饭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怔忡,然而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表情,偃武都看着他觉得自己似乎眼花了。

师丹自然的坐下用膳,极其认真的盯着这些饭,吃的缓慢而份外专心。没有一个多余的目光飘向别处。

吃晚饭,又漱口,不疾不徐,姿态优雅。然后迳自走到矮榻上,斜倚着躺下似乎想要小憩,太监过来轻声道:“公子要药浴了,平常都记得的,怎么今天忘了”

师丹受了提醒,立刻起来了,药浴已经搬来,就放在内室,偃武坐在外室椅子上,一动不动,师丹看着前方直直走过偃武身旁,目不斜视。完全无视他。

说是内室其实就用一道屏风隔开,偃武坐的地方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情形,师丹动作流畅的脱了衣服,进了那黑色的药中也面不改色。偃武以前听说这药沾人肌肤就会被强力的吸收,说是吸收其实就跟自己扒开钻进去一样,速度极快,用药的人也是极其痛苦的,也是因为这点偃武才给他用这药。

但是师丹哼也没哼一声。只是仰头躺在浴桶边上,睁着眼望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

出了浴,一到外室,偃武一抬头,两人目光偶尔撞上,师丹马上掉开目光,坐到椅上,顺手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揭了盖子,轻轻的吹,偃武起身看了看后院,素氏花开得正好,高矮不齐,但是生机勃勃……这还是自己当年手植的,已经繁茂如此。

回头看了看师丹,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目光涣散,望着地面不知哪出,左手拿着瓷碗右手拿着瓷碗盖,也不吹了,然后居然手一软,茶杯茶盖合在身上,湿了前襟一片,那茶水刚烧开,前襟上冒着热气,但他好像没感觉一样。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师丹才渐渐低下了头,一看底下,立刻抖了抖衣服,将茶碗放到桌上,偃武看他从容的拿起旁边的手帕,拭了拭前襟,却没看到,他拿白帕子的手指尖,抑制不住的轻微的颤抖。

偃武知道这种怔忡是脑子里无意识,是毒发的反应。

这样过了几天,偃武几乎天天都来公子府,下人们背地里议论纷纷,更加觉得帝王之心难以预测。

这天上午,阳光很好,伸了伸胳膊悠闲地走在后院的走廊上,走廊没有扶栏,只有高过人的素氏花种了一排,把走廊里外当了个不透风,檐下传来低声耳语,不知是哪个打扫的下人在嚼舌根子。

“哎,你听说了没有,大王的婚礼就在这几天了,朝上朝下乱成一片,就这,大王还是天天往咱这里来”

“所以说,国王的心思咱们猜不透嘛!都这时候了还不放过这位”

……

“这几天,大王有没有折腾他?”

……

师丹听到前两句,就迈着和刚才一样步伐,慢慢的走了。

偃武还是天天上午来下午走,来了就自己坐在柳树下的竹藤椅上,师丹在石桌上看一卷书。

有的时候,春风吹过来,头顶上的柳树像要被吹跑一样,呼呼的摇晃着,细柳叶飘摇,全世界安静的只剩风声。

师丹最近怔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沏一杯茶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从石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就会定住,傻在那。

但是平常的时候,两人还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连眼神交汇都没有,更不要说身体接触,一个上午,偃武又来了,他有点累,从不知道迎娶一个新娘这么累人,唉,毕竟是国母,以后他要和这女人共度一生,他也认了,累些就累些吧!

从此之后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有自己的妻子,还会生很多儿子女儿,他也有自己真正的家人了!

偃武在藤椅上一躺就睡着了,睡梦里想到这些,嘴角轻轻勾起,然后模糊中感觉有个人的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手指尖,然后缓慢的一点一点的顺着抚摸上自己的手指,手背。仿佛不敢触碰,却满是舍不得。

伴随着一个年轻男人小声啜泣的声音,似乎离得很近,又似乎离得很远,像是若有若无般,仿佛是心里的声音,如果不集中精神听,就听不到。

那人一边轻轻的拉着他的手,一边害怕的啜泣着,那声音充满了留恋。一声一声的,好像极力压抑着自己,却终究是舍不得。

他想要留下,不想离开。

偃武在混沌不清中,心里想,是谁这样可怜,哭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他心里一直难受到醒来,睁开眼,看到师丹正一动不动的盯着手里的书,白色恰衣风中飞扬,黑色长发松松的系上又散下,一如往常的淡漠气息。

偃武回过神便想起梦里的那个人,被那样触碰,还有微微的啜泣声,简直四肢都瘫软了。心里有一种痒痒的情绪。

在很久之后,偃武经常坐这个梦,梦到那个声音和轻轻拉着自己的手。往往醒来就会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

但是当时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师丹的病越来越重。已经到了脸色都不对的程度。

他还是每天看著书,坐在柳树下,静静地不发一言。

第 19 章

婚礼定在明天,今天宫内便举行了小宴会,国舅频频劝酒,偃武喝了不少,他心里高兴,他从贵为太子,到寄人篱下,又到一统江山,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没有一个很亲的人在身边,只有一个只会严格督促他上进的冷面国舅,和一个最终被他下了天牢的椒太夫人。

明天他娶了王后就不一样了,她将是他最亲的亲人,虽然他并不认识她,但是……她会对自己很好吧,会真心的爱自己吧。没有欺骗,没有伤害,没有鄙视,也不会像国舅以前那样用冰凉的面孔对着自己……

他终于可以有一个贴心贴意的人了。

国舅见他醺然有了五分醉意,还勾起淡淡的微笑,便趁机请求将椒太夫人从轻处罚,他们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兄妹,感情自然是好,椒太夫人出了这事后 ,国舅就多次为她说好话,而且他也知道,偃武不会杀了她,他们两个人与他祸福与共,是他仅剩的亲人,他杀不起……

不管这两个亲人做了多大的事,他也只是会伤心而已。怪不得国舅一直不慌不忙并不惧怕的样子,他手里有筹码,他知道偃武的软肋。

国舅跪在地上盘算着,只听上面的人停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轻描淡写的,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那就放她出来吧,罚去寝宫思过,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寝宫。”

国舅领了旨,偃武没心情了,挥手让大家散了。

然后一路直奔公子府,师丹在柳树下睡着了,偃武看看天,才上午,他就睡去了。他最近精神越来越不好。

师丹枕着自己胳膊,头发随意散落,面容恬静,偃武看着这个几乎改变自己一生的男人,一时恍然,岁月已如洪流,一去不复返。

如今他自己都要娶妻,走到这一步,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恨他了。

偃武又想到初见时,他高高在上的看着跪着的他,那么遥不可及,却又温和亲切。

再看看眼前睡着的人,偃武在荡气回肠般的风声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你要是一直像刚见面时的样子,该多好。”

没有欺骗,没有虚伪,没有把这洁白的面具践踏,没有在一个夜晚把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一直像我所认为的一样美好,我会继续尊崇你,爱戴你,迷恋你,把你当做依靠的顶梁柱。

偃武正想着心事,师丹悠悠醒了,睁开眼睛是近在咫尺的偃武的脸,两人的气息都吹到对方的脸上,可能是没醒透的缘故,并没露出排斥的神色,呆呆的看着偃武,有点反应不过来。

偃武也一呆,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姿势简直是莫名其妙,头脑一转,五分醉变十分醉,也往石桌上一躺,烂醉如泥外加说胡话,他这一躺把师丹吓的立刻跳起,完全清醒,站在一旁警惕的看着他,太监一头雾水的上来搀扶住这个忽然大醉的人,一边送他去屋里休息,一边请示他可有什么不舒服,要点什么。偃武被他这么一问才感觉肚子里的酒翻顶了用——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惯性的说:“我想喝粥。”太监们忙答应着,他心里砰然一动,指着师丹说:“你去做。”

虽然带着醉意,但口气霸道的很,太监们听话风转到师丹身上,不知是找茬还是什么,都不敢说话。

师丹完全预料不到,站了一会没动,可能是因为偃武太像真醉,他犹豫了一下,居然慢吞吞的去了后厨房。

满厨房的人不带眨眼的盯着他煮了碗粥,生怕他往里扔进什么有毒的东西。

师丹不管他们,自己做自己的,他只会煮粥,但他以前身为帝王,会煮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他以前听说一个人胃不好,就自觉地跟着桂姑姑学了,偷偷练习地煮过很多次,但是只给一个人吃过,那人也只吃过一次。

偃武的胃是真的疼,绞痛绞痛的,他人强健,胃却娇贵,稍稍一折腾,比如喝点酒,就疼得受不了。

听见有人端了粥上来,眼也不争的斜靠起来,一副不知等着哪个人喂的样子,端粥的人有些尴尬,没人来接他的粥,只好自己坐在床边,轻轻舀起半勺送到偃武嘴边,

偃武手按在胃上,低头吃了。那勺子又送来一勺,温热的粥下了肚,立刻将胃包裹起来,变的热气腾腾,白瓷勺子不疾不徐的来不疾不徐的走,仿佛带着恰好的韵味和节奏。他安静的被喂着,粥真的可以止痛。

两个人自从师丹醒来后就没有说过话,偃武虽然天天来,却觉得自己和他一个在天的那一边一个在天的这一边,遥远而冰冷。偃武抬起头,不妨却看见师丹正默默地看着他吃粥。

两人近在咫尺,目光相接,谁也没想着避开,一瞬间,少有的温情。

持续了一会,偃武觉得这温情的有些怪异,原本清醒的眼神又恢复了醉意,扭头转了视线。

偃武扭头不看他,剩下师丹一个人含情脉脉更怪异,他猝不及防的被看见,又猝不及防的被甩开。一不留神就露出那种偃武一直厌恶的神色。他以前常常以自己不再多看偃武,而感到高兴,现在却觉得没必要高兴,他以前不过是因为太在乎,才去克制自己。怕他知道他爱他,怕他看不起他。

他不管看着哪里,心都朝着偃武的。说不爱他什么的,只是想让自己有尊严一点。

过了一会,偃武觉得刚才那种气氛让人极不舒服。他想赶跑这种气氛,就抬起那半醉意半清醒的眼睛,看着眼前神色不定的师丹。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

“我明天要迎娶王后了。”

师丹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这话之后,表情立刻沉淀下来,沉淀成惯见的淡然,没有一点吃惊,没有一点异色,木着一张脸。然后把这句话回味透了一样,忽然低了头用勺子拨弄碗里的粥。

他低着头,偃武看不见他的脸色,无缘无故的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想起另外一件事。

“还有件事也一直忘了告诉你。”

师丹还是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其实你已经知道这药有问题是吧——从你看见这药的那刻。”

“……我早就在等着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偃武集中精神也没有听出什么异样情绪。

“那感觉怎么样,我想你已经知道这是什么药了吧,要不要我再给你详尽的介绍一下我这个呕心沥血之作呢?”

偃武低头看着他,有点残忍的微微一笑,带着醉意的眼睛透着恶劣。

“你现在脑子是不是有时会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没关系,刚沾上这药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等你再泡多了之后,你就会彻底忘掉一切,什么也记不起,然后慢慢疯掉,最后癫狂而死。怎么样,先痴后疯,喜欢我的礼物吗,这是我对你‘养育之恩’的报答。”

偃武想看师丹此刻的表情,但是他还是深深地低着头,只露出苍白的脖颈。

他想捏起他的脸颊看看他此刻的表情,这一刻他等了这么久,但是师丹露出纤细的脖子,仿佛一掐就断了。这个男人很奇怪,明明一副很淡定的样子,但全身却笼罩着强大的悲伤地气场。

让他没法再狠心。

他想,也许……也许他并不如他想像的那样强大,坚强。

师丹安静的舀着手里的粥,动作极其缓慢,轻轻地舀起一勺,继续送到偃武的嘴边,举止完全正常,偃武张口接了,觉得有些不对劲,勺子在晃,皱了眉一看,居然是师丹的手在颤抖,仿佛抑制不住一样,偃武吞下粥,觉得不复甘甜,满肚子都是粥的苦涩滋味。

中午的药浴从不间断,偃武很奇怪,按理说泡药很疼的,师丹应该大声喊痛才是啊。可是看他的样子,偃武又不禁怀疑这药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夸张啊。

第二天,国王大婚,整个素氏城彩旗飘摇,这是素氏和驻马并国之后第一件大事,当然办的风光无限,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像所有人家都赶在一天结婚一样喧腾繁华。

第 20 章

城内城外红妆绿裹,大王心中欢喜,赏赐全国每人银钱五十文,本来事不干己的百姓们一下变得感恩戴德,都跟着雀跃起来,家家户户门口挂上彩旗,老老小小都喜气洋洋,这是傅白虎给偃武出的主意,把大王的喜气分给天下人,上下同欢,这也是笼络人心的一个好办法,虽然江山早已改朝换代,但是师丹在位的时候态度高华,一直很得人心,要不是出了偃武的事,受到了非议,偃武扳倒他也没那么顺利。直到现在还有很大一部分势力在不断反抗偃武。

这个办法很合偃武的心,他听了更加高兴,立刻吩咐下面去办,所以现在底下一片感恩颂德繁华喜气。

可以看出偃武对于那未过门的妻子充满了期待。

公子府内,芳草萋萋,清晨的太阳不温不火,照在身上很舒服,外面的笙歌细乐一点也听不到,师丹坐在石桌上,认真的看一本书,聚精会神的样子,半日一动不动,风悄悄地掀动他的衣服,像一股力量在极力扰乱他的心。

素氏以春天二三月为宜婚嫁,而婚嫁时又以正午为良辰。

等太阳到正中,就是偃武娶亲的时辰了,

他抬头看看太阳,太阳还在东边,离中午还早。

要侍卫们看来,师丹还是很镇定淡然的看着手里的书,恬淡的仿佛世外仙人。

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出,他的气场有些异样,似乎在等待什么,怎么说呢,他看书看得太认真了,几乎把眼光定在上面打出一个洞来,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并没有在看书,这书本只是一种掩饰。

他世外仙人的样子也像是一种掩饰,以前他谪仙般的气质非常稳定,现在侍卫们却觉得,他今天是不一样的,如果用心感受,可以觉出他那安静气场里的微微颤抖,压抑都压抑不住的一种颤抖等待。

太阳还在东边,慢慢的向正中一点一点挪着,侍卫的脚都站麻了,师丹却一动不动的坐着,他一开始的眼光是淡定的,极其专注的看书,浑身绷着一根弦,可是慢慢的那根弦松了

,师丹的眼神迷离起来,没有聚焦点,侍卫们明白这是师丹犯病了,他这两天算上睡觉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度过,连侍卫们都看得出来,他的病越来越重。

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极其配合地用着那些药。不吭一声,毫无怨言。

师丹还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右手持书,两眼放空。

一副痴痴的样子,侍卫们看了觉得有些可怜,毕竟是一国之君,居然成了这个样子。他们看着眼前木偶一样的人,想起以前常听的诗歌,“他的衣服上有素氏花的光泽,他的眼睛里是黑玫瑰的颜色……” 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心酸。

太阳到了正中,侍卫们被太阳晒得打个哈气,国王应该正在迎新娘进宫门吧,层层的朱红色宫门,威仪棣棣,国王牵着王后的手在一片花团锦簇人声鼎沸中进了仙宸宫,崇仪宫,紫阳宫,然后举案齐眉相偕同老。

太监来叫他用饭泡药也不敢,默默的下去,太阳一点一点从正中退下,正午灼人的光辉渐渐柔和,一天的变化其实很快的,不久白云变成晚霞,浮动在傍晚的空中,树梢反射着柔和的霞光,师丹做的石板也变凉了,他打盹一样点了下头,刚睡醒般怔愣了一下,立刻抬头看看天上:夕阳早已落下。

他不敢相信一样呼啦站起身,早晨紧紧拿在手中的书也扔到地上,走到种满素氏花的矮墙前,傍晚的冷风吹过,掀起他的白衣。他看着满天红霞,仍然不敢相信一样猛吸了一口气,慢慢的摇着头。

太阳落山了。

太阳竟然落山了。

心酸的翻来覆去,眼泪流下来,太阳它……终于……终于落山了。

侍卫们看他一个人站在矮墙前追着夕阳彩霞看,心里默默的叹息,他也不顾晚春天冷衣服单薄,自己在矮墙前站了一夜。这一天偃武没有来。

师丹心里各种心思翻来覆去,百般煎熬,把从开始到今天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最后想到偃武的脸,莫名其妙的生出恨意来,他第一次对偃武生出恨意,但是不一会他又陷入无意识的状态,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得,等他回过神来,又是一天过去了。

他已经几乎清醒不了多长时间了,意识到这点,他不禁恐慌起来,第二天偃武也没有来,新婚的第二天当然是正鹣鲽情深鱼水情浓的时候。

第三天,师丹睁开眼时还是下午,他知道自己马上又会什么也不记得,对偃武的恨意一下全消了,只盼着偃武能来看看,他想见他一眼。一眼也行,再次睁开眼看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晚了也许就看不到了。

但是,第三天他还是没有来。

这两天素氏出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国王娶王后,从此后宫有主。第二件是传言降君在公子府被国王下了一种奇药,性命堪忧,这传言以闪电的速度传遍了全国,全国一片议论纷纷,然后立刻有等待已久的保皇军应声揭竿而起,扬言要恢复素氏,救出师丹。偃武刚刚得了人心,百姓们态度不明,那边也不敢支持,只观望着两边。

就在满城风雨的时候,深宫里的偃武却对此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没有什么动作,外面观望的百姓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宫里的人却知道,国王最近心情不好。

其实刚娶王后的时候国王是极高兴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偃武越来越不高兴,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国王才几天就厌烦王后了,不应该这么快吧,宫人们也很奇怪,王后也没有犯什么错啊,贤良淑德,柔顺守礼,虽说外貌有些平平无奇,但是国王刚见她的时候不是还很喜欢吗,怎么才两天就完全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呢。

可是不管怎么说,偃武对王后还是很温柔的,只是一边对王后百般宠溺,一边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了的落寞。等王后一走,就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喝酒。

宫里准备了宴饮,偃武却不要歌姬舞姬也不要人作陪,独自一个人在空大奢华的殿堂里喝的大醉。

第 21 章

这一日,师丹刚清醒,天气正好,伏在石桌上不愿起来,他现在即便是难得的清醒一次也没有什么精神,十分困乏的枕著书,躺在桌上像睡了一样,正在四周安静得很师丹觉得自己几乎要融化在这春天里,就此消失了。忽然被一个人抓着胳膊拉起来,扯得他生疼,那人浑身酒味,正是偃武。他大力的抓着师丹的胳膊,盯着师丹的脸,眼神迷离的端详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幸好这次你醒着的,不像上次……”说着竟然蹭到师丹脖子窝里。

师丹知道这次他是真醉了,然而肌肉僵硬着不能动,任由偃武拉扯着他,左揉右揉的像揉一团面,腻在他身上,贴着他脸颊和脖子蹭来蹭去,好像还沉迷下去,越蹭越上瘾似的。

师丹赶快艰难的调动已经根本无法移动的身体躲开,但是他只是微微挣扎,偃武就一下将他箍在怀里狠狠抱住,他那点小反抗根本丝毫不起作用。

偃武醉的狠了,闭上眼也不管谁是谁的抱住怀里,低头用脸颊摩擦他的脸颊脖子,还用力的嗅着,喃喃的说:“是这个味道……是这个味道……跟我想要的味道一样。”

师丹再一挣扎,偃武更加使力抱他,还胡言乱语:“不要走……不要走……”

因为怕他走,就把他跌跌撞撞的压在床上抱着,后面跟偃武来的太监从一进门就劝不住偃武,看到现在纷纷咋舌,侍卫们跟太监们一样装看不到,太监们低着头侍卫们仰着头,任由他们两个人搂抱成一团进了屋。

偃武压着身下的人继续用身体磨蹭,他娶了王后却并不开心,他本来早就满心期待娶个妻子,甚至早早就想好了蓝图,但是日子久了却觉得妻子跟他想像中的样子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时间越长这种感觉越强烈。他当然也越来越失望。今天喝了酒之后管不住脚跑就到这里来了。

偃武磨蹭着他,又忍不住亲起来,光是闻着这种熟悉的气息就疯狂的想要身下的人,这气息他从小闻到大,跟他幼年时偷偷想像的一模一样。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像被火烧一样,一把撕了他的衣服,就在他身上狂热起来,疯狂的律动中还犹觉得不满足又把他翻过来,趴在身下人的背上狠狠的抱住他,拼尽全力把两个人融为一体,停下来之后还觉得不够,掀起身下的背对他的人的胳膊抱在怀里,亲了几下,像宝贝一样不肯撒手,然后把他的身体侧翻过来,从后面进入他,完了后又自己做起来把他抱在怀里做了一次,不知道到底做了几次两个人才停下来,偃武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而师丹趴在偃武的身上,被玩弄的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动不动的乖乖的躺在他怀里,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昏过去了,偃武迷迷糊糊实在顶不过醉意,顺手摸了摸身上娃娃的头发,就昏睡过去。

这一次偃武在完全迷醉的发泄过后睡得特别沉,安心的抱着怀里的人,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再也没有闷闷不乐的表情,一觉睡到天亮。比以前任何时候睡得都好。

等他睁开眼,太阳都出来了,略微一动就觉得身体四肢都沉甸甸的,像刚刚剧烈运动过,然而精神又十分饱满,偃武甩了甩头,头因为宿醉还有些疼,清醒了一下觉得什么也不记不起来,微一起身却愣了一下,师丹正默默在床头坐着,下身围着被子,低着头慢慢的系亵衣的扣子,头发垂着遮着眼睛,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然后抬起头看见偃武,偃武一副茫然的表情。

师丹看了他半晌,慢慢的转了头,看着洞开的窗户,早晨的阳光温润的照在他白皙的面容上和单薄的白亵衣上,显得他的鼻子分外挺拔秀气。

偃武对眼前这种情况一时无语,师丹也不吭一声,抿着唇,围着被子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偃武发觉好像师丹不愿掀开被子,紧紧地围在身上,好像不愿意让人看见里面的惨状一样。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也动不了了。只好默默地尴尬地静坐着。

偃武一瞬间模糊地想起昨晚的事,再看看师丹现在裹着大团被子的样子,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扼住一样生疼。

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师丹开口了,提了一个让他愣住的要求。

“你放了我吧。”

……

偃武看着他,完全无法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师丹也不管他,继续说:“我的毒已经很深了,已经到了无法可救的地步,即便是放了我,我也活不了几天,你何不仁慈一点,在我最后的日子,放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呢。”

说着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样,抱住自己的头:“我不想自己发疯发狂的样子让……让人看见,求求你了,放了我吧,我只想随便找片山林,一个人自生自灭,我保证,谁也找不到我,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

抬头完全挫败的看着偃武,绝望的说“求求你,行行好吧。”

一向像神邸一样的师丹终于摆出了失败者的姿态。他再也忍不住这层层的煎熬。只想谁也不见,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悄悄地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一个人舔着伤口,默默地等死。

经了今天这件事情,他和他两清了。他只想留住他以往在偃武心中的形象和尊严,让自己不至于太破灭。

然而偃武不加思索的说:“不可能,我不会放手的。”决绝的口气像是没经大脑思索就本能的说出来一样,连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后都一愣,烦躁不安的说:“反正我不会放了你的,你不要做美梦了。”

师丹立马缰硬的问:“为什么!”

偃武像野兽一样摇摇头,胡乱找个理由说:“因……因为你以前的保皇军四处起事,闹着要将你抢回去,恢复素氏,我才不会傻呵呵的这时候放了你。”

师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这件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

正巧这时侯,一个早就来了但被其他太监告诫一直躲在门外的太监,傻呵呵的以为自己苦等了一个早晨终于找到回话的机会,立刻一个大步迈进屋里,战战兢兢跪下喊:“边疆急报,昨天叛军在雪花江自立为王,雪花江郡的太守请求朝廷派兵剿匪。”

因为这小太监冲的太快,完全无视了屋里一个个像隐形人一样立在屋内角落,大气不敢吭的太监们杀人般的眼色,这些经验丰富的太监们看他如此不分场合,不禁闭上眼,心想他撞在偃武的枪口上,估计死定了。

没想到偃武根本不理这太监,只焦急的仿佛抓到什么把柄似地,和师丹对证说:“看,是吧,叛军正在外面作乱,你就死了这心思吧。”然后胡乱穿上自己的衣服,暴躁又心虚的偷眼看看师丹的脸色,站在地上看了半天,突然狠狠地一跺脚,莫名其妙的恶声恶气的走了。仿佛满心的不满意,不知该如何发泄,只好跺脚了。

偃武回到宫里,看什么都不顺眼,把书案上的镇纸笔架全摔了,太监宫女们都躲得远远的,偷瞧一眼都不敢,他摔光了东西,往椅子上一坐,正好看见叛军的急报,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上。

第 22 章

他本来在看见师丹裹着被子时后有些心疼又有些……甜蜜的心情现在已经完全成了满心的怒气。眯着眼随便看了看这些折子,心里有些奇怪的情绪在心里激荡着无处发泄,想:就是这些人妄图从他身边抢走师丹,他非灭了他们不可!

第二天就传来国王终于一改前几日颓废模样,亲自挂帅到边疆剿匪的消息,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听到这个消息都十分雀跃,大家纷纷议论着偃武和师丹的残党终于较上了,一时间成了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闲话。

到了出征的这一天,偃武在议事厅走来走去,这一去少也要十天半个月,他想到师丹,心里惴惴难安,总觉得放心不下,宫门口的战旗都已经挂上了,士兵们在宫门外整装待发,太监们也伶俐的不吭一声,偃武转了无数圈之后,终于停下,传令下去,却不是出发,而是去公子府。

公子府的太监侍卫们知道今天是国王出发的日子,看见大王披甲挂帅的闯进来后面还带着数以百计的侍卫兵,都穿着整齐,吓得跪了一地,偃武什么废话都不多说直接问师丹在哪里,然后由哆哆嗦嗦的小太监带着,一路走到内室里,才找到师丹。

他瘫软在床上,萎蔫的像一滩泥。偃武走进来也一副无意识的眼神看着前面,分明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偃武每次看见他心里都有一股奇怪的情绪澎湃着,几乎要把他的心脏都冲破了,弄得他极不舒服,他上前揪起师丹,面对面看着他,说:“不看着你我不放心,我得把你带在身边,所以你得跟着我一起走。”

师丹毫无反应。偃武看他这样子心里更加不舒服,顺手把他扔给后面的士兵们,这些士兵都是亲兵,也穿着战衣盔甲满满的堵了一屋子,显得很肃穆,接了东倒西歪的师丹四个人拖住粗鲁的就架出去了,当年威仪棣棣的素氏王,现在像个白痴一样任人摆布。

师丹猝不及防的被人强制带走,身上还穿着白色的中衣,连件厚衣服都没人给带,太监们看偃武这样气势汹汹的拿人,也不敢多事,谁也没管他,就让他什么也没带就走了。更衬的师丹狼狈。

倒是偃武还百密一疏的想起那药,特地命人带上。

出了门,四个士兵打开一架简单的青色硬座马车,把师丹就往里塞,偃武一边踩着太监的背上车一边看了他一眼。

雪花江郡在靠近原来驻马国的边境上,是一座小城,城边一条几千年来贯穿素氏驻马的河流奔腾不息,这河从素氏流向驻马,是一条又急又险的大河。小城也用它命名。

而到雪花江要三四天的路程,中间免不了风餐露宿,颠簸崎岖。

偃武的车里六面铺着黄绫,靠窗一排还嵌着小抽屉里面呈着各色药品各色点心,纱布书籍,细瓷茶碗,甚至还点着熏香,身下也是铺的又厚又软,即便是颠簸一天也不咯得慌,偃武在里面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书,茶也喝不下。

师丹还躺在硬座的青色马车上动也不会动让马车颠来颠去。

偃武掀开帘子传令给太监,让人把师丹带到他的车上来。

太监们得令立刻在像长龙一样流动的队伍中像飞梭一样窜去,不一会就有人把师丹托运过来,师丹在马车里颠的昏睡过去了,士兵只好把他抬过来,在看见师丹的一瞬间,偃武的心一下软了。

不禁伸手抱住师丹,轻轻的放在身下的软被上,师丹脸色又青又白,紧闭着双目,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再让马车颠下去就散架了一样。

偃武唯恐他不舒服,轻柔的把他放平,又给他擦去冷汗,情不自禁的捋着他的刘海,动作温柔的简直不像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师丹脸色难看,心里就突突的疼,好像中了魔咒一样,把他抱在怀里盯着看。

师丹以前清醒的时候,大概打死也想不到会有这天。

一想到师丹不一定会再醒来,就像几乎要被扼死一样喘不过起来。一把把师丹拎起来抱在怀里。

接下来这一天,师丹都在偃武的马车上……偃武支着胳膊躺在他身边看着他。

军队急着赶路,晚上在荒草地上凑活着扎营休息,这一带是荒原,在春天也跟寒冬一样冷冽,大风呼啸着刮来刮去,吹得人衣服飞扬,数十万大军在冷风里哆哆嗦嗦的扎营,厨子,后勤都忙活起来,以前偃武上战场国舅肯定不离左右,但是这次国舅说朝政不稳,离不开他,要留下来替偃武看着后方,所以只有傅白虎跟着他,好在傅白虎忠心耿耿,对偃武一心一意,在战场上又骁勇又果敢,头脑也灵活。有他跟着偃武如虎添翼。

大王的营帐先扎好了,有人来请偃武下车,偃武看师丹还是醒不过来,就把他抱起来,一下车。数千道目光就齐刷刷的望过来,他们都听说过偃武和师丹的恩怨,说偃武恩将仇报也好,说师丹罪有应得不该强迫人家也好,各种议论都有,却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幕,一个个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等偃武进了帐子,才纷纷咋舌……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什么意思。

偃武把他放到自己的榻上躺着,自己做到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静静的发呆,过了一会,低眉顺眼的太监们就来请示,药已经备好了,中午赶路,晚上要不要接着给公子用药?

偃武怔住,才想起药的事,觉得自己越来越脱节,一狠心说:“接着用。”

太监们抬来黑色的药桶,早就预备好了的药液,手脚利索的做好,就要来抬师丹,师丹还穿着来时穿着的中衣,面色很不好的躺在榻上,偃武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看不下去,起身出了营帐,留师丹一个人给太监们摆弄。

出了门便迎面吹来阵阵冷风,月亮已经升起,几乎白色透着一股荒原明月的寒气,高高的挂在天边,却显得又大又圆,仿佛近在咫尺。

偃武心中迷茫,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好受些,就想让风把他吹清醒,一路踏着夜空下变成黑色的荒草往前走着,远远地听到傅白虎醉了的声音,他抱着一坛酒在草原冷夜下,念了两句诗。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两句诗被风远远的送过来,更加显得迷惘空旷,若有所失。偃武听了这两句诗不知怎么就觉得跟自己此刻的心境一样。居然忍不住觉得凄凉。

草原的冷风继续吹,黑色的草像被吹得波浪一样,洞察人心的月亮,高深莫测的俯视着人间,却从来不发一语。

偃武回到帐子里的时候,师丹已经醒了,还在药里泡着,听见有人进来,侧眼看了一眼,偃武却不敢看他,回避了他的目光。

师丹一醒很诧异自己怎么在军队的大营里,太监们立刻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师丹听着不发一言。

偃武回来之后就睡下了,师丹也好像很自然一样被留在偃武的帐子里过夜,旁边放了一张小床,师丹就睡在小床上。

第二日,偃武和师丹睡一个帐篷的事就传遍了大营,士兵们刚一起床就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揣测,只有傅白虎听了这事以后,高深莫测的笑了,见了偃武还是那样笑着,直到偃武的脸色被他越笑越冷,才收敛了那张屠夫的脸,望望天。

师丹被带到军队,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淡然的脸上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偃武看他这个样子,却觉得越来越把握不住他。当然师丹也清醒不了过久,不一会就犯了毛病,他上一次昏睡了一天。已经史无前例的长,偃武看着他,皱起了眉。

马车接着奔驰。两天两夜之后终于到了雪花江。

雪花江地处北方,靠着驻马国,比别的地方寒冷,经常挂暴风暴雪。偃武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第 23 章

偃武想起上次抱着他下车那样失态的样子让人看见了,心里一阵不舒服,这次只让别人把他抱出去。想起傅白虎对他笑得暧昧,刻意不碰师丹。

过了一会师丹醒了,偃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两人谁也不说话。一时间分外冷场,师丹表情淡然的把手放在膝盖上摸了摸,他以前紧张的时候,经常会这么做,今天冰冷的气氛让他局促不安起来。

下了车安排好了营帐,一切妥当之后,几个身穿精致铠甲的将军和一个穿太守服色的官员进来请安,师丹在简单的帐篷里避无可避,只好坐在角落的杌子上。

来人里有傅白虎,还有几个将军也很眼熟,在偃武第一次对他用强的时候这几个人就待在一边,师丹低了头不愿看他们,但是他穿着一身白衣坐在矮杌上,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将军里,就像偃武的爱妾一样,师丹越想越尴尬,抬头想偷眼看偃武,却见偃武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但马上又冷冰冰的把脸扭过去。在一瞬间,师丹几乎要以为那眼神是宠溺了。

师丹失神好久,清醒来后加倍的失望。

偃武和来人商量这次征讨叛军的事,商量了很久,外面已经下了濛濛细雨,偃武等不及明天,要立刻去查看雪花江的情况,将军们也拦不住,都说一起去,然后有人说:“也带上公子师丹吧。”

师丹被带到和保皇军的战场上,不是跟人质一样吗?师丹好像早想过这事一样,低着头等偃武说了算。

偃武没说一句话,不置可否。师丹只好跟着他们出了营帐,外面下着细雨,天冷的很,师丹在路上走了这么多天也没有人给他一件衣服,还穿着单薄的中衣,但他也不说话,沉默的跟着大家走,偃武在队伍前面,也不知道看到他了没有。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大军驻地的旁边,上了一个山坡就可以看见波涛汹涌的雪花江,从山崖下流过,盘桓曲折像一条巨龙一样,几个将军都四散开来,看看地势,偃武看见师丹站在崖上突出的一块岩石上,迎风而立,几乎要被狂风骤雨挟去,快走几步拉住他的袖子,师丹回头看着他,十分凄迷的一笑,说:“偃武,前尘往事就像这滔滔的江水,一去不复返,你放了我吧!从此后我们恩仇两消,再也不要为难对方。”

又扭过头看着江水,说:“对你,是我错了。”

狂风细雨呼啸着吹过,打得脸上水湿一片,视线模糊,偃武看着师丹的侧脸,紧紧的抿着唇额上的青筋都爆出来,压低声音咬牙说:“休想!”

粗鲁的拉起师丹就往山下走

师丹任他拉着走,一点也不反抗。

到了大营,偃武也不管别人的眼光,拉着师丹径直进了营帐,掀开毡帘,把他推到床上,紧跟着压下来,太监们跟到门外也不敢进去。

师丹毫不反抗,偃武撕开他单薄的中衣,摸着他冻得冰凉的肌肤,情不自禁的一口咬上,只要一想到他在外面冻了这么久,心里就有一股热流涌出,冲动的像吃了药一样想把他抱在怀里,一整个晚上变了无数姿势的占有他,几乎要把他吃了。

守门的士兵们听着里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忍不住面红耳赤。

这场仗比预想中的难打,来回过了几次手,都没能摆平这小小的保皇军,偃武整日忙着打仗的事,只要一得空就回来折腾师丹,像疯了一样要他,师丹没有一句怨言,完全不抵抗。

但是大部分时间师丹都在犯病,什么也不知道。等醒过来,就呆呆的坐着,好像在想什么。

这一天晚上,偃武摁着师丹做得很凶,事后睡得也很沉,半梦半醒中,感到有人在人轻轻的摸他的脸颊,没有很大力,只用指尖触碰,小心翼翼,跟做 爱时的接触不一样,这个触碰是饱含感情的。

偃武在梦中似乎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还很愿意他这样触碰似地,又在梦中模糊想到有一次在春光明媚的柳树下,他躺在竹藤椅上,有人就是这么抚摸他的。

当时梦中的那个人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伤心的事,哭得他心都碎了。

但是现在抚摸他的人却没有出一声,也没有呜咽一声,只是轻轻的无声的抚摸他,偃武却觉得他比以前还伤心。

轻微接触的指尖,仿佛舍不得却不得不走,终于抽开手,决绝的离开。

偃武在梦里几乎喊出来,不要走。

然后梦魇一样吓醒了,本能的摸了摸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顿时浑身冷汗,一下跳起来,冲出门一看两个守卫已经睡着了,一脚踢醒一个,那人吓坏了跪在地上直哆嗦,偃武咆哮着问:“师丹呢?见师丹了没有。”

那人已经软的像摊泥,忙说没有。

偃武立刻让他叫人,也不顾外面风大雨大,连外袍也不穿就四处去找,不一会全军营都知道了,大家都战战兢兢跟着找。

偃武突然想起雪花江,转身就往山坡上跑去。

山坡很陡雨越下越大,土让雨水冲得成了烂泥,每走一脚都深深的陷进去,偃武的衣衫里里外外都湿透了,双手抓住树枝又用上轻功,好不容易爬上半山腰,抬头一看他果然在这里。

师丹站在上次站的岩石上,下面是雪花江,连着几天都是大雨小雨连绵不断,雪花江的江水又凶又急,呼呼的气流像风一样把人的衣服都撩起来了,师丹站在高处,一身白色的中衣,黑发散落。

偃武看他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心里大急。大声冲他喊:“师丹!”

师丹好像听见他的声音,慢慢的回了头,看着他来的方向。

但是离得太远,偃武看不清他的表情,树枝挡着他也不知道,师丹到底有没有看见他。心里更加焦急,拨开眼前层层的树枝,几个起落跳到山坡上,一看,已经空无一人。

刚才师丹站的岩石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一棵老柳树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下不停的摇晃。

波涛汹涌的雪花江像一条吃人的巨龙,无情的奔腾而去。

第 24 章

偃武看着四周,风大雨大,如置身一副阴霾的水墨画中,柳树飘摇,大雨磅礴。

他呆站了一会,走到雪花江边上 师丹刚刚站过的白色岩石上,低头看着江水。

这块岩石向外突出,站在这里如同置身空中,脚下的雪花江,遇到了春汛,正是涨水猛地时候。像是暴怒的龙君,怒吼着要吞掉一切一样。光是站在岩石上看向下看,就会膝盖打颤。

如果有人稍有不慎落水,就会立即被这激流吞没掩埋,给龙君果腹。

而……而师丹刚才还站在这里……

偃武只能清楚的想到这里,脑子开始发昏,不能思考下去。他刚刚上山的时候,心里有几千万分的焦急,可是现在却不像刚才那样焦急,脑子里很混乱。四周明明噪乱的不行,可是他却觉得万籁俱静。

心,像是忽然被扔到一团白色大雾中去,不知何去何从。

后面的士兵看见偃武上了山,马上跟过来了,他们来的时候,大雨把偃武全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湿透了,他却好像没有察觉一样,茫然的望着江水。

听到有人来了,回头一看是他们,偃武用尽全力才微微裂开冻僵的嘴角,说:“下去找,把这条河翻过来,也要找到师丹。”

他的表情平静,声音却很嘶哑,说出话来显得十分恐怖,士兵们吓一跳。

他们心里也叫苦,这条河本身就迅猛,现在又是春汛 ,这时候下水根本不是人干的事啊,但是大王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也不敢有一点迟疑,纷纷手拉着手下了水。

这春天的时候,河水冰冷,河流湍急,将士们一会就显得支持不住了。

偃武完全看不进眼里,不肯让人撑伞,也不肯坐下。拚命地指挥下面的人,他在河边走来走去,眼神飘忽,心神不宁,后面几个将军紧跟着他,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掉进江里。

偃武并不激动,只是心里有种闷闷的痛,像是迎头被人擂了一棍,辨别不了东西南北。

半夜过去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搜索网已经拉了一里长,还是没有搜到什么,前边的副将受了有苦难言的的士兵们的托付来求见偃武。

“启禀大王,手下已经沿河搜了一里地,仍没有搜到任何东西,是否还要搜下去?”

偃武看看前方被晨曦照亮的山涧,河水仍然在流着,不过比昨天晚上和缓多了。他说:“搜!接着搜,搜不到不收兵。”

他穿着昨天淋湿的战袍,在大冷天里站了一晚上,说起话来都牙齿打颤,浑身僵硬。

“可是已经拉了一里地……”

“那就再拉一里地,去下游搜搜,再派人去沿途村庄搜查,看有没有人打捞师丹,提供线索者赏,隐瞒不报者杀!”

偃武铁了心要搜到底,副将正心中叫苦。却听到一向从容狡猾的傅白虎,慌慌张张的跑来跪下,说:“大王,不能再捞了,赶快收兵吧。”

偃武看都没看他,问:“怎么了。”傅白虎咽了口唾沫,说了一件偃武绝对想不到的事。

“国舅爷反了!”

偃武冻得僵硬的身体,豁的转过来,“你说什么?”

傅白虎跪在地上低着头沉痛的说:“国舅一直佯装在京城善后,其实是居心不良策划良久,专等我们陷在和叛军的战场上脱不开身的时候,断我们的粮草,而且恐怕叛军支持这么久也是他们在后面撑着,现在他在京城自立为王,我们前后两面受人夹击。”

又磕了个头,沉声说:“大王,收兵吧。”

偃武彻底让这一棍子砸蒙了,好久才缓缓地举起手,示意收兵。

士兵们都从水里爬起来,在江边整治队伍,他们的处境一下艰险无比,不仅对下一场战斗忧心忡忡起来。

雪花江再没有人阻拦,迎着初升的红日,滚滚的波涛尽情的自由的流去。

回到大营,所有的大将要员,全都集中在偃武的营帐里议论纷纷,偃武和傅白虎一出现,大家全都站起来义愤填膺的喊“大王,咱们打回京城,削了那狗男女的脑袋!”“给他点厉害颜色瞧瞧!”“敢在咱们不备的时候做手脚,奸诈小人!”

傅白虎赶快安慰大家,众人才稍平复了一些,偃武一言不发,安静的坐下。

大家坐在各自座上,又讨论者该怎么办,有出谋划策的也有骂人的,傅白虎看见偃武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嘴唇苍白的像白纸一样,还起了干皮,心里叹了口气,沏了一杯茶,给他递过去,偃武没什么反应,傅白虎只好递到他眼前,偃武像是才看见一样,慢慢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喝。

傅白虎凑到他耳边说:“不管怎么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没人在你身边,也要自己撑过去 。”偃武听了,勾了下苍白的唇,挤出一个微笑。向这个如他长辈一样的臣下,表示他知道。

然后努力收敛心神,听着大家议论。

国舅这次除了封自己为顺天王之外,还封椒太夫人做王后,椒太夫人竟然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原来他俩早就狼狈为奸,勾搭到一块了,椒太夫人是他的表妹,本来他们就是青梅竹马,后来出了事只剩他俩活着,带着偃武流亡到素氏,俩人孤男寡女,难免日久生情,椒太夫人虽然看起来柔弱甜美,却是个野心极大又守不了寡的女人,而国舅对她又仿佛着了迷一样,椒太夫人虽然看不上他,但是上次出了师丹的事之后,国舅几次三番冒着风险,在偃武气头上给她说好话,费尽心机才把她保她一命,最后,椒太夫人也认了,决定一心一意跟着他。

偃武才明白过来,刚才大家为什么骂狗男女。但是听着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国舅和椒太夫人,他却一脸麻木不仁。好像天下万物再也伤不了他似的,

舅舅做大王,姨妈做王后,那他们的孩子就是太子喽……他们一点一点把我养大,难道就是为了等我夺回皇位,给他们加官进爵之后,再杀了我……

杀了我,就给他们的孩子扫清障碍了。

舅舅对姨妈这么痴情,估计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吧……这么多年……难为他这么隐忍的养着我。

姨妈就更迫不及待了,被师丹拒绝之后,就立刻和舅舅合作。

偃武想起那天椒太夫人说的话,“他对我再好,也是别人的儿子。”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笑。自己……真是……算什么呢……

这样想着就停不了的笑着,肠胃都扯痛了,好不容易抚着肚子,等它缓过劲来,喘了两口气,半靠在坐椅上,垂下眼帘,但依然流露出低迷却冰冷的光,淡淡的对屋内的人说;“你们放心吧,我既然能夺一次王位,自然还能夺第二次。”

屋内人本来正在窃窃私语,听了偃武的话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的声音虽然透着一股疲乏,却比之前更安定人心,隐隐中他们已经看到一个毒爆却成熟沉稳的君王。

傅白虎赶快趁势呈上地图,大家立刻开始全心全意的讨论起现在的形势,再没有一个人骂脏话。

大家清算了自己可用的士兵粮草和地势,又估算了一下这些粮草还能顶多长时间,雪花江旁边可进可退的几条路线,京城动向,百姓舆论。最后偃武又冒着大雨去亲自看望士兵检查后勤。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偃武回到营帐,看见营帐里还站着两个太监伺候,心里有些不舒服,不知是怎么了,他现在看见有人靠近自己私密的空间,就觉得厌烦。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但是剩下他一个人,帐篷里却显得更静了,偃武抱紧双臂觉得空虚起来。

怅然的独自睡下,盖着凉凉的被子,看着空旷的床,昨天还有个人睡在旁边,经过混乱的一天,就永远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

偃武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下的枕头,然后伸手摸了摸,脑海中又想起那个人苍白的脸,好像近在眼前。还很温和的向他笑笑,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笑脸,偃武就会想到他的舅舅姨妈,然后回忆里一句遥远的像是天外来的声音说:您当了这么久的大王难道还不明白,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这么好呢?

偃武听着这飘渺的声音,心像擂鼓一样剧烈的响起来。

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呢……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呢……

偃武看着眼前,师丹苍白的脸冲他温和的笑笑。莫名其妙的突然泪流满面。

而且越流越凶,偃武自己吓了一跳,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失去的时候也只是心里闷痛而已,而且忙碌起来就会忘掉,怎么会……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这样明显的显现出来。

而且而且,为什么想起那句话的时候,他本能的想起师丹的脸呢……

第 25 章

偃武听着这飘渺的声音,心像擂鼓一样剧烈的响起来。

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呢……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呢……

偃武看着眼前,师丹苍白的脸冲他温和的笑笑。莫名其妙的突然泪流满面。

而且越流越凶,偃武自己吓了一跳,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失去的时候也只是心里闷痛而已,而且忙碌起来就会忘掉,怎么会……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这样明显的显现出来。

而且而且,为什么想起那句话的时候,他本能的想起师丹的脸呢……

偃武一直流泪流个不停,不知何时累的睡着了,第二日天还未亮眼,副将便冲了进来,偃武立刻警觉,坐起来眯着双眼问:“怎么了。”

副将见大王起来,一边叩首一边说:“刚刚粮草仓被人放了火,各位将军惟恐这里已经已经不安全,请大王移驾到安全的地方去。”

粮草着火了!这可是唯一剩余的粮草了,偃武微皱眉头,马上穿起衣服出去了。

凶险的处境让偃武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撩起毡帘,一看天还是黑压压的,后方放粮草的地方,果然是火光冲天。

傅白虎等几个将军都是灰头土脸的赶过来,见偃武站在外面,立刻迎上来说惊慌的说:“大王你怎么出来了,外面这么危险。”

偃武正诧异,不是你们请自己出来的吗,还未开口,黑暗的四周突然射来数十道暗箭。从四面八方直冲着偃武射来。

傅白虎在看见偃武诧异的一瞬间,就心道不好,暗暗准备,眼见这些飞箭射来,立刻拔刀,唰唰砍下数十支,其他人纷纷站在偃武身边,把他围住,但是这是真正的枪林弹雨,不一会就有无数人倒下。黑暗中的杀手现身,各个蒙着黑色面罩,手持利刃,眼露杀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像一群蝙蝠一样,足不沾地的飞来,而这时,本来在救火的士兵们终于赶来,个个手持火把刀枪,两拨人立刻展开一场近距离的厮杀。一瞬间血光和火把照亮了天际,血肉横飞,无数生灵倒地。

终于,天亮了。

地上遍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有黑衣人的有士兵的,黑衣人甚是厉害,一看就是不要命,只欲取偃武首级。但是他们再怎么不要命,还是架不住以一敌十。

但是偃武这边也伤亡惨重。地上十具尸体中,一具是黑衣人的,剩下九具都是士兵的。总之,只是一场恶战。

恶战一停,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偃武喘着粗气,大步走到一个人面前,拔刀一劈,把那人劈成两半,他应声倒地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偃武缓缓吐了口气,拔刀一扔,一脸淡漠,对着满脸是血的傅白虎说:“此人,通敌,叛国,欲弑君。悬尸三日,以敬效尤。”

傅白虎吓了一跳,看看地上成了两半的人立马跪下接旨。

周围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偃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人是偃武身边最得力的人助手,常年跟在身侧,也算同生共死的兄弟。刚才他闯进偃武的营帐,多半是想趁乱杀了偃武,可是偃武警觉,他只好转而求其次把偃武骗出去,暴露在外好方便黑衣人下手……

偃武一想到这里就浑身冷汗,连身边的人都会出卖他,他还敢信谁呢?

长吐了一口气,但是心里的闷气好像还是吐不出,谁知道下一个背叛他的是谁呢。

况且这漫漫长路,自己一个人要怎么走呢。

回到营帐里,大家估量这次的事是国舅派人做的,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看着这次叛变真是煞费苦心。偃武冷笑一下,无论怎样,雪花江是不能待了,他们没有粮草,在此处又是腹背受敌,必须立刻转移。

第二天,他们整顿大军,离开雪花江一路下了南方,偃穿着战甲披风,站在雪花江边,看着滚滚的流水,站了很久。

从今之后他们就要开始流亡作战的日子,这雪花江恐怕是永远回不来了,这里面有他还没找回的人,深深地不知藏在河水的哪一处,而他却永远没有机会完成那场没结束的搜索。

南方的春天才是真正的春天,桃红柳绿,金鱼风筝,白墙黑瓦,小桥人家。

虽然战火连天军阀割据,但是依然没有影响春天释放它独特的气息,保皇军四处流窜,到处打击偃武的军队,偃武很小心的防备他们,一开始,他们总能得手,但是慢慢的就没那么顺利了,直到现在几乎一次也没成功过,有时候反而自己会损失惨重。所以虽然偃武在明,他们在暗,但对偃武却很十分忌怕,心中也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少年枭雄不再好惹了。

国舅本来抱着必胜的决心开战的,而且准备速战速决,可是现在已经让偃武拖了一年了,战场上毫无收获,朝庭上当然也零零落落,不成规模。现在他顶着个自封的封号,只空占了京城,十分尴尬。

他也没想到这么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毛孩子,居然这么棘手。这让他很头痛。

恍然离开雪花江已经一年。

在一座白墙黛瓦的南方小院里,有柳树飘扬,黑色的金鱼缸一两个,里面呈着粉色的新鲜的荷花,和几尾小小的金鱼。

偃武这次就临时住在这里,一年来在南方已经转战了数十个地方,每次都是住个三天四天的就走了,什么地方都住过,明星冷月的山上,冷风呼啸的涧谷,还有农家小院。

风餐露宿的日子更锻炼人的意志,偃武在行军中越发的隐忍,果敢,缜密,深不可测,一开始他下一道命令,众位老资格的将军还要再拿来斟酌斟酌,现在他说一句话无人敢不从。

连从底层出身自己打拼老谋深算的傅白虎,对他也言听计从。

但是他睡觉的时候,旁边不能有人,谁进他的寝室身上都不许带兵器。他不信任任何人。

偃武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天,已经习惯了到处走,现在却想留下来多住几天,他站在门口看看这荷塘夜色,苍穹星辰,想大概是因为这里太静谧了吧,静谧的想让人留下来,停了脚步,不再奔波。

偃武笑笑,要是真的这样住下,自己可就危险了。

中庭的柳树随着清风在夜色中摇动,十分温柔,偃武看呆了,走下台阶,站在中庭伸手扶住柳树的树干,望着这头顶上飘摇的柳叶。

一年过去,又是春天了,

身后忽然传来傅白虎的声音,他笑着说:“大王,为谁风露立中霄啊。”

偃武回头,他冲偃武晃了晃手里一坛酒,放到白色的石桌上,偃武刚才没注意旁边的石桌石椅,现在忽然看到,再回头看看这清风摇曳的柳树,煞那间有了时空倒转,故人犹在的错觉。

当年也是春天,公子府里,柳树飘飘,悄无人语。

他一下坐在石椅上无法出声,傅白虎也不说话,倒了一杯酒给他,他顺手接过无声地喝了。

好久,傅白虎在背后叹了一口气,说:“大王,你在想人。”

偃武听了这句话,不露声色,他不喜欢有人猜透他的心思。

看他不言语,傅白虎不仅不停,还笃定的说:“你在想师丹。”

偃武的脊背一阵发颤,这是他一年以来,第一次从别人嘴中,听到这个名字。

手里的酒拿不住,洒了出来。偃武掩饰着放下酒,半调笑半认真的说:“你想多了,怎么突然想起那个人来。”

那个人,那个人,偃武从小到大,几乎很少喊他的名字。

他以前只是远远看着他,没有机会叫,长大后那个人不论因为什么原因,总是盘旋在他的心里,也很少叫他,现在忽然听到别人直接叫出,居然觉得太突兀了,冷不防心脏一颤。

傅白虎放下手中的酒杯,一改往日调笑的语气,十分认真的说;“我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你们的事,只是从别人哪里听过一些,但是我觉得别人说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

“大王,不管师丹在你的心中是怎么样的形象,他始终占据在你心里,牢牢地,从小到大。”

……

“我现在还记得我们刚刚打下素氏城的时候,明明已经计划好了那么久的一到素氏就把师丹处死,可是你在见了师丹之后就犹豫了,一副很棘手很为难的样子。”

…… 低头玩弄着手里的杯子,他被人说中了心事,逐渐心里有些发虚,很怕听到傅白虎下面对他的结论。

“其实那有什么好为难的呢——为难的是你的心。”

偃武听了这句话,心中那种擂鼓一样的声音,剧烈的响起来,这个声音在师丹消失后的第一天也曾经响起过。擂的他心口闷痛。莫名的直欲掉泪。

但他摇了摇头,坚决的不肯承认这种结论。

“怎么会……我怎么会……”

一开口声音却已经颤抖的不成调。

傅白虎抬头看看初春的天空,天阶小星,夜凉如水。没有理旁边苦苦否决的人。

接着说:“而且,他对你似乎并不想传言中的那样……也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

偃武砰地一声颤抖着拍翻了酒杯,“够了!闭嘴!”酒杯在石桌上滚了几滚,圆溜溜的打转,冰凉的酒顺着桌子流了他一身,浸染了黑色的锦袍。他也丝毫没发觉,

他似乎有感觉到傅白虎要说什么,本能的不许他说出来。

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怎么会……他杀了他……再有人告诉他……也许……可能……

他坚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偃武全身颤抖的打着哆嗦。

第 26 章

他不相信,决对不相信。

傅白虎没有多言,把话说到这里,恰到好处的收场,抓起酒壶晃晃悠悠的走了,不一会消失在黑色的夜里,只有沙哑的嗓音在深夜倍显苍凉。那是有一年夜里他曾念过的一首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偃武孤坐在白色凉潮的石椅上,怔怔的听着这首词。

春天总是最风华正茂的,春天也总是最令人感怀的。

第二天,他们又走了,抛弃了这个闲适的江南小院,再一次踏上风沙滚滚的征途。

这一天舅舅和姨妈的孩子过百日,他们的孩子是个男孩,听到不断有人报道京城的动向,偃武才明白什么叫做疼爱孩子,他当时充其量只能算是被养大而已。

国舅和椒姨妈把他们孩子的百日宴办的隆重盛大,一点也不亚于太子登基的场面,两个人有了孩子越发恩爱无比,对孩子也是宠溺到无度,一个婴儿,稍微有点咳嗽感冒就要惊动全皇宫的御医,轮流看视。国舅夫人昼夜不离的守着。

偃武坐在营帐里,披着毡毛披风,听了探子的报告,没什么反应,挥挥手让人下去,他刚刚下了战场,很疲惫,如今全军从上到下事无钜细,全是他一口说了算,战场上的攻守进退也是他独断,忙的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没有功夫想别的什么事,倒也充实,但是,夜里回了大营,匆忙的节奏一旦停下来,心里就会感到一阵虚无。

桌子上的小油灯,安静的投下昏黄的光,照亮黑油木漆的桌子,偃武把右手放在桌子上,左手扶着胃,连日征战让他的胃吃不消了,晚上因为不舒服又什么也没吃,身边的人见他面色苍白滴水未进也来问他要不要紧,但是他挥挥手,那些人就非常有眼色的退下了。

……其实……要是有人不那么从善如流……强要他去吃东西……那种感觉……估计也不错,可惜没有。

偃武自嘲的笑笑,如果有人强逼着他吃点东西,他会吃粥吧。粥最养胃,以前有个人曾经亲手给他做过,还曾经一勺一勺喂他吃过,在他还很小的时候。

胃里一阵痉挛,偃武轻轻摁住它,心想你怎么能这么娇贵呢,以后可是都是要在战场上过的人啊,这样怎么行,怎么可以有弱点呢。

纵然这么说着,但是还是一阵一阵抽搐的疼,偃武只好伏在桌子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早就印在脑子里的记忆。脸埋在胳膊里,如果不这样,他几乎就要疼得掉眼泪了。

像狼王一样睥睨沙场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就掉眼泪,让人知道会笑话的。

营帐外,草原上的寒风朔朔,飞沙走石不断,这一天已是春末。

当年九月,夏末秋初,椒夫人又怀上一胎,国舅欢喜非常,不管外面局面怎么样,在宫中大摆三日宴席。

在宴会第三天,偃武的军队忽然杀进素氏城。

国舅早布置了层层关卡,就为了放着偃武来突袭这手,但是这些在偃武面前居然没有支持一个时辰。

他的军队势如破竹,半天之内拿下了各处重要防卫,锁住皇城内外。

偃武率先进的皇宫,那时,皇宫里还开着宴会,觥筹交错,衣香鬓染的人们还不什么都知道,当然偃武早派人封住消息了。

花团锦簇莺歌燕舞中,椒夫人怀里抱着小公子,喜气非凡,两个奶母在她身边扶着她,身边有环绕着好些穿红插翠身份不凡的名门贵妇,都在恭维小公子长得好,眼睛像谁,鼻子像谁,将来夫人肚子里的这个一定也是相貌堂堂,不同凡响等等。

外庭用花坛和珠帘与内堂隔开,偃武和大臣们将军们也正举杯畅饮。

一个小太监飞一般的跑进外庭,附到国舅耳边说了几句话,国舅正微笑着举杯,听了这话,脸上倏忽僵硬了,手也停在空中。大臣们察言观色面面相觑,都是一群精明人,立刻不安起来。

还没让众人有所动作,外庭的大门就慢悠悠的打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披风逆着光站在门前,仿佛从天而降的黑色天君。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闲庭信步般毫不在意的向前走了几步,淡淡的说:“舅舅,久违了。”眼睛却看着他的头顶,一副不在视线中的样子。

众人被他的气场震撼,呆呆的看着这个人,霎时才反应过来,一片慌乱,偃武身后整齐有序的跑出几百精兵制服场中众人,这其中有不少文臣和贵妇,现场一片鬼哭狼嚎屁滚尿流。

人世中总有许多不堪,尔虞我诈你争我夺,在喧嚣闹市中丑态毕出。偃武厌烦的捏捏眉毛,没有过多的胜利者的快感。只觉得分外疲惫。

虽然现场一片混乱,但是偃武从容的慢慢踱着步走出来。

宴会外的荷花池,几朵白莲花婷婷袅袅,惬意无比,开得正好。碧油油的荷叶如伞般舒展,悄无人语,绿树如盖,凉风送爽。

他是最后的赢家,而赢了以后呢。

偃武在荷花池边静站了一会,身后安静的站着十二个亲兵,都不敢大口喘气。

远处传来了人声,两个士兵压着披头散发的椒夫人来了,她的严妆早花了,脸上哭得一道红一道白,钗环也掉了,衣服也在挣扎中扯开了。

锦衣秀服又怎样,只会在人生的某一刻,显得你更加狼狈。

椒夫人见了偃武眼泪流的更加厉害,在士兵的手里颤巍巍朝他哭喊了一声:“偃武!”

偃武叹了口气,但仍然能流露出骨子里的那种无动于衷,淡漠的说:“ 都是自己选的路,哭什么。”

椒太夫人在这时候还拚命推开抓她的士兵,士兵当着偃武的面不太敢抓她,又当着这么多人不怕她一个女子怎样,遂她挣扎了两下,挣开了,但她挣开之后直接爬向偃武,一边哭还一边喊:“偃武,我是姨妈呀,从小带大你的姨妈,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是难道你连一点小时候的情谊都不念吗。我求求你你就当是……”

偃武听她这时候还在求饶,不耐的挥挥手,刚才那两个士兵又赶快扯住她,椒太夫人还哭着“偃武!偃武!”的喊,就被拖远了,比刚才还要狼狈。

这时傅白虎带着几个人拿刀架着国舅来了,国舅比椒夫人显然硬气多了,两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弯一下脊梁,

傅白虎屠夫一样紫棠色的脸上挂着精明的笑,一见这场面就说:“国舅果然很硬气,但夫人怎么哭得跟泥人一样,啧啧。”国舅看一眼椒夫人,眼中闪现出一丝伤心和怜爱,但是只是瞬间的事,他们这种人怎么会愿意暴露自己的弱点呢。

偃武慢慢走到国舅面前,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小时候虽然高但是却依然是孩子的那种瘦,现在却有男人的高大骨骼,丝毫不见少年气的精壮身材,有力的胳膊修长的腿,隔着衣服也可以感受到的硬硬的肌肉,国舅在男人中也算高的,但是他往国舅前面一站,几乎可以把他罩住,君临天下的气势,强大得无以言表。

这要多谢几年的沙场磨砺所赐。和两年前那个打下皇城,红衣黑发的公子偃武比起来,已经恍若两人。

偃武俯视着国舅,清淡的笑了一下。

“ 舅舅,你知道吗,当你背叛我的时候,我就说过,这王位我能夺一次,就能夺第二次,你看,现在我不就又一次站在这里了吗。”

国舅扭过头冷哼一声,说:“废话少说,现在我落在你手里,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偃武又笑了一下,椒夫人却哭喊起来,“不要不要,偃武我求求你。”

国舅不想她这样没有自尊,说:“阿椒,成王败寇,多说无益。”

但是椒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挣开了两个侍卫的禁锢,一路膝行到偃武面前,拉住他的袍角,满面泪痕的说:“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我自知对你不起,但是那孩子是我的命根子!算起来也是你的表弟啊。求你大慈大悲放了他吧!”

国舅也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偃武本来无动于衷,听了她的话,却低了头看她,心里一阵酸涩。

傅白虎拍拍脑袋,说:“是这个吗?我居然忘了,刚刚我看你这小孩烦人,就找了个麻袋把他放进去了。”

说着拍拍手,一个士兵提上一个土黄色的麻布袋子,里面还有什么东西轻微的拍打着。

椒夫人见了袋子,极其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傅白虎也不理她,笑着说:“这样装着,也是一会处置的时候方便。”

偃武瞄了一眼那土黄色的麻袋,疲惫的闭上眼睛,轻轻挥了挥手。

“溺毙”

椒夫人丢了偃武,手脚并用的往前爬,身后一滩血渍——她身上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可惜现在也没有了。

第 27 章

她暗哑着嗓子,一步一步爬向孩子。傅白虎得令,抓过袋子大步走到池塘边,双手往前轻轻一抛,噗的一声,发出一声重物的落水声。

三个月的孩子在闷气的袋子里,不哭也不闹,只在里面拍打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发出点声音,就沉到冰冷的池塘里了。

椒夫人骤然停在离池塘很远的地方,生生哭晕了。

他们背弃了偃武,偃武也让他们失去了孩子。

偃武回身走了,不愿意再看了,他不明白人们从这一场接一场的闹剧里,到底得到了什么,每个人都失去了全部,椒夫人是,国舅是,他也是。

国舅和椒夫人被处以绞刑,动乱一年的王朝,再一次回归到偃武手里。

而距上次偃武掌握素氏已有一年半。

在这短短时间里,从师丹到偃武朝代几更,混战不断,朝中大臣左右观望,摇摆不定,民心惶惶,江山不稳,保皇党军阀割据,余孽流窜,终于在偃武第二次拿下素氏城后,天下大定。

首先,统一素氏和驻马,定国号驻马,素氏国号从此被偃武废了。

其次,坚决剿灭保皇余孽。

第三,肃清朝政,官员大换血,国舅党素氏前朝遗老都被替换,年轻新人纷纷上位,掌握朝中大权,这些人谁也不听,只遵命与偃武。一时间偃武说一不二,皇权集中到顶峰。这在大局刚稳的时候,是一件好事。

第四就是因为混战不断,百姓遭殃,所以朝廷决定休养生息,减免赋税,免除徭役,鼓励生产。

一系列安国措施行下来,粮食丰收,家家户户喜气盈门,吏政清明,官员不敢结党营私。渐渐地,国家呈现出一片繁华景象,几年混战素氏和驻马的人民相互迁徙,民族胶合,有利于团结,皇朝逐渐走向盛世。

人们慢慢安定下来,闲暇时的话头就多了,这其中就有不少关于国王的传言,

两年的乱政,就如同一个时代过去,旧人渐渐被遗忘,旧时的话题也像隔了一层薄雾。

小孩子常常能从大人的闲谈中听到一些“传说”。

传说,现在这位国王偃武君,曾经是素氏前朝大王师丹的禁脔。

传说,偃武为了报复,在保皇军作乱的时候,把师丹推下河,估计淹死了……

传说……

传说有好多,离奇的像是说书的说的戏词。

不管怎么说,师丹的时代已经过去。素氏国已经是前朝,偃武使那个时代消失的干净,又亲手建立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两年了,年轻的姑娘到了妙龄,她们开始留心听着大人们关于国王某些方面的事,有传说说,国王高大英俊,性格安静沉默,但是对女人总是微微笑着,很温柔的样子。

又有传说,国王身边有很多女人,每一个都美丽婀娜,撒娇讨喜,而且国王很会宠溺女人。他对每一个女人都很好,所以能待在他身边的女人都很幸福。

以上这些都是民间的传说。

在宫里的美人们都知道国王是个好男人,他啊,从来不会对女人大声叱喝,你贴上去他就搂住你,你在他怀里撒个娇,他会把你抱在怀里不松开,一片浓情蜜意。

反正啊,他不是个薄情的人。

这是后宫的说法,然而偃武是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他已经是第二次坐在这个宝座上了,他还犹记得当时,刚刚处理完国舅,天下归一的时候,他在众人前呼后拥中,款步走上最高层的龙椅。

但是偃武坐在象征着人间至尊的宝座上,觉得分外寒冷,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高处,其余的人都跪倒在他的脚下,变得模糊而遥远,一波一波一排一排向他行礼,山呼万岁。

被歌颂的只是寂寞。

他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从高处看,再多人的宫殿也只能显的空旷辽阔,四方爪牙狰狞的金龙柱子高擎,支撑着巍峨的宫殿。

他一时恍惚,居然半空中看到师丹的脸,师丹还是那么温和,淡淡的冲他笑笑。

他吓了一跳,几乎脊背轻颤,不由自主的,脑中响起傅白虎的话——在一个春天的夜里,江南小院,傅白虎曾对他说过的话。

那些话只要稍一念及,就会让他惊慌失措,胸如擂鼓。

这些年,偃武无数次在梦里都能听到这些话,然后汗流浃背的惊醒。

偃武摇摇头,决定不去想,他相信,时间会治愈一切,也会解释一切,会证明事情并不是像傅白虎所说的那样。

从此后,偃武刻意不去想傅白虎的那些话,也不让自己想那个人,只要一有念想就立刻掐断。

一开始的时候不怎么有用,该想的时候还是会想,睡梦里那些魔音似地话还是会出现。但是偃武自虐性的强迫自己忘掉,逼着自己转开注意力。

甚至会用朝政来麻痹自己,每天忙到头痛就来不及胡思乱想。也会纵情声色,怀抱温香软玉,跟一群女人腻在一起,头脑混沌,还能乱想什么呢。

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也没有再想过那个人。偃武心里暗暗高兴。

也以为以后就会平静。

然而不知多久之后的一天,在一个很闲暇的午后,他最宠爱的顾美人想多得些他的宠爱,纠缠着他不让他赏眼前的湖景,偷偷把手探到他的腰上,他一向对女人多纵容,感觉到了之后,在袖子底下悄悄摸了一下女人的指尖,慢慢的往上抚摸,抓住女人的柔荑,顾美人为自己的撒娇得到疼宠而又喜又羞,偃武大笑,另一只手把她宠溺的搂在怀里,顾美人抬起头来笑着娇嗔了他一下,

偃武看着她幸福的撒娇的表情,忽然想到当年有一个男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曾经偷偷地摸上他的手指尖,但是与眼前的女人不同,他是小心翼翼,不敢让偃武发觉的,仿佛不敢触碰又满是舍不得的,轻微触碰。

因为那个人不被他所喜爱,所以连小小的接触都不敢。

偃武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不被喜欢的人喜爱,会很惶恐吧。

……一定很不知所措吧……

偃武看着眼前受他宠爱的女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师丹就这样突如其来,又极其自然的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里,把他猝不及防的打败,把他苦心经营的防线瞬间打破。

那天晚上,偃武做了个梦,却不再是那个魔音的梦了,而换成另一个场景。

强烈而和煦的阳光,纷纷扬扬的柳叶,有一个人安静的坐在白色的石桌上看书,仿佛谁也打扰不了。

偃武看见他,心里一惊,然后欣喜的砰砰重响起来,他在梦里忘了要克制自己,只有满心的高兴,快乐的几乎要像小孩子那样跳舞。慌忙向他跑去,但是越跑却离他越远,他焦急的喊叫,那个人也听不见,只是看著书。

早晨的时候,偃武手脚猛一用力就睁开眼,梦里他还在跑呢。使劲再使劲的想要抓住那个人。

他腿脚脱力的下床,一摸自己的头原来已是汗水淋漓。可是看看四周布置的美轮美奂的寝室,这哪里有阳光柳叶呢,那个人也早就消失无踪,被水冲到不知哪里去了。

一个早朝上,大王都支着头,听各位大臣们滔滔不绝的发表言论,他一动也不动,但是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

下了朝,回到书房,大王也一副坐卧不安的样子,站在门口看看,又低下头,不停地在门口走来走去。

上中膳的时候,太监们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说,小心的把菜一道一道放在桌上,尽量不引起大王注意,大王虽然只是坐在餐桌前发呆,但是伶俐的太监们却能感到,他不仅焦躁,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苦痛,快要把他自己焚化了。所以他常常感到不快乐,不仅是因为心情焦躁,还因为这一股自己都不知道的痛楚。

菜已上齐,偃武看看满桌的菜,仿佛不知从何下手一样,精神萎靡的夹了一筷子,不往嘴里放,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像旁边的公公问:“京城被国舅占了一年,不知道公子府还好不好。”

旁边的公公立刻回说:“还和原来一样,一根草都没动,连卫兵都是原来的。” 偃武听了,沉默不语,公公说:“大王想去看看?”

他立刻像是被蛰到一样,说:“不去,去那里干什么!”

然后攥住酒杯,饮了一口,隐隐的透着一股失意。太监们立刻什么都不敢说了。

其实在偃武回来的时候他就想问了但是一直没问,而且那个地方居然还在,还跟原来一样。偃武只是听了士兵的两句描述,就立刻勾出满心物是人非的怅然。

第 28 章

菜已上齐,偃武看看满桌的菜,仿佛不知从何下手一样,精神萎靡的夹了一筷子,不往嘴里放,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像旁边的公公问:“京城被国舅占了一年,不知道公子府还好不好。”

旁边的公公立刻回说:“还和原来一样,一根草都没动,连卫兵都是原来的。” 偃武听了,沉默不语,公公说:“大王想去看看?”

他立刻像是被蛰到一样,说:“不去,去那里干什么!”

然后攥住酒杯,饮了一口,隐隐的透着一股失意。太监们立刻什么都不敢说了。

其实在偃武回来的时候他就想问了但是一直没问,而且那个地方居然还在,还跟原来一样。偃武只是听了士兵的两句描述,就立刻勾出满心物是人非的怅然。

大王中午饭没吃多少,太监们看出他这两天状态跟以前不太一样,都恨不得让自己变成隐形人。

大王这两天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变得魂不守舍了,以前身边总是美女成群,现在却一个也不找了,每天孤零零的对着落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刻正午的光辉已经退去,蝉一直鸣个不停,门打开着,让微风吹进来,偃武坐在门前椅子上,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宫殿房顶,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人独自坐着的背影,看起来很容易让人觉得凄凉。

他回头终于迟疑着,像是考虑了很久一样,对旁边公公说:“摆驾公子府,我们去随便转转。”

太监立刻应声,偃武缓缓地站起来,与平常一样步态威仪。

大王的御驾到了公子府,公公隔着帘子请偃武下轿,偃武怯懦的缩了一下手,才掀开帘子走下来。

一下轿,太阳大的直晃眼,偃武抬手挡了下太阳,在一片光辉中看到公子府,眼熟的侍卫跪在门口,门前一个行人也没有,两棵美人蕉尽情舒卷着。一片静谧,和以前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偃武在门前看了好一会,才举步进门,门里的侍卫们也跪着,不敢发一言,显的比外面要安静得多,像是等待了很久,就为了今天偃武进来的这一刻。

偃武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两年不见,柳树比以前粗多了,也高了很多,这石桌石椅和旁边的竹条藤椅倒是一点没变,连摆放的位置都一样。

柳树底下,偃武呆呆站着,忽然一阵风来,千条万条的柳叶纷纷扬扬的飘起来,偃武抬起头来,阳光透着柳叶斑驳的洒下,这一切,恍然如昨。

曾经有那么一年,石椅上坐了一个人,低着头安静的看书,柳叶晃动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场梦。

而他就在旁边的藤椅上,沉沉睡去,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安静的消耗一个下午。

偃武低头一看,石桌上竟然还放着以前那个人看的那本书,《茶经》,打开的是目录那一页。

旁边的士兵见偃武盯着这本书看了好久,小心的说:“公子那天走的匆忙,所以这本书就没有收起来,后来大家都不敢动这里的东西,就这么一直放着了。”

偃武没搭理他。

士兵又讨好的说:“以前公子总是捧着这本书看,但是奴才们站在他的身后,见他连页都没翻过,一直停在目录上。也不知道看了没有。”

这一次偃武好久都没说话,半日后“唔”了一声。

微风吹过来,翻动这沉默的纸,像是一个默默在旁边守候的人。

大王出门的时候,宫人们虽多但都很安静,夕阳中的公子府,染上了一层金边,路上还是空无一人,它像是隐藏在闹市中,没有人可以到来的地方,让人忘了时空。

“汪汪”一个棕黄色的小狗,欢快的从一个被荒草掩盖的石墩后面跑出来,在巷子左窜右窜。

偃武低头的望着它。旁边的人说:“这是公子原来养的狗,叫棕球。”

这狗不怕生,也不管这安静的小路上今天站了多少人,迳自拖着一条后腿,在人家门口跳来跳去,但是这些人家都大门紧闭,它跑着跑着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整个巷子都被余辉笼罩,像一曲遥远凄凉的笛子曲,偃武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小巷尽头,轻声说:“走吧。”

大王仪态威仪的来了,又仪态威仪的走了。

回到宫里,大王吩咐拿酒,又召来好几天没召的歌姬舞姬,大醉了一场。

喝醉了之后,那还管的上什么仪态,抓住一个舞姬,就往房里走。

按倒在床上就撕衣服,女人羞涩又舒服的喊了两声,肩膀和胸脯就敞开了,两个人厮磨在一起,偃武闭着眼像雨点一样的吻不知落在哪里。

偃武醉了,昏昏沉沉什么也分辨不清,只管吻着身下的人,两具赤 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他的头往下吻,女人忍不住啊的娇喘了一声,说不出的讨好和享受,他精神混乱像陷在一片黑暗里,等他意乱情迷的将身体插入另一具身体,前后晃动的激烈的时候,恍然听到一声“呜……”不是女人特有的娇媚的声音,而是一个像是痛苦又像是呻吟的男声。那是被毛巾之类的东西塞住嘴之后发出的声音。

他在律动中睁开迷濛的双眼,女人沉迷的讨好的媚笑着,一边把身体往前送,一边啊啊的叫着。偃武闭上眼,那声音又出现了,“呜……呜……”的被塞住嘴的声音,

然后浮现了一张脸,嘴里塞着毛巾,黑色的眼眸水湿一片,被他顶的茫然又可怜。

偃武前后运动着,终于停下来,满眼里全是泪水,对身下人说:“你出去吧。”

女人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声道:“大王……”

大王挥挥手,示意她走,女人卷着被子就下床出去了。

偃武还跪坐在床上,床上已经空了,他向前一趴,倒在枕头上,眼泪终于,终于,汹涌的流下来。

不管他再怎么费尽心机遗忘,都是没有用的,他们不放过他,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他们还是防不胜防的出现。

那个人,那些事,不像是忘记了,反而像印在脑海中最深的地方。

他不想承认傅白虎的话,你让他承认什么,喂,那个被你害死的男人其实是爱你的,甚至……比旁人都爱你。只是被你害死了而已。

而你呢,你虽然整日想着杀了他,但其实……他也……是在你心里的,只是被你害死了,只是被你瞎了眼的害死了而已,

那样的话,他会崩溃的。

所以他一直苦苦的否定,刻意的忘记,只是希望自己能坚持着活下去,他知道,自从那个人一走,他就像被挖去了一块,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又逐渐被掏空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倒在地上,粉碎粉碎的。

偃武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休止的流着,如果别人看见一定会觉得他太过悲伤哀恸了,但是偃武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现在有多悲伤,他只觉得自己可笑,瞧,他多像是一条自己咬自己尾巴的鱼。

多么滑稽!

传说,东方有一位英勇善战的帝王,他拥有广大富饶的土地,无法计数的人民,打了无数场胜仗。他在战场上几乎没有失败过,每次他出现在战场,必定会把对方打的溃不成军,落荒而逃,他几乎是所向披靡的,百姓极其依靠他爱戴他,每当他旗开得胜回到家园的时候,王都的城门口都有全城的百姓夹道欢迎,人们像他或者撒花或者呼喊,以他们的方式表达对这位把国家推向顶峰的国君的狂热拥护。

但是他极其沉默很少说话,没有见过什么东西能打动他。有像雕塑一样英俊而不动声色的脸。坐在象征人间至尊的宝座上,永远让人不敢正视。

多少年轻人把他看住神邸,疯狂的崇拜他。他成了强大和沉默的代名词。

有多少人崇拜他,就有多少人好奇他,但是却没有人能接近他,第一是因为他的身边总有严密的像蜘蛛网一样的防守,卫兵比任何国君的亲身卫兵都谨慎小心,不敢出一丝一毫的错。第二是因为他不喜欢有人接触他,也不相信任何人,听说他睡觉的时候都不许人在他身旁,身边的嫔妃都不能再他身边过夜,当她们进了自己的职责之后,就一刻都不能多留的被送出去。曾经还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一不小心闯进寝室,他几乎是立刻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看都没来得及看,直接拔刀毫不犹豫的把那个人杀了。

因为谁都不能接近他,所以他永远显得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人们也就越加好奇和敬仰他。对他的崇拜和支持也越发厉害。

总之,他是东方最强大的帝王。

但是他不快乐,他的眼里常年起着大雾。

第 29 章

距大王登基两年之后,突然有一天,大王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他要调动军队里所有能调动的士兵,去北方边境一个叫雪花江的地方,把那条河翻过来,搜查一个人。

士兵们平常都是大王养着,大王要他们去他们就去嘛,可是这一次大王竟然跟着去了。

这算什么,御驾亲征么,又不是打仗。

不过能跟大王一起去还是让人高兴振奋的啊,回去之后可以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说嘴,一定把他们羡慕死,现在又不是两年前啊,能让大王亲自出宫的事根本就没有好呗。

不过军里的大将军傅白虎好像不愿意让大王去,他居然对大王说,找也是白找,何必把自己的心吊起来,再摔下去呢,现在你要学的只有接受它。

大王一下就怒了,据说把傅将军打了一顿,还一边打一边气的直哆嗦的骂,都是你,都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说。

傅将军只好一边挨打一边跟个哄孩子似的说,我错了我错了,我陪你去找,你一定能找着还不行吗。

不知道大王到底把他打的多狠,只听说这场打让傅将军这副钢筋铁骨休养了快两个月,后来,傅将军好了,见了人还笑着说,要不是大王当时还病着,他早没命了。

对了,当时大王还病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反正听说挺严重,要不是执着的要去翻河,估计就没了。

等大王和傅白虎都好了之后,军队里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大家终于出发了。

几天后到了雪花江,还没休息呢,就被上面派去搜河了。

这次整的特别大,上面的命令是让我们把河翻过来也要找到那要找的人,但是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妈的,比这费事多了,不仅把这河寸寸搜遍了,还让我们沿着这贯穿两个国家的河,到岸边搜索,几乎把挨着这条江的住的每一个人都问遍了,有没有在某年某月某日打捞过一个人,这一天没见到,那么第二天呢,第三天呢,这个月呢,下个月呢……有没有打捞过什么可疑的人呢,然后怕他们隐瞒不报,还跑到人家那些渔民家里搜查,还告诉人家说,提供线索者赏,隐瞒不报者杀!妈的,你威胁个毛啊,冲你这架势,谁还敢藏啊

两年了,当时不找,现在估计早被水冲走,泡的稀烂,然后腐烂了或者散了呢,你让当兵的从哪里给你找个整人去。

但是士兵们敢怒不敢言,还是勤劳勇敢的找啊找,这场搜查持续了几个月,当兵的都跟当地的百姓熟起来了,真是从来没有的长。

但是时间再长又有什么用呢,经过层层排除,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条江从原来的素氏国一直延伸到原来的驻马国,其间弯弯曲曲,多少旁支,途径上百个小城,上千个小镇,更有数不清的村庄,从雪花江郡浩浩荡荡一直流到驻马国的北方,哦,应该说是原驻马国的北方,毕竟现在素氏驻马一家了嘛。中间以山区居多,尤其是越到原驻马国越多,深山沟子多了去啦,好多地方零零散散得住着山里人,连个村都算不上,而且山边水边杂草丛生,奇禽怪兽非常多,吃人的也有不少,万一你找的那个人在水里,不管是尸体还是活人吧,被吃了怎么办呢,即便活着上了岸,江边都是深山,被山里的野兽吃了也不是没可能的啊。

反正,士兵们实在是觉得找不着了,不用找了。

他们记得他们走的时候,他们大王就一个人站在一棵十分柳叶稀疏的柳树下面,看着早已平静的江面,好久好久。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还是看见他站在那里,一个人默默地执着地站着。

旁边傅将军苦口婆心的劝着他,找不到是一件好事,证明还有希望,你这样一直找,是想找到什么呢。

这一句话就让大王动摇了,他半回身,说,真的吗,只要找不到,就是说还有希望是吗。

傅白虎看着他,点点头说,是,还有希望,只要你肯等。大王立刻像小孩子一样点点头,用那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语气说,我肯等。

人都是这样,在他绝望的时候你给他抛一根救命稻草,他就有动力活下去,哪怕是虚假的也好,慢慢的,一次又一次,绝望的多了,受骗的多了,他就会习惯了。不会再那么寻死觅活的。

傅白虎转身走的时候,别人问他干嘛还要多说话,惹事还不够多吗,傅白虎迟疑了一下,说,事情是让他打破的,他说了一次真话,就再用一次谎言拯救吧。

希望他能守着这个不可能实现的谎言活下去。

浩大的军队终于收工了,士兵们收拾东西离去,只剩下一树稀疏的柳条,和一个没有人的平静的江面。

他们终于结束了搜江这个奇怪的命令,这个迟到的命令。

番外

偃武小的时候,舅舅常常对他很凶,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只要稍不如舅舅的意,就会大声骂他,让他跪在母亲的牌位前,一边逼他看着牌位,一边历数那些他都听得耳朵长茧的往事,到最后又会讲他们现在多么悲辛,让偃武一定要争气,一定要报仇雪恨,把本来属于他们的夺回来。

国舅的下半辈子好像只记得这件事,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椒夫人有时候听舅舅训偃武训的太狠,会扯着他的袖子,劝他熄熄火,有时候也会听着听着就拿手帕擦着眼泪,姨妈和舅舅性格不同,姨妈很温柔圆滑,也很会哄人,长得也非常甜美,一看就是那种温婉善良,安分守己的人。舅舅却完全不一样,他强硬要强,野心很大而且想做的事情就要做到,自从他们一家人遭了难之后,偃武成了他的希望,也成了他的心病,他日夜督促他念书习武,不能允许他有一点懈怠,偃武就是他手里的武器,他要把这武器擦得最亮,然后再将它刺入敌人的心脏。

国舅的话每一个字都深深的烙在偃武的心里,每说一次都让他压力更大,负担更重,他抿着唇默默地听着训斥,十四岁的孩子,就懂得要争气,即便是寄人篱下,也不能被人看不起。

第一次见到师丹的时候,他紧紧抿着唇,不肯露出一丝讨好的样子,像一个乌龟罩着一个坚硬的壳。他们以前也求过别的国王收留他们,但是那些人听了他们的事,不是直接拒绝他们,就是怕惹事的急慌慌的把他们赶走,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偃武做好了对各种情况的心里准备,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抬,结果,没想到的是,上面那位国王,幽幽的叹了口气,然后淡淡的笑了一下,说:“既然如此,就留下吧。”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很清淡,很温和,他忍不住抬头看了这个人一眼。

他长得很美,白色的衣服,衬得他如神邸一般,偃武一下子就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不是平常人的那种好看,而是一种感觉,怎么说呢,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但是却又让人感觉他温和宽容,像遍洒甘露的观世音。

偃武跪在他脚底下,显得像个教徒,

不过,他对这个人真的十分敬畏又想靠近,如果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仰慕吧。

然后他就开始了他的寄住生活,让他没想到的是,师丹对他格外好,他在舅舅那里生活的十分忙碌又单调,到了师丹这里,他不骂他没用,不催他上进。说话永远温声细语,赐他一些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像是刻意让他放松下来一样。偃武其实不像其它小孩那样好吃,但是为了多看他一眼,多跟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会,他还是常常往师丹那里跑。

与师丹相处多了,他越来越感觉到师丹与舅舅的不一样,有一次他对师丹说自己刚刚练习完骑射回来,师丹竟然对他说,勤学是好事,不过也要顾惜身体。

偃武当时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些异样感觉,舅舅对他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石头,而他面对师丹,却常常像现在心里暖暖的酸酸的。

虽然知道舅舅是为了他好,但是只要能选择,人都会选择能让自己感觉温暖的东西吧。

他一天一天长大了,舅舅在耳边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整日提醒他要争气,不要忘了他们现在是寄人篱下,不要忘了他们有多屈辱。

偃武也比小时候更加敏感更加要强,他每天勤学武艺,有人说他下手太毒辣,也许吧,一个满身血海深仇却没法发泄的人,怎么可能仁慈的起来。

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仰慕师丹,从初见到现在没有一丝改变。要说彻底摧毁一切的应该是在那一年他们意外的收到邀请他们参加素氏国一年一度的赏花宴的事。

那时他们很意外,舅舅也很高兴,知道宴会上有比武,早早就在家对偃武说让他一定要取胜,偃武谨记他的话,但是,那天还是输了。

他在最后关头奋力一击原以为可以取胜,但是没想到人家是神兵利器,他的剑削了人家一下反而自己断了。偃武非常懊恼,也有点担心舅舅训斥。

但是师丹还是大力夸奖他一番,然后又很体贴的说怪那把剑不好,不怪他,赶明送他一把好剑。他听了心里又来了那种暖暖的酸酸的感觉,但是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他果不其然还是让舅舅骂了,还被罚去跪母亲的牌位,那是他最怕的事,每次当他对着死去的母亲,就觉得无处可逃,人生的重担把他压的喘不过起来。

可是那人竟然突然出现,像天降神兵一样,轻轻几句话就把他解救出来,他猛地抬头看着他,忽然眼眶就不受控制的红了。

这个人像是知道他的一切一样,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捞出来,让他缓一口气。他才是知道他的。知道他需要什么,还给与他最需要的东西。

那一天,他被舅舅训斥来训斥去,什么也没吃,自己也没好意思向别人要吃的,空着肚子就睡了,果然到了晚上,胃就开始疼了,而且还发烧,他昏昏沉沉醒不过来,知道师丹一直在照顾他,直到天亮烧的轻了,才能睁开眼睛,实在忍耐不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他胃疼,师丹立刻问他想吃什么,他只好说了一个最想吃的最清淡的粥。关键还是最简单,不会显得他太挑剔。

师丹却一点嫌弃他的样子也没有,立刻让人准备了粥,而且竟然亲手喂他吃,偃武躺在他怀里,非常惶恐,毕竟他还是很敬畏师丹的,然而师丹却很自然的递了一勺过来,他只好乖乖吃了。

那一晚,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晚,偃武兴高彩烈的以为这是他们走近的开始,却没想到已是彻底的结束,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过像那天晚上那样毫无隔阂的温情的相处。

两个人像两只飞行的燕子,在半空中刚刚触碰,就乍然分开。

第二天,师丹亲自送偃武回去,到了门口,看见舅舅和姨母都在门口迎着了,偃武没怎么注意两个人的脸色,只觉的对师丹有些恋恋不舍,他真的是很喜欢这个人啊,很想靠近他,偃武自然地把这种表情挂在了脸上,师丹还当着众人的面和他悄声耳语,不会忘了送他剑的。偃武心里一暖,粲然的笑了,等师丹一走,偃武一回身,才看见站在台阶上的舅舅脸已经黑的像碳一样,气得发抖的骂了一句:“畜牲,你干了什么好事!真是把我们的脸面丢尽了,以后我们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啊?你说啊?我们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还怎么夺回你的皇位!血海深仇还怎么报!”

椒夫人一下就哭了,偃武一头雾水,问:“这是怎么了?”

椒夫人哭着说:“我的偃武,我们听说大王一直把你当做‘那个’,难道你在大王身边这么久不知道么。”

偃武怔了,“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那个是哪个。”

舅舅恨恨的说,“你不懂?你不懂你怎么和他那么亲热,那个还能是哪个,就是娈童啊,他一直把你当娈童养啊……”

偃武听到这一句脑子就哄得一声炸了,以至于后面舅舅说什么他都没听到,只回过身,看着远去的御驾,很久,很久……

旁边椒夫人忙止住舅舅给了他一个眼色,旁边两个官员,脸上有点挂不住,匆匆走了。

后来偃武才知道,那是两个从宫里人的嘴里听说了风言风语,专门过来道喜的小官员,要不是他们,舅舅他们也跟他一样还不看不出来呢。

舅舅狠狠地赏了他一个耳光,把他打得倒在地上,勉强信了他说不知道的话。让他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偃武扶着脸,没想到什么以后,他满脑子都是师丹,他一直那么景仰的敬畏的像神邸一样存在的人竟然对他抱有那种龌龊的想法,而且,偃武不禁想,难道从始至终他对他的宽厚和温和,都是因为这种龌龊的想法……

师丹以往在他心中的强烈而清晰的形象忽然模糊了。

偃武的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其中竟然还有强烈的伤心和失望。

从此之后,他就不去见他了,留心才会发现原来到处都有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已经沾了一脚泥,再不抽身就是要跌入深渊了。

但是,命运的齿轮依旧旋转,终于有一天,那个人赏了他一把剑,他跪下低着头接下。

原来让他感动的东西,现在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他还记得赏了剑的那天晚上,师丹抱住他,亲手把他推向不可拯救的深渊,从此后万劫不复。他那时太弱小,只能把手盖在眼睛上,掩饰着流下的眼泪。

那时,他眼泪并不仅仅为自己今后的人生而流,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时的他觉得师丹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又亲手摘了自己的面具,而这个面具呢,又偏偏是他喜欢的。

他那么喜欢那么奉若神明的东西,一下被打破了,因而师丹这个人变得加倍的可恶,温和变得虚伪,高贵也变得面目可憎。

番外 傅白虎

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偃武问我,那个人身上的药到底能不能解。

那是他那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人,我很意外,老实的说,我不知道。

他听了答案,不再看我,望着前方的层层楼宇,眼睛里泛起大雾。

其实过了这么久,他早就该不信我当时的那套谎话,换一个说法,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他当时顺着我的话点头,只是因为他愿意相信。

给那人的药是我帮他找的,按他当年恨恨的咬着牙提的的要求,专门跑到他的故国——驻马找了一种稀奇的不多见的毒药,功效十分的奇特。有很多不知名的草药和蛇皮什么的碾制而成,入水即成浓汤,置人于死地还让人倍受心理和身体的煎熬,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当时我在驻马北部的深山里呆了一个月,才从辣手毒心的疯药王手里夺下这传说的最后一瓶药。

那个人号称辣手毒心,酷爱炼药,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经常抓一些当地的山里人给他试药,后来那里的人都跑光了,他就拿自己的师妹试,她师妹和他一起长大的,两个人相依为命,比他小几岁,一点不会武功,但还是留在他的身边,被他逼着试了他研究的最后一种药,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他就疯了。

那药就是我抢走献给偃武的药。

当我抢了他的药兴奋地骑着马在深山的小路上纵马狂奔时,黝黑的山谷传来药王几声凄厉的叫喊,像是受伤的而又愚笨的野兽一样,惶恐无助。

那声音在漆黑的深山里显得尤为恐怖,但是我一点也不怕,这反而让我更加兴奋。

我又快甩了马几鞭子,马跑的更快了,不一会,他鬼嚎似地喊声就听不见了。

但是在我快要跑出这座山的时候,他绝望幽怨的诅咒,这是不幸之药,谁拿了它,谁就要痛苦一辈子。

我听着这飘渺的若有若无的诅咒,后背忽然被深夜的凉气浸入,觉得十分不详。

这一天,偃武又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站在寝室外的栏杆上,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屋顶,朱红色的,一层一层像涟漪,也像迷人眼的鱼鳞。

天下都匍匐在他脚下。他享受着无边的尊崇和寂寞。

我还像往常一样,在此刻默不吭声,没想到他没有回头,却主动说了一句话。

把炼药的那人找来吧,我想见见他。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无波无澜的古井,配上他国王的身份,让人诚惶诚恐,但是透出一些疲惫。

我想他根本就是懒得和别人说话,所以才有这种声调,那些崇敬他并且想模仿他的人是根本模仿不来的。

他让我找我就找,事到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药王装到铁笼子里带到他面前,他坐在高高的皇座上,看着笼子里暴怒的药王,命我关了门,大殿一下变得阴沉起来,没想到药王反而安静下来,好像有了安全感一样,只是愤恨的看着他,

我就在这暗沉的大殿里,听偃武用有点有别于常的声音问他,这药是你调制出来的吗。

一个葫芦瓶滚到药王的脚前,药王定定的看着它。连对偃武的愤恨都忘了。

偃武又问他,是你调出来的吗。

那人很久才慢慢的点点头,说,这是我调的,但是我把他给我那个傻师妹用了。

我觉得他的声调有点怪,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癫狂,偃武听了,沉默了一会,没接着自己刚才的话题往下问,而是转而问,你讨厌你师妹?

药王还是看着那瓶子,摇了摇头,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絮絮的讲了一些不想干的话。

他的师傅只收了两个徒弟,去世的早,他就一把拉扯小他几岁的小师妹长大,她师妹也对他很敬仰很尊敬,但是他痴迷炼药,简直把它看的比命还重要,别的什么也装不下看不着,所以时间长了以后,渐渐变成师妹任劳任怨的照顾她,他师妹没学武功,但他学了师傅的武艺,武艺高强,经常抓附近山里的村民试药,村民们走运的活着跑回村,不走运的就在他的山洞里一命呜呼了,后来附近的人们都跑了,他的师妹也没走,还是默默的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日一日得不可救药的沦陷。

他的确很有天赋,经常研制出一些新奇的药,最后一次他研制了一种药,能扰乱人的心智,用多了甚至还会要人的命,但是已经没人能给他试药了。

他抓来躲在屋内的师妹,已经忘了多久没正眼瞧过她了,沉迷在制药中的他只会觉得身边有个婆婆妈妈的女人很麻烦,所以慢慢的就觉得厌烦她了,现在看见他不由分说的要她给他试药,师妹抓着他的手,睁圆的湿漉漉的眼睛说不想去,她怕会死的。

他心里也没底,但是他对药太狂热了,根本不听师妹的,强行让她试了药。

偃武听到这里沉默了,说,她死了?——这药真的不能解?

药王十分乖巧的像一只家犬那样蹲在笼子里,啪嗒啪嗒掉了两滴眼泪。

偃武在高大的王位上向后缩了缩,一片不知所措的茫然,看看药王,说,你喜欢她?

药王本来安静下来,听了这话却一下暴跳如雷,谁喜欢她?她那么讨厌,婆婆妈妈的,还整天在我身边碍手碍脚,我怎么会喜欢她?

旁边的士兵吓一条,赶紧通过铁栏杆,用棍子把他压制住,他被压在地上奋力挣扎,像一头老黄牛一样狼狈的喘着粗气。

偃武看着他,语气淡然的说,那你怎么疯了。

我听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那个语气,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前世的尸身,清淡的嘲讽。

他吩咐人把大门打开,光线照进大殿,我回过头一看,他的眼里一片白色的大雾,遥远的不可接近。

不禁想起那句幽怨的诅咒——这是不幸之药,谁拿了它,谁就要痛苦一辈子。

第 32 章

三年之后,有一天,大王御驾巡游。

那时,粮食大丰收,全国正是鼎盛的时候,百姓喜气盈门的迎接御驾,对这位大王充满好奇,在一片舆论中,大王的金黄色御驾终于缓缓驾到,

御驾沿着雪花江从原来的素氏起驾一路缓缓地向原来的驻马行去,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可以看清路上的一草一木。像是一个帝王,从容却沉闷的脚步。

大王坐在帐子里,默默地看着窗外。

雪花江浩浩荡荡的奔腾而去,河边都是一些靠山的小城镇,经常有渔民和山里的住户做些水货或者山货的生意,不过都是小本生意,仅仅糊口而已,要是深山里的人出来的就更少了,价钱也更便宜,每次都是几个人凑火赶一辆车从山脚到城里,一人背一褡裢山货,因为还要赶山路所以带不了太多,而且价钱还比别人低好多,但是这已经足够山里人开心的了,他们每次赚几个铜板,就够一个月的零花了——山里人自给自足花不了多少钱。

今天是山里人来城镇的日子,小街小道上挤挤嚷嚷,再加上大王的御驾也要经过这里,所以衙门的人都在维护秩序。

大王的御驾来的时候,衙役们赶快示意,百姓们都识趣的跪下了,齐声高喊万岁,衙役们刚想擦冷汗,在人们都一层层伏地之后的烟尘里,一个山里的青年茫然的望望四周,不知所措。

层层金色龙纹花样的秀幔中,一双深邃而寒冷的眼睛看到了这个因为迟钝又没见过世面的而显得恐慌的山里人。

熟悉的身体轮廓,近似的身高,一样又黑又长的头发,龙撵里的人的目光在流转中停顿了一下。

很像吧,有点像吧,龙撵里的人稍稍斜了脑袋去看那身影,并没有太欣喜,也是,这么些年,他看着像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但他还是命人停下车,龙纹袍角垂下,干净的黑色靴鞋踏上泥土地,他走向那个人,就像他以前走向很多人那样。带着点欣喜,却没带什么希望,

衙役早眼色手势并用让那个山里人跪倒,现在那人正跪在地上,狠狠低着头,但还是掩藏不住发抖的肩膀,他穿着象牙色的破麻衣,破毡鞋,是个地道的山里人。

偃武并没有很严厉,用温和的口气,对着这个不管怎样,都让他有些欣慰的山里人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的声音低哑浑厚,像磨手的沙砾,不细滑,却让人有一股奇妙的触觉。

那山里人已经吓得不敢说话。

他叫长生,是深山里的农户,父母都是农民,也没什么本事,遣儿子出来拿山货换点银钱好度日,谁想他呆傻迟钝,见了大王居然都不知道跪。

还好他性顿,也不像平常人那样害怕,只是迟疑了一下,便缓缓抬起头来。

头上看着他的那人,面容沉静,没什么表情,像是带了一张高高在上的面具,甚至还有点温和且随时准备宽容眼前人的笑,像是一个野兽微笑着看着一个跳了很多次的陷阱,有点微微的苦涩。

它次次都被陷阱摔得很疼,可还是每次都跳,每次都被迷惑,因为里面有他心仪已久的一块肉。

大王呼吸平稳,平静的看着他。

却在长生抬头的那一刻,忽的停住,仿佛窒息。紧接着上身向后一退,像被骇住。

长生不知道为何大王这样惊骇,但是看大王的脸色好像又不是惊骇,好像……好像是一种极为复杂的,长生自己说不清楚的神情。

大王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刚才的沉静和高高在上,一下撕的粉碎。只是用一种长生形容不出的表情看着他。

他赶快低下头,不敢再看,刚才大王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慌,眨眨眼睛,他看见眼前的黑色厚底靴半天没有移动,长生很疑惑,要是平时他一定会像普通的山里人那样淳朴的搔搔脑袋,可是今天他又不敢,只好备受煎熬的咽咽唾沫,盯着前面的鞋。

他觉得大王好像正看着他低着的头,不知道为什么很久都不动。

忽然大王猛的回身走了,迳直上了御撵。

长生吐了口气,扶着砰砰乱跳的心脏爬起来,吓得脸都白了。

衙役们赶过来盘问长生这个那个,但是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脑子有点毛病,钝得很,惹也惹不出什么事来,

虽如此说,衙役们还是觉得没什么好事,心里害怕得很。

他们拿起长生灰扑扑的褡裢扔给他说:“啥也别说了,赶快回村吧。”

长生也怕,赶快捡起自己的补了几个补丁的破褡裢,套上家里的老牛车往山里赶。

他坐在牛车板上,一手挥着鞭子,把老黄牛逼得用最快的速度赶路。但是这糟木板老黄牛的车最快也快不到哪去,在别人看来只是快走了几步而已,如果有人跟着他,只需慢慢的架着马即可。

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他的心都越来越不安,他们明显的感觉到有人跟着他!

而且那人似乎也不想伤害他,他的车快,那些人就快,他慢,那些人就慢。只是默默地跟在可以看清他的地方。长生急了,狠狠地抽了牛几下,牛急了往前狠蹿。

可是他快了,后面那人跟快,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他,长生坐在车上,缩了缩肩膀,无措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他心里很怕。

他本就是在山脚下赶车,一下被石头绊一下被柳树扯住,极其颠簸,可是后面的人还是紧追不放。忽然,车身一个向前栽,长生觉得整个人一下就被甩了出去,顺着乱石嶙峋的山坡滚了下去,一停,就感觉背上被挂的火辣辣的,膝盖也凉凉的,一看原来见着血肉了,背上怎样却看不见,长生一阵头晕目眩,捧住自己的膝盖,却在意识失去之前,看到有一双手伸过来,焦急而心疼的捧住他的手握在膝盖上。然后整个人就猛地进入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的味道是长生所陌生的。

等再次醒来,已经在自己家里。

花白头发的娘一见他醒,立刻尖着嗓子骂他,却又带着一丝心疼,穷苦人家都是这样,骂孩子是他们生活中的一种习惯。

长生扶一扶允自发昏的脑袋,从爹娘嘴里得知,原来自己跌落山坡,昏迷不醒,被一个过往的路人好心捡到,这才被送回家里。

他记得自己当时驾着车,觉得背后不自在,似乎有人跟着他似的,一急,摔下山坡,但是……他记得最后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抱住自己……

爹娘问他可认识那路人,人家怎么会知道他家在哪里,长生摇摇头,问爹娘:“那路人是什么长相。”

爹娘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是看起来也是个普通山里人的模样。

长生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惊疑。也不多想,揭起粗麻布被子一看,裤子被卷到大腿上,膝盖处血淋淋一片,没擦破的地方也有些红肿。背上怎样自己还看不见。

但是可以想像伤的十分厉害,爹娘见了伤口也不忍心再骂,嘟囔了几句让他以后小心,不要再莽撞赶车就给他准备晚饭去了。

长生看见自己皮肉擦的烂成这样,也觉得脊背发凉,但是很奇怪,虽然自己动一下就会撕心裂肺的疼,但是只要不动,膝盖上就凉凉一片,感觉不出疼来,好像……好像是用过极好的伤药,而且被极细心的呵护过一样。

长生觉得十分诡异,想起自己在镇上大王御驾前面那样冲撞,心里不禁惴惴,十分不安。

当然他不敢把镇上那件事告诉爹娘了。

爹娘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四十岁上才有他,如今也六十多岁了,他还整日生病,家里生活十分不易,他不想让爹娘再操心。

长生听娘的话,老老实实的裹着麻布被躺在床上休养。

其实,关于爹娘的事,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在五年前曾经生过一场大病,留下些后遗症,用乡亲的话说就是,把脑子烧坏了。

他完全忘了以前的事,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父母。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醒来后,好心的邻居乡亲看热闹一般,揣着袖子挤在大门上,好心的跟他说,他是这家的娃,这是你爹,这是你娘,他们老大才有你,养大你不容易,就算你不记得了,也要好好孝敬他们……但是爹娘坐在小板凳上,揣着袖子,似乎对乡亲的说法有点紧张,只是局促的看着长生。

长生眨眨清明的眼睛,叫了一声爹,娘。

老两口互看一眼,眼圈一下红了。

后来,长生还模模糊糊的记得,四姨把娘拉到灶房安慰说什么“你哭什么,这不是老天开眼,连儿子都有了吗!”

好像有这段记忆,长生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他在村子里住了没多久,就感觉自己不对劲。

他好像特别笨,忘东忘西,甚至于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就完全不记得。

有的时候,娘做饭让他烧水,他站在门口应一声,然后就茫然的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没有任何意识一样,坐在门口的小石墩上,一坐就是半天,等娘做饭要用水的时候,一看他连烧都没烧,急得打骂他一回,他清醒过来,但是实在是根本不记得让他烧水。

还有的时候,他接一杯水都接不住,滚烫的水直接扣在自己身上,别人拐弯抹角的讽刺他也要半天才能反应过来……不管是在行动还是语言,他似乎都特别的迟钝。

慢慢的时间长了,遇上三姑六婆什么的,打完招呼远远地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小声议论。

“长得挺好,可惜有些傻……”

每次听到这些话后,长生心里都有些微微的心酸,他并不傻,只是有些迟钝。其实他的心里是很明白的。只是他的脑子像是不听话一样,永远运作的那么迟缓。

而他的性格又寡言,在这个落后的山村里就显得木讷而笨拙。

幸而他长得还很清秀,虽然家里穷,平常只能穿那件缝补过的粗布麻衣,但是依然显得很干净。

甚至有的时候,他穿着象牙白的麻衣,低着头不说一句话,也会让人觉得简单而秀气。像是一副淡淡的水墨画,宁静朴素,神清骨秀。

长生在床上吃了晚饭,就睡过去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一大早,娘固执的不让他下地,他就在床上又躺了一整天,养养伤口,其实娘还是很疼他的……

直到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娘还没回来做晚饭,他不愿总躺在床上,便偷偷下了床,一瘸一拐的出了门。

对面的青山像是一座翠绿的屏障,小巷土黄色的墙边堆着沉静的柴垛,接近黄昏的时刻,人们都出去耕作未归,只有特属于傍晚的浮云安静的流动。

世上的喧闹退场,繁杂隐去,只剩一个闲寂的村庄,偶尔一处袅袅的炊烟。

巷口的阿黄慵懒的吠了两声,然后就没声了,估计又无聊的哼哼唧唧的趴下,舔自己的爪子去了吧,长生颜色清淡的唇边浮起一抹微笑,想去看看它,可是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身后不对劲,回头看看却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巷子只有一堆柴垛。

长生想了想,回过头接着往前走,阿黄见了他极为兴奋,在他身上又是蹭头又是蹭脑袋的,极尽谄媚之能事,长生温和溺爱的笑了一下,摸摸它的脑袋,他有个习惯,总爱拣些没人要的小猫小狗小兔子,即便娘吵骂着不让带回来,也要给它们一顿饭吃,这阿黄就是他在雪地里看见的,那时它刚出生,十分弱小可怜的样子,长生呵着手在雪地里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它揣在怀里带回来了,回来后自然少不了娘骂了一番什么家里三个人都吃不饱,还养什么畜牲之类的话,只好把阿黄拴在巷口,自己时不时的去看它,顺便有好心的邻居赏它一口饭吃。结果它长大了,也不肯走了,就在这扎了窝。

长生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自己要走,阿黄立刻乖顺的松开他,长生笑笑,可是刚拐出巷子就听见阿黄忽然狂吠起来。

第 33 章

长生转身回到巷子里,巷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阿黄自己在那激动的傻叫。把链子都扯直了。

他这次认真地四处看看,真的什么也没有,只好拖着腿一瘸一拐的走了,膝盖只要用力还是很疼,他只好尽量让它少着力,来回换着,可是这样走起来相当难看,相当狼狈,甚至……还有点可怜。

长生本人却没这么觉得,他来到后山,在小树林里摘山蘑菇,娘最喜欢吃蘑菇,但是又买不起,长生一有空就来摘点野生的。

但是他本来膝盖伤就未好,走路都困难,这时又挣扎着摘家里买不起的蘑菇,每走一步弯一下腰都十分吃力,不一会已经满头细汗,等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树弯腰摘蘑菇的时候。

远处的树林动了一动,像有人猛然抽身离开一样带起一阵风。

回到家里就感觉腿上有点蛰得慌,毕竟芦苇荡的水不干净,长生卷起自己的腿放到灯光下仔细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伤口旁边红色一片不是发炎也不像红肿,倒像是……被亲吻之后留下的痕迹。

长生在镜子前脱了衣服,露出脊背一看,背上一片伤口,但是在伤口旁边,缝隙里,密密麻麻一片红印,布满整个雪白的脊背。但是那些红印像是故意避开伤口一样,只落在伤口边上,真的像是一个人一边捧着伤口一边深情而辗转的亲吻,绵密的落在每一寸肌肤上。

长生觉得自己的想法未免诡异,光是想像着自己被人那样亲吻就浑身打冷战,让自己别再瞎想,赶紧洗洗睡吧。

都怪这两天老出怪事,让他整日胡思乱想。那天晚上他居然梦见,自己插的牢牢地门被人轻轻打开,然后静谧了半日,被人吻上膝盖,在伤口上缠绵的吸允舔舐,膝盖是敏感的地方,长生睡梦中都感觉一股奇异的感觉直冲下身,然后那亲吻顺着大腿亲到长生因为背伤一直侧身的臀上,在那用牙齿啃咬之后,来到背上又是不断的吸允……长生做了一晚上春梦,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被子湿了,而且还湿了好大一片,……简直……不像一个人……的量……

长生又羞又窘,赶紧把被子收起来,当然都是自己的了,除了自己还有谁?

自己真是……不可救药了。

他把被子卷了卷堆到床底下才安心得出去,哪知回来后娘亲却怪异的看着他,仿佛知道一切的样子,长生心里十分心虚,连饭也没吃几口,觉得自己做这种梦十分无耻。

他醒来后不知道自己多少岁,是娘告诉他他当时十八岁,今年算下来就是二十三岁,可能是他生的白净的缘故,也显不出年纪大来,但是村里的男子在这种年纪孩子都有了,因为他素来名声上不怎么聪明的缘故,家里又较贫寒,给他提亲的人也很少,今天他娘见他这样,心里便有些忧郁,盘算起他的终身大事。

吃完晚饭他爹看他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便问她怎么了,他娘说,孩子大了该娶个媳妇了,总这样可不行,咱们长生长的不差,得给孩子好好找个,但是好人家的闺女谁会嫁给咱们这种穷人家。他爹听了也叹了一口气,跟着发起愁来,他娘愁了一会,又振作精神说,明天她去找村头说媒的王婆试试,说不定有合适的。

第二天,一大早长生起来就见娘出去了,问爹娘干什么去了,爹抽着自己的旱烟含笑不语,含含糊糊地说去王婆家了,长生听了血液全涌上脸颊,猜想娘是肯定知道了那被子的事,他本来面皮就薄,这下简直窘得低下头没法说话,但是除了羞愧之外,他的心中似乎又有点异样的感觉。

他不挑剔,不会因为琐事争执,性格淡然,这也是村里人说他傻气的原因之一。虽然年纪很大也没人提亲事,也从未因为这件事萦绕心怀,但是如果让他随便娶一个女子,他心中的抗拒意识就强烈而明显,

他的心中对于爱人有一个水平衡量,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多高,可是像邻居二丫巷口的阿翠甚至村里最漂亮的秀秀等人人夸漂亮的姑娘,也并没有引起他什么感觉。

用村里人的话说这就叫眼高于顶不自量力吧。

长生自嘲的笑笑,略带些苦涩。

娘从王婆家回来笑眯眯的,估计是王婆说给找了吧,第二天娘又兴高采烈的去了她家,回来后就一脸没精神又带些怨愤的跟爹说,那个王婆居然给咱们长生说隔壁村那个脑筋不太灵光的麻子女,谁不知道他家闺女是个二百五啊,又长了满脸麻子,臭在家里好几年了,竟然给咱孩子说她。

长生在屋外窗户下听到,无奈的笑笑,

屋外的青山,正是葱郁的好时候。

一整天窗户里不断传来娘的叹气声。

忧愁气愤又无奈的叹气声。

不答应这个又怎么样,下一个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难道真让儿子娶个丑女?

王婆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人家闺女虽说不是多么貌美如花,但是人家里可是殷实人家,要是比一比的话,也不算多配不上咱。

可气,不就是自己家穷吗,要是家里有钱,就算儿子不机灵凭那相貌肯定能娶个好女人。娘又叹了一口气。

正在爹娘为这事伤感的不行的时候,一个惊破小山村的消息传来。

皇宫里今天上午放话,从全国各地选男女宫人各三百人。年俸二两银子。

听说还会来镇上挑选。

娘和四姨在门口叨叨半天,一回身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长生进门的时候,娘和爹正在屋里商量着什么,长生说:“爹,娘,你们找我有事?”

他娘说:“儿啊,你听说大王要在全国挑宫人的事不?爹跟娘想让你去试试,万一要是挑上了,在那干上三年,你娶媳妇的钱就有了。你去试试不?”

长生一听娶媳妇就想扶头,略想一想说:“好啊,我去试试。不过皇宫挑宫人应该很严吧,我……又不伶俐……”

他娘也不安的搓着自己粗糙的手,笑着说:“试试吧,说不定就选上了呢,咱们儿长的这么俊俏!光看脸就该进去。”

一家人笑笑,娘虽这么说,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宫选人大家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送礼找门道的不少,像他们这样的,能选上吗?

第二天,皇宫的人就来到镇上选人,别说皇宫虽然以前办事拖拖拉拉,手续繁琐得很,这次倒是动作迅速。

爹娘听说后赶快带着长生赶到镇上,衙门口前挂着金黄旗子,正对院门的二层小阁楼前设了一个高台,台子有一人高,设着三个座位,左边是一个看起来极威严的太监,右边是大气不敢出的县爷,中间的椅子却是空的。

高台与二楼用临时搭建的楼梯相连,二楼上挂着淡黄色的纱帐,里面依稀有人影移动。

居然还特地搭了楼梯……乡亲们越发觉得皇宫的人身份尊贵,满心惶恐敬畏。

只是不知道这纱帐里到底是谁。

长生挤在人堆里,四周看看,院子都站满了,个个都打扮的油头粉面,衣着光鲜,只有自己还穿着麻布衣裳,他抚了抚上面的褶皱,心里也暗暗的希望自己能被选上,毕竟一年二两银钱,三年就六两,他打算做三年就回来,孝养老人,不管娶不娶妻,能让娘吃想吃的,爹穿暖和的,就是他心里最大的愿望了。

他就是被银子诱惑去的。

人生就是这样。

再淡泊的人,在寒怆的生活面前,也会有贪欲。

微弱的显得寒怆的贪欲。

四姨家也带着儿子阿三来了,阿三是全村公认的鬼灵精,长的猴头猴脑,一看就是个精灵滑皮人,四姨花了不少心力,见了娘打招呼都一股势在必得的样子。

面试要一个一个走到考官——就是台上那三个人眼前,让大人们看看长相顺不顺眼,然后问两个问题,看你机灵不机灵,阿三排在长生前面,长生看见前面一排人,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阿三回头咧嘴一笑说:“没事,兄弟别紧张。”

毕竟是自家手足。

长生笑一笑,还好他平常就是个安静人,现在也不显得多么僵硬不自然。

阁楼上的纱帐纹丝不动。

长生抬头看了看,有些好奇那里到底是谁。他觉得那里面有人在看他,隔着帐子也能感觉出来。

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一个变少,来的人表现还不错,至少各个还算灵活,那大太监脸上表情还算柔和,隔壁的县爷一边偷看他的脸色一边不断偷偷擦汗。

轮到阿三上场时,那大太监脸上甚至出了笑意,还点了一下头表示赞许。

阿三下来,他擦了擦手心的汗,抬脚上来,可是刚一站在台上,就见那大太监的笑意一下飞了,双眼眯起,像盯着目标猎物一样闪着锋芒的光。

察言观色的县爷一下汗如雨下。

地下的观众也感觉气氛不对,立时噤声了,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的一切。

忽然,从帘子后面走出一个穿着铠甲披风的男人。

他虎背熊腰紫棠脸色,一副市侩象,粗线条的脸上含着笑意。顺着台阶大步走下来,直站到长生面前,也眯着眼睛仔仔细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长生打量了一遍。

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是傅白虎。

身后的县爷吓得都站起来了,唯唯诺诺的说:“大,大将军。”

傅白虎理都不理他,只盯着长生看,他本是个嬉皮的人,笑也常常让人觉得不正经,可是今天真是发自内心的喜气,掩饰都掩饰不了,拍着长生的肩膀连道两声:“可以,可以,很好,很好。”然后浑身朝后面纱帐里笑了一下。坐到中间的座位上。

纱帐里纹丝不动。

即便这地方的人再孤陋寡闻,赫赫有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傅白虎将军还是知道的,见他竟然来了,还拍了长生的肩,底下不禁一片欢呼雀跃声。

傅白虎坐在座位上微笑着看着他,长生手心汗湿一片,大脑哄哄的响,根本不知道自己胡乱说了什么就稀里糊涂的下台了。

下台时,长生回头看了一眼那纱帐,他刚才明明见人送进去的是两杯茶。

第 34 章

不出意外的,长生入选了。

直到回家,长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娘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直叹自己儿子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摊上傅将军。连夜给长生打包包裹,因为第二天就要随宫里人起身了。毫无一点依依惜别的样子,长生无奈的叹口气,心中尽是不好的预感。

直到第二天早起,都要走了,娘才抹起眼泪,觉得伤心舍不得,阿三也选上了,找他做伴走,看着他娘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最后还在他耳边说让他早日回家娶个媳妇。

好不容易来到镇上,他们找到衙门,却不见昨日挑选他们的几个人,长生拉拉阿三的袖子悄声问:“昨天哪几个人怎么不见呢。”

阿三小声说:“你以为他们是谁啊,那么容易见啊,他们不跟咱们一道走。”

果然,他们男女一共六个本镇选拔的人被一起送到一个大都城集合,一集合居然有三百人之多,又被大刀阔斧的砍掉两百人才继续向王都前进,

到了大都城长生才知道原来并不是在镇上入选就可以进皇宫,还要在这里再选一次,不过万幸的是,在这,他留下了,阿三也留下了。

坐上上京城的马车,长生开始有点忐忑了,听说进了京,也不一定选到皇宫去,他们总共剩下八百人,能选进皇宫的只有六百人,都是各宫主管亲自来挑人,剩下的分配到皇庙,祀坛什么的作供奉,都是苦差,十分清苦,这都是阿三偷偷打听来告诉他的,长生听了心里越来越沉。看来皇宫真不是好进的。

他们毕竟是山里人对皇宫的门道一无所知,只是听说一年二两银子就血充大脑来了。

等马车停下的时候,长生等人已经快被它颠散了,他们来自大江南北,男一波女一波,都提着自己的包袱,在暂停的院子里东张西望,不禁感叹果然是京城气象,到处气宇轩昂。他们在这里稍作修整,第二天就进宫,等待分派安排。

第一日所见的景像已经让他们感慨了,等真正进了宫,面对重重宫宇,兰宫桂殿,他们只剩咋舌的份。

头上的房顶描绘着卷枝莲叶,涟漪般一层层蔓延,直看的人目眩神迷,朱红色的粗柱房梁颜色均匀润泽,金漆祥云环绕,脚下的地板也是翠绿花砖,每一处都透着仅属于皇宫的奢侈富丽。

昨天这些人在别院里还唧唧喳喳,到了这里都安分羞怯的低着头,大厅里安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到。各宫的主管悄无声息的走进大厅,居高临下的看了看这些人,眼里尽是挑剔的神色,然后到他们中间走来走去的查看,长生这些人都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看。

人在紧张的时候时间就过的特别慢,长生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熬了几百年,可是那些主管们还在慢悠悠的度着步。

就在这时,刚才主管进来的那扇门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男人,他脚步沉稳缓慢,不出一声的进来,原本徘徊着的主管立刻就跑出去,那人轻轻挥了挥手,让总管们放轻脚步,然后步伐缓慢地走向这些低头站着的人。将他们一一浏览。

长生感觉到那个人一步步走来,速度极慢,在靠近他身边的时候,长生忍不住轻轻地抬起头来,与一个幽深的如黑夜中的湖泊却又弥漫着一层大雾一样的眼神,相遇,对视。

长生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吹口气几乎就可以吹到对方的面颊,他眨了眨淡然而清明的眼睛,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那人的眼睛不见波澜,目光是长生看不懂的幽邃深黑。

长生好像不认识他,但是也敏感的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流有点奇怪,还好那人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刻便离去。继续浏览下一个人。

长生等他走了,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他曾经冒犯过的大王!

可惜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他,寝宫伺候。

当时他指着长生站的地方。

长生还呆立着,身边立刻传来心绪复杂的道贺声,和惊讶的感叹声,因为那人说完了那句话,总管们就应了一声,是,大王。

纷杂的议论声和激动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大王竟然来了!还竟然亲自点了一个人到自己身边!

这些杂论长生此刻统统没听见,他的大脑现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他被皇宫录用了,还成了大王寝宫的近侍,关键的关键还是……大王亲自来点的他。

他被从天而降的奇遇砸个头昏,大脑一片混混沌沌的,直到晚上,阿三敲开他的房门,面色复杂有点忧愁,迟疑着对他说,恭喜你做了近侍……那……你以后就是太监了!?

他顿时像被一道雷劈中了。醒悟过来。

他怎么忘了,在皇宫……所有主子的近侍都是太监!因为唯一的皇后好几年前就被送到庙里吃斋念佛,大王虽有美人无数,却都没有正式封号,算不上主子,因此这两年在宫中太监几乎可以说很少,而且要做近侍也十分难,长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得了这么一件别人争都争不来的美差!

完全……完全是他的意料之外啊。长生一下慌乱起来,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去当太监吧!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门被开了个小缝,一个小太监说有人宣他,长生听了赶紧跟着他过去,跟在领路太监后面一句话都不敢多问,那太监也不多说话,直领着他顺着一条蜿蜒小路仿佛是从后门进了一间屋子。

这屋子好像是内室的样子,跟长生他们他们之前见的宫宇都不一样,没有过分装饰,只设着几样简单的玩器,却恰到好处大气沉着。多了几分含蓄的贵气,少了几分浮华。

现在天已经极冷,升上了火炉,屋内比外面暖和多了,长生一进去,就感觉暖风扑面,然后就看见正中的矮榻上坐着大王。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低着的脸,使人看起来更内敛沉静,他身材伟岸,穿着黑鼠皮的大毛衣服,不说一句话摄人的气势就天然自成。

长生一进来,屋里的宫人就默默地退下,只剩下他两个人。

大王却一动没动,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甚至没有抬头看他。长生一看竟是大王召见他,顿时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做。

大王的架子果然大,好半天才缓缓的抬头,夜湖一样的目光一点一点对上长生,然后定住。 像因为不知如何面对而犹豫着一般。

长生被他一看更紧张了,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种保护自己的姿态,他不聪明,更不善于应对,面对陌生而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只会比常人更恐惧不安。

大王看他失措的往后退了一步,满目惊慌,似乎是被吓着了。轻轻抬了一下手,长生吓了一跳,立刻给他跪下。

大王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苦笑了一下,他刚才只是想让他别害怕而已。

跪着的长生给他磕了几个头,都实打实的磕在地上,砰砰的让人心疼,像是鼓足很大勇气,一股脑的把困扰着他的事情全说出来,

“请大王收回成命,放了我吧……我不想做太监……我……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堵的脸上都红了,急得不行。

大王却只看着他磕青的额头,手默默地在袖子里握成拳,抿着唇不说话,极力抑制的样子,像是一种太过沉默的爱惜。

看了长生半晌,最后只溢出一丝无奈的笑,轻声说:“好了,谁说来寝宫伺候就非太监不可。你……做我的近身侍卫。”

他的口气很温柔,像是哄小孩子的声音。

“侍卫?”

长生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片清明,与他暧昧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我不会保护人,也不会功夫。”

大王又温柔的说:“没事,……难道你不愿意留在皇宫。”

我来保护你,这句话被极力压制住。

他的口气太温柔了,像是把人扔到蜜罐子里一样,长生被哄的晕头晕脑,点了点头,说:“……当然愿意。”

他看着如此懵懂的长生,目光如叹息。

长生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卖进皇宫,出了门还允自糊涂,四处看了看竟然找不到远远回避的下人了,他只好自己到处走走,希望碰上人给他指下路。

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看见一个宫女拿着扫把站在石子路上,像一尊雕塑一样,眼望着大王寝室的方向不语。

长生一喜,赶快走到她身后,轻轻一拍她肩膀,说:“姑娘知道今年新人住的宫殿怎么走吗?”

那姑娘一回头,长生滞了一滞,她面容清丽而倨傲,不入俗流。态度大方,不卑不亢,一身雨过天晴色的衣裙,素气洁净,亭亭玉立。

见了陌生男子也不羞怯,口气淡然的说:“知道,我可以带你去。”

长生看着她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话,马上说:“不必,姑娘给我指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姑娘不咸不淡的说:“没事,我也是新人,也要回去了。”

说着就像前走去,长生只好跟着她走。原来这姑娘叫宁清昼也是今年的新人,而且也被分到大王寝宫,说起来以后都是一个宫的人,宁清昼听说长生就是那天大王亲自挑到寝宫的那个人,难得的对长生笑了一下。

比起山村里那些女孩,眼前这位清昼姑娘简直是如仙子下凡。但是虽然漂亮,长生对她也就是普通的爱美之心,并不怎么慇勤,倒是刚才这位气质卓然的清昼姑娘与他谈话越来越熟络起来。

不过说实话,这位清昼姑娘倒正是长生所欣赏的类型。

第 35 章

说着就像前走去,长生只好跟着她走。原来这姑娘叫宁清昼也是今年的新人,而且也被分到大王寝宫,说起来以后都是一个宫的人,宁清昼听说长生就是那天大王亲自挑到寝宫的那个人,难得的对长生笑了一下。

比起山村里那些女孩,眼前这位清昼姑娘简直是如仙子下凡。但是虽然漂亮,长生对她也就是普通的爱美之心,并不怎么慇勤,倒是刚才这位气质卓然的清昼姑娘与他谈话越来越熟络起来。

不过说实话,这位清昼姑娘倒正是长生所欣赏的类型。

遇到清昼的第三天,他拎着包袱正式进了大王寝宫,收拾好后,被小太监领到书房。

书房内静默无声,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遥远的龙椅上,大王正批阅奏章,低着头的样子沉默安详。

他被安排在众人的最末,一声不敢吭,尽量不发出声音,幸好大王似乎也没听到动静。

沉默安详,同他没进来之前一样。连姿势也不曾变一下。

长生呼一口气,终于放了心,却看见书案旁边,静立着一个艳若桃李,静如素月一般的女子,正是清昼。

素净的脸上,对他颇为善意的笑了一下。长生也轻不可见的向她遥遥致意。

两人虽然“眉目传情”但是书房仍然没发出一点声响,书案上的大王还低着头,静默的写他的奏折。

一整天下来,大王对这个他亲自点来的人既不曾训斥也没表示什么好感,只是会在他实在不堪的时候,轻轻地皱一下眉头。那表情太过细微,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发觉。

长生也没办法,这是生病留下的后遗症,他也想手脚灵活点,只是越战战兢兢就做错,心里紧张又害怕,恨不得把自己肩膀缩起来。

站在人堆最后面,他要把自己缩小小的,最好消失那样缩在后面,从书桌前一眼扫过去几乎看不见。大王轻轻地开口,“上茶”

虽是侍卫,古怪的管事还把各种贴身伺候的活交给他做,茶水便是其一,他只好硬着头皮出去,找了一个刚送进来的装着滚水的乌银梅花壶,又拈了一个成套的杯子,手脚迅速的倒了一满杯,为了显得利落点,嗖的转身,没想到衣角挂了凳子,身体一晃那水就洒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啊,右手一扔就把它倒到左手,茶盖滑下去,这下好了,一杯水整个扣在左手上,长生如果不是碍着大王,早就疼得龇牙了。甩着红肿的手,弯着腰直吸气。

上面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小心。”大王如同前几次他惹了麻烦之后一样轻轻皱着眉头。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的看着他。

长生心里一慌,也不敢甩了,杯子被他打破了,地方进贡的杯子,价值连城,他这下又闯了大祸。

傻傻站着,右手抓着自己肿的猪蹄一样的左手,长生吓得不知所措。

奏章翻了几下,就被不耐烦得抛下,大王像是有心事一样,闭上眼睛都能闻到他身上心绪不宁的气息。长生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再惹怒大王。

诸如此类的情况越来越多,还好大王虽是不耐烦他,但还是没有责怪他,只是每次眼神里都会闪过一抹奇怪的神色,如果非要打个比喻的话,有点像是……疼惜?

不过平时大王还是对他不褒一词不贬一词,甚至不曾多看一眼。大部分时间都在案前,衣服上的黑色大毛衬得他威严而深沉,旺盛的火炉把人熏得脸都红了,长生陪在他身边,一站就是一整天,他连头都不抬一下。一个人静静的站着,一个人静静地写。

他批奏章一向全神贯注,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可是有一天,清昼轮值,正撞见了长生,两人互相笑笑,清昼用唇语问长生,“你的手好了吗。”

那天清昼知道后去看望过他,长生也用唇语回答:“没事。”清昼回答“那就好。”然后两人又对视着,默契笑了一下,正在这时,忽然啪的一声,本来夹在两人中间认真批奏章的人,把笔摔在呈上的奏折上,黄纸上墨迹撒了一大道。

两人立时噤声,大王没让他们收拾,他们也不敢动,大王一个人看着前面的奏折,呆呆的看了半晌。

熬过了下午,下了书房,两人都舒一口气,躲到一架蔷薇低下,清昼抚着胸口说;“刚才真是吓我一跳。”现在他们两个甚是熟捻,说话动作没什么顾忌,十分亲近的样子,清昼没有原来那样端着架子,像普通的少女那样,带了一丝撒娇口吻的说:“你看手心都出汗了。”大概是太兴奋还真凑给长生看,长生轻轻抓着她的手看一看,还真出汗了,宽溺而温和的对她笑了一下,清昼也看着他,两人在夕阳艳光中的蔷薇架下,微笑对视,很久,清昼脸上有些羞色,轻轻地抽回手,连一声再见也没道就跑了。

长生犹自维持着那个动作,脸上还带着刚才那温和宽溺的笑意,一回头,却看见大王神色恍惚的从身后的蔷薇架下走出来,长生脸一下僵了,像是偷情被人抓住一样。

慌忙而心虚的给面前的大王跪下,那人看着他半天没有出声,长生只是跪着就感觉到夕阳中安静的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无数情绪无数悲喜盘旋,像是要把自己吞没一般,如飓风,如海啸,但是最终都渐渐退去,只剩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无奈与晦涩的忧愁,在耳边,轻轻响起。

那声调好似在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长生本以为这次肯定要遭惩罚,至少会被训斥。没想到那些飓风那些海啸千回百转之后,那人只低沉的对他说“起来吧。”声音中无限温柔而疲惫的抚慰。如同诱哄一个不肯回家的孩子,无计可施,小心翼翼。

长生虽然没被骂,但还是不敢起来。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大王竟然弯下腰,向他轻轻伸出一只手,扶起他。

久经沙场的人,手掌厚实,手心带着薄薄的一层茧,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双男人的手。强大而可靠。

这样一双手,把他扶起。

长生有点懵,一直不怎么搭理他的大王,对他说:“晚上我的房内没有侍卫,我想……要你来做。”这样的话就能日夜把他拴在身边,让他没时间有别的心思。再也无法多看别人一眼,无法对着别人那样宠溺的笑,那笑已经让他嫉妒的要发疯了。曾经那是他的……都是他的!

但他又不能发作,只能好声哄着眼前这个不太伶俐的,像孩子一样的人,温柔的对待他。

他还有什么资格对他粗暴呢。他的一切权利一切资格甚至包括得到的爱,都被他提前挥霍了。

长生不太明白这个晚上缺侍卫是怎么个缺法,大王不是有一个人尽皆知的规矩,就是晚上休息身边不能有人吗,长生还听前辈讲过曾经有人在大王睡觉的时候,一不小心闯进寝室,他几乎是立刻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看都没看,直接拔刀毫不犹豫的把那个人杀了。

可见他对别人是多么不信任。既然这样怎么还让他去呢,长生有点疑问,但也不敢乱问,只忙忙说遵命。

大王这才有点舒心的表情。

好像手里握住了武器似地微微笑了一下。

长生有了新安排想去告诉清昼,可是却被告知清昼已经被调到御膳房去了,是一个离寝宫很远的地方,长生找她有点不方便,只好改天再说了。

去给大王夜里做护卫,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事啊……长生简单的想,心里欢快起来。

而且大王的寝宫他也觉得很亲切,每次去都很安心,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威严的有杀伤力。

大王一般很晚才回寝宫,但是在他第一天来寝宫值夜的时候,刚大王吃完晚饭就回来了,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书房批奏章,而是带回寝室批阅。昏暗的烛光下两个人又像在书房一样,一个垂手侍立,一个不发一言。

但是深夜两个人独处深宫,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大王似乎因心神紧张而有点看不下去,把奏章翻来翻去,没一会就说睡吧。

龙床上早已铺好床被,大王走到床边,回头看了一下,长生静静立在内阁外。

早有人教导过长生,侍卫值夜是要站在外阁站一夜不能睡的,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大王游移着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不用一直立着,不要……累着了。……外面有榻你可以睡。”长生立刻跪下,“不敢,大王的榻卑职不敢妄动。”

在本国大王固定的床榻和龙椅是一样的,别人都不可随意动。这个长生也被教导过,甚至连进退应答和卑职这种称谓也早有人教过了。

大王静默了一会,说:“你不用对我这样守礼……”

长生觉得大王说话语气有点怪怪的。

大王又说:“外面有被子,你抱一床睡地下吧。”

长生迟疑着不敢,但是又怕违抗了大王的话,也是惹大王不高兴,只好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隆冬天气,即使屋里生着火盆地上还是像冰一样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浸到身上。

深夜寂寂无声,宫人恐怕都已入梦,长生实在受不了地上的寒气,侧过身把自己蜷起来,心想这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啊,冷死人了。

大王在内阁里忽然说:“冷吗。”声音清醒得很,不像刚睡过的样子,低沉的音色在漆黑的室内悠悠飘荡,像醉人的沁酒。

长生立刻应声“不冷。”

那边又静默了。

然后传来像箫声一样低回的声音。“你……很怕我?”

长生脱口而出,“没有。”

说完有些后悔,实在是太假了。比刚才说不冷还假。

半天之后,直到长生以为他睡着了之后,才听见那像箫一样的声音,飘在漆黑的屋内,透着些凄清。“不要怕我……”

如果不是从王者的口中听到这句话,他几乎要觉得这是一种哀求了。

长生“呃”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应,心里有些怪怪的。

第 36 章

时间长了之后,长生虽然愚钝却也感觉出大王对他的好,虽然这种好像是小心试探一样,当事人自己小心翼翼,战战兢兢,隐而不宣。悄悄地窥视着,但依然处处流露出与众不同的宽宥。

像春风化雨一般,在不知不觉中,长生就被惯坏了,连卑职也忘了,有时说起什么话来,都你我的喊,本来他记这些东西就很头疼,如今看大王竟然不追究,也乐得随意喊去。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分开睡,你睡阁里我睡阁外,而且偶尔还会说几句话。且都是大王先开口。

长夜寂寂,一个在阁里一个在阁外,纱帐飘摇间,几声低语,如诉衷肠,如风眷绻。牵动躺在黑夜两边的心。

深夜显然更合适诉说,一日,两人都安静的躺着各自睁眼瞧着深黑的房顶,一层纱帐外,深深地内阁里,大王轻声说:“你……以前吃了不少苦吧。”长生想了想,躺在被窝里老实地说:“倒没有,爹爹和娘虽然老了,但还是很疼爱我的,我当年治病花了家里不少钱,老人家连眉头都没有皱。”

过了会,又说:“就是病刚好的时候有点不太好,全身都不舒服,还总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疼得什么也不能想,我还记得那时候好想吃鸡汤,但是只有生病的时候娘才给吃,偏生病着还吃着没味,能吃的时候又吃不着……”

长生自顾自地说着,大王却半日没出声。

长生想,他估计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屋里没有一人,大王的寝室早晨不经大王的吩咐任何人也不敢进来。

长生打开门一看天色,果然像是早朝也结束的样子,旁边侍立的太监对他说:“早饭已经备好了,大王在晨安阁正吃着呢。”

态度十分恭敬而暧昧,长生其实很想对他们说不用对他这么客气,他和他们一样都是宫人。不过大王怎么现在吃早膳呢,他平时要上朝所以一般天不亮就用完饭了,现在应该刚刚下朝,还没回来啊。

穿了衣服,长生来到晨安阁,大王一顿饭吃到现在,御膳房的人还没走,长生一抬头就看到清昼站在桌旁,可能是当着大王的面,只淡淡的对他笑了一下,面色透着苍白,十分勉强。

餐桌正上方的那人若无其事的用餐,众人在他身后雁翅排开。越发显得他威仪出众,但是左手手指有好些小伤口,好似被菜刀割伤似地。

紫檀木桌上放着两碗鸡汤,他面前一碗,旁边一碗,都没动,像是专等长生过来一样。

大王微微抬起头看了长生一眼,不波不澜,示意他坐下和他一起吃,这并不是第一次,长生自然地坐下,看了看前面的碗,苦起一张脸。

大王因为他这个细小的动作停了一停,问,“怎么了。”

长生为难地说,“我不吃蘑菇。”

眼前的帝王楞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似地,默默的把有些琐碎刀伤的左手微微绻起,低声问:“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

长生说:“嗯,可是家里从不放蘑菇。我也从不吃……”

大王不语。

清昼也没说话。长生看大王似乎有些不悦的低着头,不禁惧祸。借口回去穿件衣服,就跑了,在外面溜跶了半日盘算着现在该吃完了,就回去了,没想到各路人马还在伺候着,大王也依然如刚才一般坐在餐桌旁,低头吃着那碗鸡汤。

本该属于自己的碗里没有一块蘑菇,都被捡走了。

谁这么好心?长生四周看了看,大王一如既往的安静吃饭。他身后的清昼面色复杂的看着他,长生心里一动,朝她颇为感激地一笑,认定是清昼。

大王抬起头看他,墨色的眼睛如大海般深远。

“快吃吧,要凉了。”并没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只重新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他那碗里比刚才多了很多蘑菇。

到了下午,大王依惯例要在书房处理国事,还不到长生当值的时候,他打个哈气,百无聊赖的在书房外散步。

假山那边走来一行人,似在低声探讨什么,声音被极力压制却依然能感觉到语气之兴奋。

“今天早上大王居然没有上朝诶。”

“是啊,跑到咱们御膳房来可是亘古第一次……”

声音渐行渐远,长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又沿着假山慢慢踱步回去。

在路上,又遇见穿着宫女装提着食盒的清昼,清昼见了他站住,她气质泠然即便是荆钗布裙也不损颜色,长生见她便有些莫名的情绪,一想到他帮自己拣蘑菇,脸上有些红,不知该如何开口向他道谢,倒是清昼看他半晌,明白过来一样,向他盈盈一笑。两人谁也没说什么,心照不宣。

长生回来后还允自出神,找了半日没找到大王,在宫人的指点下,来到寝室前台上,这里地处高,宫内的楼宇尽收眼前,每一条过道每一块假山都能看见,朱红色的檐角,一层一层像涟漪,也像迷人眼的鱼鳞。

栏杆上大王正负手而立,眼睛里泛起长年不散的白色大雾。俯视着他的宫廷,他的江山,他的寂寞。

身后有几人侍立在旁。

长生还有些担心自己和清昼刚才在书房外有没有被他看见,不过看他一片淡定的样子,暗暗放下心。

他有的时候觉得大王其实是怕他的,怕他不高兴,怕他睡觉冻到,怕他饮食不顺心……怕他……生他的气。所以对他才这样时冷时热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有这种荒唐的感觉,且越是这样越是觉得,这个帝王其实是有点可怜的。

有时仅是听他的语调就让他有些不忍心。

所以他也想对他好一点。

而且他隐约感觉大王是不喜欢他和清昼走太近的,所以今天遇到清昼的事就对大王有点负罪感。

正在他自己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抬头一看傅白虎看着他正亲切的笑,长生隐约记得这个人就是在镇上选拔时遇到的那个人,傅白虎大将军,立刻要向他行礼,没想到他故意夸张的大喊,“使不得,使不得,我可受不起。”

长生迷茫。

大王回头横他一眼,说“你不要捉弄他。”

傅白虎说:“哪有捉弄他,本来我就受不起。”

大王低声说:“他现在只是个侍卫,有什么受不起的。”

傅白虎眨眼笑笑:“现在是侍卫,说不定以后是什么呢。”说着笑的十分暧昧不良。

然后又像才想起来一样,看着完整的老实长生,惊讶的笑叹一口气说:“不是吧,你现在还没把他……”

后半句在大王严厉的目光中隐去。

回身如鼓励士兵般,拍着长生的肩,“后生,要坚强。”

长生完全没明白他们再讲什么。

大王看他一眼,似有些冷淡地说,“你下去吧。”

长生察觉他的情绪,讪讪的下去了,他还从没被大王这样对待过呢。

而那傅白虎还与大王唧唧喳喳的谈论什么,谈的红光满面。大王有些不耐烦他,微微皱着眉,但是脸上却红了。

傍晚,长生正走着,被一个人叫住,回头一看,还是傅白虎,那人朝他微微一笑,说有事告诉他。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生点点头随他去了。

晚上,华灯初上,大王回到寝宫,卸了披风,瞄了一眼房内,却没看到那个人,屋内灯火辉煌,随侍的宫女太监都各就其位,他又在房内逡巡了一遍,没那个人,向外面看一眼,外面的侍卫们雁翅排开站着,但也没那个人。身后的李公公迟疑着说,“大王是在找长生吗。”

大王横他一眼,明知故问。

那李公公受了这一眼,哆嗦着把手指向内室。

大王顺着他的手走进去一看,室内空无一人,静悄悄地,只有金黄龙纹的的床帐垂下,疑惑的轻轻走到床边,掀开半透明的纱帐,长生正躺的平整,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捂在被子里面。

长生想讨他的欢心,听从傅白虎的话,没想到,大王一见之下完全愣住,语句不清的问他:“你……你这是作甚。”

长生非常老实的说:“暖床,傅将军教的。”

话刚落音,还怕热气漏出去一样,捂紧了被子。大王的表情变了几变,变出了长生都无法形容的表情,在被子隆起的轮廓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不……不用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然后脸色十分奇怪的闪身出去了,长生被嫌弃,心里好生失望,眼巴巴的在后面赶来,见大王口很渴似地,连喝了好几杯茶,问:“大王还有什么吩咐吗。”

大王说:“没有了,你去休息吧,我要沐浴。”长生哦了一声,只好退下。

他一个人走到寝室坐了一会,觉得十分不甘,大王对他十分不错,但他却莫名其妙的惹大王不悦,他从心里觉得是自己的不对,害怕他从今之后不理他,所以想讨他的喜欢,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十分失意的坐了一阵,忽然想起大王现在正在沐浴,打起精神冲了过去。

浴室在外间一个暖室内,守门的太监见长生要进,似乎也不敢阻拦,犹犹豫豫着就让他闯进去了。

浴室里烟雾濛濛,长生掀开垂地白幔,见大王正仰脸躺在浴池里,脸有些红,睫毛还在颤动,黑发如瀑,飘在水中。在烟雾里显得十分飘渺迷离。浴室来了人居然都没发现。

他拽着白幔,轻轻叫了一声:“大王。”像小猫一样的声音把水里的大王吓了好大一跳。

他赫然睁开眼睛,看着站在白幔后面的长生,说:“你怎么又来了。”

长生带着讨好的笑说:“我来……给你擦背。”

大王靠在水边,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卷起自己的袖子,拿了毛巾向他伸了伸手,发现够不着,然后解开自己的衣带……

大王的睫毛眨了眨,垂下眼睛,不去看他,只是听着下水的声音,脸上就迅速升起红雾。

长生下了水,见大王转身伏在池上,就划着水慢慢靠近,然后拿毛巾温柔的触上他的背部。大王竟像是承受不住一样,把头倚到环绕的双手上。

呢喃似的说:“不要……不要这么轻。”

长生立刻卖力的加大力气,一下一下用力的在光裸的背上擦着,大王的身体紧紧贴在池边,随着长生的用力一下一下摩擦池壁,许久之后,发出一声似是无奈似是忍耐的叹息。

轻轻的说:“够了……够了……”

长生闻言停下,见大王喘了一口气,面色似有些潮红,眼里有些莫名的水气。捡来衣服自己穿上,又给大王穿上,大王却不让他看他的身体,转身背对着他自己穿好衣服。

这些都是傅将军教他的,一计不成还有一计,最后一计是……

长生抱着被子到龙床边,“我想睡床上。”傅将军说过,此乃必杀技。

大王犹豫着,长生立刻说:“地上太冷了……”然后不管大王什么脸色,迳自上了床,到了床上,他累了一天,终于把傅将军教的全用上了,实在支撑不住,眼皮上像坠了铅,没一会就昏昏沉沉的睡去了,在梦里他还在想,这龙床果然舒服,好软,像是睡在棉花上一样,不,应该说是像睡在云彩上一样,比睡冷冰冰的地砖强多了,直吸的人想永远睡下去。

然后感觉身边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人轻轻的撑起身。

有一个如梦如幻的声音既轻而缓的叹了口气。

“傅白虎真是太坏了……不过你也真傻……竟然这么听他的……”

一双手似真似幻的抚在他的额发,鬓角,鼻梁,唇上……满是不加掩饰的爱恤。

“万一伤了你……可怎么办呢……”

那个美丽的低昵的声音又如叹气一般轻轻响起。

“傻瓜……”

然后一个温暖柔软的舌尖轻轻舔上长生的下巴,像是品尝美味一般带着甜蜜的液体一寸一寸的吸允着。长生在梦中被扰,不舒服的哼哼一声,嘴唇一下就被含住,然后是一阵让人沉醉的温柔狂吻,迷迷糊糊中长生也感到嘴唇发麻,然后那种酥麻感蔓延到下颌,脖颈,甚至前胸,肩膀,腰间……

睡梦中的身体越来越缠绵,浓情的化不开。好似床都因太激烈用力而摇晃起来了,长生如浮水上,波澜动荡,不由自主,全身都被温柔的吸允着,那吸允像是要把他吃掉一般,浓烈柔情,满是爱惜。而中途似是停了一下,接着床就被更激烈的摇起来,长生似是在波涛汹涌中沉浮一样 ,那人似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狠命的撞击,但是却吻着他的脖颈,下巴,发出被欲 望操纵的失控的声音,脆弱而迷离。“师丹……师丹……”

一句一句,让人失神。

昏昏沉沉,纠缠万般的一觉睡过去,长生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似是睡的太多,又似是睡得太少,一阵头晕眼花,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什么也记不起来,看看天光,似是刚明,晨曦微露,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是在龙床上,昨天好像是自己要睡到这里的?!

他扶着脑袋撑起身,想理一理大脑,手扶在旁边的被褥上,余温犹热。大王应是刚起身不久,刚刚去上早朝,他拍了拍轰轰作响的头,勉力朝室内一看,吓了一跳,原来室内还有一个男子。

他不是太监,也不是侍卫,穿着白色的恰衣,面色十分苍白,好像没有休息好,站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明明知道长生醒了,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的系着衣带,神情有些淡漠,尤其是抬头和长生对视的时刻。

他收拾完自己之后,才和长生对视一眼,用那种打量敌人的眼光,淡漠却充满敌意。把长生看的一怔。

他长得倒是很漂亮,眼角很有风情,虽是男子,却不失细致与温润,但又不似女子那样柔媚阴气,倒是兼二者之长处,而且穿着一身白衣,脸色虽然不好,却依然衬得他如天神,如仙子。尊贵有余。

直到他走了,长生还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那人是谁啊。

他好不容易收拾好下了床,问了问门口守着的太监,没想到一个一个跟被缝住嘴似的。问一个一个摇头。长生有些奇怪,但是他本不是多事的人,也就算了。

没想到在花园里散着步,竟然遇见了许久不见得阿三。

阿三分到了浣衣馆,平时根本迈不出那里的大门,今天第一次放假,赶来看长生,说了一会话,就把他拉到小河边没人的地方,打听些有趣的回去能当见闻炫耀的故事。

“我今天一出来就听说咱们大王昨天招了侍寝啊,听说大王已经很久没招人侍寝了,这次招的是谁啊,你这大王身边当差的一定听到风了吧,是谁啊,给咱乡巴佬讲讲。”

长生很奇怪,没有啊,昨天大王和自己睡一张床,怎么可能又召侍寝呢,不禁说:“你听错了吧。”

阿三一下怒了,责怪他连这都不说,真是小气。

长生一头雾水,他本木讷,不善言辞,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

闷头闷脑的回来,想起今天起床时倒是遇到一个人,但他是男子啊,长生摇摇头。实在想不通阿三从哪里听来的闲言闲语就当了真。

不过话说大王的那些传说中的美人还真是一个都没见过呢,反正长生从来到这里就没见过大王召他们侍寝。

低头走着冷不防撞上一个像铜墙一样的人身上,那人立刻夸张的大叫起来,把长生吓了一跳,急忙去扶他,一看原来是傅白虎,长生不禁奇怪,……一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只是被他撞了一下,有那么疼吗。

然而又不太好意思问,傅白虎看清是他,立一脸扭曲的,敬而远之,还真一瘸一拐的像是走路都不利索,长生问他:“将军你怎么了。”

他苦哈哈地说:“我还是离你远点吧,免得又召一顿打。”

长生追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摇着手,说“没事没事……你去问你家大王吧。反正我是不敢随便做好人了。”

然后又低声嘟囔“什么啊,给他福都不会享……哎呦,我的腿,疼死我了。”

然后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了,长生看着他里去的背影,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看见书房门口李公公正含笑看着他,快走几步迎上,问:“公公,傅将军他怎么了?”

李公公眯着眼,十分慈爱地说:“他差点把大王心爱之物弄坏了,被大王打了一顿。”

第 37 章

低头走着冷不防撞上一个像铜墙一样的人身上,那人立刻夸张的大叫起来,把长生吓了一跳,急忙去扶他,一看原来是傅白虎,长生不禁奇怪,……一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只是被他撞了一下,有那么疼吗。

然而又不太好意思问,傅白虎看清是他,立一脸扭曲的,敬而远之,还真一瘸一拐的像是走路都不利索,长生问他:“将军你怎么了。”

他苦哈哈地说:“我还是离你远点吧,免得又召一顿打。”

长生追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摇着手,说“没事没事……你去问你家大王吧。反正我是不敢随便做好人了。”

然后又低声嘟囔“什么啊,给他福都不会享……哎呦,我的腿,疼死我了。”

然后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了,长生看着他里去的背影,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看见书房门口李公公正含笑看着他,快走几步迎上,问:“公公,傅将军他怎么了?”

李公公眯着眼,十分慈爱地说:“他差点把大王心爱之物弄坏了,被大王打了一顿。”

因为是清晨,又是冬日,所以冷风阵阵,长生别了李公公,掀帘子进了御书房,立刻暖风拂面。

铜盆黑炭,轻裘锦袍,室内弥漫着温香,长生单薄的衣服立刻感到一股暖意。

最高处,堆满书籍奏折的书案上,众人仰望的帝王从案丛中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复又低下头。

“不要站在风口。”

长生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跟他说话,忙“哦”一声,离开露着风的门口,移到不碍事的地方,站在墙根下,尽量不惹眼。

众人恭敬伺候,安静的只听到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合着温风,直熏得人昏昏欲醉。

长生已经尽量不惹眼,站的地方那样偏僻,可是,上面那人还是放下手中的奏章,轻声问,“早膳用过了吗。”

长生正迷糊,被突然问话,匆忙着抖擞精神,答。“还没有……”

上面沉默着没有回答,微微抬手,太监过来听吩咐。

“传早膳,……最好是粥,清淡养胃的那种。”

太监答应着下去,不一会早有预备的清淡素菜和小粥就端上了,长生在大王的示意下,坐在温暖的火盆边埋头苦吃。

气氛一下很安静,却又有什么不同,室内笼罩着一股暧昧的气氛,迷离的,微甜的,像是情人间初初互通情谊时偷偷地凝望。

刚才长生真是饿了,从早晨到现在一口水米未进,吃了半晌,终于心满意足的把肚子填饱。吐一口气,回头一看,本该批阅奏折的大王早放下手里的东西,微斜着头,十分专注的看着他,那眼神略有些奇怪的,长生说不来的情绪。

被他看到,仿佛有点尴尬的转过视线。

长生凭直觉察觉他今天心情很不错,擦掉嘴角最后一颗饭粒,问:“对了,今天早上寝室里有个人,穿着白衣服,他是谁啊?”

他问这话时,堂堂正正的直视着大王,而大王本来有些微微躲避长生的目光,且面色带了些潮红,被这么一问,竟然一怔,现出些微的慌张,但也只是一瞬间,然后便沉思了一下,开口说:“他……算是我的近侍吧,贴身伺候的人……”

长生轻微点点头,一副正在思量的样子,大王偷偷观察他的脸色,欲言又止,半日说:“其实,如果你需要,他也可以伺候你……反正……我……”

那种口气好像怕长生生气似地。

“所以……你知道……他只是伺候的人……”

长生听完这声音越来越小的一句,不以为意的说:“原来是伺候的人啊。我知道啊。”

一副并未多想的样子,且干净简洁的口气。

大王凝神看了看他,眸色翻涌着各种气岚,长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忍下,沉默着低了眼皮。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长生却在那一下感觉出大王不那么高兴了,他很费解,怎么一下就惹着大王了。

后来几天,长生不知是自己留心注意了,还是大王的问题,他明显感觉出,大王这一阵喜怒无常。

比如大王看他穿白色衣服就高兴,看见他和几个老资历的人点头哈腰就不高兴。

看见他对着猫猫狗狗露出一副怜悯的表情就高兴,看见他跟宫女们说话就不高兴。

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给他端茶就会大发雷霆,看到他靠在走廊上默默地消化这些怒气的侧脸就会一下子心慈手软。

长生在他说一些话的时候笑,他就很高兴,但是有些时候他说话长生笑,就会让他不高兴。

长生也越来越不知所措。不知道大王是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

有的时候,大王莫名不高兴之后,泄气的躺在躺椅上,长生不敢说话,悄悄站在旁边,大王从躺椅里自下而上盯着长生,长久的,长久的。

温暖而耀眼的阳光照耀着他们,会让人有种错觉,那目光像是在看他,又不像是看他。好像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不过,大王对自己还是很温柔的,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默许了自己睡床,虽然表情还是有些尴尬的样子,但是只要自己微微撇嘴,一边耍赖一边委屈的诉说地上有多么冷,大王的目光就会柔和下来,变成一种长生从没见过的表情,有点柔情的无奈的,却又毫无抵抗力的样子。

好似只要他顶着这张脸,向大王说两句撒娇的话,就让他束手无策,拒绝不了。

那种样子好像看见自己家养的小猫似地。

长生与他熟稔之后,认为大王极好说话,非常心安理得的享受与他的“友情”。身边的宫人对他都十分恭敬,虽然大王平时不多假以辞色,但是长生直觉感觉出他对自己纵容的态度。自然而然的认为大王和近侍本就是如此相处的,对于那些一见大王就两腿打颤的宫人,长生只想拍拍他们的肩说,“其实大王是很好相处的人啊。”

除了睡床,在其他方面,大王都很爽快的给他最好的,吃是最好的,穿是最好的,日子悠闲,没有活干。大王闲的时候他闲着,大王忙的时候他也闲着。

平常的时候,大王总比他起的早,这一点让长生十分汗颜。当他迷迷糊糊的从云朵一样柔软的棉被团里睁开眼的时候,鸡早已唱过晓,大王已经衣冠整齐的在朝堂上了。

今天他醒的早一点,还没醒透的时候,在一片混沌黑暗中,他感觉身边的云被往下陷了一块,似乎有人坐在他身边,半日无声,然后一个微凉的手指,拂上他温热的脸颊,清晨的皮肤敏感的感觉到他分明的骨节,然后听到一个虽常听到但又非常遥远的声音,“早啊……”声音很小,似乎就在他的额头上方,能听到清晨发出第一个音时沙沙的声音。

然后大王正常的一天才算开始,衣冠整齐的出现在朝堂上。

长生睁开眼睛,摸摸身边的云被,犹有余温。

大王平时与他同床,总是拉开一短距离,好像不愿离他太近,与平时的态度一般疏远而客气。长生没想到却在意外早醒的清晨遇上这么一幕。

长生摸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手指微凉的余温,与周围皮肤散发的热度不一样。

他来到书房,大王正低首写字,长生眯着眼睛笑笑,“大王早晨做了什么?”

蘸着饱满墨汁的毛笔登时顿住,大王身体只停了一下,“你是说什么?”

长生笑笑,“我都知道啦,你大早晨的用凉手摸我一把,都把我弄醒了。”又耸耸肩笑笑“太讨厌了,大早晨使坏,下次我也要凉你。”

大王接着刚才的字往下写,只是表情不知是喜是悲。

下午的时候,冬日的天光微亮,一扫前几日沉沉欲雪的阴霾,阳光像三月般清透,山坡上的红梅花开了,长生折下一枝,却没想到树后转过一个人,被吓了一跳。

宁清昼穿着红色雪斗篷,站在清亮的天光下,与他相逢。

直到傍晚,长生才神情奇怪的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有心事。

夜已敲过三更鼓,身边的被子寒气甚重,因为没有人睡,大王现在还在忙。

屋内的蜡烛全熄了,紫红色的床帐一片漆黑,长生眼睛睁得大大的,分外的精神,如果点上蜡烛,就能照见他脸上七分喜悦三分困扰的微红脸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正心情萌动的时候,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是宫人们打着宫灯,侍候大王回来了。

御驾声音极小,只听见轻微的开门声,和外屋低得听不见的低语。

脸上吹来一阵冷风,大王进了内室,却没有点灯,放轻手脚在黑暗中脱了外衣。一时间,屋内只有小心翼翼的脱衣声。

他从隆冬寒夜里走来,连衣服上都带着寒气,虽然脱了,可一上床,长生还是能感觉出扑面而来的寒气。

在黑暗中,大王放松累了一天的身体,靠在床头上,慢慢贴近长生,倚在枕上,几乎是一个把长生环绕的动作。

长生在大王一进门就装睡,现在自然不好动,倚在自己枕头上方的人好像很累,疲惫的吐一口气,又好像自然而然一样,轻轻伸出微凉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他的脸颊。

“你在,真好。”枕上的人缓慢的说,像是吐出积郁心中的疲劳一样。

然后身体下滑,脸颊贴到长生的头发上,像是闭上眼睛沉醉。

“……不管怎样……你还是在我身边的……”

他也就剩这一点了。

长生被几句话搞得莫名其妙,直到大王身体下滑,几乎是抱住他,才忍耐不了,糯糯的开口:“那个……大王……我还是醒着的……”

大王吓了一跳,是真吓了一跳,立刻放开他,弹跳似地坐起身来,虽是深夜,长生也感觉出他的万分尴尬。

长生也挺不好意思,抓着被子支起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他有事要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顿了一下,才犹犹豫豫的说:“有……有一件事想对你说,……我喜欢上一个女子”

坐在对面的大王猛地回身,看着他,窗屉漏进的月光,薄薄的打在黑色的身影上。

他这一动作把太过突兀,长生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人先开口,“你……你说什么……”

长生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自己苍白细致的带些病态的手。

“我喜欢一个女子,那个人你认识,原先曾在你这里做过宫女,后来被调去御膳房,今天我遇见她……”

长生拥着被子静静地低声的讲着,大王一动不动的听。

这个故事很普通,最正常的男人和最正常的女人,演绎了一段最正常的爱情故事,发生的顺其自然,理所应当。

爱上女人,是一个正常男人的选择。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长生讲完,大王还保持刚才的姿态,看着他说:“所以呢……”

长生更加不好意思,“所以我想请大王成全我们……”

大王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发出一个将是要笑,又将是要哭的起音,“呵!”一般跟在这个感叹词后面的不是捧腹大笑,就是嚎啕大哭,可是大王却一声没出。只停顿在这个音上。

“如果我不答应,就是不成全你?”

长生一惊,不明白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慌忙从被子里爬出来给大王跪下。

大王摸了摸上额头,疲惫的说:“你不用怕,我记下了,先睡吧。”

长生怎么睡得安稳,做了一晚上梦。

在深深地不可自拔的梦中,他听到一个男人不断地对他说话,还趴在他的身上,头枕着他的肩,手指描绘着他的脸颊。

“你这张脸……明明是我的……怎么可以给别人。”

声音痴迷而狂热。

长生在梦中焦急的想知道他是谁,是谁这样对他说话,是谁这样亲昵的趴在他身上撒娇,奇怪的是自己被撒娇,心里竟然砰砰的剧烈的响应。

那人环抱着他,手指用力而痴迷的摩梭着他的脸。

声音还在回响。“明明是我的……怎么可以给别人……”

身上的男子抬起脸,竟然是个年轻男子的艳丽脸庞……黑色瞳仁中满是狂热的火焰。

第 38 章

长生猛地睁开眼,已经日上三竿。

大王今天意外的没有早朝,背对着长生,以手支额。似在思考什么。

长生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他的身后,没想到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大王像是在看那本书,又像是在走神。

长生在他背后,轻轻地叫:“大王……”

离得太近吹出的气息都拂在他的耳上,大王走神走得太过严重,猛一回头,看见长生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瞬间发出惊喜的光芒,像是整个人焕发新生一样,神色恍惚的看着他。

长生看他如此高兴,也清明的朝他笑笑,指着那本书说:“大王,这是什么啊。”

大王那焕发新生一般的笑,被这一句话问的醒过来,瞬间委顿,“哦……没什么,这是一本茶经。”

他刚才那一瞬间,几乎把他看成师丹。

书桌上,书本静静摊开,像一个微笑着看着这个故事的老人。

大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长生,移开了目光,看着那本陈旧的被人抛弃的《茶经》。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

该忘记的人早已忘记了。

只有他重头拿起,执着的不肯放开。

他该怎么告诉他,他不叫大王,还有一个名字,叫偃武。

偃武看着眼前的人,嘴角不自禁往上扬,他终究与他不一样,他是长生,早已转世新生的人。

长生看着大王的眼光变了又变,最后抬起手轻轻的落在自己的头上,那手太温柔,似在抚摸自己,又似透过自己抚摸另外一个人。

宫里人都知道,大王今天下午酗了一场酒,大醉。

长生那时睡中觉睡的正沉,一个人跌跌撞撞的伏到他睡的矮榻上,盯着他的睡颜,吻上他的鼻尖。

他用醉意朦胧的眼睛,尽情的贪婪的看着榻上的人,别人都说他醉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醉。

只有这个人睡着了,他才敢亲他。

平日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花了多少力气,才制住自己不发狂。从在小镇上,见他第一面起,他就想要化成野兽,把他生吞了。

然而他不能,他已经伤害过他一次,这一次,是老天爷可怜他。

他要小心翼翼的把他捧在手心里。呵一口气都怕烫到他。

然而这个人竟然要他成全他。

他用痴迷狂乱的看着这张睡颜,想要杀人泄愤,又几乎想流泪。

再见到他,他已不过是个平凡的人,没有了国君的光圈,活的低调而微小,再正常的不过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个坐在皇位上高高在上的君王,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想要珍惜他,却从没料到,他要得不是他。

他只是个正常人,没有拿正眼看过他,更甚至根本对他的澎湃狂热毫无察觉。

他喜欢的只是女人。

他需要成全的,不过是最正常不过得幸福。

至于那个爱他爱的沉迷的君王,早已随着前世死去。

带着那没有结果的爱。

只是他用了五年的时间才顿悟。

他看着那日思夜想的眉眼,熟悉的嘴唇,如往昔一样洁白的皮肤,轻轻地用脸贴上。小声呢哝“你一定要幸福啊……”

长生被弄醒,睁着睡意迷濛的眼睛,惊讶的问:“大王,你怎么了?”一边伸手用指尖拂上他的脸庞。

原来他已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大王用手擦了自己满脸的液体,对他温柔的的笑笑:“没事。”

长生一副疑惑的样子,大王伸手给他披上一件外袍,裹住长生因刚睡醒的而泛着冷的身体。大手揉着他的头发。“陪我去一个地方坐坐,喝喝酒,好吗。”

长生点点头,大王微笑着起身,两个人裹着大披风,穿过夜深露重的十二月天气,提着两坛酒,走了无数庭院,来到一个紧闭着的大门前。

大门是陈旧的红色,铁环已生了锈,他们进去院内,在一座高大的屋门前站住。

屋门和大门一样是古旧的颜色,大王抬头看着这丈高的门,伸手轻轻推开。

室内十分空阔,最尽头摆着一排牌位。下面几个黄色的蒲团。大王走进去,添了几只蜡烛,室内稍稍明亮了一些。

长生立在那一排牌位前,一一看过,最朴实的黑色牌位,上面供奉着几个声名赫赫的人物。

姨母原驻马国椒太夫人之牌位。

舅舅原驻马国国舅之牌位。

还有几个长生不认识的人,看来像是原驻马国的皇室成员,最后一个牌位什么也没写,黑色的木头上空空一片。但没有撤下,仍然在案坛上供奉着。安静的尾随在一众人等之后。

大王招呼长生坐下,两个人就随意的坐在蒲团上,各执酒壶喝了一大口。

这酒颇烈,在这不生炉火的隆冬之夜,很是解寒,大王和长生相视一笑,都没有说话,一起看着门外的月亮。

这屋子甚高,门也甚开阔,冬夜无风,但光是外面的寒气涌进来就让人受不了了。

但是两个人都不说关门。

“你知道吗。”目光凝望着月亮的大王轻声说。“这样和你一起安安稳稳的喝酒看月亮,是多难得的事情……”

他面对着月亮,只留给长生一个线条流畅的侧脸,皮肤在月色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目光里有水光流动。

“快十年了,我和你杀伐来杀伐去,竟然没有时间好好看一眼对方……”

声音飘忽而轻薄,仿佛浮在空中的白雾,不用心听,就要飘散。

转过脸来,看着长生说。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比起跟你作对,我更喜欢跟你喝酒看月亮……”

他的眼睛里终于落下一滴眼泪。

“不是,应该说,我最喜欢和你喝酒看月亮……”

……

“从很小的时候……就想了……”

长生看着他惊慌起来,“大王你怎么了。”他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大王甩掉一不小心留下的泪水,温柔的说:“吓到你了么,没什么,只是觉得很难得,……没想到我们竟然可以有这样一个晚上,安安静静的坐着……”

月光照到他的脸上,他看着长生,十分认真的说:“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都能记得,有一个人……他最喜欢你了……从很小就喜欢……你不要忘了……”

长生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大王摸着他的头发,脸上变成那种宽溺的兄长一样的表情。

不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与谁成家立业,在世上哪个角落,离我是否天涯一般远。

我都希望,你能记得,你的这幅身体能记得,曾有个深深对你不起的的人,这样说过,满怀悔恨的,这样说过。

“长生,我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女子就是宁清昼……”

长生十分惊讶,说“咦?你怎么知道是她……”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等于变相承认,脸上起了两团红晕,声音也低下去。

大王看他这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刺痛,但瞬间收敛。

“我会成全你的……”

长生惊喜的抬起头,大王看着他,温情地说“你所要的,我都给你,你喜欢的,我都拿来放到你眼前,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只要你幸福……”

“放心……我不会再……伤害你……”

长生被他一句成全高兴的冲昏头,也不顾他后面说什么,拉起他的手,喜得无可无不可。

大王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拉着的手,眼里的水光更加璀璨,把长生一时间看得失神,好似天上的月色全被一只手抓起放到这个人的眼里。

大王月色盈盈的眼睛微眯起来。

终于狠狠心,将他的手轻微拂开。

手掌脱离了手掌,给两方自由。

他抓起身边的酒坛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心脏和肺部都火辣辣的。像一道烈火烧过。

这样微凉的天,这样伤人的酒。

夜色如黑幕,圆月如明镜,似有似无的云朵如冷气般萦绕着天空。

两个人就这样平心静气的看着月色,一个太过喜悦,一个一声不吭。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给长生最想要的。他不能成全他的前生,就成全他的今世吧。

至于他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那个人已经活在他的心里,刻在他的黄昏清晨,万里江山上,不言不语,没有人提起,但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他会克制住自己的……他会忘了他的。总有一天,会的。

天阶夜色凉如水。

长生陪他坐在冰凉的蒲扇上,身上薄薄的衣服抵不住夜的寒气,早都凉透了。

大王却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长生呵了口气,陪他聊天。说:“大王,后面那供奉着的是你的亲人吗。上面刻着‘姨母’‘舅舅’”

他生活在深山里,并没听说过这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那里的人自顾不暇,那有机会传播那满朝皆闻的闲情逸事。

大王回头看看那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排列的牌位。

总是一副笑脸的椒太夫人,严厉督促他用功的舅舅,甚至还有他那偏心的父王,背叛他的大哥……

现在他们都老老实实的被他收藏在这里,享受他的供奉,谁也不能背叛他,谁也不会伤害他了。

他轻轻点头,“嗯。”

长生说:“大王对他们如此上心供奉,真是孝顺,想来他们在世时,一定很疼爱你吧?”

大王低头,额发落下来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只留一片阴影,似是陷入往事的回忆。

血泊铁戈消磨了着多少德怨恩仇,前尘翻滚,硝烟过去。

他的脑海中终究还是只剩下那些甜蜜而温情的日子,嘴角微微的勾起一个弧度说:“是的……”

长生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问:“那你最亲的,最爱的,最疼爱你的是谁呢?”

他被这一句话问的从回忆中抬起头,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了一下,蓦然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想忘却被一句话戳的神经刺痛的脸。

原来,他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放手啊。

他看着他,认真地说:“长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叫我大王,我……有一个名字的……我叫偃武……”

长生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他依偎到他的身边,拉住他的手,与他对视。“请你叫我偃武,最后,叫我一次。”

长生被他看得发毛,像初生儿童学语般一字一句的说:“偃……武……”

仿佛有个空远的声音也曾这样喊过,温和的,带点寂寞的。

他听了这两个字,像沉浸在幻想中一样,轻轻地,满足的闭上眼睛。甜蜜而疲惫的将头靠在长生肩头,眼泪汹涌的流下。

沾自己的满满一脸颊,也沾湿了长生的一大片衣肩。

他在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这一声呼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该完满了,该彻彻底底的放手了。

大王,不,是偃武安静的枕在长生的肩头,长生允自抬头看着那一轮明月。

长夜漫漫,冷寂无声。最是无情的明月啊,你可明白这人世的痴嗔爱恨,情仇恩怨?

第 39 章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偃武的头痛得要炸掉,他用手捂住额头,眼睛微睁不睁的从指缝中看到,刚才他睡得地方旁侧,一团白色被子里裹着长生,他趴在床上,黑色的发丝凌乱的贴在白瓷一样的皮肤上,红润的嘴微开着吐气,一副毫无防备的表情,偃武神使鬼差的放下手,低下头仔细的一寸一寸的看着这张脸,目光贪婪而缠绵,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是两手撑在长生身体的两侧,压迫在他的上方了。

他像被烫着一样赶快后退。撤到两人的安全距离以外。

他现在只是静静的睡在自己面前,就几乎让自己丧失理智。

想把他囚禁起来,只属于自己,谁也不给,谁也不让。

什么也不想管,哪怕只是占有他的身体也好。

有这样想法的自己,是不是要疯了呢。

偃武扭过头,这张脸已经不能再看,再看下去他真的要不顾一切的疯了。

长生醒来的时候,偃武已经衣冠整齐的坐在旁边,他们昨天喝的烂醉,偃武又靠着他的肩头睡着了,最后找人帮忙,好不容易才把他扛回寝宫。

自己跟他说了心事之后,没想到他这么利落的就答允了自己,长生又幸福又对他充满了感激,双眼含笑,控制不住的流露出甜蜜。喊他“大王……”

没想到大王背对着他,应都没应他一声,转身走开,十分冷淡。

长生被弄得一怔,不明白为什么大王对他的态度转变得这样快,心里讪讪的,又有点失落。

长生亦步亦趋的跟在大王的后面,极力讨他欢心,大王看书,走路,吃饭,长生都像尾巴一样粘在后面。

虽然他很愚钝,又不大擅长讨人的喜。但对于在乎的人,他也希望能多得到一点点喜欢。

长生在后面眼巴巴的样子,就差没有伸出小手拉他的袖子了。

大王手执一本书,在房内走着走着,书上的纸张因被捏的沙沙的响,手指关节都因为太用力而泛白了。脚部顿下,他终于忍受不了的回身。

长生跟的太紧,差点撞上他。

大王看着他,闭上眼睛吐了一口气,睁开眼后,神色冷静了许多。

刚才眼睛里翻涌的异色消失不见,他沉思着回答:“长生,你不要总是跟着我了,这样可好,你下午先休息,等……等傍晚的时候,我要用你。”

长生一听大王没有嫌弃他,还有机会让他效劳,瞬间高兴起来,眼眸里充满希望,“大王尽管吩咐,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大王拍拍他的头,鼓励似的说:“好啊,好好做,以后用你的地方还很多。”

这一句话,师丹很久以后回忆起来,才发觉它并没有听起来那样从容自然,那平静的语调下隐藏的颤音,要经过许久许久的回味,才能品尝出来。

当时的长生得到鼓励,喜滋滋的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大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双手垂下,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像一尊雕塑。

长生回头与他对视的时候,他用不大自然的脸色,有点苍白,有点僵硬的,朝他微笑了一下。像被抽了魂魄。

长生回去高兴的算计了一下他傍晚到底要找自己做什么呢,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他又困,索性先睡会,昨天晚上,大王倒是喝高兴了,也靠在他肩上睡够了,他可是几乎没怎么睡。

他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睡得十分沉,醒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一片,汗都被捂出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因素来有些洁癖,他又担心一会见大王的时候带着汗味,所以马上去舀了一大盆清水,把自己上上下下清洁个遍,一边洗,还一边猜测待会大王会支使他做什么。清洁后又换上干净衣服,重新梳了梳髻发。

乌黑的长发垂下肩头,长生看看镜子,总算对自己的样子放心。

这时,门开了。大王身边贴身伺候的李公公提了一盏红色宫灯笑着进来,身后还带着两个小太监。

长生赶快向他行礼,李公公说一边说不敢不敢一边把他扶起来。

长生问他:“公公怎么来了,是不是大王传我?”

李公公笑着说:“莫急莫急,且跟咱家走吧。”

随后两人出了门,天已大黑,只有一盏宫灯在前面引路,李公公并没有带长生去御书房,反而净拣些偏僻小路,藏花遮柳似地一路走来。

绕过湖边大石,羊肠小径,长生终于忍不住问:“公公到底要带我去那里?这不是去书房的路。”

李公公回头笑着说:“放心吧,这是大王的吩咐,你随着我走就是了。”

绕了好几个弯之后,他们一行来到一个所在,公公示意他开门。

长生好奇的打开房门,踏过门槛,身后的门就被关上。

清昼端坐在铺着蝴蝶鸳鸯的红色锦被上,桃脸微垂,旁边一对红蜡烧得正旺……

与此同时,天上一轮冷月所照耀的另一个处,一溜溜牌位在案几上整齐排放着,偃武在昨日与长生喝酒的地方,还像昨天那样把大门都打开,一个人赏着月色。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好来了这。

屋内的蜡烛都被点上,火红的烛光映着他不动声色的侧脸,他微垂的双睫像是覆了一层霜雪,陪着他的主人,安静低垂,度过这个寒冷的,漫长的隆冬长夜。

他把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夜,是何其漫长。

月色在他这里是如此清冷,在长生那里却不知是何等样的旖旎香艳,今天的夜,每过一秒都是一种折磨。四周的安静只能让他的想像更加鲜明生动。但他仍然自虐般的想像着,把酒杯里的酒一杯杯倾尽。

双眼迷离中,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越来越醉,霍然站起身,回头看着案几上那一排供奉。

目光一一浏览过那上面的字,终于在最后一个空无一字的排位上停下目光,他脚步踉跄的走过去,扑到上面,然后解开自己层层的衣衫,让温热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把那个牌位揽进怀里,温柔的,紧紧地抱住。不顾外面风大月冷,转身向外走去。

第二日,晴日方好,宫人们井然有序的各司其事,四个宫女端着梳洗用具,按照大王的吩咐颇为郑重的打开门,请里面的人梳洗。

长生低头系着白色外袍的衣带,任由他们在屋里伺候。

身后的床上躺着宁清昼,她正睡的香甜,华丽的牡丹被子上开出一朵血晕,是他们昨晚圆房的证明。

宫女们十分懂事勤快,因为昨天那个人曾经吩咐他们要安妥周到的伺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长生一副茫然而呆滞的样子,到现在还没能反过劲来,他抓住一个宫女的衣袖问:“大王呢。”

昨天他明明欣喜的等大王等了一天,怎么等来等去却等到了这些……

虽然说,清昼是他心仪的人,但是……

宫女被他问,皱着眉头摇摇头,说:“我们也不知道,从昨天晚上,就找不见大王了,这会儿李公公正带人疯了似地到处找呢。”

长生被吓了一跳,把什么都忘了,“什么,大王找不着了?那……”

大王是他十分在乎的人,除了君臣之外,还如好友般地存在,虽然平时冷冰冰的,但是总在关键的地方,透出对他的好来。

长生感激他,把他看作十分重要的人,如今听说他失踪了,自然焦急万分。

他立刻就随着宫人们寻找。

等他见到李公公的时候,李公公已经快哭了,长生扶住他颤颤巍巍的手,他断断续续地说:“那里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他一个人能去哪呢,明明都找遍了,……难道……都是老奴保护不周啊。”

长生一边劝着李公公,一边心急如焚。正在此时,远远看见傅将军和几位重臣赶过来,原来这事已经惊动了满朝文武,闹得满城风雨了。

傅将军看眼长生,沉思了一会,说:“有一个地方你们有没有找?”

众人齐声问:“哪里。”

“公子府。”

傅将军的目光又转向长生,紧紧的盯着他:“长生,这次你打头,带着我们去那里找找吧。”

长生自然答应了。在别人的引领下他来到一处静谧的街巷里,身后跟着一众人,他轻轻叩响黄铜大门,不一会,门吱吱的开了,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打开门,一见他们如见救星一样,但却不敢大声说话,只使眼色让他们往院子里来。

长生自跨进院里那一刻,便觉得扑面而来一股闲散而慵懒的气氛。

小院矮墙,垂柳依依。风从这个院子里刮过好像都放慢了速度,让人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岁月缠绵,流年虚晃。

红颜白发,垂垂老矣。不过一瞬。

第 40 章

院前的柳树下有白色石桌石椅,被微风拂过,安静的像是等待归人。

长生迈过因常年无人居住修葺不及的杂草,走进内厅,果然在内厅的正中摆着的红木榻上,大王黑衣半解的仰躺着,一身酒气,旁边桌几上还摆着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壶,他的长发未梳,散乱着一身,衣襟半开裸着锁骨前胸,十分颓唐的样子,与平时大相迳庭。

众人看他这样子,一致走到屋外不敢进去。长生浑然不觉,满心担忧的走进,细声喊:“大王,大王……”

大王的脸色泛青,甚至隔夜的胡茬也冒出青色,听到长生的声音,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角带着倦意说:“哦,长生啊。”

长生挨着矮榻半跪下,担心的问:“大王你怎么了,你一夜都睡在此处吗?宫中都在找你呢。”

大王这时眼神才彻底清明,垂眼看着半跪的长生,“我昨天喝多了,在这里睡了一夜,什么事也没有,叫他们跟在后面的都散了吧,等我清醒了,自然会回去。”

看了眼长生说:“你也回去吧。”

外面的人得旨乖乖退回,长生恹恹的收回手,大王对他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让人琢磨不透,总是冷不丁的突然给人一下,长生被他这一句冷淡的话触动了心,也许,昨天偃武对他的厌烦,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低垂头走了两步就被叫住,大王在后面说:“昨晚……你过得……怎么样。”

长生被这一句话提醒,脸蹭的涨红,背影都不自然的僵直起来。

握住红色拳头,他问:“昨天是大王安排的吗?”

背后的人沉默不语,表示默认。

长生混乱的说:“我没想到,我……以为大王有事要用我,虽然我知道大王是想成全我……我心里也很喜欢……但是这样还是未免……诶!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完全没意料到……”

大王听到“我心里也很喜欢”这一句,艰难的闭上眼睛,心里像被钝刀砍了一下,又痛又火辣辣的。出声打断他:“好了,你下去吧。”

长生下去,屋内空无一人,偃武苍白的手指顺着衣领往上滑,按住心脏的位置。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经受了,但是直到那人亲口在他面前描述,他心里的那种痛感才彻底的喷涌出来,那么汹涌澎湃,激烈到他自己都以为不会再有。

还好他已在长年的经验中,练好消化的技能。不然,若是放在当年,他可就当着人前完全爆发崩溃了。不会像此刻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安静样子。

到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受再大的伤也只是把手轻轻的摁在胸口而已。

第二天的时候,大王回了宫。他的状态与平日无异,衣冠整齐,端正沉默,不动声色。看不出一点昨天的颓唐样子。

他只是刚回宫,就即刻召见长生。

见了面,开门见山像是早已考虑好了的说:“长生,你现在也算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像现在这样总是跟着我,在皇宫里混日子了,你有妻子,要成家立业,这样吧,我给你一份差事,去皇寺侍候,再送你远郊的一栋小房,你从此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可好?”

一听要被送走,长生紧张起来,几乎要哭了:“我不能在这里伺候吗,难道我伺候的不好吗”

大王深深地吁了口气:“你……不适宜,况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把他远远的送走,从此后两不相见。

“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会把你安排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要好好过日子,……跟你那宁姑娘,即使……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我……”

长生带着负气意味的说:“不。”大王对于他这不讲尊卑的口气,毫无办法,无奈而纵溺的微微皱着眉头。

长生抬起含着眼泪的眼睛,说:“即便是要我走,也要我做完今年这一轮吧。”

这是他第一次在偃武面前流眼泪,偃武的脸上显出轻微惊异的复杂神色,本来撑坐在椅上的身体渐渐滑下,和长生面对面,看着长生的眼睛,着魔了一样,把手指拂上他的眼角,沾上那一滴眼泪,用眼睛看了许久,缓缓送入口中吸允。

长生允自自顾自的抽泣。

他一把把长生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叠声应着:“好了,不走,不走,你留在皇宫里,留在我的身边,伺候也可以,和你的宁姑娘成婚也可以……不走了,我们不走了……”

长生被应允,才渐渐安静下来,轻柔的乖顺的贴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抱着。

他抱着怀里柔软的身体,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脑后,不爱他又怎样……有女人又怎样……他只要现在能看他一眼,饮鸩止渴也愿意。他的半身都陷在泥泞里了,抽身不抽身吧!不如彻底堕落。还能像现在这样多抱会儿怀里这个人。

好好算起来,他和他这样没有纷争的时光能有多少呢。

他想好好珍惜。

哪怕会让他的心痛死,他也不愿意舍弃。

而接下来的情况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长生回身便去了宁清昼那里,与她分享这个喜事。

他毕竟还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出了这种事便立刻准备娶她,现在大王又给他保证了这门亲事,虽然在宫内不能办喜事,但他还是像一个丈夫那样尽可能地照顾她。

尽管如此,在外人看来他们除了没有住在一处,别的已与正常夫妻无异。

偃武既然让他留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长生第一次晚上没有回来的时候,他的心只是有些发凉,自己靠在龙床上,盯着紫红色的床帐,一盯就是一整晚,身边的床铺铺的整齐而冰凉,没有人的体温,他当时最怨悔的事竟然是不该让他和他同床,要不然他现在怎会如此失落。

长生在宁清昼那里,所以自己才会睡不着觉,所以自己的身边才会没人,所以自己才会一个人孤独的失眠,那他此刻在宁清昼那里做什么呢,是不是正用温热的身体抱着她,是不是正含笑解着她的衣服,是不是还亲着她的脸庞,躺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入睡。

他冰凉的指尖颤抖起来,他陪着她入睡,却不来管他,让他自己在这里失眠!

捂住自己的脸,他悲怆的笑了,现在的自己像不像个怨妇?一个无望的却无措的怨妇。

他现在终于,把自己搞入最悲惨的境地。

长生只是对自己哭了一下,他就自甘自愿的跳入了火坑。仅仅因为没法忍受那个人流泪的样子,实在是无法忍受。会让他整个心都揪起来。

他在漫漫长夜中,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寂寂的等待天亮。

等天亮了,那个人就回来了。

他就可以听到那个人的声音,看到那个人的笑脸,甚至假装无意的摸到他的脸颊。

他凭藉着这些想像,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第二日,长生行色匆匆的回来,他立刻从椅子上起身,满心欢喜的迎着他,长生和他打了个照面笑了一下,“大王你这么早就醒了?”

“恩”他只顾看人,胡乱应着:“我昨天睡得太早了……”

“哦~”长生只是应了一声,手里不停地收拾,打开了自己的包袱,大王立刻警醒的问:“你要干什么?”

“清昼病了,胃口不好,昨天晚上一直吐,我给她找点药吃,拿点家乡偏方。”

“那你还要走?”

“是啊”长生靠在门口说:“晚上我就回来。”

但是,一整个晚上长生都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回来,大王听到声音,立刻从内室出来,满面疲惫的神色,像是一整夜都没睡好,他平静的说:“你昨晚没有回来。”长生只顾揉揉自己的酸痛的肩膀说:“是啊,好累,肩膀好酸。”

大王静静的看着他,好一会,终于走过去,“趴下吧,我帮你揉揉。”

长生惊讶地说:“这怎么可以?!”

大王轻轻的按住他,把他压在床上,温柔地说:“没事,又没有外人。”

长生被他压着,只好胆战心惊的享受这种优待。

他坐在床上用不上力,便让长生趴下自己骑到他身上,手指在肩头揉了两下。略一用力,长生便闷在被子里,舒服的轻哼了一声。

大王心里涌现出一股痛楚又甜蜜的神色,手上加大了力气,温柔却有力的在肩膀上一寸一寸揉着。

所以寝室里出现了这样诡异惊悚的一幕,内侍趴在床上,国王坐在他身上给他按摩。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了一定会吓一大跳。

长生被按的昏昏沉沉得想睡觉,嘴里昵哝着:“腰上……腰上也要……”

身上那双手又一路摁到腰上,在那里爱惜的揉捏。

“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回来呢?”身上的人试探的问。

长生回忆到什么似甜蜜的地笑了一下,闭着眼说:“我也想回来,都是她太缠人了……”

身上那双手忽然顿下,长生回头问他:“大王你怎么了。”

那人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支持不住似从他身上地起来,勉强地说:“没……没事……”

那天夜里,长生留下没有出去,在温暖的被窝里捂了一会,便感觉身后有一个人轻轻靠近,手环上他,贴着他温暖的背。这是一个取暖的姿势。

大王的头靠在他的后颈,声音闷闷的:“以后……晚上……能不能不要出去……”

长生为这两天的旷值很不好意思,想了一想,说:“好啊,我以后晚上一定不出去了。”

接连两天长生都安安分分的待在大王身边,但是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又不在寝室,去找宁清昼了。

隔日清晨,长生好不容易回来了。

最近,清昼很奇怪,可能是两人刚刚关系有了进一步发展的缘故,特别依恋他,总是没日没夜的缠着他,半夜也不许他走,害他只能睡地铺,又冷又硬的。第二天醒来浑身都疼。她以前不这样啊,长生很疑惑。

但让他更疑惑的是,他会来之后,把内室外厅甚至连书房都找了,就是没看见大王。

随手在路上抓了个宫女,他问:“大王呢?怎么见不到大王?”

那宫女答:“昨天大王又去公子府了,摆了一场酒,喝得大醉,现在还没回来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长生赶快赶过去,他这次还是躺在那张床榻上,不过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已经完全不省人事。

身边的酒壶比上次要多一倍,让人看了十分忧心忡忡,他醉的狠了,双眼闭着,嘴里不断地讲着胡话,

恍惚可以听见“师丹”“师丹”这个名字,等长生好不容易拍着他的脸把他拍醒了,他侧着脸看着长生,竟然一把抱住他,抽泣似地说:“是你吗?师丹……”

长生说:“我是长生……大王你看清楚啊。”

他认真的看着他,点点头说:“是的,你不是他,他心里只有我一个,而你不是。”

话尽,眼里复又涌现出伤心的神色,再次把他抱住:“你能不能回来呢……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师丹……”他眼里的泪滑落,再也忍受不了,发出一声祈求的声音,“你回来吧,好不好……”

不要再让他受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这种反反覆覆的痛苦几乎把他逼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欲 望把他焚噬,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受过了这种放弃的苦,才发现自己根本忍受不了。

那种欲望和痛苦,如五年前一样,不是把他自己吞噬,就是他把对方吞噬。

他可以选择吞噬自己或者吞噬对方,但是决不可能两厢妥协,放弃这个人。

心脏怦怦的敲击,他终于听清自己的心声,看着长生的眼神像黑色的泉水。

忽然一个翻身把长生推倒,摁在矮榻上,双手灵活的解开他的衣服,长生反应不过状况来,但仍然伸手去挡。

偃武并没有暴力的制住他,只是在他的挣扎中,什么也不做,忽然深情的低下头,吻着他的双唇。

第 41 章

长生的手一推,正好被偃武早有准备的抓住,不是推开,而是抓住。用力的摩梭着攥在湿热的手心里。虽然可以感受到那磅礴的力,但长生却奇异的没有觉得疼,那只手只是包裹住他的手,压在床上,缓慢的缠绵的摩擦。手掌与手掌之间湿热的异常,那都是偃武那只手上生出的液体和温度。

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才会在□别人的时候流下这么多汗液呢。长生并没有想这个问题,他此时已被吓得傻了。

苍白着嘴唇,他似是明白,又似是不明白的胡乱颤抖着:“你……你这是做什么……”

身上的人停下,背着光,微微抬起头看他,却没有回答。

门外守护的士兵伸着脑袋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某一处,抬起头互看了一眼。

里面的声音自然是……有些异样,妖冶的素氏花映着斜阳,流露出哀艳的颜色,花朵上方回荡着木器锦帛破碎的声音,惊惶失措的声音,挣扎的声音。

矮墙幽幽,花朵寂寂。

门外的士兵站得腿都酸了,两个白日一整个夜晚一动不动的守在这里,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他们的上眼皮打着下眼皮,一不留神就要倒下,屋内的床上的人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完全是精神亢奋的状态。

偃武伸出舌头细细的舔身下人的裸背,从轻轻地舌尖触碰一点一点又演化沉醉的吸允,他的眼神不像一夜没睡的人那样混沌,反而异常清明,异常精神。

长生趴在一团白色被褥中,留下一个线条流畅的光 裸的背,被轻轻一吻,紧闭的睫毛就承受不住的颤动,他的肤色很白,这样什么也不穿,只余一片白色,只让人觉得体虚非常,安静的服贴的沉睡在那里,被人从背后抱起,他也确实无法反抗了,只轻微的意识朦胧的哼哼一声,像在睡梦中被人骚弄的小猫。

他现在在睡梦中,大概忘了刚才的遭遇,只剩满满的倦意。被折磨的又敏感又虚弱。

偃武轻轻地把他捞在怀里,把身体贴着身体,两个人一起躺在一团棉被里,只觉得无比满足。

他用脸颊摸娑着光洁的背,又有止不住的酸涩涌上眼眶,虽然他把那些亲手建立的平衡打破,把那些好不容易下的决心放弃。但是他不后悔,反而还有一种可以恣意释放感情的快感。

只是在可以畅快发泄感情的时候,他对躺在他身下的人又有些愧疚,毕竟,他不能给他想要的那种幸福。

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中就知道,他既然如此选择,那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既然不能放手,那就一起燃烧吧。他想看看这场汹涌的欲念之火到底能烧出个什么结果。

此时已是深冬,屋内燃着火炉,两个人赤身裸体的躺在棉被上尚觉得温暖,但一离开温室,猎猎的寒风就让人受不了。

偃武围上黑色鼠毛披风,打开大门出来,又把门快速合上,门缝里可以看见长生还躺在一团棉被上睡着,他怕冷风从门缝里进去,吹到犹自沉酣的长生。

回过头来,御寒的帽子遮住了他的眉眼,把他衬得如平时一般深沉得不可动摇。他用低沉的声音吩咐了两边的士兵几句,就迎着风雪,走向皇宫。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回到皇宫,身边的人都犹犹豫豫,一副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他轻笑了一下,大概昨夜他做的事,已经瞬息传遍京城了吧。

从长生一进皇宫时就遭到很多“老人”的猜测,如今他的身份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轰动人们的不是这件事,轰动人们的是——他们从来没想到的,也没敢去想的,偃武居然又一次和他发生了分桃断袖之事,而且居然还是在偃武并不被动的情况下。

曾经赫赫扬扬的一段故事,竟然这样收尾。

这让那些看戏的人一下子长大了嘴,怎么也合不住。实在是让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不过,偃武对此不过是嗤笑一声了之,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为了外面的传言而流泪的孩子了。

傅白虎第一时间求见,一掀帘子进来,很是激动,先说:“恭喜恭喜,现在全城都在传你昨夜把师丹拿下的壮举,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

偃武没有理他,只一派镇定认真的说:“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傅白虎挑挑眉毛说:“哦?什么事情。”

偃武起身,慢慢踱到一幅画前,看着那幅画说:“你再去找药王一次,我要见他,让他给师丹配制解药。”

傅白虎听了,脸上尽是无奈的笑,“大王您当那是什么东西啊,想配就能配吗,何况……你怎么这么麻烦,人不是都已经到了你手里了吗,你还想怎么样呢?”

偃武对着眼前的画,低下头,声音淡淡地说:“你知道我是一个固执的人,当年固执得想报仇……,后来又一心想成全他,如今既然又决定把他留在怀里,那就想要尽其所能的试一试,毕竟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师丹,一个躯壳有什么用呢?”

傅白虎听了,摇了摇头,说:“真是个固执的人啊。“

偃武不语。

傅白虎又说:“何必这么自讨苦吃呢,你也知道这件事情做成的几率有多微茫。这些股且不论,就是做成了,师丹恢复清醒,你想凭你们之前的那些事情,他还有可能接受你吗?”

这一句话说出好久没有回应,偃武看着眼前的画,良久才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见见他。”

傅白虎怔住,叹了一口气,喃喃的说:“你啊……”

当偃武下午回到公子府,公子府早就如他吩咐重兵把守。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有近千人,一排排穿着盔甲的士兵像渔网罩着院子。此时鸦雀无声。

他穿过从幼年时就熟悉的走廊,沿着纱窗往里面窥视,卧室内的榻上,长生已经穿上了衣服,还是以往那样白色的,但不复整洁,垮在身上。头发也梳的凌乱,正目光呆滞的坐在床上,看着前方。他的双手还被铁铐一左一右的烤起,似是剧烈挣扎过的样子。

他这个样子就像一只猫在挠偃武的心一样,让他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已忍不住,推门进来。

“长生。”

他试探着叫了一句,却没有回答。

他轻轻地半跪在他眼前,好让长生看到他。

长生的眼睛红红的一片,像一个在案板上挣扎不休,又终于败下阵来的白兔。看见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激动的颤动起来。“怎……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口气满是发现一切后的恐惧,悲愤,不知所措。

偃武垂下眼帘,只说:“对不起。”

长生一下激动起来,想要站起,扯直了双手上的铁链子,站在门外的士兵立刻警惕的冲进来,像潮水一样涌入,制止住长生,长生被压制却反抗得更加厉害,狭窄的屋内一片混乱,偃武被士兵掩护着站在当地,有士兵看长生情绪十分不稳,上前请示是否要上安神软筋的药。

偃武看着他,他的脸色白的像一张白纸,仿佛整个人一戳就要透了。叹气似地说:“上吧。”

士兵立刻端来一碗浅褐色的汤药,三个人前后制住他,把他压在柱子上,让他的头无处可靠。一个人捏住他的嘴,另一个人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过了一会,长生果然疲软下来,不用人扶,自己一头栽在床上,像喝酒过度晕过去一般。

偃武一直看着他,此时挥了挥手让其他人下去,关了门,自己爬上床,坐在他的身边,静静的看着这张苍白的病态的脸。

刚才一见他就发狂的脸,此时终于平定下来,安静的躺在他身边。这样难得的一刻,偃武看他的目光越发贪婪。

长生睡梦中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偃武面对面的看着他,伸出舌头极轻极轻的舔了一下。长生的眼睛被舔,颤动的越发厉害了,在梦中,他也是不安的。

偃武把头靠在枕头上,和他并排躺着,鼻息吹到对方脸上,偃武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气息,说:“这样多好,你在我身边了。”

然后把他拥入怀中,头颈相卧,睡梦中的长生避无可避的被他拉进怀里,像个任人摆布的大娃娃,偃武看着他苍白的有些淤青的脸,白色的破碎衣装下包裹的身躯,像玩具一样摆放在他的怀里,咽了口唾沫,身下的欲 望一下变得昂扬。

他拉开了身下人的下襟,覆了上去……

这才是属于他的,一个人的娃娃。

对于被下了药,并且双手都锁起来的人来说,再不舒服他也不会挣扎的,顶多在激烈的时候,轻微的难耐的扬起脸,轻轻地皱一下眉头。

尽兴后,偃武抱住他,闭上眼睛,轻声说:“师丹,就算你清醒后也不原谅我,我还是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说一声对不起……”

第 42 章

长生睁开眼睛,浅色缠枝花样的屋顶从一片迷濛中颤动着,摇摇晃晃的变得清晰。

等一切真实而明白的展现在他眼前,从无意识变得有意识,这两天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来。

他一动不动的尸体一样的躺着,睁大了眼睛,视线范围内有一个案几,案几上面有一个蜡烛燃尽的烛台,红色的蜡油凝固在尖尖的针上,古铜色的针尖闪着锋利的光芒。

他看着那个烛台,没有一丝表情的伸出手,却在手指尖刚刚触碰到床沿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扯住,他垂眼一看,自己手上还带着那副铁铐,动动脚,脚上也是铁铐作响的声音。

四副铁铐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床上。

尖利的烛台就在床外,自杀最好的利器。

长生痛苦的吼叫一声,从静默中爆发,双手拚命的扯铁铐,一下一下的冲击,力气大的仿佛要扯断胳膊上那层血肉。

野兽被夹子夹住脚的时候,就是这种只能伏在地上挣扎的,痛苦到扭曲的表情。

铁链子被撞得哗哗直响,发出难听的刺耳声音。

门突然被打开,几个士兵闯进来,他们手里拿着药瓶,捆缚用的白布,防止人咬舌的毛巾,甚至还有冒着热气的清淡小粥。

却不靠近长生,只站在墙边上站了一圈,警备的看着他。

由于他们没有靠近的缘故,长生没有像上次被压迫的那样惊慌,只靠在床上,蜷起膝盖,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警惕的盯着他们。

士兵们散开,长生才看见,不知道何时偃武也出现在屋内,安静的注视着他,看他疲惫的神色,像是在外室休息刚刚被吵醒的样子。

黑色的衣袍没有衬出他的威武反而只衬出他的清臞。俊美的脸上剩下睡意不足的淡淡痕迹。

长生见了他,很奇怪的,满腔像火焰般的情绪反而镇定下来。放松了肢体,不再死命挣扎,也不像刚才那样警备。

他的手腕上满是刚才撞击铁铐留下的血印,双手抱着自己蜷起的膝盖,没有看偃武,淡淡的说:“你不能关我一辈子。我现在饿了,你总得让我吃饭。”

偃武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微垂的睫毛像覆了一层霜雪。

室内静默了许久,他转身,接过士兵手里的青瓷碗热粥,无声地来到长生面前。

他那拿惯刀枪的手轻轻的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在碗边刮了刮,确保没有滴滴答答的粥落在长生的身上烫着他,然后送到他的面前,喂他吃。

长生盼望着可以解开铁铐,没想到却依然不能解开,愤怒的推开眼前的碗,热粥洒了一床,洒到偃武的手上,也洒到长生的衣服上和吸水的被子上。

长生躺在湿乎乎一片热粥里,气的瞪红了眼睛。

那粥说凉不凉,说烫不烫,喝来适宜,但要是躺在身下,就未免太烫了。

偃武又用刚才那种无声的眼神看着长生身下那铺着热粥的被子,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忍住。

长生又气又恨,他本是像水中芦苇一样,随风飘摇,自由自在,处事淡然的人,轻易不爱与人纠缠,这次却真的被人逼红了眼。

可恨的是,现在自己连挣开湿漉漉的被子的能力都没有。

偃武看他如此样子,静默的眼神如叹息,终于伸手替他揭了被子,被子下面只剩亵衣,

偃武又把他沾了粥的亵衣解开衣带,脱掉。

眼前的身体上犹布着青青紫紫的吻痕,那是昨晚欢爱留下的痕迹,长生当时虽然昏睡了过去,可是起码的知觉他还是有的,在朦胧中被人亲吻,拥抱,进入,擦身的感觉,醒来后还能回忆起来,所以他才一心求死。现在又被这样翻出来,暴露出耻辱的痕迹,长生仰起头,羞愤的闭上眼睛。

偃武迅速的给他盖上一床新被子,他平躺下来,一动不动,拒绝一切食物和水,闭上眼睛装睡。

即是在那个人眼前毫无力量,他也要无声的反抗,用他最后的自尊反抗。

给他盖被子的人的手还放在被子上,隔着布料棉絮,轻微的压着他的心脏,明明是很轻的重量,触感却异常鲜明。

那人在盖被子的动作上停留着,过了一会,终于离开。

从那之后,长生就拒绝吃饭和喝水,滴米未进,没多长时间,脸色就黯淡下来,不是从前那种苍白,而是微微的泛着病态的黄,枯萎了似地,嘴唇也淡化成了白色。再过了一段时间,甚至眼神也不复清明,变得浑浊而迷离。

力气也比从前小了,有时候撞击铁链的声音也不复以前响亮,你看着他微微颤抖着扯着铁链的样子,甚至会替他担心,担心他下一次还能不能扯的动。

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在床上呆着,有的时候偃武会过来,但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里。

来的时候也只会站在较远的地方,用无声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仿佛是怜溺,又仿佛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让人看了常常觉得,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刚硬,也有柔软的,会被击痛的地方。

尽管长生不吃不喝,但是有一样是避免不了的,人有三急,他总有如厕的需要。

只坚持到第三天,他就已经到了极限,铁铐变得宽松,手腕看起来又细又长,整个人急速消瘦。躺在床上,即便现在放了他,他也未必下的了床。

当他憋红了脸,向身边的士兵提出想下去如厕的想法时,士兵二话没说,转身出去,不一会提了个夜壶进来,他气得转身躺下,闭着眼睛睡去。

但是,那种难受的极其憋涨的感觉,折磨的他根本睡不着,身体已经匮乏到极限,没有多余的体力供他保持清明,身体上的不适又使他辗转难安,他在半梦半醒中,难以忍耐的皱起眉,手想下去摸索,但是只轻微触碰到小腹就难受的赶快离开。

要怎样才能好受点呢,有没有人来帮帮他。

他连翻身都不敢,一晃动那种形容不出的涨感就加倍鲜明,让他几欲崩溃。

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一只手突然解开他的衣服,略带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来到下面,他最脆弱的地方,轻轻抓住。

他打了个哆嗦,脊背几乎离开床那种程度的哆嗦,但是在昏睡中依然紧张的克制着自己,浑身警戒的绷着,不肯让那只手得逞。

就在两人都僵持不下的时候,昏睡中的他竟然听到一声轻灵的口哨,是那种幼时大人给小孩打嘘嘘的口哨声,然后一只手把自己揽起来,轻柔的一下一下的无限宽溺的拍着他的背,仿佛在告诉他无所谓,不要担心,想做什么就做吧,另一只手还在下面揉捏着他。

长生闭着眼睛,被揉捏的泪都渗出来了。

那人把他往怀里紧了紧,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胸脯,均匀的拍打着他的背部,长生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头,放松自己,一下把那些让他难受的东西排泄出来。

同时,还有些心酸,往那个怀里蹭了蹭,眼睛里泛出酸涩而委屈的眼泪。

发泄完之后,长生有好一阵恍惚,等意识清明可以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搂着自己的那个人居然是偃武,他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给皮肤带来冰冷的空气,凉凉的感觉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他还拿出一个小夜壶,递给床下的人。

长生此时真是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来,偃武犹自望着他,眉目深邃的像一潭湖水,而他正躺在他的怀里。

等长生意识清楚后才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虚弱,但是这不影响他的下一个动作,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用尽最后的力气,豁然推开抱着自己的这个人。

但他的力量太过微弱,以至于只能让自己不断地颤抖,而根本对对方毫无影响力。

但是偃武被他这轻轻一推,还是低下头,眉眼隐在阴影里。顺从的放下他。

长生滑落在床上,剧烈的咳嗽了两声,泛着微黄的脸上居然被咳得两颊潮红,他抬起细长的手臂用尽全力的冲撞着那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的铁链,一下一下,缓慢而绝望。

谁能忍受自己这个样子呢。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不能生,不能死,吃喝拉撒全要被拴在床上,全无做人的尊严,连一个普通的俘虏都不如。

长生仰头躺在枕上,嘴动了动,因为全无力气,动作迟缓地刚刚咬到舌端,就被一双冰凉的大手用力捏开,塞进一块大毛巾。

长生的手还在挣扎,但是有什么用呢,他连咬舌都咬不了。

铁链被摇得轻轻作响,在那挣扎着不肯停下的“光当”“光当”声中,长生从毛巾里呜咽两声,仰着头,一颗眼泪顺着侧脸流了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头向后仰,重重摔在枕上,终于因为太过衰弱而彻底晕阙过去。

第 43 章

长生的嘴里还含着毛巾,睫毛在挣扎中湿润了,此时昏睡,陷在一团锦被里,只露出苍白的脸,和被铐着的手,失去抵抗犹被如此对待的他,像是一只被捆绑过份地白色羔羊。

羔羊终于沉睡过去,不会再因为做出什么失控的事,而让人胆战心惊了。

偃武俯□,落下的碎发遮了他的眼。

长生睡着的时候,他才把身上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

现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坐在他的身边,在他一尺开外的地方仔细的端详着他。

他也很累。

也会疲倦,脸上原本小麦色的年轻肌肤,也会因为担心惶恐的合不了眼而日渐干涩枯萎。

他注视着身下病人的目光移到手腕的铁铐上,白皙的手腕上有深而重的勒痕,沉淤已久的缘故变成了可怖的深红色。在被衬托强大而灰色铁铐里安静的躺着。

偃武伸出手,解开铁铐,托着胳膊,把白皙细长的手腕取出来,好不碰到那些淤痕。

他的眼神并不是精神奕奕的,有着红色的血丝,甚至还因休息不好而泛着微黄。

他把那手腕细细揉捏,在不碰到淤青的地方,用指肚温柔地按压着,疏通那些淤血的脉络。

长生……他瘦了。

也是,谁能被囚禁着,几日不吃不喝,还不瘦呢?

被铁链子锁着,一定很疼吧……

偃武的眼睛被长的长了的额发遮着,手指轻轻的按摩着。

可是我一旦放了你,你又会怎么做呢。

偃武想起长生那天去抓尖利的烛台,身上不由自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忍不住把脸埋进长生身上的锦被里。

幸好,幸好,他早有准备。

怕他自尽,用铁链子把他锁住,怕他咬舌,也准备了毛巾。

在偃武做这一切之前,就想到了今日,感谢佛祖,他所准备的一切还是有用的。

起码在他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长生还是安全的。至少现在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偃武躺在长生胸前的锦被上,手里抚摩着那白皙的手腕,心里如此想到。淡漠的眼神有点起雾。

木质镂空的门外,有人跪下启奏。

来人是行色匆匆脸上犹挂着汗滴的傅白虎,他被门外的士兵提醒过,只好压低声音不打扰里面沉睡的人,道:“大王,臣有事启奏,前两日大王吩咐要的人,臣已找到,现在想请大王示下。”

木质的门内过了一会传来声音:“人在哪里,带过来了吗?”

傅白虎答:“人已带来,只是脑子还有些不正常,臣已让人把他压制,大王还要传见吗?”

薄薄的镂空木门内安静了一会才传来回复:“你把他带进来吧,让他看看师丹。”

傅白虎应了一声是。

那一层薄薄的门内,本来躺在床上的偃武听说人已带来时,便坐了起来。屋内十分狭窄,长生就这样躺在床上,避无可避,偃武看着他,虽然长生身上穿着亵衣盖着棉被,一点多余的肉都没露出来,但是要被外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还是让偃武心里有些别扭。

他注视着长生,思虑了一下,缓缓的伸出了手,抱住长生的胳膊,扶着他的后背,迎着长生身上那些因他而生的伤痕,把他托进自己的怀里。转过身,换成从背后抱住长生的姿势,一手放下了紫色的床帐。

床帐只放下一面,里面的人影影绰绰,从外面只能模糊看见两个叠抱的身影。

傅白虎进了门,很识趣的低了头,不往上看一眼,士兵们抬进一个铁笼子,里面是用铁索拷起四肢的药王,他精神癫狂,太难制服,只好像用上次的办法把他囚禁起来。

被带进陌生的屋内,药王更加紧张,绷着浑身的肌肉警戒地看着前方的床帐,嘴里还发出威胁的磨牙和呜呜声。像是一头把攻击当防守的野兽觊觎者前方的猎物。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偃武搂了搂怀里的长生,长生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身体无力的倚在他的胸膛上,偃武伸手把他的亵衣撩上抚摸着他的胳膊。这是一个充满了保护和占有性的动作。

傅白虎将军咳了一声:“大王,这个药王见谁都是这样一副不恭的样子,请大王见谅。”

偃武不答,只抱着这个在生死线上残存了一口气的柔软的人,看着他闭着的安静睫毛,和干净的侧脸,说:“别的我不关心,只是他本身就是一个病人,能给别人治病吗。”

傅白虎擦了擦头上的汗,说:“这个……大王您早知道的,他是个疯子,这正常的时候比谁都正常,不正常的时候谁也不敢说……

偃武把脸贴在怀里人冰凉的面颊上,沉默不语。

室内一时安静。

药王看着他抱着长生,肌肉渐渐松弛,涣散的眼神有些清明起来。他斜着脑袋呆呆的看着他们,竟然吐出一句话:”你想让我救他?”

傅白虎吓了一跳,偃武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挥挥手,让人将床帐拢起。

长生还躺在他的怀里,两面少了帐子一无阻碍的对视,偃武便用手在他亵衣袖子里抚摩着,像是在安慰这个无意识的人。

药王看着他们,果然眼神越来越清醒。仔细观察了躺在偃武怀里那人的脸色,药王低声嘶哑的说:“救他的办法不是没有,但是我为什么要救他呢?”

偃武一变温柔的抚摩着怀里的人,一边平静的说:“你可以考虑……”

这句淡定而意蕴万千的威胁让那药王停了一会,然后冷笑:“你真是自信,可你有没有想过,虽是我自己下的药,但是我也未必一定解得开,何况,你怎么保证我一定全力解救他而不是做做样子呢?”

这一番话听得旁边的傅白虎冷汗直流。

偃武反而没有说话,碎发遮着他的眉眼,只看到他的唇隐忍的抿了起来。然而没有向药王发作,被戳中要害一样两只手抓住怀里人的胳膊把他深深地按在自己的怀里。

药王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真是个自私的人。”

不顾别人的死与活,只跟着自己的意志走的,哪怕这充满不可知的危险甚至可能会要了别人的命,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人不是自私是什么?

“我尽量试试,但结果不敢保证。”

傅白虎战战兢兢的压着他退下。

床上的偃武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把长生勒在怀里,如果细细看去的话,可以看见他细微颤动的手指关节。

药王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像不肯离去的闷雷一样在远处轰轰作响。

他手脚都有些麻木得把长生放倒,下了床趴在床沿上看着他,伸手拂去长生的额发,手指还因为刚才自私那两个字的冲击而微微发抖。

被人这样毫不隐讳的指出来,确实让他心脏都被擂了一下,隐隐的被擂的发痛,可是……可是……

他还是想见见师丹……

如果没有他,他即便痛苦也好,后悔了也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个随着河水被冲走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能让他的一生只停留在冰凉的河水里。

这算是自私吧,不过他已顾不得。

召来御医给长生服下保命的药丸,放在他嘴里慢慢含化掉,总算保的长生虚弱的支撑下去,只是清醒的时间少,昏迷的时间多。偃武却觉得这样也好,这样他就可以离他近一些。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在长生越来越难支撑的时间里,药王间歇性的因为无论如何研制不出药液而发狂发疯,但是十分奇异的是只要见到偃武和长生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终于有一天,傅白虎一脸沉重的带着药王前来觐见。

偃武一如往日般坐在长生的床上,抱着疲软的长生,目光不曾离开,问可有结果。

傅白虎欲言又止,偃武发觉抬头看他一眼,却见那药王似有所思的盯着他和长生,面目有些呆滞的歪着头的样子,每次见到他们,他都是这个表情。会慢慢镇定下来,慢慢变得比谁都沉静。

偃武一见他如此的表情,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加快,试探着问:“可是有办法了?”

药王定了定,用那种他惯用的让人觉得不怀好意的口气笑说:“有是有了,怕你不敢做。”

偃武停了一会,问:“什么办法?”

药王说:“也不是什么高明办法,我把毒液改了几个药方,让他循着上次中毒时的步骤再泡一次,说不定能解开这毒,这不是好法子,但是我已无计可施,关键的药方我都抹去换上药性大相迳庭的药,其他的地方都一样,不知道你敢不敢再试一次?”

偃武看了看怀里的人,说:“试试吧。”

药王又让人极不舒服的笑了一下:“大王果然是什么都敢的人啊。”他的句末的音调有点飘远,说完这句话后,似是回忆起什么久远的回忆,沉默着不再说话。

偃武被这样讽刺也不回话,只抱着怀里的人,两人一时皆无语。

第 44 章

连傅白虎都看得出偃武这次是下了决心,药王把想到的方法告诉他之后,他立刻就吩咐人准备了大补的膳药,给长生喝进去。

长生在昏睡中,被呛的轻微咳了起来,两个人摁着他,一个捏着他的嘴,一个执着药碗。

偃武没有靠近床,冷静的站在当地,眼睛了抹了一层微寒的霜,既然是他的选择,他就要毫不留情的执着的做下去。

连着大补了几次,不管怎样,长生总算是睁开了眼。

偃武在看到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就转身离去。出了门,还能听见长生有些愤恨的有些泄气的,把花瓶摔成碎片的响声。

发现自己醒来,却没死的感觉,很无力吧。

也许对他的恨意慢慢被无奈代替,剩下的是无法挣脱的悲哀和失落,也许,还有点走到绝境的脆弱。

偃武从屋后方的镂空窗格里向屋里打量着,长生在屋里垂头坐了一下午,他就在那里站了一下午。

直到夕阳落下,身后的李公公提醒他该回去了,才反应过来。

顺着霞光中的小道慢慢踱步回来,之后他又一段时间没有去看长生。

长生已经醒了,他最好还是不要去看了。

在这一段时间中,药王竟然很尽心的调配出了解药,他能这么上心倒是偃武意料外的。

偃武终于等到他将解药呈上那一天。

那颜色黑乎乎与上次没什么分别,还是那样粘稠的液体,让人只要一想到要进去泡着就有些反胃,

长生被两个宫人架着扶出来,他尽管这些日子大补,但还是身体虚浮的不像话。

他还是不肯吃饭,只是每天像是绝望一样坐着,不知在等待什么,被迫无奈吞下些药膳。毕竟是曾经寻过死,也差点死掉的人,反抗的已不是那么厉害,被救回后只是静坐,身上散发着深沉的静默的悲哀,连旁人都感受得到。

人的锋利需要钝器来磨平,他自杀过挣扎过然而不得,这就是最好的一件钝器。

偃武穿着玄黑色的宽袖衣袍,不带表情的脸如刀削斧刻。长生被人架出来,看到他的一霎那,腿不自觉的因为害怕而抖了一下,那是一种对恐怖物体的自然反应,动作小的微不可见。

偃武瞄了他一眼,看见了他的反应,刀削斧刻的脸便扭过去不再多看。

长生站在当场不知自己为何被拉出来,满脸惊疑不定,傅白虎走上前,悄悄在他耳边说:“把衣服脱了,泡到这药里去。”

长生满是菜色的脸表情万分惊讶。完全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看他这样无辜无知的样子,傅白虎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咬咬牙一挥手,召来几个太监,简洁的吩咐:“把他衣服脱了,扔到桶里去。”然后烦躁的走开,回头一看,偃武也正低头凝视着桌子角,手指关节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

耳边是长生虚弱的挣扎的声音,不过自然是挣扎不开了,两个太监轻轻松松的褪下他的衣服,长生这次到没有像以往那样要死要活,只是气的不轻,睁大了眼睛瞪着那些人,好像随时都能掉下眼泪,然而又没有办法,只有苍白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偃武看见他的样子,心里想是被仙人掌扎了一下,刀削斧刻的脸也跟着动摇了一下。

他扶了扶心口,像真的有东西扎进去一样,希望把它抚的不那么痛,抬起头来的时候,长生已被压制着往桶里按。

傅白虎这时倒是很有眼见,早拉着药王躲到外室了。屋内只有两个伺候的小太监。

长生的脚刚刚进了药液,就费力地抵抗起来,咬着自己的嘴唇,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把使不上力的身体往外搬,一副死都不往里去的样子。

到最后竟然眼眶都红了,虚弱的哼声有点变调,和呜咽似地。

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一边挣扎还一边艰难的吐出两个字:“不去……”

三个人掀起的水声,把这两个字的弱小音调完全掩盖住,话音刚落,长生就被一个大力摁进去,然后如被闪电击中一般,在水里挺动了一下,双手抓住木桶外沿就往外扒,奈何四只手的力量都在他肩上,无论怎么扑腾都出不去。

他反应太激烈,让偃武再也镇定不下来,刀削斧刻的表情也无法维持下去,脸上略带焦急的问旁边的太监怎么了。

太监唯唯诺诺的说:“回……回大王,大概是有点疼。”

偃武的表情霎时变了:“你说谁疼?他?”

手指着长生,紧逼着问:“他怎么会疼?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伺候他吗?”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高昂起来,把两个太监吓了一跳,立刻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告饶。

屋内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屋外的傅白虎和药王以为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冲进来。

那太监一边怕偃武一边担心长生出来,满脸惶恐的的按着长生。

偃武猛地回头,看着药王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疼呢。”

药王了然的看了他们一眼,微垂着眼皮,淡然地说:“哦,那个你不知道吗。这种药除了药效奇特之外,浸泡的过程中也是分外痛苦的,难道以前你没见过师丹难受的样子吗。”

偃武十分意外,轻轻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这才想起,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浸泡这种药时,会分外痛苦,因为那药液会像活物一样自动的钻进你的皮肤,整个皮肤会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其实他一直是知道这种药效的,当时也曾因为知道这种药效,才让师丹用这药的。

只不过,他从没从师丹的脸上看见过那种痛苦的表情,师丹从来都是淡淡的样子,一直以来,都是。

好久没有萌动过的心里。此时却慢慢的有力的跳跃起来,砰砰的撞击着内脏,让眼眶情不自禁的慢慢发酸。

太监为了制住长生,卡着他的脖子把他勒到桶边上,大概是因为无力反抗,和深深地疲惫。长生呜咽了两下,居然出声的哭出来。像一个受了别人欺负的小孩一样,一边哭一边任性的挣扎着,四脚并用,在水里徒劳的溅出水花。

他哭,是因为太疼。

偃武看着他,眼眶湿了,鼻子发酸。

挥开那太监卡着长生的手,偃武轻轻的拥住他的脖子,看着长生在水里挣扎的手脚,他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张淡然的,不肯动声色的脸。

那一张洁白的面孔,在他的面前,永远看不出情绪的样子,淡淡的,不管是被他嫌弃还是憎恨,都始终,不动声色。

偃武知道他疼,只好把他抱得更紧一些,他的胳膊也泡进药里,果然是,钻心的疼。

偃武只是龇了一下牙齿,滚烫的眼泪就忍不住自己掉了下来。

这几天,偃武一直守在长生的身边,长生因为被逼着用药,精神十分脆弱,见药就躲,见碗就推,敲门声都能把他吓一跳,偃武在一旁守着,有时会想,他当初给师丹用药的时候,师丹是怎么想的呢,会不会比长生现在更恐惧,更不安,更惊慌失措。

但是他却没看到过。

有的时候偃武会想是不是老天要惩罚他呢,所以现在加倍讨回来。

每一天他都要将半昏沉半清醒的长生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生怕哪一天他清醒过来,变成师丹,回忆起以往的一切,然后一声不吭的飘然离开他。

越是这样思虑,他就越是担心。恨不得把长生挂在身上,每天脸对脸看着才好。

这并不是他的瞎担心,也许有一天清晨,他醒过来噩梦就会成真。

但是,他想过的,即便是这样,他也必须接受,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早已想过接受一切得失。不管这个结局……多难承受。

有的时候,长生被药性折磨的沉沉睡去,偃武躺在他的身侧,静静的看着他的侧脸,怎么样都无法入眠。手指会描上这个人的眉眼。一寸,一寸。

自从给长生用上了药之后,每一个夜晚都是偃武的不眠夜。

平日里,药王偶尔如鬼魅般飘来说一句:也许他明早就会醒来。然后又飘然而去。

这个药王明知道他现在最忐忑不安的就是这件事,还故意刺激他。

傅白虎有时也会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是不言而喻的担心。

然而这一切对于偃武来说根本如同身边的云烟,无法入眼。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师丹,为了等待那个结果,身体都几乎麻痹,那还能分辨感应外界事物。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长生的用药加重,一天中昏迷的时间占大多数,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醒来,会什么时候醒来,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偃武每天都在一片惊心中无法合眼。

素氏城下了雪,厚厚的一层,遮天蔽日,几乎把皇城都覆盖住。偃武就在这样的日子中等了一日又一日。

第 45 章

洁白的雪并没有使世界清晰,只衬得天地更加昏默。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偃武没有平静,反而逐渐的,缓慢的,溃乱起来。

因为直到做到今天这一步,各种各样的可以想像的后果,才纷涌踏至。他那不得不闲下来的心,避无可避的想像着将可能发生的一切,每一天都会无数次的猜想,每一次猜想都让他更绝望。

师丹,这是一个太遥远的名字,让他猝然接受他,再次见到他,他竟然有些害怕,脚步不由自主的退缩。

太陌生了,虽然每天都会想到,那两个字也如此熟悉,但是在那熟悉中,由太遥远的时间而不知不觉中沉淀下的隔膜般的薄纱,却在即将面对对方时,那么明显的显现出来。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心慌意乱。

想到这许多年的恩怨,竟真的有这么一天可以当面了结。莫名的情绪在心中微微泛着酸涩。

在深夜里,偃武坐在床上,安静的抱着膝。

成功又怎样,不成功又怎样。这场赌博式的解药试验,即便那人醒来,你又如何解释。

怎么解释你轻易压上别人的性命,只为了一己之私。

若是他知道,你让清醒的师丹怎么想。

何况他是多么端重的一个人,在以前,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不管他对谁的心是怎样的,最低限的那点傲骨,他还是有的。

他当时既选择了死,如今活过来,便可以放下那过往的种种,与你你侬我侬了么。

偃武下了令,如果那个人要出宫门,城门,都不要阻拦。

也许有一天,他在一个微微亮的清晨,睁开眼来,身边酣睡的长生就已不在。他连那个在晨雾中,一身白衣离去的凄迷背影都看不到。

那么他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翻个身,继续睡去。

最好能昏昏沉沉的睡到长冗的生命的尽头。

想着想着,手指居然都发起抖来。

偃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碎刘海的阴影遮挡着眼睛,在黑夜中拿一床被子盖在自己和酣睡的长生身上,侧着身,看着平静入眠的长生的侧脸,闭上眼睛。

大雪覆盖了好几层,下人们每日早早的离开温热的被窝,呵着白白的热气,暖着手,趁天还未亮的时候,拿着笤帚,“哗——哗”的缓慢扫着宫廷里的深深庭院。

在之后的不知哪一日清晨,偃武尚未醒来,松软锦被的暖暖的包裹着人的身躯,把冷冽的寒气挡在外面,他在呼吸平静的睡眠中,忽然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子,触手一片冰凉。

他在沉睡中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睁开,全无睡意,再也无法合上。

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但他没有转身,也不再乱摸,心跳声像是擂鼓一样。一动不动的维持着那个不变的姿势侧躺着。他不愿破坏此时的气氛。

但是,怎么可能还有睡意,他的眼睛大睁着,怎么也闭不上。

与墙壁对峙了几秒,终于还是讷讷的起了身。

起身时并没受到阻碍,身边很空。一丈宽的龙床只有他一个。

他撑着手在床边独自坐了会,似是思虑又似是发呆。

最后,还是迟钝的,慢吞吞的从床上起来,向外面走去。

面上没有什么大波澜,但是脚上却忘了穿鞋。

外面的寒气涌进屋内,隆冬的地砖像是一块被冬雪捂透的坚冰,白色的布袜走上去有些微的凉。

偃武浑然不觉的往外走。

他早已想过,若是真有这么一天,他该合上眼睛接着睡去,不要去追,不要去看那背影,他甚至还吩咐过士兵和傅白虎不要阻拦,但是他最终,也还是没能忍住。

他用比平日里散步还要慢的速度,慢慢的踱步走来,在整个皇城中。大王寝室是较高的地方,室内层层叠叠,最外缘是白色石墩护栏护住的露台,可以俯视皇宫,层层叠叠的朱红楼宇像鱼鳞,又像涟漪,此时都被白色覆盖,一定是一片银装素裹。

顺着露台往下走就是一道道的宫门,无数朱红圆拱,蔓延到最外面的一道就是宫廷的大门,从那里出去,就可与皇宫说再见,并永不再见。

偃武还穿着亵衣,脚上也还套着袜子,但丝毫不觉得冷。

出宫必走的一条路,就是从寝室的露台下去,再直走一路宫门就出去了。

偃武低着头,想从露台下去,却在打开寝室最后一道大门的那刻,看见一个身披白色披风的背影,在一片琉璃世界中,玉树一般,背对着他。站在护栏前,看着外面的雪。

护栏前,白雪覆盖了一地,遮蔽了所有。高高低低的屋顶,层层叠叠的屋宇都安静的罩上了白色。

风景如画。

他的身边就是出宫的道路。

那人站在那里停驻,凝望。不知道他会不会抬足走下一步,只留给人一个背影。

他是在观望,或是犹豫?

四周忽然收声,在看见那人居然还在的那一刻,偃武呆呆的静立在原地。

四周只有“砰——砰——”的缓慢心跳声。

强烈而有力。

在一声结束之后,像被瞬间击中泪腺一样,偃武的眼泪,忽然酸涩的渗出来。微微低下头,已像河流一样,无声的,蜿蜒的流了一脸。

那个陌生又熟稀的人,依然不动如泰山般的,留给人一个出世独立的背影。没有回头。

飒飒冷风,棣棣白衣。像是久违了的天山圣雪,万里高云。

偃武咽了好久,说不出话,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又合住,想靠近却又忍住。

那个被威仪的光环笼罩的肩膀,他几乎是心痒的想抱住,却终是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又放下。

百种滋味在心头,人就会变得非常脆弱。偃武像是个小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被抛弃,就惶恐的,酸涩的喜极而泣。

而在那复杂的哭泣之后,却又更加的惶恐。不知手脚该怎么放,不知如何是好。

偃武对着那不动声色不表态的背影,一时间,手足无措。

师丹……他是清醒过来,随意走到这里观望,还是在离开的路上,因一时念想的停驻?若自己不来,他会顺着那路离去,还是继续留下?

那一天,偃武在背后犹疑了半天,无奈只好一人手脚僵硬的回到寝室,单薄的亵衣几乎冻成了冰。但他无知无觉,血液都是沸腾的。

微微颤抖着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等早饭摆上,他便坐在饭桌前等待那人回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那个人没有进来,还在轻轻泠泠的雪地里伫立着。

那一天直到太阳快到中天时,那个人终于回来,偃武立时觉得屋内空气都不一样了,师丹不说一句话,他也不多敢看。

只听见师丹端起了碗,安静的缓慢的咀嚼,只听见这声音,他居然都如被猫挠一样,又痒又痛。

师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偃武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也不敢问。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从那一天之后,生活开始继续,两个人都努力想回到长生的时期,但实在尴尬,师丹还是搬到隔壁一件小房里住了。

偃武从此又开始一个人入眠的日子。

虽然还有隔阂,但就在偃武以为一切落定的时候,一个久不出现在视野内的人,忽然冒出头来。

那个叫宁清昼的小姑娘忽然要求见偃武,说:她想见长生。

偃武猛一听到这个人,有些惊讶,她本是早已被偃武忽略的人,于是毫不犹豫的回她,不行。

后来这小姑娘便没了消息。

长生被囚禁,被收养在严密监视的内室,这所有的一切早像风一样传遍全宫全城甚至全国,长生既师丹的消息,也悄悄地在人们的低声私语里爆炸着,这样一个有聊头的劲爆话题,宁清昼她,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女子是出于什么原因,敢在这个时候跟偃武抢人,偃武想不明白。

她没见到师丹,师丹也自然不知道这事,偃武从偶尔遇见他的时候,偷偷观察他的脸色,他好像真的一无所知,眉目淡淡的,大多时候低着头,一片平静。

偃武没有像以往那样困着他,他很自由,可以随意走动,但是,只要一走到宫门口,就会立刻有盯梢的小太监,紧张的在身后看着他。

他一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就立刻飞身回去汇报。

每当这时候,师丹会眼神一转,颇为复杂的叹一口气。

师丹他自从醒来,没有表过态,没有与偃武刻意相见过,偶尔的偶尔,两个人,一个或在护栏前吹风,一个或从走廊经过,偃武的视线淡淡的一撇,似风经过,恍若无痕。

师丹虽态度不明,但一直没有什么出格的事,都在让偃武安心的范围内,直到宁清昼来找他之后的某一天,有了些异样。

第 46 章

那一天,他正在书房看书,安插的小太监急急的跑来,伏在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他听了之后,眉头似有似无的皱了起来,缓步走到临风的栏杆前,稍稍俯视,果然看见不远处,师丹一身白衣,匆匆从假山石中穿插而过,依旧淡雅的眉目,若隐若现的有几分别样情绪。

师丹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有人紧密关注,向来很少迈出寝宫门,虽不说话,却依然让人安心。今天,是为何,这样急惶匆忙的悄然出行。

偃武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

他的睫毛垂下,安静的转身,回了寝宫。

四周静寂,他在寝宫中无声的坐了一会,忽然挥起袖子,铺下宣纸,右手执笔饱蘸墨汁,写了一个“静”字。

开阖婉转,潇洒流落。却在腕上用力写下最后一个勾时,微不可查的流露出些急遽惶然。

偃武面上仍是一派从容,安静的收尾,将笔墨放下。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上穿着黑衣,连同那低垂的黑发,远远看去如一团不甚分明的黑雾。模糊不清,看不清表情。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但至第二天,便如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并没有查问小太监师丹昨日的去向,跟没有当面质问师丹,当然,在内心深处,他是不敢的,胆怯的。

反而,当第二日在对那些眼线交代事情,念到师丹这个名字时,语音更柔软,眼神更柔情。对待这个人,也更加小心翼翼。如果不是偃武还顶着帝王的帽子,几乎要让人认为他察言观色,谨小慎微了。

师丹还是眉目平静,一如以前。偃武屡次想靠近他,但却在徘徊试探之后,止步不前。

师丹爱在那走廊前吹风,背对着走廊,这天,偃武在他身后站了半日,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也看着前方,轻轻的说:“风真大啊……”

师丹毫无反应,素衣无纹的背影一动未动。

冷场了半日,偃武在旁边越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加速,这是他自从师丹醒来后第一次与他说话,心跳得像疯了一样,杂乱无章。但是,师丹却没有回应他。

他望着那个背影,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不受控制的冲口说了一声:“你冷么?”口气太过关切,说出口之后自己立刻后悔了,惴惴的望着师丹。

师丹像湖水一样的眼光划过一道潋滟的水波,眼睫向后微垂,似是叹了一口气。但是这动作太小,身后的人根本看不见。

偃武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却等不来师丹的回应,努力掩饰也掩不住失落之色,悄悄地退下了。

偃武走后,那个白色身影才回了头。

师丹望了望偃武离去的地方,将淡淡的目光收回,细致秀美的眉峰聚起,似在思量,又似在挣扎。

他是素氏的王,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矜持而高贵的人。

爱,不能成为卑微的理由。

他的爱一直夹带着薄纱一般的淡然,即使在最浓烈的时刻,也是那样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意的。

不是因为不爱,而只是因为他把一切都矜持起来,不论是得到还是失去。

所以才在他醒来后,两人陷入这样僵持的局面。

不光是偃武,师丹他,他也在斗争,他也不知如何选择。

而这一切,师丹相信偃武他都明白,在这一点上,两人很默契。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选择,等一个结果。

自从发现师丹会偷偷出去之后,偃武没什么反应,照常在自己书房里读书写字,而师丹并没有停止,出去的频率极稳定,完全是一副低调而完全不受阻碍的样子。

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师丹出去的次数悄然增加,偃武还是无反应,权当没看见似的。认真的在书房写字。

书房的习字废纸一天比一条多。

那天,偃武正在练字,傅白虎悄悄的走进来,站在远处,用那种近似哀悯的复杂眼神看了他好久后,靠近他,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偃武的手腕骤然停住,“静”字最后一道钩上,由于抖了一下,墨迹染了一大块。

偃武怔了一会,把那个“静”字团起来揉了揉扔进废纸堆中。

那一堆废纸中全是“静”字。

他理都不理前来“通风报信”的傅白虎,迳直走到师丹常坐着的那条栏杆的对座,把腿也蜷上来,头仰靠在栏杆上。

刚才,傅白虎伏在他耳边对他说,那个宁清昼姑娘,怀孕了。

偃武迷茫的仰头靠在栏杆上,眼睛眨了眨,竟然有点酸。

他并不是没想到,他不让人跟踪暗查,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明白,即便是有人把事实告诉他,他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还能对他做出什么吗,他……怎么会呢……怎么敢呢。

那一点勇气,早用完了。事到如今,他只是想让他选择而已。

但是,听到师丹瞒着他,偷偷去看宁清昼的时候,想想他平时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偃武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心寒。

怀孕了呢,人家怀孕了呢,偃武忽然暴躁起来,甚至,在心里隐隐恨起为什么自己不是女人。

和那女人比起来,自己真是一无所有,甚至还让他厌恨,这样的自己拿什么跟人争呢。

师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晚了,刚一回来,就听说,大王病了。

他听说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并没有进去看他,还是回了自己屋,

没想到马上就有傅白虎堵在路上请他进寝宫看视,他只好跟着进去。

一进门看见在重重纱帐中,身穿黄色薄衣的人躺在床上,头发已经解开,散落在床上,气息也那么紊乱,看来不是装的。

傅白虎没走,自己站在当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有些尴尬。

傅白虎竟然还嫌不够似的,领着他揭开重帐,往里去。

到了跟前,揭开床边最后一道纱幕,师丹看见他脸色蜡黄,病的不轻的样子。

奇怪,怎么上午还好好的,晚上就病成这样了。

师丹有点疑惑,但忍着没问,还维持着一副冷淡的样子。

倒是一直在他面前羞涩害怕的偃武,此刻不知是烧坏了还是怎的,竟然撒娇似的抱住他的手,把师丹吓得赶紧收手。

偃武撒娇的手落了空。

师丹转身就走,匆匆回了自己屋内。

结果没想到一进门,屋内什么都没了。

这个偃武竟然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全搬走了,这不是耍赖么。师丹忽然觉得很无奈。这就好像跟一个小孩吵架似的。

正无奈间,傅白虎紧跟着进来,一边解释一边劝说师丹去偃武那里看看他,陪他住几天。

师丹越来越觉得他的病像是假的。但他还是跟着去了。

偃武的脸色真的是很差,双眼眯着,脸烧得通红,师丹想,也许就算他刚才抽手后没有离开,偃武也未必能再次摸索着他的手。

师丹站在他身边好尴尬,但是,想到上次栏杆前偃武在他身后,那畏缩的,欲言又止的样子,师丹停了停。

偃武的脸烧得很红,墨色的发落下来,竟然显出几分年少时的美艳。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师丹仔细的看着他,犹豫了一会,把手轻轻的放到他如墨的黑发上。

偃武也没有反抗,也没有乘机抓他的手,任由他抚摸。

那,是偃武对他的最后一个印象。

在逐渐模糊的双眼中,师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你说,这像不像梦。

这也的确,在很多年后,都成为他挥之不去的一个梦,甜蜜的,哀伤的。

梦里的人没有恨他,也没有怪他,反而温声的,像最初般的,叫他,偃武……

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那九年。

好像他们都还没有犯过错。

偃武那时烧得昏沉,但是,他还记得,他大概是睡了三天吧,他有知觉,只是眼皮太重,醒不过来。

但是他感觉得到,感觉得到那人是在他身边的,他很感动。

他听到得到那人每天在他身边睡下,拉被子,起床的各种声音,也能感觉到床或下陷或起升,他知道那是他上床下床的动作,他甚至能感觉到一阵凉风,或一阵暖气,他知道,那是,那人给予他的体温。

他的各种感觉都很清楚。

但是遗憾的是,他没能睁开眼,看他一眼。

在黑暗中,他的直觉分外灵敏,从师丹盖被子的声音,或者起床的力度,甚至从那个人的吐气中,他都能感觉出,这个人,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早晨,天较以往都冷,几乎到了呵气成冰的温度。

他那一夜醒的特别早,大概那时,天还未亮。过了些许时候,身边的人极轻极轻的起了身,床陡然一轻,然后萦绕耳边的便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那人似乎是背对着他的,穿好衣后,似乎转过了身,停了一下。

因那一瞬间的静止,偃武在黑暗中也惊动了一下。

早知结果的心,像是被豁然喇上一刀。

完结篇

但偃武要出汗散热,把头深深地蒙在被子里,被子中的空气很烫人,每呼一口气都几欲灼伤自己。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声响。

外面清凉的空气中,那人回身,脚步声响起,一路渐行渐远。

这一次,不会再回来了。

呵,不会像上次那样停下了。

即便自己再努力也不行。师丹他……那毕竟是亲骨肉呢。

他也有自己的孩子啊,就像椒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自己毕竟还是争不过血缘天性,总是被排挤在外。

即使再努力,也不行。

他是到达不了人情中,最亲近的那一层的,连师丹都是如此。

他在襦热的空气中很平静的咧起嘴角,笑笑。闭着的眼睛却酸涩起来,有液体静默的流出。

翻了个身,偃武像最初所设想的那样,在沉闷狭窄的被子中沉沉睡去。

不管明日如何,且今日偷安吧,不要睁开眼睛看见冰天雪地的宫闱,和冷寂寂的世界。

就这么昏沉沉的睡去多好,就当那二十多年是一场梦。

冷寂寂的,似乎有点暖色却转瞬即逝的,一场梦。

我叫莫永,是国君后宫中万千美人中的一个。

国君曾宠爱过我。

盛时,我荣极一时,败时,也格外凋零。

我出自罪臣之家,被新皇炒了满门,初次见大王时,身体还很虚弱,穿一件素色无纹的白袍,病怏怏的极无理的拜见他,以为自己一定惹了他的天子龙颜,没想到抬头时,高高坐在龙坐上的那个人看着我,一副痴了的样子,亲自站起,走下神坛一样的白石雕龙阶。来到我面前,亲手把我扶起,仔细的端详着。

他的态度太怪异,害我以为自己惹了祸,被他浓重深黑的的眼眸盯着的时候,心里砰砰的跳。

我想我忘不了那双眼睛。

以后也忘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距今也有三年了。

三年啊,原来在不知方向的人生里,三年只是一瞬。

而我今天有机会见他,实在是意料之外。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他,毕竟他找到了那人。

在我小院的荒草快没到膝盖的时候,有人来接我面圣。

来接我的是傅白虎将军,他只是听说过我,我们并没有见过,但是他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沉默下来,望向窗外的萧条的颓树干,良久,问我:“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循环。”

他没有看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只好低着头。

傅将军把我带到好久未去过的大王寝宫,在厢房里给我换上白色的单衣,头发稍稍挽起再放下。

然后塞给我一碗熬好的碧莹莹的清粥,我捧着粥,在他们身后小心跟随。

身畔,一些闲杂碎语飘过。

“又来送饭来了。”

“送了也是白送啊,现在这那谁疯疯癫癫的,我看除非硬灌要不然他看都不看一眼。”

“在这么下去,宫里可要急死了,诶,我听说傅将军真没办法了,再不行真有绑起那人灌他吃的意思了。”

“要不怎么着呢,总不能真让那谁耗死自己吧”

“……诶……”

我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前脚接后踵,走的格外认真。

穿过熟稀的亭台纱帐,我们来到一所迎风的走廊,前面是浩瀚的湖水,风无阻碍的自由吹进,是赏景的好地方。

但是在众人中惟一一个坐着的人,却没有工夫赏景。

他坐在紧邻栏杆的矮榻上,披着头发,没有穿正装,只穿着薄薄的亵衣,没人敢给他加衣服。

我有些吃惊,眼前这人和我初次见时的大王相差太远,那时他虽然疲瘦,但仍是俊朗的,那遮不住的光彩,像一块瑕不掩瑜的美玉。

现在的他却像是一块石头。

从前的精,气,神,统统不见。

傅白虎走进,问:“大王,要不要添件衣服。”

偃武不答,那过长的头发遮着眼睛,专心的用一把小刀刻着一件木雕。

就是素氏常见的那种小孩玩的木雕娃娃。

傅白虎的眉目中依稀露出点无奈的神情,回头对我说:“那就先吃点热东西吧。”

我立刻端着手里的金贵小碗双膝跪倒地下,高高捧起。

跪倒的瞬间,我看见傅白虎眼里闪着希冀的光彩,似乎对我充满了期待。

但是,他期待的事没有发生。偃武还是专心的刻着手里的娃娃。

我跪了好久,直到膝盖都酸麻了。

他连头都没有抬,雕刻的手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累一样,挥动小刀的频率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我偷偷回头,看看傅白虎,却没想到,傅白虎在众人中看着他,这样一个硬气男人,脸上竟然满是苦涩和伤感。

我重新低下头,安静许久的胸腔扑通扑通的跳着,看看他的侧脸和干燥的发丝,舔舔嘴唇,我上前,把手里的勺子凑到他嘴边。

他被迫接受视野里的勺子和执着勺子的我的手。

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的看向我,许久,眼睛竟然慢慢聚焦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动作,只是双手捧住我的手。

风吹过走廊,掀起我们俩单薄的衣衫。

他用比我还凉的手暖着我的手,问我:“风这么大,你冷么。”

风很大,吹着飘摇的年岁,一晃眼我竟然已经陪着他度过了数不清的春秋。

他对我很好,常常抱着我,坐在走廊前的栏杆上,吹着仿佛永不停止的风,把头靠在我的脖颈,呼出的气息在冷风中反衬的很暖,扫在皮肤上有点痒痒的。

这个姿势是亲昵的,依赖的,相濡以沫的。

我们就这样相濡以沫的度过了半生。

直到我死前,还在想着有没有人陪着他相濡以沫的走下去。

不过我这层考虑也带了点淡漠的色彩,毕竟,我纠其一生都在想如何杀死他。

如今生命结束,不用再思考这个问题,我只觉得安心与欣慰。

我可以安心的去茫茫阎罗殿中寻找我爹,我娘,我的爷爷,我的兄弟。

在今后那漫漫的人世中,在他剩余的那点生命中,会不会有人拉着他的手,搀扶着他走完,那点光阴,他如何度过,我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再去想了。

我想他也明白,不会恨我在这半路把他丢下。

其实,我也恨他并不深。

他宠爱的,与他欢爱的,在他身边呢喃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他爱的人。

他爱的那个人,他没有机会与他无间的触碰,在人生漫长孤独的岁月里,他只有踽踽独行。

傅白虎某一年间,就曾经说过: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循环。

我最后的视线里忽然闪现出多年前的一晚,烛光昏暗,我被匆忙传到寝室,刚一进屋就看到床上的纱幔飘摇,我傻傻的走上去,刚到床边便被一把拉进去。

床上有两个男人,加上我,三个。

在栽在床上的那一刻,我眼有些花,发丝飘在脸上,床帐被风鼓动,轻飏的飘在空中。

床上的男人视线不舍得离开另一个沉睡的男人的脸,在夜色深沉中朝我转过来,星光映在他的眸彩里。

那时我没想到,我会被这种眼神看一生。

回忆在放映到此刻时终止,我莫名的叹息一声,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人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寓意漫漫时光中的变化,但是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三十年春秋岁月,或金戈铁马或春闺红袖,等老来去看,去想,也不过就是,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

三十年,三十年啊,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想像的如何可怕的三十年,也不过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

当年宫墙新上的朱泥如今早已剥落。大王的寝室前,安静的凄凄切切,早已无人居住久已。

花还是开的红艳艳,不减当年,闲坐在石阶上乘凉的宫女却已是白首鹤发。

三十年人世,朝如青丝暮如雪。

她们的脸已经皱的像核桃一样,嘴也瘪了,却依然喋喋不休的,小心翼翼的,诉说着他们年轻时,在这古旧宫中,曾发生的一段,委婉曲折的故事……

当年公子府外的那条小巷安静如古井,戒备何等森严,如今,却有了几个孩童,围着那狮子拍手唱歌,清脆的童声唱的都是老来流传下的曲子,偶然还能听到,许多年前,赞颂当年那任帝王的歌谣。

铃铛一样的声音回旋在寂寞的小巷上空,那歌谣大抵是夸那帝王是如何的漂亮,他的眼睛是如何如何的美,他的衣服是如何如何的美……

清脆的,提醒着人心。

公子府内的柳树已经有一人那么粗,高高的蔓延向府外,府内的柳枝也高壮的吓人,飘飘摇摇像把巨伞。有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人坐在伞下,静静地发呆。

白石桌白石椅还是一如既往,即便经受了风雨的摧残也丝毫未变,他们不像人。

童声还在继续,阳光夹杂着柳絮,迷濛的让人睁不开眼,有个人轻轻推开门,向他走近。

偃武睁着眼睛看着那人,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为什么三十年了,总做这个梦呢。

那人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叹息了一声,叫他:“偃武……”

偃武吓了一跳,觉得似幻似真,一时无法判断了。

仰头看着他,问:“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要和孩子在一起么。”

那人低头看着他,把他的头按在怀里,叹息着说:“你就是我最大的孩子。”

偃武觉得自己在认真听,可是居然流泪了,居然在梦里流泪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真的是湿的。站起来,他问:“是你么?”

他捧着那人的脸,凑近了去看,一时间,眼光耀眼,柳叶婆娑。

番外老来 …

  番外老来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常看到母亲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望着父亲。
  我们住在南方一个僻远的小院,白墙黛瓦,果秾花艳,生活清淡而闲逸。
  直到后来,娘病入膏肓的时候,才开始毫不忌讳的拉着我将那些陈年旧事倒豆子一样,急匆匆的告诉我。
  我知道,父亲与母亲是在皇城中的一条小径上相遇,母亲那时是宫中一个小宫女,只负责打扫庭院,做些近不得正经主子身的偏远活。那日,正是一个好天气,负责打扫的宫女,杵着扫把望着远方不语,忽然有一个清润的男声问道:“姑娘知道今年新人住的宫殿怎么走吗?”
  姑娘的遐思被打断,回头望向他,双目相对,那个人便是父亲。
  说到此处,真是一段才子佳人故事的好开始,可惜的是,这位姑娘,她并不是戏文话本里那温文佳人。她是桀骜的,清高的,安静的,深藏不露的。
  深藏不露到可以用一生做一件执拗的事。
  后来,她嫁给了我的父亲,有了我,来到了这里。
  只是没人知道,她当时对那大王的寝宫凝望不语,是每天必做的一件事,然而即便她望穿双目也无法再见到大王。
  她在更小的时候,就曾经悄悄地望过一眼大王,那时大王巡游,她家还殷裕,躲在门后,她曾看见重兵环绕中,年轻的大王站在她家门前的雪花江边,久久不语,她在门后望了很久,直到被家里人提着后领拽回去,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自此她便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她要去大王生活的宫殿,离他更近一点,终有一天,要让他的视线看向她。
  她的确是个深藏不露且执拗的人,在后来的一天,竟然真的出现在皇宫中,出现在那个人的家中。
  但是她却依然见不到他,她没有急躁,反而是隐忍着,做宫廷的第三者,静静地观察着大王。不久,聪明沉静如她终于察觉到大王的异样。
  但她一直不确定,直到转身看见师丹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竟有了八分把握。
  但她不言不语,不拆穿不揭破,静静的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故事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看似平静无波,但在内心深处,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那强烈的嫉恨心,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焚化了。
  爱而不得。
  执拗深沉如她,又怎能忍得下。
  因爱生恨,求之不得便欲其死,这才是她的性情。
  故事在她的预想中发展,她脱下青衣换上红衣,她对人笑,嬉笑撒娇,甚至她受偃武的威胁,甚至她与师丹洞房,居然还真的怀了孩子……在最后她终于夺走师丹的时候,心中满是报复的疼痛与快感。
  光是想想大王的那表情,就让她的心脏莫名鼓动。
  直到她现在病的躺在床上,老的失去凭借,病的一无所有,她才不由自主的恐慌起来。
  自己年轻时的那些心思,还有谁知,自己这一生,还有谁知。
  她的成就,悲愤,窃喜,她自导自演的这场大戏,除却她,竟然没人知道了么。
  这些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母亲急不可待的将这些事讲给我听,甚至根本不顾及音量是否会传入父亲的耳朵,大声的一遍遍的讲着。
  父亲有的时候静默的倚着墙,默默听着母亲重复讲着的故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本来就寡言少语的他,话更少了。几乎到了整日沉默的地步。
  但是爹没有离开我们,直到母亲终于油尽灯枯,躺在床上只有吐气的分时,父亲小心的把屋内弄得跟暖和,娘看着他,忽然流了满脸泪。
  三个人的人生被尽数毁掉,谁又曾得到些什么呢。
  娘咽了气,在我第二十多个雨季飘零时。
  父亲与我共打一把伞,肃穆的站着,我担心他要离开我,但是,静穆的坟前,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第三十个雨季时,父亲才对我说,他想走了。
  我几乎是立刻抓上他的袖子,哀求他不要走,但是他却没有看我。
  斜斜风,细细雨,打在他的肩头,他看着前方的坟头,说:“三十年了,我的孩子,竟然已经三十年了……”
  喃喃如细雨。
  他回首,抚着我的头,说:“三十而立,孩子,你已经是一个男人了。我终于不再为你担心,现在,我要去陪伴另一个人,你能明白么。”
  我摇摇头,不让他走,他叹了一口气,说:“傻孩子,我已经让他寂寞了太久,他年轻时我不能与他一起,他老了之后,我希望能陪在他身边。我不想让他连这一段时光也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一个人老了,会脆弱许多。”
  雨丝如叹息。
  这一天,我的父亲终于离开了我,去寻找另一个他称为孩子的人。
  六个月之后的初春,我收到远方宫廷的信件,我父亲邀我去宫中,他思念我。
  我亦思念他。
  等我风尘仆仆的赶到皇宫时,我那端庄矜持的父亲竟然满脸且惊且喜的看着我。我奇怪,奉上宫廷的信件。父亲看了信件,十分复杂的含笑叹了一口气,似是甜蜜又似是心疼。
  后来我方知道,那不是我父亲写给我的信件。
  但是他想我,却是真的。
  两个人抵足夜谈,十分欢喜。
  第二日,是大王给我设的接风宴,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心中十分好奇,但是初次相见,那个人却对我摆着一张臭脸,赶紧伸手走到我们这边,抓住我父亲的手,紧紧不放,似乎怕我跟他抢一样。
  开口也是酸溜溜的:“师丹昨夜一夜未归,想是你们父子俩谈得高兴吧。一年未到,你们到还是那么亲近。”
  我有点讶然,我与自己的亲生父亲亲近,难道不该么。这个大王真是有意思。
  但是在宴席上,尽管他脸一直臭着,却依然让我们父子坐在一起,我能与父亲坐在一起自然甚是高兴,他却自己一人闷闷的饮酒,不时瞅向这里。
  至于父亲,他一边甜蜜的看着我听我说话,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看那位黑脸大王,嘴角是含着笑的,似乎有点想抚慰他,又有点心疼他。目光胶着,像是一颗樱桃榨了汁,有浓浓的甜,和微微的酸。
  我像个戏外之人,好像满场都成了他二人的戏,忽然之间,我觉得父亲很遥远,以前的他竟然从未这样笑过。
  以前的他端静有礼,高高在上,我心中一直将他奉为做父亲的典范。觉得任何人不能亵渎不能侵犯。
  但是今天的他,却忽地艳丽起来。
  他素来寡淡,虽五十多岁倒不显老,肤色没有暗沉,皮肤也没有松弛,大有青春常驻的样子。
  如今满天星光,好像有碎星撒入他的眼中,让他变得生动起来。
  我看着他,不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散了席,他便离开我去和那人说了几句话,回来后,我立刻二话不说缠着他要他陪我,他的脸上立刻显出稍稍的尴尬和红晕。
  磕磕绊绊的劝我:“明日我陪你逛这御花园好不好,今日我们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好好聊,好不好?”
  我看他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心里愤愤的答应了,回到住处却睡不着,反正天气还早,便穿了鞋,来找父亲再聊聊。即便是一个时辰后再回来睡也不迟。
  主子刚吃完饭,宫人们便走了一大批去吃饭,如今屋内只剩了几个吃饱打瞌睡的小太监,我没惊动他们,直接走进寝宫。
  听说大王前几年一直在公子府修养,许久不住寝宫了,但公子府也已破败,需要修整,大王便搬回了这寝宫,如今寝宫营造的的十分舒适,四面通风,到处垂帘绣帐。
  我刚穿过临风的走廊,就听到顺风吹来几声男子的呻 吟,和一阵私语。一愣,不禁停了脚步。
  我下意识的躲到柱子后面,顺着声音的方向偷眼望去。
  纱帐被风吹翻,隐藏在巨大纱帐下的两具纠缠的人体完全显现出来,两人中间凌乱的夹杂着一个猩红色的被子,一个身上披着黑色玄袍的人压着一个身上挂着白色衣衫的人。
  我瞠目结舌,因为穿黑衣的那个正是大王,偃武,而被压在身下,在白袍中露出雪白大腿的人,正是我的父亲,师丹。
  他们中若隐若现露出一丝被子的红色,下半 身贴下半 身,偃武不断的耸动挤压他,而他已经将一条腿无奈的屈起又难耐的放下,蹬来蹬去,面容艳丽而脆弱。
  那偃武一边动一边恶声恶气的说:“现在,你是要他,还是要我,恩?”
  随着偃武的的最后一个字说完,他被顶的猛往上哈了一口气,满脸羞赫的半眯着眼,抓着胸口上的两人中挤着的不知是衣服还是被单的布料,抑制不住的喘息,满是频临崩溃的无助样子。
  他年纪大了,可禁不住这样折腾。
  偃武叹了一口气,伸手拂去他汗湿的发丝,一边抽去身下的阻碍两人的猩红被子,一边说:“不许再抛下我……”
  我在远处看着,竟然听见我那上了年级的父亲极大声的呻 吟着,隔了好远都听得清楚,他一派胡乱颤抖着,蹬着腿,在别人身下拼却性命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只有脆弱和沉迷……
  我呆呆的看了他的表情,转身离去。
  微风吹过,只剩纱帐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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