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璋》(下)by 吴沉水

第51章~完结+番外

第 51 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霍斯予说这句话,周子璋莫名想起多年以前,在自己的家乡,那个时候他父母还健在,家里只有自己一个男孩,加之长得又好,人又聪明,正是娇宠得没边的时候。那时,他欺负过乔亚芬,后来被妈妈训过了,才知道这个妹妹家里状况不好,没人疼爱,就无师自通地想对她好,急急忙忙将攒在糖罐子里的奶糖掏了一把出来揣裤袋里,奔到院子里,想给乔亚芬。但男孩子很难抹下面子,明明好心好意去馈赠,却偏偏要装出一脸趾高气昂的模样,偏着头斜觑说:“哪什么,喏,我吃剩下的,我们家可多糖了,我妈说吃了会长牙虫不让我多吃,便宜你了,哼。”

结果那小丫头一把拍翻了他手里的奶糖,恶狠狠地嚷嚷:“告诉你,我—才—不—稀—罕!”

周子璋微微有些愣神,电话那端霍斯予的口气立即又变得有些恶劣:“反正当初都是给你买的,要不要?不要拉倒!老子全部清了丢出去!”

周子璋轻轻吁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认真说:“五少,你稍等一会,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你在哪?”

“在哪不重要,你等等,”周子璋知道这一刻报出地名,下一刻依着霍斯予的性格就会飞车赶过来,他实在不愿再见这个人,跟两个师弟打了声招呼,转到隔壁一条清净点的街,停了下来,抬头望天,这个城市的蓝天,无疑在秋天才显得格外高爽,蔚蓝透亮。周子璋凝视了几秒钟,才开口说:“霍斯予,你还在吗?”

“在。”电话那端,霍斯予的声音,竟然透着一丝紧张。

“我们从没有平等对话过,”周子璋轻声说:“以前是没条件,以后是没必要,那么现在,就当唯一一次机会,我说点我想的,麻烦你心平气和听听,好吗?”

霍斯予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说。”

“咱们俩算怎么回事,心里都清楚。”周子璋眉头一皱,涩声说:“那个过程,对你来说可能很享受,但对我,却是不折不扣的屈辱和煎熬。真的,我没夸张,那个时候,每天晚上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怎么掐死你然后自杀,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继续说:“我这么大个人,从没有这么恨一个人,就算你不爱听我也要说,我真的恨你。”

霍斯予沉默不语。

周子璋抬头看着街上偶尔穿梭过去的车辆,叹了口气,说:“但现在,我觉得自己不恨了,恨人太耗神,我折腾不起,现在我就一个念头,我要好好过日子,我也想,像我们学校里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该笑笑,该哭哭,生活里最大的烦恼不过就是失个恋,当一科,兜里揣几百块钱跟有个千万身家一样富足。就这么简单,这么简单有个前提,就是得没有你。所以,五少,当我他妈求你,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了好吗?你也让我过两天像人过的日子,好吗?”

霍斯予有些仓惶,说话竟然不利索:“我,我不是要干嘛,我就问一声,你的东西……”

“都不要了。”周子璋轻声打断他:“你看着办,该扔就扔了,该捐献灾区,就捐了吧。”

霍斯予似乎笑了一声,嘶哑地问:“你他妈说得倒轻巧,东西能扔,房子呢?房子也扔了?老子给你置办了那么多,那么多,多到每个地方都填满了,你他妈拍屁股走人一句不要了就都不要了?!”

周子璋心烦意乱,低声说:“就这样吧。”

他生平第一次,啪的一声,率先挂断了霍斯予的电话。

电话又响起,周子璋看着号码,冷静按掉,又响起,又按掉,三次之后,电话终于偃旗息鼓,他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突然觉得两腿有些发软。只是通了不到五分钟的电话,感觉却像打了一场战一般。周子璋甩甩头,正想迈步走开,回去找自己两个学弟。忽然,一辆白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自己身边,周子璋吓了一跳,侧头看过去,却看见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堪称俊俏却并不年轻的笑脸,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唐奉儒。

周子璋对这个神秘莫测的人向来有些敬畏,此时骤然相逢,不觉倒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唐,唐先生……”

“子璋,好巧。”唐奉儒笑容亲切,说:“在逛街?”

“是,是啊,”周子璋忙点点头,说:“买点秋装。”

“衣服啊,我倒是有个地方推荐,上来,我带你一起去看看?”唐奉儒微笑着说。

周子璋颇感意外,立即摆手说:“不麻烦了,我有同伴在前面,而且,唐先生品味不凡,您看上眼的,我一定消费不起。”

唐奉儒闻言低笑起来,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客套话,上来吧,这里不能停车。”

周子璋摇头说:“我,还有事。”

“子璋,你该知道,没人能在我面前撒谎。”唐奉儒目光柔和,但却仿佛能窥探人内心一般,轻声说:“你现在犹如处在十字路口,难道不想知道该何去何从?躲在林先生背后,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周子璋心中一凛,盯着他默不作声。

“我不会害你。”唐奉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放心,我跟霍家没什么瓜葛,跟姓林的更加八辈子打不着一竿,自来多少达官贵人想求我指点而不得呢,你倒推三阻四的,行了,我是看你投缘,别磨蹭,快上来吧。”

周子璋心里一动,但还在犹豫,唐奉儒已经先打开副驾驶的门,对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周子璋身不由己,坐了进去。

这是一辆新款的宝马7系列,周子璋再不识货,bmw的标志总是认识的。他偷偷地打量坐在一旁的唐奉儒,说实话,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观察这个男人,黑色府绸唐装熨烫得一丝不苟,袖口处挽上一节雪白的衬里,做□考究,样式古朴,这男人甚至配戴了怀表,一根银色表链斜挂胸襟,修长白净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样的老东西带在手上,要换别的人只觉媚俗,可搁这男人身上却有恰到好处的贵气。若非发型好歹保持了点现代感,这个男人通身气度,活脱脱就是直接从民国一脚跨进二十一世纪。

唐奉儒微微转过头一笑,周子璋这才发现,这个男人眉目俊朗,单论长相偏阴柔一类,但综合他的气派,却给人精明通透之感,他的超脱是在红尘打滚完了看明白人情练达的超脱,不是一味仙气十足不沾人间烟火。这么出彩一个人物,你要说来历简单,任谁也不信。

周子璋在他身边坐着,愈发不安起来,有点后悔自己冒失就这么上了他的车,唐奉儒仿佛看透他心里所想似的,拧开车内音响,传来一阵激烈的钢琴声。周子璋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肖邦,革命进行曲。”

唐奉儒笑了笑,说:“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激昂、向上,热血沸腾,好像随时可以拿起枪去上战场。”

周子璋说:“没错,据说是作曲家在听闻波兰被俄国兼并的消息之时,悲愤创下的……”

“没有痛苦,哪来创作,如果传闻属实,那倒该感谢沙皇俄国,不然我们听不到这样的东西。”唐奉儒微笑着说。

钢琴声叮咚作响,仿佛汇聚一股力量要挣脱出去,周子璋笑了,说:“难不成真是倾倒一座城,成就一个人?唐先生此言偏颇了。”

“艺术从来如此,鲜血、牺牲、暴力、残垣断壁,这些才能刺激人们去创作,简单说,这就像一座祭坛,这些都是祭品。”唐奉儒看了看他,说:“但是,聪明的艺术家会以别人的痛苦为祭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子璋诚实地摇了摇头,唐奉儒也不强求,倒是笑了一下,将车拐上一条岔道,开出去老远,不久真的开进一片繁华的商业区,随后在一家装潢得如画廊一般的服装店门口停下。

“到了,下来吧。”唐奉儒停好车。

“唐先生,这,真的来看衣服?”周子璋疑惑地问。

“当然,” 唐奉儒笑了起来,目光非常温暖,甚至隐隐含着宠溺,说:“下来吧,这家店是我的,就当来玩玩。”

周子璋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店里,这才发现,这是一家专门做时尚仿古服装的店,唐装汉服比比皆是,面料华丽大胆,设计独具匠心。周子璋一辈子也不会走进这种店,顿时看得有些眼花缭乱,只觉得这里面就算一件小摆设都精美得不行,古典和现代极其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怎么样?”唐奉儒带笑问。

“真漂亮。”周子璋感叹说:“但这么美,不是拿来穿的,倒像买回去供起来。”

唐奉儒呵呵低笑,挥手对迎上来的店员说:“没事,我带个朋友去后面,你们照常做生意。”

店员礼貌鞠躬,周子璋忙点头还礼,唐奉儒见了更是喜欢,笑呵呵带着他穿过店面,拐过后面屏风,竟然又是别有洞天,摆着错落有致的仿古家具,茶几上仍旧放着考究的茶具。唐奉儒落了座,对周子璋说:“你喝不惯茶,但我这没咖啡,只能请你将就了。”

周子璋奇道:“我没有特别喜欢咖啡。”

唐奉儒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说:“是,我说错了。请坐。”

周子璋坐了下来,唐奉儒为他沏茶,照例将杯子奉在他跟前,说:“我好这一口,人活着越活越回去,现代化虽然方便,可也扼杀了许多趣味,有时候我真想学荣格。”

“荣格?”

“对,心理学大师,他晚年的时候专门找了一个僻静的乡下,住一间房子没电没水,过回古代生活。”唐奉儒微笑说:“你猜他在里面干嘛?”

“我对心理学不熟。”周子璋老实地回答。

“他在里面跟鬼魂对话。”唐奉儒得意地笑了。

周子璋心里一动,低头喝着茶,忍不住问:“唐先生,你,能做到吗?”

“什么?”

“跟死去的人说话。”周子璋问。

“不能。”唐奉儒摇头说:“我们唐家的人,虽然有些人会有异能,但遗传到我身上的那点天赋,只对活人管用,对死人可不行。为什么问这个?你希望跟谁说话?”唐奉儒饶有兴致地问。

“我?”周子璋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然是早逝的父母。”

唐奉儒眉毛不抬,低头摆弄茶具,轻声说:“想说,你很想他们?”

“想当然会想,但我,主要是,” 周子璋想了想,困难地说:“我记不得,他们的脸了,如果有可能,我真想看看……”

“没必要。”唐奉儒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人脑不会留对你没用的东西。你忘记了不正好?”

周子璋摇头说:“可我,记得很多细节,唯独忘记那张脸。”

唐奉儒叹了口气,说:“子璋,你这个性格,难怪命不好,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有没有转机。”

周子璋依言伸出手掌,唐奉儒仔细盯了半天,眉头越发纠结,一脸为难,欲言又止。周子璋反倒不以为意,说:“没什么,唐先生,你不用麻烦……”

唐奉儒放下他的手,目光复杂地盯着他,未了忽然说:“我这有套衣服,风格太保守了,不符合我们店的风格,送你吧。”

周子璋被他这么不打招呼,突然转移话题弄得有些迷惑,但还是礼貌地笑着说:“不用了,我不适合……”

“谁说,你一定合适。”唐奉儒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随即站起身,走去店里,鼓捣了半天,捧进来一套衣服,展开来,居然是一件异常朴素的灰色民国长衫,唐奉儒一迭连声催促子璋去换了来让他看,周子璋没法,只好转去后面更衣室换上,那个尺码不是太合适,但他身高够,穿起来却也自有一种风流儒雅。

周子璋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迷惑了很久,那个青年不仅迥异于自己平时穿着,简直是透着不符于这个时代的气质。他有些不安地走了出来,边走边说:“唐先生,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话音未落,却发现茶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站着跟唐奉儒说话,背影依稀竟然就是霍斯予。周子璋吓得心跳加速,还好那人听见他的声音,便转过头来,年纪大约三十出头,长得有三分像霍斯予,但五官却没五少那么硬朗,多了几分俊秀,气质却是那种就居上位的人惯有的威严沉着,只是这个人收敛得更好,乍然看上去,竟然有些和蔼可亲。

那人本来嘴角含着笑,一看到周子璋穿着这身衣服走出来,笑容却慢慢收敛了,盯着他,脸上表情微妙又古怪,周子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求助地看向唐奉儒。

唐奉儒脸上的表情一样古怪,却垂头一笑,说:“斯勉,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子璋,我的朋友。”

那人一听周子璋这个名字,却立即换上冷冰冰的表情,他瞪了唐奉儒一眼,说:“这就是你约我来的目的?看这个人穿你的衣服装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唐奉儒无所谓地轻笑一声,说:“是啊,像吧?”

那人目光中流露出恼怒和伤痛,但随即一闪而过,转眼间口气已波澜不兴:“简直不知所谓!你自己的样子,像不像,还要问我?”

“好好看他,阿勉,”唐奉儒淡淡地说:“看看,这么新鲜年轻,毁掉很容易,保持很难。这个意味着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那人的面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抿紧嘴唇,半响才挤出话一样说:“你,要我怎样?”

“别掺和,无论为了谁,为了霍家还是老五,都离他远点。”唐奉儒看着周子璋,轻声说。

那人狠狠地盯着唐奉儒,唐奉儒近似无赖地笑了笑,终于,那人重重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周子璋看得一头雾水,只得问唐奉儒,却见唐奉儒面沉如水,嘴唇紧抿,便说:“唐先生,对不起啊,但衣服我好像不太合身。”

“照我的尺码,你怎么会合身。”唐奉儒笑了笑,坐下来,重新沏茶,手有些颤抖,过了一会,才好些,轻声说: “不合适就换下吧,改天有好的,我再送你。”

“好的,谢谢。”周子璋逃也似的回更衣室换下这身莫名其妙的衣服,叠好了拿出来,却见唐奉儒已经神色如常,带笑看着他。周子璋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从刚刚两句话中,也知道唐奉儒在维护他,他心下感激,双手奉了衣服递过去,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唐先生。”

唐奉儒接过去,说:“坐吧。”

周子璋坐了下来,唐奉儒替他倒了一杯新茶,说:“我不能改一个人的命,所以,该你受的,你还得受。不过刚刚那一位答应不找你麻烦,事情就不会太糟,也算我尽了点力了。”

周子璋忍不住问:“那个人,是谁?”

唐奉儒苦笑了一下,说:“那孙子也姓霍,霍家现在,小一辈的连霍斯予在内,都得听他的,你说他是谁?”

周子璋沉默了,半响,才轻声说: “唐先生,谢谢你。”

“谢什么,我刚刚也算出了口鸟气,”唐奉儒笑了起来,目光尽是狡黠:“他还以为老子好欺负的,妈的,姓霍的欺人太甚,你记着,要真想谢我,往后见到姓霍的就别给好脸色,懂吗?”

第 52 章

周子璋觉得自己从没认识过唐奉儒,因为无论你对这个印象如何,将之归入脑子里头关于人的区分的哪一个类别,下一刻你又可以轻易找到非一般的证据推翻。他记得最初见到唐奉儒的时候还是跟着霍斯予,那时候他身心俱疲,草木皆兵,自然而然将这个男人归入霍斯予一类公子哥儿当中,看他年纪稍长,还以为此人顶多就是一个玩成精的公子哥儿;可等第二次见面,林正浩领着,这个人又道骨仙风,俨然一幅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做派;现在一看,他又多了几分烟尘之气,秀气的颌骨之下,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无论如何,周子璋明白唐奉儒是对自己没有恶意了,非但如此,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帮他。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好呢?俩人素昧平生,平时活动的圈子绝不相交,周子璋身无长物,怎么看,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供这种近乎成精的人物贪图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唐奉儒跟霍家有隙,顺道帮了自己一把。

他心中疑惑,再听了唐奉儒这句话,不由得说:“唐先生放心,我跟霍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纠葛了。”

唐奉儒笑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轻声问:“子璋,你觉得,这事真的完了吗?”

周子璋一惊,心跳加速,要说霍斯予什么性格,他比谁都清楚,大半年的相处,那男人也许当着人人五人六,可对着自己,那真是要多糟有多糟。如果五少真的一意孤行,非来纠缠,他一个小老百姓,就算躲在林正浩身后,又能怎样?周子璋这么一想,不觉心里累得不行,长长叹了口气。

“你啊,还是太单纯了。”唐奉儒摇头轻叹,替他倒了冷茶,重新奉上一杯热的,微笑说:“霍老五对你上了心,反倒如老虎拔了牙不足为虑,他大哥教得好,那孩子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对自家人还是护短,更何况,你是他心尖上的人?真正可怕的,是霍家。”

“我不明白,”周子璋皱眉说:“我跟霍家可说一点瓜葛都没有……”

“整个霍家,就像一个漩涡,人搅进去都没什么好事。”唐奉儒淡淡地说:“简单说,他们就像一部老爷车,就算缺零件少油,排气管又堵塞,可你只要坐进去,就不能中途下车。明明知道这种车开上高速公路有多危险,可车上坐着一大帮人,由不得你不想法提速。”他沉默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怅然,随即一笑,说:“我年轻的时候,还曾不自量力,要生拉硬拽上面的人下来,结果差点让车从我身上压过去。”

周子璋明白,这是唐奉儒的故事。他有些恻然,轻声问:“后来呢?”

唐奉儒扬起眉头,说:“后来?我从来就是个知天命的人,天命不可违,自然独善其身是最明智的,你看我今天,吃的穿的,可比姓霍的讲究多了,随心所欲,闲下来喝喝茶,看看书,优哉游哉,遇到有缘的就看个相,不是过得挺好?”

周子璋点点头,微笑说:“唐先生,这就是你帮我的原因吗?”

唐奉儒低头一笑,沉默不语,过了很久,久到周子璋想转换话题,他忽然轻声说:“我们姓唐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血脉,每代都会出一位相术大师。但是窥测天命太多,这些人多数没什么好下场,后来新中国成立了,破四旧,灭迷信,唐家就渐渐没落了,家里的人做各行各业的都有,唯独没人再提老本行。”

“但这种血脉中带来的东西,你想忽略都难。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对人的面部结构非常敏感,后来无意间看了点相术方面的书,竟然如鱼得水,无师自通。我父亲见我这样,就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交给我自己参透,我自习了几年后,又走遍中国,寻访了不少民间大师,南派北派,杂七杂八学了不少,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我。”

周子璋微笑说:“这是唐先生的造化。”

唐奉儒摇头轻笑,说:“年少轻狂才会觉得此技在身,犹若笑傲天下,无所不能,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每一代相术大师都没好结果,不仅在于天谴,更在于人祸。”

“人祸?”

“是的,你试想一下,你看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像在你面前无以遁形,整个世界犹如透明,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反而到处充满对无可抗力的畏惧和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其实很糟糕。”唐奉儒淡淡地加了一句:“人类怎么定义幸福?幸福这种东西,往往需要伴随一种酒神状的沉醉和愚昧,伴随某种信念,这种信念的初衷很愚蠢,方向不明,暧昧不清,可你要相信它,于是你就能为之奋斗、付出,还甘之如饴。诀窍全在于含混二字。”他自嘲一笑,说:“但如果,所有的来路去路,你一概清楚呢?”

周子璋心中涌上来一阵难过,他轻咳一声,说: “除了装傻,我想不出其他的法子。”

“你比我通透。”唐奉儒笑了起来,说:“我得到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这么个道理。还好为时不晚,总算能苟延残喘到今天了。”

周子璋叹了口气。

“不说我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唐奉儒笑了笑,说:“子璋,命这种东西,总是擅长风霜相逼,却又绝处逢生。很多时候,好未必好,坏未必坏,所谓启示,都是用细微末节的东西展现出来,你要学会观察。”

周子璋眼睛发亮,看着他,忍不住问:“唐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关照?”

“为什么啊?”唐奉儒温和地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说实话,我还没想明白,也许是因为,你的眼神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也许是因为,我看到你身上背负着的东西,动了恻隐之心;也许,你的命盘很有意思,交集着不少他人的命线,你换方向了,他们也得跟着换个方向,谁知道呢?”

这天的交谈就到此结束,其后唐奉儒懒懒地表示要睡午觉,周子璋好笑地告辞出来,踏出这家花里胡哨的时装店,这时已达下午,天空仍旧高远蔚蓝,S市摩登的女郎们穿梭街上,忙着为下一轮的光鲜亮丽做准备。他慢慢地沿着街走回去,需要拐过一个街口,才能找到公车站。就在此时,电话忽然响了,周子璋低头一看,却原来是林正浩家里的号码。他接通了,带笑说:“喂。”

“周哥哥,呜呜,周哥哥……”电话里面传来一个小姑娘抽泣的声音。

“圆圆?怎么啦?”周子璋忙问:“发生什么事了?舅舅呢?”

“家里,家里来个坏人,舅舅被他们围住了,吵起来了,我看到,我看见一个坏人还冲上去打舅舅,呜呜,好可怕,周哥哥你快点过来,圆圆好害怕……”

周子璋大惊,立即说:“别怕,乖孩子别怕,周哥哥马上过去。你等下放了电话,跟贝贝躲在房间里不要出来,房门记得反锁,知道了吗?”

“周哥哥你快点过来……”

“好,我马上来。”周子璋心急如焚,挂掉电话后立即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上林正浩家所在的地址,捏着手机的手都微微颤抖。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跳得厉害,不断安慰自己林正浩是一个做事成熟的成年人,而且他所在的小区是高档住宅,保安队整天巡逻,安全保障还是有,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只是把小孩子都吓哭了,可见这事也不小,万一涉及私人事情,这事倒不好闹到警局去,因此也不能随便报警。

周子璋心里很乱,不断催促车子开快点,所幸这里离得不远,十五分钟后,也就拐到了。周子璋这两个月经常在这出没,林正浩给他配了钥匙,门口守着的人都认得他,因此也没受什么阻拦,直接就命车子开了进去。还没到林正浩家,就看见门口铁栅栏处站了两三个人,远远看去,竟然都是熟人:一个是那位整天笑容可掬的陈助理,一位是霍斯予的发小,一样高干子弟的张志民,还有一个看着眼生,但那打扮态度,不是霍斯予常带着的保镖又是谁?

周子璋只觉心跳都要停止了,条件反射一般微微颤抖,这些人都来了,正主儿怎么可能不在?果不其然,车子靠近了,他就看到霍斯予面沉如水,一脸严霜地站在那,手斜插在裤袋里,正冷冰冰地说着什么,而一旁衣裳些许狼狈的却风度不减的,正是林正浩。

周子璋错眼看去,已发现林正浩嘴角有块乌青,他心里一痛,顾不得自己的害怕,掏钱付了车费,抖着手,开了车门一步跨下。他一出现,在场的几个人立即都把眼光投他身上,林正浩是惊愕,霍斯予是惊喜,张志民是怪里怪气地吹了声口哨,而陈助理看着他,却目光沉静,没多□澜。

“子璋,我就知道你在这……”

“子璋,你过来干什么?”

林正浩和霍斯予同时出声,跨前一步,周子璋深吸一口气,上前走向林正浩,先关切地问:“你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林正浩扯了扯嘴角,皱眉说:“你怎么会来?行了,什么也别说,你先进去,等我处理完了再说。”

“谁打你的?”周子璋压抑着怒气问。

林正浩有点尴尬,说:“没谁,大家有点误会,五少年少冲动,我能理解。”

“放屁,谁他妈要你当好人,你怎么不说我们哥几个好好来你这打听点事,你出言挑衅,自己找打……”张志民在一旁嚷嚷。

周子璋只觉心里压抑的怒火已达顶点,他转过头,冷冷看向霍斯予,走了过去,问:“你打的?”

霍斯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想拉他,说:“子璋,我有话跟你说……”

他话没说完,下巴已经挨了周子璋一拳,周子璋气力不大,可这一拳凝聚了大半年的怨气,却也打得不轻。霍斯予被打偏了脸,一个踉跄,忙站稳了,再抬头,眼光复杂,似乎愤怒,又似乎难以置信,捂着脸开口竟然是:“你他妈为了这孙子打我……”

周子璋气得浑身发抖,握紧拳头说:“是,我想揍你很久了,痛不痛?啊?我问你痛不痛?!”

霍斯予瞪大眼看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你打我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五少。”周子璋冷冷地抛下这一句,转身对场上唯一一个算冷静的陈助理说:“陈助理,麻烦你把这两人劝走,不然闹下去,我叫来保全人员和警察,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陈助理似乎叹了口气,上前对霍斯予低声说了两句,霍斯予脸绷得紧紧的,死盯着周子璋,犹如受委屈的孩子一样紧抿着唇。周子璋别过脸去不看他,反过去扶住林正浩,低声说:“我们进去。”

“好。”林正浩反手拉紧他的手,看了看霍斯予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霍斯予低吼:“子璋,你亲口告诉我,你跟他算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周子璋头也不回,冷冷地说:“你打我可以,打他,除非我死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霍斯予,径直拉着林正浩的手进了屋子关了门。他坐下来后浑身还在发抖,心里久久不能平息,忽觉肩上一暖,抬起头,却见林正浩带着微笑,将他抱入怀中,紧紧搂住,拍拍他的后背,低声说:“没事了,乖,没事了。”

周子璋这才吁出一口长气,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这时门铃又响起,周子璋一惊,说:“怎么他们还不走?”

“我来就好,你坐着别动。”林正浩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角,柔声说:“放心,我是不还手,不然未必打不过他。”

周子璋点了点头,刚刚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勇气,现在想想其实有点后怕。他缩在沙发里说:“要还是他们,你别多废话。”

“知道。”林正浩笑了,又摸摸他的头,起身过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跟谁说了几句,随后打开大门,带了一个人进来,周子璋一抬头,跟在林正浩后面的,居然是陈助理。

这位助理对他一向算关照,周子璋也不好给他冷脸,只好坐正了问:“还有什么事吗?”

陈助理微微一笑,说:“我替五少跟二位道歉,今早上他被您挂了电话后,心里着急,这才找上门来,五少说了,林先生跟葵盛有合作项目,往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多,希望您不要介意这种小事。”

林正浩颔首揶揄说:“助理先生这份薪酬可不好拿,想必常常要做这种打圆场的工作了?”

陈助理也不恼,淡淡一笑,对周子璋说:“其实周先生误会了,五少这次来,是想当面馈赠您一些东西。”他将手里的纸袋递上,说:“这是杨浦区那套老房子的房契,当初就过户在您名下,五少说了,有些事不用做得太过,留点余地,日后也好相与不是?”

周子璋直觉想拒绝,陈助理紧接着说:“周先生,你不为财我们都知道,但一码归一码,五少不能落下个苛待人的名声,请您务必收下。再则,”他停了停,瞥了眼林正浩,说:“说句不该我说的,人都要给自己留点后路,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对吧?”

他说完,不由分说将纸袋放下,随后微微鞠躬,说:“那鄙人告辞了,祝二位幸福美满。”

第 53 章

陈助理走了后很长一段时间,周子璋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思绪纷乱,看着茶几上那份房产资料如临大敌,这件事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无可否认,跟很多穷学生一样,他当初来S市也做过有朝一日在此安家立业的梦想,买一处小房子,娶一位姑娘,生一个孩子,或者还有老人,他发誓自己真的能胜任这些角色,把好好过日子这句话变成琐碎的,平淡却不乏温馨的片段。但经历过这么多事,这个愿望早已被不知搁置到哪里,可乍然之间,却由这份房产又被人翻检出来,你实在很难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人生怎么就怎么可笑?你努力去追寻总是一场空,你不要了,放弃了,玩不起了,缩回角落里就甘心当一只蜗牛了,它又改头换面,从某个转角处,突然之间就将你之前渴望的,不敢想的东西堆到你面前。

可如果能这么轻易,那之前的努力,那些在荆棘丛中被刺得鲜血淋漓还挣扎着往前的费劲到底算什么?周子璋巡视自己的心情,刨去那些被男人占有过的耻辱感,其实更严重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奋力挣扎而迅速萎靡苍老的心力,好像你把本来要在今后五十年里慢慢用的力气一下全在一年之内掏空了。你选择了麻木的同时,还并非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自我损伤,以至于,今天,看着这份房产证,充当自己耻辱和委屈的补偿物,忽然之间,没有了愤怒和悲怆,只剩下,满满的无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过了不久,厨房又飘来一阵热腾腾的烤蛋糕香,周子璋有些诧异,忙收回思绪,站起来走进厨房,却见林正浩背着他忙着什么,围着可笑的红色格子围裙,一转身,那围裙的兜竟然是一只滑稽的流氓兔。周子璋忍不住一笑,林正浩一抬头,看到他笑脸,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耸肩说:“别笑了,这是孩子们挑的,书上说,要从小培养她们自主选择的能力。”他见周子璋还笑,低头看看自己的围裙,无奈地作了个怪脸说:“虽然代价有点,惨不忍睹……”

“不会,蛮好的,”周子璋忍笑说:“我得拿相机拍了放你们公司网站上。”

“拜托,你想害我们公司股票大跌吗?”林正浩怪叫一声。

周子璋忍俊不禁,走过去说:“我,我帮你,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就在那边坐好。”林正浩指指厨房一旁白色的餐桌,微笑说:“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孩子们那一份,我刚刚已经送上去了。”

周子璋坐下,问:“她们没事吧?”

“没事,在额外答应了两杯香草冰激凌后,她们简直觉得今天过得又刺激又好玩。”林正浩呵呵低笑,将一只烤得十分漂亮的小蛋糕摆上,又倒了一杯咖啡过来,说:“意大利做法的咖啡,尝尝。”

这种咖啡牛奶所占的比例很大,而且有意思的是,白色牛奶层上竟然有用可可粉画出的心形,周子璋一见就止不住微笑了,轻声说:“这么好看,我还舍不得喝了。”

“喜欢吗?”林正浩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带笑问。

“谢谢,很喜欢。”周子璋垂下眼睑。

“喜欢就笑一下,”林正浩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说:“你笑了,我这通辛苦,就算值了。”

周子璋点头笑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夸道:“好味道。”

“那当然,来,试试蛋糕,”林正浩切开那只小蛋糕,叉起一块递过去,笑着说:“柠檬口味,我以前在国外的时候跟房东太太学的。”

周子璋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又柠檬的甜香,又入口即化,确实很不错。他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说:“你,你也吃啊。”

林正浩侧身过去,就着他手上的咬了一口,点头说:“嗯,我的手艺,真是可以媲美点心师了。”

周子璋有些赧颜,他虽然跟林正浩相处得比以前亲密,但这么亲昵的动作却从未做过,一时间举着那块蛋糕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把蛋糕递过去,结结巴巴说:“你,你吃吧……”

林正浩眼神转深,一声不响拿下他手上的东西放下,托住他的后脑勺吻了过去,吻过后离开他的唇,轻轻描摹了一下,又狠狠地将嘴唇覆盖其上,辗转缠绵。

这是他们自重聚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周子璋并不是抗拒,实际上,他也乖乖地闭上眼,顺着他的要求张开嘴,任他的舌头滑进来,勾住自己的温柔吮吸,但不知为何,他有些无法投入,心里总像有种奇异的不安,这种不安还在扩大,令他终于忍不住下去,伸手推开了林正浩。

周子璋的手一伸出,就立即警醒到自己做错了,他慌乱地看着林正浩,后者脸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周子璋心跳加快,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暂时我还做不到……”

做不到跟另一个男人亲密纠缠,在你的身体内部,还铭刻前一个男人留下来的烙痕之时。

林正浩眼神有些复杂,甚至有些愤怒和受伤,但多年的教养令他迅速将这些情绪撤下,他微微叹了口气,扯开嘴角笑了笑,站起来顾左右而言他说:“冰箱里好像还有沙拉,我,我去拿一下。”

他转身就走,这一刻真的呆不下去,没错,他是喜欢周子璋,没来由地喜欢,同性之间遇到合适的伴很难,而男人到了他这个年纪,事业做到他这个程度,真的有什么没见过?大风大浪历练成了平淡温和,焉知道那些年少时原本有的激情也一一收敛下来,一一变得没了踪影。就因为这样,他知道这点怦然心动有多难得,有多可遇不可求,再加上之前误会过这个男人,在他最难堪痛苦的时候抽身而去,林正浩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内疚,虽然你没必要对这个男人经历过的糟糕事情负责任,可你还是会内疚,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当时,你早点发现,早点拯救,结果会不会好一点?

不可否认,他对周子璋,还有一份心疼。

心动加上心疼,林正浩觉得,这次遇上这个人,真的算难得,难得到有点沉甸甸了。

所以他不去计较周子璋曾经的遭遇,他自问自己做得到那么豁达,更何况,周子璋看着他,明显有眷恋和爱慕。

他看得很明白,也愿意用一种迥异于霍斯予的方式,温柔而缓慢地,为这个男人疗伤,让他眼底的爱意更加深刻和纯粹。

可是现在,林正浩觉得自己一向采取的温柔策略有点过了,他可以等,也有耐心等到周子璋真正接受自己的那一天,可那一天不该遥遥无期,不该过了两个月,还只是一个亲吻,这个男人就受不了。

“林大哥……”

身后传来周子璋惴惴不安的声音,林正浩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看来冰箱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出去买,今晚上你们就有饭后水果吃……”

他转身解下围裙,拿起车钥匙,对周子璋笑了笑,说:“你呆一会,我出去一下。”

“林大哥,我们能不能谈谈……”

林正浩心里略微一动,但却深知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他淡淡地说:“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现在真的……”

“林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周子璋跨前一步,咬着唇,欲言又止。

林正浩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不好意思,子璋,这一次我不想听,我现在状态不好,抱歉。”

他穿过周子璋身边,踏出厨房的时候,腰上一紧,被周子璋从背后紧紧抱住。

“对不起,”周子璋的声音夹杂着惶恐,急切地说:“对不起,你听我说好不好?”

“子璋,”林正浩站直了,深吸一口气,将他搭在腰上的手拉开,温言说:“我,今天过得很糟糕,莫名其妙被人找上门骂了很多难听话,还被揍了一拳,想亲我一直喜欢的男生,还被拒绝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还能怎么做他才能明白我,我等了这么久,当然我有耐心继续等下去,可是就在刚才,有一秒钟的时间,我突然想,也许他根本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也许,我的等待没有意义,”他顿了顿,转身温柔而坚决地说:“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是我所想那样,也许你该明白跟我说,我虽然比你年长,可心也是肉做的。”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可眼睛里却逐渐积聚上一层冷意,周子璋在这瞬间真的害怕了,从他认识林正浩以来,这个人就如兄如师,会幽默地排解他的压抑,会认真地倾听他的烦恼,会伸出手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胸膛喘气,如果不是有他做后盾,周子璋就算迟早会孤注一掷,但与霍斯予摊牌无疑不会那么有底气。其后,离开霍斯予,又是这个男人义无反顾地陪伴自己,那种体贴入微,那种温柔如水,你一辈子也梦不到有人能对你这么好,好到令你害怕,怕第二天醒来这一切都是梦;可又好到令你那么安心,觉得好像全世界都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周子璋死死抱住林正浩的腰,咬着唇,几乎要呜咽出声,怎么可能不喜欢?早就喜欢了的啊,早就如高山仰止一般地偷偷爱慕了啊,但越是在意,就越是惶恐,越是患得患失,越是不能放下自己卑微的灵魂,不肯放过那灵魂里面任何一处的污点。因为对象如此美好,你反而不敢一往无前,反而缩手缩脚,不敢豁出去,宁愿拖着,宁愿自欺欺人地拖着。

现在,这个人终于也受不了自己了吗?要走了吗?就如以往人生中所有曾经昙花一现的美好那样没了吗?丧亲之痛他经历过,非人之辱他也经历过,现在痛失所爱也要经历吗?这操蛋的人生到底算怎么回事?谁在作弄?谁他妈有权利一再地试探他能承受的底线?周子璋闭上眼,觉得脸上湿漉漉的,被逼到这个份上,不流泪还能怎么样?他一面努力忍住呜咽声,一面咬牙切齿,抖着说:“别走,我,我喜欢你,真的,真的喜欢你。”

我喜欢你,说出这句话,就跟说出,我想死一样艰难。

第 54 章

林正浩心里一震,这一瞬间,他轻轻地闭上眼,记忆中这句话有人对他说过,他也曾对别人说过,每个人都能张嘴就来的一句话,有时候甚至没任何意义,除了增加点情趣以外,有时候这句话更像一句废话,内容介于“我对你有感觉”和“我爱你”之间,轻飘飘的一点分量没有。但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听身后这个男人说出来,却有意想不到的沉重。

他承认自己刚刚耍了点小伎俩,在他看来,这种伎俩无伤大雅,相反对付周子璋这种人,可能还很有效。恋爱有时候也如商业谈判,你在让出利益的同时,也必须牟取利益,喜欢一个人不是骤然变身基督,把左脸右脸一齐贴上去让人开抽着玩儿,人在什么时候都得明白成本是什么意思,他不计较周子璋的过去,对他好,尽可能温柔地对待他,这些都是成本;但人活到他这个份上,讲究投入和回报已经成了下意识的行为,他再儒雅温柔,可毕竟不是情窦初开,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只管掏心掏肺,不管有没有回应。

就算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你又看过几个真的只管付出爱就心满意足的?痴情在很多时候不过是块遮羞布,有没有魅力,有没有能力,这都是装不了的。

在此之前,林正浩从来没认为这种观念有什么问题,他活了三十几年,一直照着这个游戏规则来,但就在这一刻,仅有的几秒钟,他被那句“我喜欢你”震撼了,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似乎这句话温度很高,就如刚刚烧开的铁锅,哧的一声贴上皮肉,烫得你刹那间只想抖掉。

他忽然意识到,可能,他理解的喜欢,跟周子璋所说的喜欢,大家不是一个意思。

但林正浩没有细想,多年形成的完美风度令他瞬间抓住周子璋的手,然后转过身,紧紧将这个流着泪表白的男人抱入怀中,贴近自己刚刚被烫得险些想逃掉的心脏,带笑叹息问:“真的吗?子璋,你说的是真的?”

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还是要再问一问,问这一句,不过是心里突然有点慌了,就像你本来只是想要一杯聊以怡情的小酒,对方却把整个心酿对你打开。

这,好像有点超过自己想要的了。

“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你。”周子璋呜咽着,犹若困兽,声音干涉如锯齿,一下一下全锯在林正浩意想不到的地方。

林正浩沉默了,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捧起周子璋的脸,替他擦掉脸上湿漉漉的泪水,然后,狠狠地,近乎要吞噬他一样,吻住他。

这个亲吻就如本能,心情很复杂,你说不清到底是该感动还是该惶惑,或者什么都有一点,但这么复杂又奇特地勾起心里燃烧的火焰,非要做点什么表达才好,按理说似乎是该温柔如水说一句我也是喜欢你,可在此时,林正浩忽然觉得自己所说的“喜欢”何其苍白,在这个男人就如倾尽全力的表白面前,他说不出那种喜欢,他倒是感到有称之为热情的东西被一下子勾起来,现在所想的,就是用亲吻,用拥抱,用什么方式,来狠狠将这个男人占为己有。

他做了很多年没做过的事,林正浩顶着周子璋,从厨房吻到客厅,从客厅吻到卧房,最后,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人推倒在卧房的床上,没试过这么疯狂地拥吻,在他的性格本来不存在这种激情,可是突然之间,就像有魔力开启了自己也不知道的一扇门一样,你对亲密的理解只剩下这些最直接的接触。

林正浩微微喘气,撑着胳膊,看着身下这个男人,衣襟已经被自己拉开,露出来细瓷一样的皮肤上,红红点点,已经有了被自己啃噬的痕迹,周子璋半睁开眼,目光迷离,微微蹙眉,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意,嘴唇被自己吻到近乎红肿。无可否认,这样的周子璋非常漂亮,尤其是又害怕又不能不顺从的模样,真的撩人到心里。可不知为何,林正浩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句话,这副模样是不是霍斯予也看过,是不是被这副媚态迷住了,阅人无数的霍五少,才死死不肯对他放手?

正微微发愣着,手却不由自主慢慢顺着周子璋的胸膛往下抚摸,这具身体微微发颤,无论手感视觉,都给了林正浩前所未有的体验。就在此时,他的手被周子璋的抓住,抬起头,林正浩发现周子璋眼底尽是恐慌,颤声说:“不要,林大哥。”

林正浩微眯双目,瞬间撤回手,微笑起来,俯下身温柔地吻他,一边吻一边帮他扣好衣服,未了在他耳边轻轻磨蹭,说:“别怕,我不会强迫你。”

周子璋松了口气,低声说:“对不起。我,还需要点时间。”

“今天我够满足的了,”林正浩带笑说:“不着急,我等你。”

周子璋目露感激,点了点头。

林正浩笑问:“我这么善解人意,一点奖励都没有吗?”

周子璋红了脸,仰起头,在他脸上飞快啄了一下。

林正浩托住他的后脑勺吻了回去,哑声说:“亲爱的,奖励应该这样才行。”

两人正缠绵间,忽然听见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地问:“舅舅羞羞,男生亲男生。”

两人吓了一跳,周子璋飞快推开林正浩,爬了起来,林正浩却老神在在,微笑着走过去,蹲下去跟门口手拉手的两个小姑娘说: “你们怎么不去午睡?舅舅教过的,来别人房间要敲门,忘记了吗?”

“可是你们又没关门。”圆圆嘟嘴说:“还说小朋友不可以乱亲亲,自己还不是乱亲。”

周子璋长这么大没这么丢脸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却听林正浩在那一本正经地教小孩子:“你看舅舅这么帅,周哥哥也这么帅,两个帅男生在一起就可以亲,你们都是小女生所以不可以。”

“那两个漂亮姐姐也可以亲亲咯?”贝贝天真地问。

“可以啊。”林正浩答得理所当然。

“那圆圆喜欢隔壁班的牛牛也可以亲亲咯?”贝贝大声问。

“那不行!”林正浩拒绝得斩钉截铁,“想玩这个,等你们都变成漂亮女生再说,你们两个现在都这么丑……”

“林正浩,你胡扯什么呀?”周子璋听不下去,说:“别教坏小孩子。”

“哼,舅舅骗人!”圆圆大声说:“舅舅明明喜欢周哥哥,羞羞,男生爱男生。”

“小鬼,”林正浩哈哈低笑:“看我不揍你屁股。”

小孩子尖叫着跑开,林正浩忙着抓去了,周子璋坐在床上,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是林正浩的房间,床榻被褥间有他常用的那种淡淡古龙水味,目之所及,都是这个人的东西,他收集的唱片,他挂着还没送去干洗的衣服,他喜欢的CD,他常看的报刊杂志;不远处,是那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子玩闹的笑声,他知道,再过一会,楼下厨房又会传来烹煮咖啡的香气,一切,都那么温暖,惬意,放松。

包括他的亲吻,一开始会抗拒,但等你不抗拒了,沉溺进去才发现感觉如此之好,激烈而迷狂,甜蜜又忧伤。

这才是所爱之人近在咫尺的幸福感吧?

他一个人独自挣扎了这么多年,所求的不就是这么点幸福感吗?

现在所需要的,就是一点勇气。是,往日不可追,来路不可觅,他现在想起明天还是一阵恐慌,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是,承认爱是意味着承担风险,他真的让生活给折磨怕了,经历过这么多,根本没法想象好日子是什么概念,每一步都那么难,就连承认喜欢一个人,都那么难,你根本输不起,在安全与承担风险去爱这两者之间,他怕,他宁愿选择前者。宁愿不说爱,宁愿跟那个人,就这么相处着,不表白,不承诺,无所谓得到和丧失。

可是,孤独如此可怕,那不是能习惯的感觉,孤独就像一种病症,在内心里,你充满不安和惶恐,你就如一个帕金森症患者,深恐到死的那一天,你连一个可以叫得出名字的人都没有。

管不了那许多了,只要一点勇气,走过去,加入他们就行了。周子璋站起来,一转身,却见林正浩不知何时又回来,微笑着朝他伸出手,说:“过来,下楼去跟孩子们玩吧。”

周子璋笑了,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第 55 章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尤其当你决定投入一件事的时候,至少对周子璋而言,承认爱上林正浩,前后是截然不同的。在你心里默默喜欢这个人的时候,喜欢只是一种情绪,没有由来没有终点,就像踯躅美梦之外,隔了云端,始终看不真切。但一旦你进入角色,承认你爱这个人,突然之间,与这个人的生活便变得实在,你跟他一起度过的每个瞬间,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这种意义在于可持续,在于可以有一个叫做未来的东西可以期待,可以规划,而且是跟这个人一起,生命中骤然多了一个同行的人,孤独便不再可怖。

这对周子璋来说,是最盼望的,林正浩所给与他的,不仅是一份感情,不仅是相爱的甜蜜,相处的融洽,林正浩对他之所以变得越来越重要,就是因为通过这个人,周子璋感觉有一扇门向他打开,你跟这个世界所有能赋予为温暖人心的物件突然间挂上钩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暖意再也不是只能通过棉被、热水袋这种东西获得,而是实实在在的,能从心底焕发出来,你觉得你是热的,你的心也跟所有人一样跳着,跟他们一样,也许无法纯净无垢,可到底却能继续跳动,继续感受。

周子璋觉得很幸福。

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受到从来没有过的照顾和关爱:天气凉了他会过来掖掖你的衣服看你穿得够不够;跟你一道走,永远会走在你的外侧,似乎那样就能帮你挡些尘埃喧嚣;不管他公务有多繁忙,一定会打个电话来跟你说上两句贴心的话;就连他送出手的礼物,也都是彰显心意的,价格上照顾你的自尊,用途上考虑你的实际情况。

明明是那样高高在上的男人,却偏偏肯为你做这些琐碎又平常的小事,周子璋有时候过意不去,但林正浩却搂住他笑着说:“你不能剥夺我幸福的权利。”

没人能不感动,这样优秀的男人,温柔得能把你醉死,他肯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就已经是个奇迹,更那堪这个男人还这么好,对你这么好。

周子璋不是不感恩的人,所以,在林正浩再次提出,让他搬他那住的时候,他没再拒绝。

此刻,就算叫他去为这个男人赴汤蹈火他都心甘情愿,更何况,只是住在一起?

一切都朝着甜美的轨迹向前滚动,似乎命运在这一刻终于开始青睐周子璋,你认识了喜欢的人,你跟他相处,你跟他表白,你跟他在一起,你跟他住一块,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吗?

不是没有惶恐过,谁也不知道你的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发生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你有勇气,你跟你所爱的人站在一起,你相信,他一定会帮你遮风挡雨,你也相信自己会与他同舟共济。

在你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段时间,相信爱情到这样一个程度,似乎什么都不再畏惧,发生再大的事你都能有办法解决,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

即便到了很久以后,周子璋想起这段时光,对林正浩都是心存感激的,因为在你愿意相信爱情的时候,有人恰好给了你相信的契机,这不得不说,都是一种赠予。

一周以后,林正浩的工作开始变得繁忙,但他是一个做事有规划的人,便是工作再忙,开会加班,熬夜看资料研究状况,也会将对家里人的影响降低到最低点。但周子璋关注他,自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有无形的压力,他帮不上具体点的事,只能尽量帮他带好两个小姑娘,照顾她们吃喝玩耍,不给林正浩添麻烦。

这天晚上,林正浩又在书房工作到深夜,周子璋看了暗暗心疼,便下去将炖了半天的汤舀起一碗给他送去,走到书房门口,却听见林正浩正在讲电话,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压抑的烦躁:“行了,我的私事我有分寸,请你尊重一下我的隐私!”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林正浩低吼道:“我说了这是我的隐私!”

周子璋犹豫了,不知道这时候敲门合不合适,就在此时,林正浩的声音又响起,这时候心平气和了不少:“放心吧,我知道自己是谁,嗯,就这样,拜拜。”

看来通话结束了,周子璋又站了一会,才轻轻敲门,说:“林大哥,我进来了。”

里面低低“嗯”了一声,周子璋推开门,端着汤走进来笑着说:“我想你这时候该饿了,试试看我炖的东西。”

林正浩强打精神,笑了笑说:“原来晚睡还有这个好处,太好了,快让我尝尝。”

周子璋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看他两眼隐隐有些红丝,神情疲惫,不由得迟疑着问:“林大哥,你最近工作不顺利吗?”

林正浩拉过他,想了想说:“公司正在启动一个大的项目,做得好业绩会翻几倍,忙了点,对不起,没有陪你。”

周子璋笑了说:“我又不是女人要你陪干嘛?倒是两个小的,还嚷嚷舅舅最近都不跟她们玩。”

林正浩有些走神,未了揉揉眉心问:“你刚刚说什么?”

周子璋叹了口气,微笑说:“喝了东西早点睡吧,你看起来蛮累的。”

“好,”林正浩点点头,几下把汤喝光,点头笑着说:“味道真好。”他放下碗,拉过周子璋的手,柔声说:“谢谢你,子璋。”

“谢什么,”周子璋不在意地笑了笑,收拾了桌上的碗,真要拿下去,忽然听林正浩迟疑着叫了一句:“子璋?”

“嗯?”周子璋回头看着他。

“没什么,”林正浩抿了抿嘴,忽然说:“今晚陪我好吗?”

周子璋脸一下红了,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他们终于睡在同一张床上,周子璋当然知道这个陪的意思何在,但是当真的发生时,他还是忍不住会退缩。可这一次,林正浩没有再任由他逃避,或者两人走到这个份上,周子璋也明白,任何逃避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林正浩对他的好,他对林正浩的爱,这些早已让从前所受的伤害不能成为借口,你要继续往前走,就必须过了这道坎,更何况,在这个晚上,周子璋从林正浩身上感觉到他需要自己,这让他无从拒绝。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个向来坚强的男人偶尔流露的软弱更令人心折的了,如果这种方式能令他舒缓身上的压力,那么周子璋乐意去给予,也必须去给予。

林正浩的动作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柔,倒像有些迫不及待,吻着周子璋的狠劲跟以往大不相同,顺着胸膛印下去一个个红印,又疼又痒,等到他大力揉搓他的臀部,分开他的腿挂在胳膊上时,周子璋想起那种撕裂的痛感,身体禁不住僵了一会。林正浩这才像清醒过来,抱歉一笑,改成温柔如水的方式,慢慢调动他的情绪,慢慢挤出润滑剂,煽情又挑逗地开拓他身后那个地方,再慢慢进入。

不能说没有快感,事实上,林正浩的技术比之霍斯予,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该轻柔的时候轻柔,该用力的时候用力,亲吻□,无一不令周子璋喘气眩晕,冲撞的时候,也尽量朝能让他快乐的方向弄,周子璋不一会就被他逗引得低吟不断,下身窜起一团火,朝一个方向攀登上去。

但就在这样越来越激烈的撞击中,周子璋莫名其妙想起霍斯予的脸,在他与霍斯予无数次床底交欢的过程中,他从来要不是闭上眼就是把头埋起来,唯一一次,在那辆车中,他看清了那个男人高 潮时的表情,迷乱狂野,看着自己,目光中竟然有深邃的爱意,他记得很清楚,随后,那男人倒在自己身上,低语一般说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真是滑稽,生平唯一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却是来自那样一个男人。周子璋睁开眼,看着林正浩,这才是他爱的男人,这才是他相信和尊重的人,他伸出手,用力抱紧林正浩,这个动作显然取悦了在他身上耕耘的男人。林正浩动得更为激烈,在他娴熟的技巧下,两人近乎同时攀上高峰,在那极乐的一刻,周子璋忍不住呻吟出声,抱住那个男人喘着气,然后手指摸过他的额头发鬓,忽然一种深深的眷恋萦绕上心,他张开嘴,喃喃地说:“我爱你。”

林正浩的表情瞬间呆滞了,复杂地看着他,随后,慢慢地笑了起来,眼光中千百种意思渐渐只剩下一种,那就是真真切切的欢喜。他低下头,亲热缠绵地吻着周子璋,吻遍刚刚吻过的地方。

次日早晨,周子璋是在林正浩密密麻麻的亲吻中醒过来的,这个男人自昨晚以来,似乎迷上了亲吻这个游戏。周子璋笑了,回吻他,哑声说: “早。”

“早,”林正浩目光晶亮地看着他,柔声问:“睡得好吗?”

“还行,”周子璋动了一下,发觉腰酸背痛,不觉皱眉抱怨说:“疼。”

林正浩得意地笑了,伸手帮他按摩腰部,一边说:“早餐我让工人煮了粥,你呆会记得喝,早上我有个会要开,你呢?今天出去吗?”

“嗯,”周子璋半闭着眼,说:“要去图书馆。”

“那我开车送你。”林正浩一边吻他,一边哑声说:“亲爱的,昨晚感觉好吗?”

周子璋扑哧一笑,把头埋进他怀里说:“也就,一般吧。”

“什么?”林正浩咬牙笑着说:“那我不介意再努力一次。”

他说着,手已经不规矩地乱动,周子璋哈哈大笑,求饶说:“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别挠我,你很强好不好?”

“这就对了。”林正浩抱住他,俯身笑着吻了他一下,低声说:“谢谢你。”

“去你的。”周子璋推开他,忍着腰疼下了床,进浴室洗漱,身后传来林正浩带笑的声音说:“我在餐厅等你,快点下来吃东西。”

这顿早餐吃得很愉快,经过昨晚,好像两人的关系又更进一步,就连眼神交汇,彼此都能从眼中读出浓浓的眷恋。两个小朋友有保姆带着,正乖乖在那吃早餐,忽然圆圆好奇地盯着周子璋的领口,天真地报告:“周哥哥,你脖子上被蚊子叮了。”

周子璋一低头,窘迫得有点下不来台,偏偏圆圆还跟贝贝仔细地互相打量,说:“为什么蚊子只叮周哥哥啊?舅舅就没有,贝贝也没有,圆圆也没有。”

林正浩呵呵低笑,说:“因为周哥哥比较可口啊,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你们俩,快点吃完,呆会有阿姨送你们去学钢琴,都不许偷懒。”

圆圆和贝贝撅着嘴闷声不语,周子璋瞪了林正浩一眼,又惹得他一阵低笑。

早餐完毕后,小孩子去上学,大人们去上班,林正浩开车将周子璋一直送到F大,周子璋有些担忧问:“你现在去公司会不会迟到?”

“没事,我是老板,让他们等会好了。”林正浩微笑着说,抓住周子璋的手,说:“嘿,年轻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周子璋一顿,笑了起来,只得凑过去吻了他的脸颊一下,林正浩不满意,抓过来狠狠对嘴亲了一口才罢。

“你疯了,”周子璋低骂一句,说:“人来人往的。”

“没人发现。”林正浩笑了笑,拍拍他的脸颊说:“晚上一起吃饭。”

“好的,你忙完给我电话。”周子璋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对林正浩招了招手说:“再见。”

“再见,想我啊。”林正浩笑了笑,这才开车走了。

周子璋一直等到他的车子走远了,这才转身朝F大进去,哪知道一回头,就看见身后斜对过不远的地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凯迪拉克,车门一开,霍斯予一手拿烟,冷冷地看着他。

第 56 章

周子璋站定了,就这么与霍斯予四目相接,说不惊惶是不可能的,但奇怪的是,惊惶之后,却是沉淀下去的平静。周子璋,平生首度如此平静地注视这个昔日的仇敌、压迫者、施暴者,但同时,却也不可否认,是他生命中某一段过去的同伴。

现在,几乎不可想象,他此刻心中没有害怕,只是有些许不安,那不安在看到霍斯予眼中难以掩饰的痛苦后,便转换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似乎有点幸灾乐祸,但又无可否认,确实也不好受。

他到底不是心肠硬的人,所以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真想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直直从霍斯予身边走过。

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也不见到这个人,对这个人的感觉太复杂,单纯的恨或者憎恶已经不能说明问题,没办法厘清那种情绪,那么就干脆不去管吧。

但是他也明白,霍五既然找上门来,又岂是他能够躲得开?

所以,不若以静制动,不变应万变。

周子璋直直看着霍斯予,看着他,冷冷地甩下烟头,犹如杀父深仇一般,狠狠下脚去碾灭那半根烟。

然后,周子璋心里一跳,霍斯予走过来,压抑着怒火,抿紧的嘴角透着狠劲,举起手,手掌微微颤抖,似乎就想一巴掌甩过来。

周子璋本能退了半步,却见他像忍着什么巨大的痛楚一般,咬咬牙,又把手放下。

但那一瞬间立即将周子璋心中的厌恶防备勾起来,他倒退一大步,拉开与霍斯予的距离,拳头紧握,问:“想在这跟我打一架?”

霍斯予死死盯住他,一声不响。

“霍五少,你尽管动手试试,我打不过你,但拼命总是拼得过!”周子璋心中怒火烧炙,咬牙切齿地说:“若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打不还手的孬种,那你就错了!”

霍斯予偏过头,痛苦地皱起眉,闭上眼又睁开,双手平举摇头说:“我说过,再也不会打你。”

“谁稀罕!”周子璋冷笑说。

霍斯予垂下头,胸膛起伏不定,猛地一抬头,目光竟是前所未见的凄惶:“周子璋,你他妈非要这么糟践我吗?”

“糟践?咱们俩谁一直在糟践谁?”周子璋从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突然间涌上一种巨大的酸楚,混合着委屈和心痛,这可不行,好容易遗忘的伤口似乎瞬间又被撕裂,周子璋忙调整呼吸,掉过头静静地说:“算了,过去的事都别提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掉头就走,还没迈开,胳膊一疼,已经被霍斯予伸手大力拽住,周子璋回头,冷笑问:“五少是不是一直没找回场子心里不平衡?行,霍斯刚那件事算我对不住你,但那是你该的,怎么?世事如棋,大少爷反倒没我这个小老百姓看得开了?放手!”

“不放!”霍斯予硬邦邦地丢下这一句,拽着他就往一边的车上带。

周子璋急了,挣扎起来,却怎么也没霍斯予力气大,他大怒,低吼说:“霍斯予,你还是不是爷们?说了分开你当初也同意了,没你这么拖泥带水不讲信用的……”

霍斯予脸色一沉,猛地一下拉开车门,将人用力推了进去,又挤进去关上车门,将他锁在双臂之间,热切而急迫地看着他,呼吸有些粗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似乎千言万语,全部都化为无形。

但周子璋跟他这么久,这人眼中神色一变,呼吸一紧促,他就知道大事不妙,这下什么也不顾,连踢带打挣扎起来,嘴里顾不了礼貌教养直接骂起来:“霍斯予你他妈疯了吗?放开我,放我出去!你想干嘛?去你妈的,放开我,混蛋!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霍斯予被踢打了好几下,终于面露狠色,用力一把攥紧他的胳膊,用力往自己怀里带,一边带一边说:“我就是疯了,怎么着,就是被你他妈逼疯了,老子不好过大家都别过了!现在翅膀硬了啊,有靠山不把我放在眼底是怎么着?你他妈那个姘头能护着你多久?他给你什么我不能给的?啊?他妈的那王八蛋有什么是老子没有的!”

周子璋点点头,讥讽地笑了起来,反唇相讥骂道:“他比你好在哪你都不知道?真想听?真想听我不介意教教你,霍五少,林正浩有千百样好我数也数不清楚,单单里头有一样,你就打马也万万追不上!”

霍斯予眼睛都红了,嘶声骂:“放屁!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

“他把我当人!”周子璋怒吼出声:“他给我人应该有的待遇!他不会强迫我,他不会侮辱我,他更加不会像你这样禽兽不如!”周子璋看着他,忽然笑了,轻声说:“他还有一样,你怎么也不会有的,这辈子别想,下辈子也别想的东西,五少,你要不要知道?”

霍斯予咬牙问:“什么?”

“他有我的心甘情愿,”周子璋呵呵低笑,无比尖锐地说:“听好了,我周子璋,心甘情愿跟着他,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日子没白过,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舒心,听明白了吗?我爱他!”

这两句话犹如五雷轰顶,霎时间令霍斯予脸色变白,手指有些发颤,摇头语无伦次说:“我,你,你他妈的,你……”

周子璋拂开他的手,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忽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想也不想,拉下自己的领口,露出昨晚林正浩在那上面留下的吻痕,说:“看到没有?就连在床上,他也比你强!”

霍斯予刹那间不知该说什么,该做出什么反应,他有些发愣,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看着那熟悉的,喜欢到心脏会发颤的面容;看着那漂亮的细嫩肌肤上留下的***痕迹……忽然霍斯予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来这里听这些事,他晃晃脑袋,立即被一种从内脏深处烧起来的炙热痛感侵占,痛得他忍不住想要狂呼,想要发疯,想要把眼前这个男人撕碎,想要将他大切八块,剁碎了埋起来让谁也见不到,再也没人能碰他的宝贝。

是的,这明明是他的,他一个人的,刚刚明白对一个人如痴如醉是怎么回事,刚刚暗暗在心里发誓要待他如珍视宝;刚刚隐约明白,对一个人好,长久跟他在一起,不能用以前那些个土匪法子;刚刚为了他痛下决心,一定要摆平自家人,一定要变强,变得更强,不再让任何人任何事牵制阻碍这份感情。

可怎么,一转眼,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连好好说句话,不要彼此伤害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发出嘶声痛呼,一把将周子璋推倒在后座上,扯开他的领口,就这那处吻痕啃咬起来,他此时什么也不想,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亲口弄些新的覆盖上去,把别人制造的痕迹掩盖掉,就如被旁人入侵了领地的野兽,明明对方很强大,明明自己负了伤,可还是要负隅一战,不死不休。

周子璋也不反抗,却安安静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霍五少,你只会这一手吗?从头到尾,你就只会强 暴这一手吗?”

霍斯予犹如迎头棒喝,霎时间停了下来,他闭上眼,大口大口呼吸周子璋身上传来的宁馨气息,不可否认,就是这个男人一直吸引自己,能让自己癫狂,可也能让自己安静。他几乎可以预见,终其一生,你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了,没有以后,没有。在敢于孤注一掷的年纪,遇上能够令自己孤注一掷的人,你怎么可能放手?谈何放手?放手他妈的不但是孬种,还是严重缺心眼的笨蛋。

但怎么办?这个男人,到底该拿他怎么办?骂又不能骂,打又舍不得打,霍斯予的心一下子有些纷乱,他伸出手,默默地顺着子璋脸部的轮廓,从眉毛一直描摹到嘴唇,就在此时,他心中一阵剧痛,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周子璋在他触碰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原来已经爱这个人这么深,连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都犹如利刃,再厚着脸皮,也无法不管不顾了。

想不到,打小不肯吃亏的主,这回这跟头栽得,那叫一个欢快。

霍斯予自嘲地垂下头,撸撸自己的脸,心里明白了,跟周子璋的关系走到这份上,再照着原先的路子硬走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条道不通。就好比一家负债累累的老公司,你若是还坚持原来的经营理念,不管外头市场需求如何变动,国际贸易形势如何转换,那就擎等着关门大吉吧。

一定要变,非变不可了。如果还想要这个男人,如果还是放不开,那就得想辙,好好谋算,让这个人选无可选,只得再回自己身边。

那么从哪里开始?霍斯予一扭头,接触到周子璋戒备又厌恶的眼神,忽然一下有底了,就从这开始。

他坐正身子,把手伸出来,停在周子璋跟前。

周子璋惊疑不定,一把拍开,叱责问:“你又想干嘛?”

霍斯予深吸一口气,又把手伸了过去,和颜悦色说:“刚刚对不住,你不该刺激我。来,我拉你起来。”

“不用。”周子璋手忙脚乱自己爬起,正正自己的衣服。

“子璋,咱们能不能心平气和说两句。”霍斯予和声说:“我答应你,不再动你,你也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来激怒我,咱们就聊聊,好吗?”

“没什么好聊的。”周子璋冷冷地说。

“你这样就没劲了。”霍斯予微笑起来,伸手想替周子璋理头发,被他侧头避开,他心里有些疼,却笑得更欢,说:“我真喜欢你。”

“那又怎样?”周子璋冷笑了一下反问。

“是不怎样,我就想你知道。”霍斯予忍得肝疼,却不得不好声好气地说:“子璋,我这么大个人,头回这么喜欢一个人,没做好,做不对,你也得容个慢慢学习提高的过程不是?”

“我不会喜欢你。”周子璋直截了当说:“霍五少,咱们都别尽扯些没用的,我现在跟林正浩在一起,我们很幸福,您能高抬贵手,别来打扰我了吗?”

霍斯予怎么也笑不出来了,无奈地出了口长气,半响才低声说:“我爸那天回去,结结实实抽了我一顿。”

周子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就没接嘴。

“拿皮带抽的,我对你干的那些个混账事,我爸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知道。”霍斯予笑了笑,说:“我从成年后,老爷子这还是头回动手,你别说,还真疼。你说错了,” 霍斯予认认真真地看着周子璋说:“你说我不知道你有多疼,你错了,我现在知道,真知道。我这么皮糙肉厚的,都要躺床上三四天才能下来,你当初得有多疼……”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子璋,我心里疼,一想起你被我狠狠收拾过就心疼得慌,我今天来,主要就是跟你道歉。对不起,子璋,你要觉着道歉太轻了,你也可以打回我。硬的是铁棍软的皮鞭,你爱用什么用什么,我不还手。”

周子璋被他说得有些心酸夹着好气又好笑,偏头说:“我可不敢。谁知道会不会秋后算账。”

霍斯予苦笑了,摸摸自己的头发,清清嗓子说:“第二件事,是那套房子。我把,你当初用得顺手的东西全收拾好了放那里,你若是有空,就回去看看。放心,我没有偷偷留钥匙,你要信不过我,换锁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子璋,我知道,你现在的状况,甭说不上三句就提醒我一次。逼急了我可不管姓林的是谁,照样收拾了他。你别瞪我,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从今往后,我在你跟前就只说大实话。现在我做不到不来看你,真的,顶多我就只能答应,不来缠着你。你就当认识一个普通朋友,别回回都跟我唱冷脸,偶尔也给个笑脸,成吗?”

57

若是一般人这么低三下气跟周子璋说话,以他的性格和教养,一定会给面子,就算心里头再不愿,表现也不会让人难堪,这是几乎渗进了骨子里的约束,周子璋一直都这么做。但这个对象换成霍斯予,那一切就截然不同了。就如他总能轻易令霍斯予袒露暴戾霸道的一面一样,周子璋觉得到了今天,自己性格中尖刻多疑的一面也老是被霍斯予逼出来。他坐在霍斯予的车里头,这辆车他并不陌生,就在这后座上,他经历过最难忍的屈辱。历历在目,你想忘掉都不可能,什么叫抛弃过去只向前看?难道每一个现在不是由过去一步步走过来的吗?更何况,你就算有心要放下过往,那个过去搅得你的生活天翻地覆的主老没事在你跟前蹦跶,能让你不烦躁不怒气冲天吗?

周子璋回想自己刚刚的所为,确实也有种想狠狠伤害霍斯予的欲望,故意捡他最难堪的事来说,故意挑自己脖子上的吻痕来作为利器,就是为了朝这王八蛋心脏的地方捅过去,让他也知道什么叫难受,什么叫痛苦?凭什么总是他一个人在受苦?凭什么他一个小老百姓就该成为这种纨绔子弟想玩弄就玩弄,玩弄完了说要真心就真心的对象?他妈的霍斯予有真替他想过哪怕一丁半点吗?为什么自己好容易过上两天安生日子他就非得冒出来捣乱?再次用他的自以为是夹杂幼稚的恶毒想干嘛就干嘛?

他不知道自己每一步走得有多难吗?

周子璋暗地里打量霍斯予,这混蛋现在又换上一脸堪称真诚的表情,仿佛刚刚发疯的那个不是他,目光诚挚语调沉着,居然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虽然这种商量不过是变相的强制。不行,这事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花那么大力气好容易跳出他的辖制,如果这时候服软,那这事恐怕又没完了。你不是要商量吗?行,那咱们就商量看看。周子璋心底冷笑一下,坐正身子,拉好被霍斯予刚刚弄皱的衣服,用同样和缓的语气说:“五少,咱们一次过把事情讲清楚吧。你对我做过的事,或者对你来说没什么,但对我来说,差不多算从身体到精神的双重迫害,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霍斯予目光中闪过一丝愧疚,低声说:“我道歉。”

“我接受。”周子璋点点头,说:“但问题不在于你道不道歉,而在于,我要走出这个阴影非常难,一直到现在,我每天晚上做噩梦都会梦见你怎么欺负我。”他顿了顿,说:“所以,就算乔亚芬,就是我那个同乡妹妹,她对我做过这么过分的事,可如果今天易地而处,是她来向我道歉,说咱们往后别跟仇人似的做回一般朋友,没准我都会答应。”周子璋眼神微眯,看着霍斯予,轻轻地说:“唯独你不行。”

霍斯予面色瞬间阴沉,生硬地说: “子璋,你这就不地道了啊,死刑犯还有个上诉权呢。”

“所以我说不恨你。”周子璋有些累了,揉揉眉心说:“我不恨你就是极致了,你不能更多的东西,什么跟你做回普通朋友。霍五少,咱们都不幼稚,别说这种不靠谱的话好吗?你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只不过不想认识你,行吗?我只是不想了解你这个人,行吗?”

霍斯予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狼狈,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子璋以为他下一刻没准又要动手打人或者怎么样,但出乎意料的,霍斯予忽然微微笑了,边笑边闭上眼,随即睁开,目光中一派坚毅。他轻笑着说:“讲得好,讲得太他妈好了。子璋,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打击我有一整套方案。”

周子璋毫不示弱地迎视他的目光。

霍斯予看着他,微微蹙眉,渐渐笼上一层温柔,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抚摸上他的脸颊,在周子璋变脸前蓦地缩回手,若无其事地说:“行了,你管不了我,我也管不了你,咱们俩就耗着吧,你也甭觉着多委屈,老子热脸贴你的冷屁股,我还没委屈呢。”

周子璋冷哼一声,伸手去拉车门,说:“跟你说话简直浪费时间。”

“别介呀,”霍斯予一手搭上他的手背,恢复之前的痞笑,说:“还有一句话,说完再走。”

“没工夫听。”周子璋啪地拂开他的手。

“哎呦,真不想听,不想听我也得说,”霍斯予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说:“回去跟林正浩带个好,替我谢谢他这段时间照顾你。”

周子璋一愣,随即怒火上涌,厉声问:“霍斯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霍斯予替他开了车门,轻笑说:“回见,子璋。”

周子璋冷冷地瞅着他,随后一声不响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开。

被霍斯予这么搅和一通后,周子璋心情格外不平静,在图书馆呆了半天,对着资料也看不下去,他心里明白,霍斯予这种人,他要想做什么自己根本拦不住。而自己身边现在又多了一个林正浩,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林正浩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外来商人,霍斯予背后可是在S市权力场上盘根错节的霍家。所以林正浩在某种程度上,并非周子璋的屏障,反而是他的顾虑,因为你不为自己想,总不能危害到自己所爱的人身上吧?

而且再怎么说,他周子璋也是个男人,自己的事要情人帮忙解决,他还真张不开这个嘴。

想了半天也没头绪,周子璋索性合上书,走到走廊上给林正浩打了个电话,不为什么,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让自己心里定一点。

哪知道电话通了,林正浩的声音却显得很急躁:“子璋?有事吗 ?我现在很忙。”

周子璋愣了,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他结结巴巴地说:“哦,没事,我没事。”

林正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口气过于生硬,立即缓和下来,换成平常的温柔口吻说:“对不起,不过我真的很忙,要不然我呆会忙完了再给你电话好吗?”

“没事,你忙去吧。”周子璋忙说。

林正浩语气一低,亲热地问:“想我了吗?”

周子璋脸上一热,说:“不然打电话干嘛?”

林正浩愉快地低笑了,说:“我也是,中午记得吃好点,我忙完了就给你电话。”

“嗯,好的,不用管我。”周子璋轻声说:“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后,周子璋只觉得有些闷,隐约也猜得出,林正浩这段时间公司肯定在忙什么大的案子。但他不跟自己交流,就算交流了自己也不懂,所以现在这样一无所知干替他着急也是没办法。周子璋叹了口气,忽然间有些茫然,两个人相爱,在一块生活,可彼此对对方的所从事的职业却一无所知。他不懂商贾之道,林正浩也不会去过问他所从事的研究,只是围绕彼此那点交叉的生活,好像是有些单调了。

周子璋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多跟林正浩沟通才行。就算自己弄不明白经商管理这些事,但听他说说,总好过问都不问一下。他回到座位,这时心情安定了,也看得进书,时间就在一页页翻阅中度过。

周子璋中午就在饭堂简单吃了个饭,回宿舍整理了一下东西,跟室友们打了招呼,下午参加了系里的讨论会,忙完后已经过了六点。秋末天短,这时外面已经暮色笼罩,华灯初上,他从系里头出来,刚刚走出楼,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周子璋一回头,却是同系别的专业一位研究生,看着他眼神有些说不出的殷勤,说:“子璋啊,你表弟来找你。喏,他在那等你。”

周子璋一愣,自己有什么表弟?他错眼看过去,走廊椅子上站起来一个人,居然又是霍斯予。

这下可说不清什么感觉了,周子璋只觉自己的耐性全让这个厚脸皮的王八蛋个折磨干净,他三不做两步上前咬牙低声问:“我什么时候荣升为你的表哥了?”

霍斯予笑得张狂,低声说:“上回请他们去我那庆祝你出院,你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们是一表三千里的亲戚。”

“你到底想干嘛?”周子璋怒问。

“别激动,同学看着呢。”霍斯予慢条斯理地跟那位研究生打了个招呼,微笑说:“谢了啊,回头请你们吃饭。”

“霍先生客气了。”那男孩估计也知道些世事人情,恭敬地说:“那我不打搅你们,先走了。”

“回见。”霍斯予态度潇洒亲切。

周子璋勉强笑着跟同学道别,一 把扯过霍斯予的胳膊,把他带到一边拐角没人的地方,怒问:“我早上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我今晚没事,就想找你吃个饭。”霍斯予笑着说。

“恕不奉陪,而且我跟林大哥约好了。”

“林大哥?你那什么大哥现在肯定很忙,不信你打个电话问问。”霍斯予耸耸肩说。

周子璋狐疑着拿出电话,一拨林正浩的号码,通了却没人接。他不信,再拨,仍然如此。

看来真的很忙,否则以林正浩的性格,断不会忘记约了他这种事。

周子璋抬头对霍斯予说:“我他妈不管你想干嘛,反正就一句,恕不奉陪。”

“不想吃啊,那行,咱们改天。”霍斯予表现得很好说话,微笑说:“你看,我现在会尊重你的意思了。”

周子璋低下头握住拳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把冲上前攥住霍斯予的领口,把人抵在墙上,咬牙说:“上午没听清现在你就给我听清了,我周子璋活了二十几年,头回这么爱一个人,你他妈以为我会看着你来妨碍我的感情?做梦!”

霍斯予脸色沉静,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伸手一节节掰开周子璋的手,正正衣领,淡淡地说:“要揍就揍,下回痛快点。”

周子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去哪?给我回来!”霍斯予在后面吼。

“抱歉,”周子璋头也不回,淡淡地说:“我的恋人正在饿肚子加班,我要回去给他煮夜宵。”

霍斯予愣住无语,眼睁睁看着周子璋走远,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长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张志民,张志民接了,嘟囔着骂: “老五抽什么风?这时候打什么电话?操,老子还睡着呢。”

“民子,陪我聊聊。”

张志民一听他声音不对劲,立即醒了几分,问:“见着你那个小情儿了?”

“嗯,跟我掰扯了半天,句句戳心窝子。”霍斯予心里一阵烦闷,突然咬牙说:“我他妈迟早宰了林正浩那孙子,你看着吧。”

“别啊,弄死了他还有碍团结台胞,进而影响两岸和平统一。”张志民乱七八糟地应着,说: “就忍忍吧啊,人家现在正打得火热,你硬要人拆伙只会坏事。”

“我知道,可你他妈忍忍这事看,那王八蛋,我一想起……”霍斯予有些语无伦次。

“行了行了,你要真介意他被别人碰了,你就赶紧的找个新的,让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要不介意,那就当东西借人用两天,回来你再好好擦擦干净不就完了吗?”张志民嘀咕着说:“再说了,也就这几天的事,几天功夫你都等不了?”

霍斯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老子一定不让姓林的好过,妈的,你给我记着,老子一定会亲手收拾他!”

张志民哈哈笑了起来,说:“放心吧,他好过不了,台南那种鸟地方没经历过毛主席破四旧那一手,封建着呢。”

霍斯予眼睛微眯,说:“公司这边也得加紧了,老子这回就玩空手套白狼,由不得他不上当!”

第 58 章

周子璋果然按自己所说的早早回去为林正浩做宵夜。他想了很久要做什么,像林正浩这种人,出身豪门,什么东西没见过,你就算想对他好,可也未必能做到点子上。因此周子璋承认自己在对着林正浩的时候,其实并不放得开,怕做得不合适,干脆就不做,两个人在一处的时候通常都是林正浩在主导,去哪里,吃什么,周子璋并不用发表意见。一起住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周子璋也就为林正浩炖了几次补汤,那个前提还是根据家里保姆做惯,现成有的那几样材料。

因此当他被霍斯予刺激到,真的想为林正浩做宵夜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做饭手艺不差,但自己也明白,那都仅限于家常菜,谈不上菜系,说不上技巧,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日常玩意儿。那些讲究的菜肴,别说不会做,就是食材本身你一个小老百姓也摸不着。

这么一来,周子璋更加犹豫了。他的心情很忐忑,大概每个经历过感情,又来不及被生活的琐碎磨掉激情的人都会有。在一段关系当中,人人都希望自己是那特别而无可取代的唯一,这种唯一性体现在反复的细节上。虽然到头来,你总会发现,其实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特殊的,而是每个人都是特殊的,人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坚持这种特性还有什么意义?最终,你的独一无二,终归会在时间冲刷下如同一匹褪色的劣质布匹一样颜色浑浊不清。

但是,在你还没明白这一切之前,这件事总能引起你的兴趣,总能让你想跃跃欲试——就像周子璋现在这样,只不过包个馄饨,却在要放什么料,肉和菜的比例,汤底素菜的选择等等小事上筹谋良久。他也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在跟霍斯予一块住的时候,他从来不管这些,因为霍斯予喜欢什么,会有什么反应,通常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外,对那个男人,他是不屑于讨好,可对林正浩,他是决计要讨好,却偏偏怕会适得其反。

最后,周子璋终于决定包他所来的那座小城一种特定的馄饨,不放菜,却在肉馅混入鱼肉,加上剁碎的鱼干。他兴致勃勃地上超市将东西买齐,回到林正浩的宅子,自己随便吃了个泡面当晚饭,就开始动手做这道复杂的夜宵:好在馄饨皮都是现成的,但剁碎馅料却颇考功夫,肉不能剁太烂,又不能跺不烂,多一分少一分都影响口感,这个度的掌握很讲究技巧。周子璋叮叮咚咚忙活了半天,就连两个小姑娘都好奇地下来围观,一个个坐在餐桌前托着腮帮眼巴巴看着周子璋,好容易看到一个个馄饨成型了,码在雪白的棉布上胖乎乎的格外诱人。小孩子们的两双黑眼睛都盯得快要掉下来,圆圆还夸张地吸了口水,奶声奶气问:“周哥哥,可以吃了吗?”

“还没煮呢。”周子璋笑着回答,看两个孩子跟馋猫似的,不由心软说:“哥哥先给你们弄了吃吧。”

“好啊好啊。”孩子们一齐拍手,一旁的保姆见了不由说:“周先生,先生吩咐过的,晚上八点以后不给她们吃零食……”

“这可怎么办?”周子璋故意为难地说:“舅舅不让哦。”

“那哥哥不要告诉舅舅就好了嘛。”贝贝热切地出主意。

“可舅舅如果知道,会骂我的。”周子璋看着她们,忍笑说:“我会被骂得很惨。”

“那我们大家都不说,丁妈妈也不能说。”圆圆立即嚷嚷起来,转头对保姆说:“丁妈妈快答应呀。”

保姆摇头笑说:“你们两个小磨人精。”

“那就一人吃一点吧。”周子璋笑了,对保姆低声说:“没事,先生问起来我管着。”

保姆知道他跟林正浩的关系,平时当他半个主人,见他这么说了,也不好多嘴,顺势就点了点头。

周子璋将先包好的馄饨下了锅,就着熬好的鸡汤铺上几棵烫好的青菜,给孩子们一人舀了一小碗,笑着说:“吃吧。”

“哇好香哦。”圆圆贝贝笑得眼睛弯弯,高高兴兴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吃了起来,一时间也顾不上说话,两个孩子吃得几乎要将脑袋埋进碗里去,就如两头驯养的小动物,看起来又乖巧又可爱。周子璋不由得笑了,又弄了一碗给保姆,说:“丁姐尝尝我的手艺。”

“哎呦我怎么敢当。”保姆呵呵笑了起来:“我们吃了,呆会先生回来怎么办?”

“我再包就是,没事。”周子璋笑着邀请。

周子璋一向待人客气,那保姆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跟他也不见外,于是就舀了一个也尝了尝,笑着说:“哎呦,这可怎么说,好像比荠菜馄饨还要鲜甜。不错不错。”

周子璋这才放了心,看来味道不会差,这半天的忙活总算没白费,他笑了起来,用余下的馄饨皮包了林正浩的份。一时间猛一抬头,温暖的灯下餐桌边围着吃他做的东西的人。这个情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似乎就在不久以前,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

他的笑猛然间僵住,想起来了,那天,在霍斯予的房子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境,那个浑身戾气的男人,在餐厅橘黄色灯下,其实笑起来,有符合年龄的爽朗和年轻。

只可惜,这一幕出现得太晚了。它就如大片凝固而静态的黑墨中偶尔露出的一抹浅而窄的留白,因为太不起眼,你很难记得住它。

就算记起来,那一刻的平和安详,也是以屈辱作底,代价太过昂贵。

周子璋晃晃脑袋,将这一幕从脑海中甩掉。就在此时,大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孩子们远比周子璋敏锐,早已丢下饭碗跑出去嚷嚷:“舅舅舅舅 ——”

周子璋回过神来,一抬头,正见林正浩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脸上带了倦色,但仍带着温和的笑。

“我们今天吃很好吃的馄饨哦。”圆圆报告。

“是哦是哦,周哥哥亲手做的呢,”贝贝争着插嘴。

“哦?”林正浩的笑一下不见了,语气严厉地问:“你们现在还吃东西?现在已经过了十点。”他转过身,对一旁站着的保姆说:“丁姐,不是说了小孩子要在九点半睡吗?过了九点不要吃东西,我吩咐的你都忘了?”

室内的气氛一下冷了,保姆嗫嚅说:“那个,我本来是要……”

“麻烦你带她们去睡。”林正浩不欲多说,拍着两个小姑娘的后背,赶着她们上楼,对保姆说:“记得带她们刷牙。”

“是,对不起先生。”保姆也是有眼力劲的,看他情绪不对,立即拉了两个小孩上楼去。

周子璋尴尬地站着,低声说:“那个,你别怪丁姐,其实是我……”

“子璋,我不是说你。”林正浩疲倦地揉揉眉心,坐下来说:“小孩子要养成好习惯,就不能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不然她们不知道怎么去守规则。我希望咱们在这种问题上不要有不同意见了,不然以后我很难教。”

周子璋一时间如被人当面刮了一巴掌,忍了说:“好,我下回会注意。”

林正浩点点头,松了松领带,一手撑着头闭目养神,周子璋站在那忽然间局促不安,他小心地问:“那个,林大哥,你要吃宵夜吗?”

林正浩摇摇头,轻声说:“不了,晚饭吃得晚,现在还撑着呢。”

周子璋不好说了,回过头,案板上码着的馄饨一个个看起来像蔫头蔫脑一般。他呆了呆,动手收拾起来。

林正浩这时才睁开眼睛,见他这样,也明白自己刚刚有点过了,忙笑了笑说:“我又没怪你,过来。”

周子璋站着不动。

“过来吧。”林正浩伸开双臂,带笑说:“快点。”

周子璋叹了口气,接下围裙走过去,林正浩一把将他抱住,柔声说:“今天可真累,让我抱一下,别介意我刚刚的话,我真是累了。”

周子璋的心一下软了,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背说:“那你早点休息。”

“没那个命,还有明天开会用的材料要看,”林正浩叹了口气,呼吸他的气味,喃喃地说:“最近公司在做一个大案子,成功的话,我们在S市才算真正的大展宏图。现在,公司几个部门的同事都在努力,我也要一起加油才行。”

“事业哪有做完的时候?”周子璋说:“身体才最要紧。”

“放心,我会的,”林正浩笑着环紧他的腰,说:“你不知道,我来S市发展,是顶着压力的。父亲对我期望很高,我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

周子璋微笑说:“你已经很棒了。”

林正浩摇头吁出一口长气说:“不够,还是不够。”他笑了起来,豪情万丈地抬起头说:“子璋,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要让隆兴成为跨国集团,成为同类公司的龙头老大。”

周子璋的笑有些僵,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但这时候却都压抑了下去,拍拍林正浩的肩膀说:“林大哥,你当然会做到。我拭目以待。”

林正浩深吸一口气,把他拉着坐在自己膝盖上,微笑说:“我是家里的长房长子,这副担子是非挑不可,S市是国内现在经济最活跃的城市,只有在这站稳了,才叫真正进入了中国市场,这样我爸爸才放心把整个隆兴交到我手里。所以,你要多点理解我好吗?我也答应你,尽量不会让工作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嗯?”

“好的,”周子璋点头,笑了说:“我能理解。”

林正浩带笑亲了亲他,抚摸着他的肩膀说:“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也有很叛逆的时期,没少让我爸妈丢脸。”

周子璋惊奇地问:“你也有叛逆期?”

“当然,我年轻的时候还玩过乐队,飙过机车,”林正浩笑了起来,说:“干过的坏事还真不少,哈哈。” 

周子璋盯着他的脸,一派温文尔雅,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些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笑了笑,调侃说:“看来你家人真是伟大,竟然能把不良少年改造成你现在这样。”

林正浩的笑有些淡了,微微叹了口气说:“那时候年纪小,没什么责任感,伤害自己家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大了就懂事了。”他顿了顿,岔开话题说:“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周子璋微笑说:“挺好的,我做的研究专题要参照不少古本善本,还好学校图书馆有这类的珍藏,你别说,我们学校图书馆在这方面真的不错,就是拿出来借阅要小心再小心,我听说单单一本古籍就价值好几十万……”

林正浩眉头微微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子璋怏怏地住了口,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你刚刚说什么?抱歉,我有些走神。”林正浩问。

“没什么,那个,你既然不吃宵夜,我要把馄饨冰起来,不然明天会坏。”周子璋挣脱了他的手臂,站起来,有些急切地转身。

“子璋,”林正浩提高声音,微笑说:“别收拾了,弄给我吃吧。”

“可是,你不是不饿……”

“说了一会话,肚子有些饿了,而且怎么能浪费你的心意?”林正浩笑着说:“你做的东西肯定好吃,看来我把两个小东西赶去睡觉是对的,好东西怎么可以便宜了她们?”

周子璋心里一暖,笑着摇摇头,过去将包好的馄饨下了锅,忽然之间,一个念头闯进脑海,他怎么也挥之不去,将馄饨煮好后放在林正浩面前,他终于忍不住问: “林大哥,我,我在这住的事,你会告诉你家里人吗?”

林正浩一愣,手一顿,随即又迅速吃起东西来充耳不闻。周子璋忐忑地看着他,低着头强笑说:“如果会有麻烦,我还是搬出去……”

“别说傻话。”林正浩放下筷子,淡淡地说:“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喜欢男生。”

周子璋的心莫名安定了,笑了起来,林正浩抬起头,也笑了,伸过手宠爱地摸摸他的头发,亲切地说:“担心了?安啦,绝对不会出现一个女人跑来说让你滚,哦,如果有这种情节,你记得管她要一张支票。一般电视上都这么演。”

周子璋呵呵笑说:“那我可以要空白的吗?随便我填那种。”

林正浩瞪大眼睛,说:“你要记得填个十亿八亿的才行,我可是很贵的。拿了钱我们背地里分了它。嗯,这主意好。”

周子璋扬起眉毛:“那咱们俩四六还是五五?”

“错了,分什么?你就是我的。”林正浩一把抱住他,亲了下去,哑声说:“这种问题咱们换个地方讨论去。”

周子璋绝对没有想到,一句戏言竟然成真,过了几天,当他从F大出来正准备回林正浩那去时,居然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是一个前所未闻的温柔有礼的女声:“请问是周子璋先生吗?”

“哦,我是。”周子璋狐疑地问:“您是?”

“我叫林素琴,是林正浩的姐姐。”那女人的声音与林正浩如出一辙的温柔,你几乎可以透过声音猜得出本人脸上必定带着微笑。

周子璋心里咯噔了一下,忙说:“哦,林女士您好。”

“冒昧打扰了。”林素琴轻柔地说:“我刚从国外过来,路过S市看一下我弟弟,顺便把两个孩子带走,据说她们承蒙你照顾过,所以我打电话来致谢。”

“哪里,您客气了,圆圆她们很可爱,跟她们在一起反而是我获益良多,该我跟您道谢才是,您教出两位很可爱的女孩。”

“呵呵,是吗?”林素琴显然很愉快,说:“周先生果然如孩子们所说的又和气又有爱心,这样我就放心了。正浩一个人在S市有你陪着,我想家父家母,也会一样感到高兴。”

周子璋笑了,有些赧颜说:“我,我没做什么,您太客气了。”

“我们见个面好吗?”林素琴问:“有些关于我弟弟的事,我想当面拜托你。你知道,他其实很不会照顾自己,有些事我不交代总是不放心。”

第 59 章

在这样温柔有礼的女性面前,要拒绝是件很难的事。周子璋想了想,答应了她的要求。正好他那天下午没事,于是林素琴便与他约了在F大边上的咖啡厅见面。

周子璋有些紧张,在他踏入咖啡厅的时候,他还在想到底为什么林正浩的姐姐会要求来见他?那个女人从来没见过,要怎么去认出彼此?他为自己的忐忑感到好笑,但这种感觉很微妙,因为你在乎那个人,连带着莫名其妙的,你希望能得到他的朋友,他的亲人的承认,就像能借此真正进入他的生活一样。

他一进去,环视一周,将视线锁定在一位女士身上,几乎毫不怀疑地朝她走去。原因很简单,在场的客人多为F大本校的学生老师,一般人进咖啡厅不会穿着很正式,坐姿也很随意。但这位女士显然不同,她的发型精心雕琢过,衣着看起来高档得紧,连胸针都与耳环项链自成一套,脸上的妆容颜色搭配得当,更显成熟妩媚。这样的女人是看不出年龄的,一眼扫过,令人只感到说不出的典雅,宛若旧时代挂历上走下来的大家闺秀。周子璋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轻声问:“请问是林女士吗?”

“我是,周先生啊,你好你好。”林素琴站了起来,笑得仪态万方,伸手说:“快请坐。”

周子璋坐下,正视这个女人,发现她的眼线勾勒得分外浅,眼睛很漂亮,上面覆上一层由浅入深的蓝色眼影,此时正一眨不眨看着他,似乎在看,但也不像,仿佛在透过他看某些遥远的东西。

周子璋有些紧张,正要说什么打破沉默,那女人却招手叫住男侍,点了依云矿泉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问周子璋:“矿泉水可以吗?”

“当然。”周子璋忙点头。

“那就一起喝矿泉水好了。”林素琴吁出一口长气,笑了起来,对男侍说:“两杯矿泉水,谢谢。”

男侍写了单子走开,林素琴双手交叉在桌上,微笑说:“咖啡对女人的容貌是种摧残,所以我这两年都不喝,我们一家,就只有正浩才喜欢喝咖啡,请你记得提醒他,喝得太多可不好。”

周子璋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我看到周先生一表人材,跟我弟弟很般配,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今天冒昧见面,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这个东西请你笑纳。”林素琴推过来一个蓝色丝绒盒子,笑着说:“里面是我在欧洲旅行看中的一款男表,不是太贵的牌子,但也算好东西,你和正浩一人一只,也算情侣表。”

周子璋吃了一惊,忙说:“这,这可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林素琴笑着说:“我弟弟要拜托你照顾,只是一个不值钱的礼物,你别介意才好。”

如果这个礼物单单送给周子璋一个人,他还会推辞,但现在是以送他们两个人的名义,周子璋就没法拒绝了。他想了想,笑着接过说:“谢谢。”

“这就对了,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林素琴浅笑着抚了头发,这时男侍将矿泉水送来,在每人面前摆了晶莹剔透一只长条玻璃杯,将账单往账单插里一插就走了。林素琴握起杯子浅浅饮了一口,随即微微皱眉,兴味索然地推到一边,说:“有股奇怪的味道。”

周子璋喝了一口,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不好反驳林素琴,只得笑了笑,默不作声。

“我对水的味道很敏感,迄今为止,就是北欧几个小国的水最对我的胃口,”林素琴笑了笑说:“有时候我挺佩服你们,S市空气这么差,城市拥挤得可比东京,可你们却能一住好多年。”

“我,也不是S市人。”周子璋说。

“哦,我听说,你在F大念硕士?”林素琴问。

“是,历史学。”周子璋有点赧颜,说:“不过我学业并不出色。”

“诶,你跟着正浩,没必要那么出色。”林素琴笑了笑说:“应该说,你能跟正浩在一起,就已经证明你是很出色的人了,而且跟着他,你会越来越出色,反倒是学业什么的,不是太重要。”她见周子璋眉头有些微微蹙起,就笑着解释说:“当然,硕士学位是需要的,而且F大放到国外也算中国知名的大学,但是以后,你的主要要做的事,还是辅佐好正浩。”

周子璋困惑说:“您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其实正浩这样子,我们家人当初也发愁过,也替他担心过,我爸爸甚至还将他赶出门,”林素琴笑着说:“但这有什么办法?他始终是男生,是林家的长房长子,磋商了很久,我父亲终于让步,只要他同意结婚生子,留下后代,外面要怎么弄,也只能随便他。”

周子璋心里一突,脱口而出:“结婚生子?”

“安啦,”林素琴挥挥手,不在意地说:“那只是名义上的。正浩是个同志,怎么可能跟女生过一辈子?所以我们会安排好一个女生嫁给他,生完孩子后,她可以离开林家过自己的生活。这只是一种权宜,你知道,我们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南部那边的叔伯兄弟还有人参政,正浩没有这层身份,特别是没有后代继承家产的话,说不过去。”

周子璋心里乱成一团,愣愣地看着林素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你不会被我吓到了吧?”林素琴呵呵低笑,说:“周先生还真可爱吔,你放心,你好好跟着正浩,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相反,该你的东西也不会少。爸爸说了,只要你好好对正浩,把他照顾好,他给你多少家用,我们林家也同样贴一份上去。”

周子璋伸出手,竟然微微颤抖,他摇摇头,一种钝痛开始慢慢拉锯心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智,涩声说:“这个,不用了。”

“要的,”林素琴亲热地拍拍他的手背,说:“你看起来文文静静,老老实实,我不会让你吃亏。说真的,正浩能找到你这样的,我真是替他高兴。别推辞,这是我们家人的一点谢意啊。对了,我想请问一下,你念完硕士后想做什么?”

周子璋哑声说:“我有机会硕博连读。”

“这样啊,好像不大好哦,”林素琴微微皱眉,说:“你不需要念那么多书,找工作什么的更加没必要。正浩现在事业做得大,忙起来没日没夜,你就在家照顾他嘛,有空了弄点爱好什么的打发时间就好了呀,而且往后有了小孩子,你也要帮忙照顾的,小孩子要从小带着他才对你有感情……”

周子璋猛然握紧拳头,又逐节松开,笑了笑说:“林女士,我是男人,好像不适合富太太的角色。”

“什么太太,”林素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都是为你好,男人女人都一样,你在外头奔波劳累,人就很容易老,跟伴侣相处的时间就会少,感情就容易有矛盾……”

“谢谢您费心。”周子璋打断了她,尽量保持礼貌说:“但我想,可能这些事我还是跟林大哥商量好了。”

“哦,也是。”林素琴住了口,笑了笑,说:“你们的事,当然留给你们俩慢慢商量。周先生,也许我能叫你子璋?”

“当然,”周子璋勉强笑了笑。

“子璋啊,”林素琴笑吟吟地说:“我看着你真是投缘,一见就打心眼里喜欢,实在是太想你跟我弟弟过得好了才费这番口舌,其实按理这番话要等家父母跟你见了面亲自嘱咐你的,但我怕你一点准备都没有,这才先把家里的意思跟你说了,你也好心里有个底。对了,听说你会煮菜对不对?”

周子璋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这里有些东西交给你,”林素琴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资料夹,推到他跟前说:“哪,这是以前服侍正浩的佣人留下的,上头详细记了正浩喜欢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你照着这个给他做东西吃,保管他喜欢。看,”林素琴翻了后面一叠白色的纸,笑容满面地说:“你可以在空白的地方记下你的心得,这样等几年后,你也有自己一本私房菜菜谱了。”

周子璋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这家咖啡馆的,只知道等他出去的时候,两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心里更是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无暇顾及其他,只想迅速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女人,走出去的身影,看上去竟然有些仓惶,所以他看不见,就在他的座位不远的拐角包厢里,坐着霍斯予和张志民。两人目睹了整个过程后,张志民笑嘻嘻地对霍斯予说:“操,我算知道杀人于无形是怎么回事了,这女人真他妈厉害,一个脏字没吐,一句难堪话没说,可比当面啐人赏耳光更牛逼,我以后也得学着点,跟这一比,抡拳头揍人算什么呀,你说是不是……”

他错眼看过去,却见霍斯予满脸铁青,抽出烟来叼嘴里,目光中却尽是寒光。

“我说,诶,老五,你不会想揍女人吧?”张志民吓了一跳,忙说:“这个局不还是你设的吗?怎么着,你不高兴也得欣慰一下吧……”

“闭嘴!”霍斯予阴沉地盯着林素琴款款起身,拿起钱包买单走人的身姿。

“心疼了?”张志民凑过去小声问。

霍斯予闭上眼,眉头紧锁。

“得,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你要把小周同志弄回来,还要人心甘情愿的,不整几出伤心落泪他怎么能明白你的好处?”张志民漫不经心地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说:“再说了,这种事深宅大院多了去了,你就算不出手,他早晚也得有这一关。”

“我知道,可我还是舍不得。”霍斯予猛地睁开眼,拿下嘴里的烟,在手里使劲揉碎了,忽然站起来说:“我走了。”

“追人?”张志民立即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建议:“你可慢点追,装随意点,别他妈自己露馅了。”

“操,民子你这嘴碎的快赶上你妈了,”霍斯予转身就走,临了抛下一句:“该吃吃该喝喝,完了算我的。”

“这种鸟地方有什么贵东西,这里不算啊。”张志民冲着他的背影嚷了一句。

第60章 

霍斯予追出去的时候,周子璋已经不见踪影,他骂了一声,急急忙忙开了车就这附近四处兜,哪知却怎么找也找不着,就在“这都能走岔”的沮丧感袭上来的时候,他一个错眼,就在街边一间小零食店前,看到周子璋。

他看见,周子璋默默无语地站在那个小店柜台上五颜六色插得犹若旗子一般的波板糖面前,眼里居然有些迟疑,又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羞愧,又有些尴尬。

霍斯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能够从他的神色中读到这么多东西,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种酸涩和微微的疼痛刺在胸口,他忽然涌起一种内疚的感觉。老实说,比今天这个事更过分的,他五少不知做过了多少,在设局引林正浩的姐姐过来之前,他也明白,对那个老实男人来说,这会是一场难堪难捱的会面。但在当时,霍斯予更多想到的是,还是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还豁出去了,有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的念头,或者,隐约间,对周子璋跟林正浩这事痛恨不已,既然不能自己动手伤他,那借别人的手,给这缺心眼的家伙来一下,让他长长记性也好——再说了,凭什么他在这边痛入心扉,那人却可以跟别人双宿双飞?

可是,在这一刻,霍斯予却感到真真切切,针刺在肉上的心疼。你看着那个男人,下颌骨瘦得分外尖细,好像两根手指头稍微用点力,啪嗒一下你就能给弄碎了。他明明站在阳光下,可为什么看起来却犹如笼罩在阴影中,有看不见的担子,无形的压力,未卜的前程,不知道走向的明天,所有这些,因为在乎他,因为关注他,你几乎都能从他身上感觉得到。霍斯予伏在方向盘上,就这么凝望着,舍不得移开视线,知道这时候上前去,铁定讨不到好脸色。可又舍不得走,就这么看着,只是看着,竟然就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处何地的错觉。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有很多很多天没好好看他了,如果早知道,如果他妈早知道有天要这么***着,缩头缩尾裹足不前,那当初就什么也不干,把人绑身边看个过瘾。霍斯予狠狠地想,处理完这些破事,等把人再重新弄回来,第一件要做的事一定不是脱裤子办事,而是好好地看他,哪怕不吃不喝看个三天三夜,也非看够本不可。

他在这愣愣出神,却听车窗被人敲了几下,霍五少一看,居然是个交警,眉毛眼睛挤一块,一张嘴就是S市本地话,叽里呱啦往外冒。霍斯予在军区大院长大,接触的大部分是北方将领,说的是北方普通话,S市本地话就算会听,可也说不来那吴音软调。他不耐烦了,不就这里不能停车要开他罚单吗?这么点破事能掰扯到“别以为你开好车就不用遵守规则S市你这样 的我见多了”等等等等。他心里不耐烦了,脸色一冷,问:“多少钱?”

那交警愣了,随即怒了,语速更加快捷,大意是你有钱又怎么啦,见了警察你还敢横之流,还非敲着车窗让他下来接受人民警察再教育。霍斯予错眼看去,周子璋好像都要走了,心里着急,更加没好气了,喝道:“你他妈有完没完?多少钱把单子给我,赶紧的啰嗦什么?”那警察彻底被激怒了,伸手进车窗硬要拽他,声调高昂夹着浓厚的吴音说:“现在给我下来,驾照身份证拿来!”他这么一闹,周围看热闹的渐渐围拢上来,霍斯予只觉烦不胜烦,又不好生事,只得下了车,砰一下关上车门,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抬头,正见对面的周子璋定定站着,静静地看着他。霍斯予立即就发不出火了,铁青着脸,忍着交警的教训和周围好事的人数落,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交警大队的领导,报了那个小警察的编号,立即就有人将电话打到那个警察那,命令他不得为难霍先生。那小警察吃了亏,满心忿恨,瞪了他一眼,用S市话低低骂了什么,随后不情不愿走了,围观的人也觉没趣,渐渐都散了。霍斯予再想找周子璋,却已经不在原地。这次他也顾不得开车了,把车子一锁跑着就追,这一会功夫,通往F大方向就一条路,周子璋并没走远,很快就让他追上。霍斯予喊了几声他的名字,周子璋停顿了下,慢慢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人真的在跟前了,霍斯予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可事到临头,你硬是一句囫囵话也吐不出来。他的心脏扑通扑通,一下下自己都听得清楚,也不知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还是因为刚刚跑得太急了。霍斯予情急之下,张嘴就来了一句:“你怎么没买糖?不是看了挺久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恼得想抽自己,这不是变相承认自己跟着也挺久了吗?果然周子璋一下沉了脸,问:“你跟踪我?”

“也不算跟踪,”霍斯予这下脑子清楚了,满不在乎地说:“我正好开车路过,看到你就停下来,本想等你看完了过来打声招呼,没想到惹到警察,真他妈背。”周子璋点头,说:“招呼打完了,再见。”

“别啊,”霍斯予伸手搭住他的肩,触手才发现,怎么这人肩上瘦骨嶙峋,倒好像比先前还差,再看脸上,也比原先瘦,眼睛显得很大,霍斯予只觉心里又急又疼,立即说:“怎么回事啊你,离了我不是遂了你的愿吗?瞧这瘦的,怎么反倒还不如跟我的时候……”

“闭嘴。”周子璋轻声打断他,抬起眼,正色说:“我现在很好,如果你没三天两头跑来我跟前,我相信我会更好。”

霍斯予被他噎了一下,反倒笑了,说:“你真是,见面不呲我一下不舒服是不是?”

“是啊,想大家好过很简单啊,你别出现,我也清净,可问题是,你喜欢自己来找不自在,我有什么办法?”周子璋毫不留情。

“行,嘴皮子比以前溜了,很好。”霍斯予痞笑着说:“我今儿个就奉陪到底,你爱怎么骂就怎么骂,我决不还嘴,把你心里头那些个憋屈都说了啊,别藏着掖着,回头还是自己不好受。”

周子璋脸色变白,胸膛微微起伏,半响才说:“我没憋屈。我很好。”

“很好?”霍斯予点头,嘴角上勾,嘲笑说:“是,你很好,好到都快赶上索马里的国民标准了,不是我说,你当初跟着我,好赖你自己知道啊,当然我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可至少管饭管够吧?一天三顿外加夜宵,我什么时候不管你?我就算再忙,也会记得让助理去照顾你吧?可你那小情儿,什么什么林大哥,哪去了?干嘛呢?比人国务院都忙,他要这么日理万机,那该干嘛干嘛去呀,别他妈……”

“霍斯予,你够了啊!”周子璋怒道:“我们要怎么相处,是我们的事。”

“不是,你说你跟他在一块图什么?”霍斯予歪着头看他,笑了笑,说:“我也不挑拨离间,咱们就事论事,你回我一句,想过了再说啊,你跟他在一块,图什么呀?”

“什么也不图!”周子璋心烦意乱,说:“你懂什么?像你这种恶霸流氓,配谈什么感情!”

霍斯予心里憋着一团火想骂娘,可硬是给咽了下去,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最后自嘲一笑说:“行,我是恶霸流氓黄世仁,你他妈就是受苦受难的白毛女,那林正浩是什么?你家大春哥?操了,那王八蛋还不如我呢!”他压低嗓门,咬牙说:“你以为这大春哥家的门,是那么好进的?还是说,周子璋你昏了头真把自己个当贱娘们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周子璋脸色变白,嘴唇微微颤抖,随即猛一下咬住唇,怒气冲冲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开。

霍斯予手插口袋上,仰头看看天,还真是难得的清澈高远,他知道这一下,就算没立竿见影,可也算给周子璋敲了下警钟,埋下了种子。这个男人,看着老实文静,可心里头有他的一杆秤,为了爱情或许可能会倾斜一边去,可要让他无条件无限度地继续倾斜,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个过程还要多久?霍斯予觉得自己有些等不及了。

第 61 章

周子璋心绪絮乱,在F大一直呆到华灯初上,才愣愣起身,想要回去,却忽然间对回到林正浩那栋漂亮的别墅一点兴致也没有。

他慢慢地沿着校道走着,树影重重,身边不时有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年轻学子,不少男生的车座背后带着女生,说说笑笑,皆是年轻飞扬的脸。

周子璋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人隔得好远,他们那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身上抖落的,全是青春的嚣张和靓丽,不可否认,他们也有烦恼,但那种烦恼,放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虚弱和微不足道,但也如此简单而弥足珍贵。'

只有在这里,这种青春的烦恼才被保护得如此之好,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的,令得不到的人又羡慕,又感叹。

周子璋忽然发现,自己拼了命来这里,拼了命要赶上同窗,但有些东西,你怎么追赶,就是追赶不上。

无关智力,无关勤奋,你站在这里,就是跟他们差得很远,你满心苍夷,再怎么掩饰,也挡不住心里老去的速度。

他低头自嘲一笑,原来这才是自己配认领的命运,只是爱一个人,都比别人要艰难。

“子璋,周子璋。”身后突然传来别人的呼唤。

周子璋转过身,却见路灯下一男一女相继而来,靠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那位相熟的博士师兄和一个女人抱着书快步走来。周子璋站定了,说:“师兄,怎么是你,这位是?”

“这是我老婆。”师兄大咧咧地笑。

周子璋看向那个女人,不年轻的脸庞,普通的长相,身上穿着S市的时髦女郎打死都不会穿出来的土里土气的印花衬衫,头发整齐往脑后梳,胖乎乎的脸上朝他腼腆笑了笑。

周子璋忙笑了,说:“师嫂你好。” 

“你,你好。”女人有些局促,看了看身边的老公。

博士师兄哈哈低笑,说:“哎呀,真不该介绍我婆娘认识你,看看,见到帅哥她居然都不好意思了。”

“去你的,”女人眉毛一扬,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老公一把,不管他在一旁龇牙咧嘴,冲周子璋一笑说:“那啥,大兄弟,我们家这口子嘴里没门把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夫人啊,你好歹也给我留点面子。”博士师兄揉揉被掐的胳膊,苦着脸对周子璋说:“瞧见没,这才是悍妇本色,刚刚都是装的。”

周子璋笑了起来,说:“哪的话,嫂子看着就是很直性子的人,师兄福气真好。”

那女人得意一笑,冲周子璋说:“瞧瞧,读书人就得是这样,像你大哥,都不知道书读哪去了,得,明天来你大哥宿舍,我给你们包饺子吃啊,一定来。”

周子璋笑着点点头,博士师兄对自己老婆说:“你先回去,正巧遇上,我跟师弟说点事。”

那女人点点头,说:“那我给你烧水洗脚,你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认识路的吧,回去小心点。”师兄笑笑,看着自己老婆走远,才转头对周子璋说:“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你别见笑。”

“怎么会?”周子璋微笑说:“我也是小地方来的。而且嫂子这样挺好的。”

“呵呵,”博士师兄低头笑笑,说:“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两家人知根知底的,打小就一块下地干活,一块上学,一块打架,我婆娘厉害着呢,打小姑娘起就比我能打,所以,我们俩在一块,反倒是她帮我揍欺负我的野小子们。”

周子璋笑了起来,说:“这岂不是美救英雄?”

“英雄个屁,我就一狗熊。”师兄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说:“我小时候瘦不拉几的,家里又穷,从小又死了爹,如果不是读书还过得去,在农村能叫人欺负死。还好有她。”他语气中尽是满满的温情,缓缓说:“可就是这读书二字,把她苦坏了。上完本科上研究生,上完研究生考博士,读完博士还有博士后,这么十几年下来,家里都是她在撑,伺候我的寡母,带着两个孩子,还得省钱补贴我的生活费,有时候我想想都不明白,她凭什么对我那么好。”

周子璋心中感触良多,说:“嫂子真是伟大。”

“那是,”博士师兄点点头,微笑说:“所以我常常想,人这辈子,什么叫爱情?我们俩没那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什么生日情人节圣诞节之类,我们没一块过过,没送过礼物,吃过蛋糕巧克力,点几根中看不中用的蜡烛。我们没干过那些,我们甚至连一块,看场电影的次数都少。我能想起来,我俩在一块的事,都是一些这样的片段:我在灯下看书,做研究,写论文,她在一旁给我点蚊香,拉电线接风扇,哄孩子睡觉,端个洗脚水过来。”他脸上的笑容加深,说:“村里头多少人说,某某,你家老汉去大城市,那花花世界,他一个孤身男人,又有高学历,你不怕他抛妻弃子,另娶城里头的小狐狸精。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我婆娘笑了说,他不是那种人。”师兄呵呵低笑,摇头说:“六个字,他不是那种人。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没那么坚定,视野一开阔,接触的人一不一样,你要我再跟从前那个二愣子似的,那是强人所难。可她说我不是那种人,我心里瞬间就安定了。”他转头看着周子璋,轻声说:“回到刚刚的话题,什么叫爱情?最重要的东西抓在手里了,我不觉得,这种爱情,浪漫成分比别人的少。”

周子璋愣住了,他心里有所触动,低头说:“师兄,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年纪大了,随便感慨一下。”博士师兄拍拍他的肩膀,说:“咱们都不比那些年轻的孩子,他们更聪明,更幸运,可也更浮躁和没有耐性,咱们都知道过日子是怎么回事。那么难的时候都捱过来了,你说,这时候再犹豫不决,抓不着重点,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以前吃的苦?”

周子璋低头不语,那师兄笑了笑,转移话题说:“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来,跟我说说。”

“嗯。”周子璋收敛心神,一五一十地跟师兄汇报自己的研究进展。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讨论了起来,站在路灯下说了许久。渐渐的,周子璋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响起,这才惊醒自己还没吃晚饭。博士师兄哈哈大笑,拉着他去了宿舍,让自己婆娘给他下了碗面条,周子璋端着大碗的手擀面吃得稀里哗啦,形象全无,只觉心里畅快之极,霍斯予林正浩那些事,似乎都能抛到九霄云外去。

聊得久了,告别时夜色已晚,周子璋索性就在宿舍歇了,想打个电话给林正浩说一声,哪知道拨过去却是忙音。打到别墅去,电话响了许久也没人听。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刚见过林正浩的姐姐,那么此刻两姐弟定然带着孩子出去用餐了。亲人间许久不见,想来也很多话聊,只是,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却令他有些难过。想了想,摇头一笑,想起刚刚师兄的话,此时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写好论文,争取到硕博连读的资格,至于其他的,确实没必要杞人忧天,走一步算一步就是了。

正睡到半夜,突然间手机响了,声音在黑暗中刺耳之极,周子璋惊醒过来,忙拿过电话一看,凌晨一点半,他一接听,刚刚说了一句 “喂——”就听见电话那端传来林正浩严厉的声音:“你现在在哪?”

“哦,我在学校。”周子璋低声说:“对不起,晚上有点事,忙完了都很晚了,我就没回去,给你打电话你又一直忙音……”

“你能有什么事?你会有什么事?你知不知道圆圆她们丢了?!啊?我整天忙外面的工作,把两个孩子拜托你照看,你就是这么照看的吗?!”

周子璋彻底清醒了,失声说:“怎么回事?我,不是,丁姐呢?她不是照看孩子们吗?你问过她了吗?找了吗?”

“一个外人能靠得住?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还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善于推卸责任的,你什么也别说,马上给我回来!”

周子璋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迅速穿了衣服,说:“我去找,你先别急,她们平时喜欢在房子里玩抓迷藏,你先在屋子里头好好找找。”

“找过了!没有!”林正浩低吼一声,可见真是急了:“我都找了三个钟头了,一点线索也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今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我就是跟同系的师兄讨论了下我的论文……”周子璋心里有些受伤,但却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跟林正浩争吵,深吸了一口气,温和地说:“林大哥,你别着急,没看好圆圆她们是我的责任,但我以为丁姐会照料她们的……”

“你以为你以为,你是不是以为有个保姆看着孩子,我又忙着公司的事,你就可以,就可以去见霍斯予?”林正浩憋着一口气,低吼出来。

周子璋刹那间有些懵了,他呐呐地问:“你,你说什么?”

“我都看见了!”林正浩咬牙说:“今天下午我本来想去你学校接你,给你个惊喜,结果就看到霍斯予跟你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你居然没拒绝他……”

“林正浩!”周子璋低喊出声,觉得声音大了,立即压低嗓门说:“别人能这么说,你能这么说吗?我跟霍斯予,我们怎么回事,你难道不清楚?你不能这么冤枉我……”

那边林正浩沉默了,随后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地,有些语无伦次地:“对不起,孩子丢了,我,我太着急了,我,我承认,我嫉妒了,我看到你们,不能否认,霍斯予比我年轻,长得又好,看起来也真心在挽回你,我不能接受这个,我……”

“他可是霍斯予啊。”周子璋咬着唇,声音颤抖说:“他怎么对我的?那些事忘了忘不了,我怎么可能,我除非疯了!”

林正浩似乎吁出一口气,轻声说:“对不起。”

周子璋闭上眼又睁开,说:“没关系,我现在过来,你别着急。”他拿了钥匙钱包,轻手轻脚地开门溜出去,一边走一边说:“林大哥,孩子们一定没事的。”

林正浩疲惫地叹了口气,说:“真要有事,我就等着被我家里人大卸八块吧。”

周子璋忽然想起,迟疑着说:“我下午,见了孩子们的妈妈。”

“什么?”林正浩立即来了精神,问:“你见了林素琴?她在S市?”

周子璋奇道:“是啊,你不知道?”

林正浩沉默了一下,说: “即然这样,我先打个电话问问,你快点回来。”

“嗯。”周子璋说:“可能孩子们跟她妈妈在一起,你有消息了告诉我。”

“好。”

周子璋匆匆跑出校门,在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赶回去,还没进别墅区,就接到林正浩的电话,他一接听,林正浩声音透着无奈,说:“子璋,不用担心了,孩子们跟妈妈在一起。”

“那就好。”周子璋松了一口气,说:“我快到了。”

“嗯,我等你。”林正浩声音透着冷意,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约见你?”

“我,”周子璋被问懵了,呐呐地说:“我以为她会告诉你。”

林正浩低喊道:“子璋,你是我的情人,这种事你居然要我从别人口中得知?”

第 62 章

整栋别墅灯火通明,在凌晨两点钟,显得格外惹人注目。

周子璋刚把钥匙插入钥匙孔,门就一下从里面打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林正浩一把抱住,抱得格外紧。

周子璋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回抱过去,拍了拍林正浩的肩膀,轻声说:“好了,担心被人看见。”

他一说出口,随即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其实隐含着怒气和委屈。

刚刚被无端训斥误会而产生的憋闷,这段时间被冷落而隐约产生的委屈,以及下午被林正浩的姐姐不动声色的侮辱,其实并不是无所谓的,只是,以往的生活经验让他习惯于沉默和压抑,而不是倾诉和发泄。但现在,在这个男人怀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来跟他的关系,就该是亲密无间的爱人,就该有权利发脾气,动肝火。

只是,这些对别人来说可能习以为常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能条件反射的东西,他却做不来,周子璋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推开林正浩,淡淡地说:“进去吧。”

林正浩没答话,却伸过胳膊,牢牢将他拥在怀中,抱着进去,关上门,一个转身,将他抵在门上,深深地吻了过去。

周子璋的脾气突然就上来了,猛地扭过头避开他,大口呼吸着,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别开眼,咬住下唇默然不语。

林正浩侧过头去轻轻啄他的唇,叹息着重新将他抱入怀中,在他耳边喃喃说:“对不起,子璋,对不起。”

周子璋抿紧嘴唇。

“我,我很不愿承认,这么大年纪竟然在吃醋,但这是事实,”林正浩有些赧颜,边吻他边说:“我在吃醋,亲爱的,你不知道,我今晚过得有多糟,真是糟透了,只要一想起你可能跟霍斯予在一块,我这心里,就不知道有多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问?”周子璋抬眼看他,带了怨气问:“你不放心,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在这瞎猜?”

“我……”林正浩一下语塞,垂头无奈地笑了笑,摸摸他的发鬓,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处理,后来孩子又丢了,我一着急,就……”

“大哥,”周子璋压抑着怒气,打断他说:“你这样,不是吃醋,是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缺少基本的信任,让我怀疑你根本就没了解过我,你知道吗?今天不是我第一次见到霍斯予,事实上,他最近跟吃错药一样,一个劲出现在我眼前。可是我根本没往心里去,也没想告诉你,因为我从来不认为他能构成我们之间的话题,但是,我显然估计错了。”

周子璋摇摇头,看着林正浩,痛苦地说:“我,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你责怪我没告诉你霍斯予的事,你姐姐的事,但是,你让我怎么跟你说?一个是我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一个是你的姐姐,我告诉你什么呢?说他们有多好还是有多不好?你觉得合适吗?况且,你根本,”他停了下,终于低声说:“你根本,就没有给我机会,让我说这些……”

“子璋,”林正浩一把抱住他,紧紧搂住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让你困扰了,你听我说,亲爱的,你听我说,”他按住周子璋挣扎的手,急切地说:“我最近太忙了,我没有分出时间给你,还把带圆圆她们的责任推到你头上,我真的很不讲理,我知道自己很不讲理,我道歉,我很诚心跟你道歉。可是,子璋,你有没想过,我这个年纪,我平时有多理性冷静,可为什么我在你跟前,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讲理?”

周子璋看他,有些困惑。

“傻瓜,那是因为,我在乎你啊。”林正浩温柔地笑了,侧过头吻他,柔声说:“我如果不在乎你,为什么会吃那种醋?为什么会把孩子们拜托给你?为什么觉得,有你在家里,在我回来就能看得见的地方,会那么安心?子璋,我真的在乎你。”

周子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些酸痛,却也不乏感动,他叹了口气,环上林正浩的腰,林正浩心里很高兴,喜道:“原谅我好不好?这次误会,是我处理不好,但是,你也不能否认,你确实不只是要将我当成林大哥,还要当成你的伴侣,需要你解释,沟通,多点关心,遇上你的事,脑子有时候不是太清醒的伴侣。”

周子璋闭上眼,默默点了点头,抱紧了他。

“谢谢你。”林正浩笑了,吻上他的唇,呢喃说:“你真好,子璋,你真好……”

这一次周子璋没有抗拒他的吻,这个男人的吻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能将你全身都融化一样,他对自己说,这是我爱的人啊,什么叫爱情?爱情当中,必不可少,就伴随着妥协和让步,它不是一场竞技,它是一场建设,它让你心甘情愿往里面添砖加瓦。

这天晚上,他们的结合堪称柔情蜜意,细腻而不乏激情,事实上,隔了好几天,他们终于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做上一次,彼此对对方都有渴望。这种渴望是真实的,哪怕掺杂了以前没有的苦涩,但却也因此而变得更加真实,甚至,在双方达到欢愉的那一刻,他们俩都相信,经过这么一场小波折,他们以后会相处得更好,更加靠近幸福。

接下来,孩子们的问题突然变得不用周子璋考虑,因为按林正浩的说法,既然孩子们的妈妈来了,那就理所当然由她把两个孩子领走。但周子璋看得出,林正浩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甚至在他提议给圆圆买点礼物让她们带回台湾时,林正浩都没表现得有多热衷。他只是笑了笑,说:“不用太费心了,也许不用多久,她们又会回来。”

“怎么说?”周子璋奇怪地问:“难道说,你姐姐也要来S市?”

“那倒不是,”林正浩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问:“你喜欢圆圆她们吗?”

周子璋点点头。

“那就好,把她们当我们自己的孩子养,你看怎么样?”林正浩随口一问。

“大哥,我们别讨论这些没可能的。”周子璋笑了:“她们的爸爸妈妈都在呢,哪里轮得到我们?”

林正浩笑了起来,把手搭在他背上,说:“也是,看我,都乱讲什么。没小孩子也好,有些地方,我们可以多尝试下,比如沙发啊,厨房啊。”

周子璋瞪了他一眼,两人相视着扑哧笑出。

随着S市的温度一天天下降,周子璋跟林正浩之间的温度却好像一天天上升,自从经过这场风波,林正浩似乎也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逐渐又回复到当初那位温柔体贴的情人模样。就算公务繁忙,每天也会尽量抽时间出来跟周子璋相处。周子璋有些什么事,也开始学着跟林正浩沟通,就这样,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和睦期。就连最初在一起,都似乎没有这么合契甜蜜。林正浩甚至开始设计圣诞节带周子璋去日本滑雪,过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假期。因为要到下雪的地方,因此周子璋的衣服立即显得不够用,林正浩没空陪他去添置衣服,便打了电话给相熟的店,让周子璋找天自己过去试,把账直接记在他那就可以。

周子璋原本要推辞,但一来这些御寒户外衣物比想像中昂贵,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二来他现在跟林正浩是正当恋爱关系,接受男友的馈赠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周子璋便找了一天下午没课,换了两趟公车特地赶到另外一个区的户外用品店试衣服。

说是试衣服,其实林正浩在电话里已经差不多把需求跟对方说明白了,挑的滑雪服,雪裤等物颜色各方面都是周子璋喜欢的。周子璋进了店才发现,原来滑雪装备从头到脚连目镜袜子手套都有专门产品,他一面在心里嘀咕外国人真能赚钱,一面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东西从面料到设计均考虑周到,轻薄暖和得不行。

周子璋试完衣服正要出来,忽然接到林正浩的电话,说他在附近办事,晚饭一起吃。周子璋愉快地答应了,定下地点,是这附近一个出名的浙菜馆。周子璋找了找才找到,发现这个餐馆外面装修得并不高档,但入内才发现装潢华丽,水晶吊灯璀璨夺目,淡绿色地毯吸走往来的脚步声,时间尚早,里面没多少人,侍应生十分有礼貌地将他引到一边的卡座。

周子璋坐下,示意自己要先等人了再点菜,侍应生放下菜谱悄然退下,过了一会又过来,悄然无声地为他上了一道茶。周子璋慢慢喝了,好奇地四下打量这间装潢西化的中餐厅,正在此时,突然听见一声暴喝:“唐奉儒,你给我差不多得了啊!”

周子璋吃了一惊,却见不远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疾走而过,前面那一位面容清俊,面无表情,身穿中式唐装,正是许久未见的唐奉儒;后面一位身材高大,面色铁青,容貌间有几分酷似霍斯予,居然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霍家新一代掌门人霍斯勉。周子璋忙一低头,恐怕被这二人发现,却已经晚了,唐奉儒眼睛一扫,立即似笑非笑地朝他走过来,点头说:“哎呦,这不是子璋吗?巧极了,这都能碰上。”

周子璋每回遇见这位半仙都觉得头大如斗,更可况这次后面还跟着个自己万万不想打照面的大人物。但人都到跟前了,总不能不理会吧?周子璋笑得有些僵,说:“唐先生,真是好巧。”

“叫什么先生这么见外,叫我唐哥吧,亲近些。”唐奉儒看也不看后面追过来的霍斯勉,笑了笑问:“你这里没人?那好,我坐一下,咱们叙叙旧。”

他话未落音,已经施施然坐下,周子璋连想说句废话的余地都没有,唐奉儒在那已经低头翻起菜谱,说:“嗯,这里有几样菜还是不错,我呆会给你推荐,就是茶太差,简直比漱口水还差。”

周子璋尴尬地笑着说:“那个,唐哥,你的朋友还站着……”

唐奉儒眼角一扫,笑着说:“咱们平头百姓,哪里能高攀这些权贵子弟?别开我玩笑了,来,子璋啊,我跟你说,这里的……”

“奉儒!”霍斯勉黑着脸忍无可忍一样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回去,咱们还有话没说完。”

唐奉儒脸一下沉了,看看自己的胳膊,冷冷地问:“大少,你这么拽我,我老胳膊老腿的,可折腾不起。再说了,这里有我的朋友,你在我朋友面前,给大家留点面子行吗?”

霍斯勉立即松了手,迁怒一样瞪了周子璋一眼,周子璋心里一跳,忙转移了视线,霍斯勉冷哼一声,硬邦邦地说:“等我电话。”

说完转身就走。

唐奉儒一直等他走远了,也不曾抬头,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眼,手指轮着敲桌面,保养得当的指间红宝戒指熠熠生辉,忽然,他睁开眼,从周子璋一笑,说:“今儿个对不住你,你回去后就当什么也没看见,知道吗?”

周子璋点点头,犹豫着问:“你,你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命里的劫数,没办法啊。”唐奉儒叹了口气,摇头笑了笑,怅然说:“可叹我算别人的命如探囊取物,算自己的,却是算不明白。”

周子璋忍不住替他担心起来,说:“唐哥,你别这样,这可不适合你?”

唐奉儒淡淡一笑,说:“我心里有数,说你吧,”他仔细端详了周子璋一下,点头微笑说:“最近似乎过得还不错?”

周子璋微笑着点点头。

唐奉儒目光深邃而悲悯,看了他半响,猛然收回眼光,问:“给我一张纸。”

周子璋狐疑着摇摇头,说:“我没带。”

“那伸手过来。”

周子璋伸过手,唐奉儒掏出钢笔,仔细在他手心写下一串号码,说:“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要找我,就打这个电话。”

周子璋笑了说:“谢谢。”

唐奉儒正色说:“小子,我可是从来不给人电话号码的,你好好用,别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找我。”

“知道了。”

唐奉儒抿了抿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保重。”

第 63 章

唐半仙来去如风,留下一串电话号码,末尾的3最后一撇勾勒得极其潇洒,倒好像要越出掌心,飞出天去。

周子璋端详了半天,这才有点回过神来,虽然唐奉儒每次都语焉不详,但是他却能隐约明白,这个人对自己挺好的。

虽然原因不明,但有个人素昧平生,愿意说一句需要帮忙的时候找我,就冲这份心,周子璋也心存感激。

他想,等呆会林正浩来的时候,他要将这件事告诉他。林正浩跟他说过,分享和沟通对维持一段关系至关重要,所以他也开始学习怎么倾诉,而不是习惯性的,把所有的事埋在肚子里。

但是等了很久,一直到华灯初上,一直到夜幕降临,林正浩始终没有来。一旁站着的侍应生已经隐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碍于礼貌,始终没有上前打扰,到了最后,夜市开始,餐厅里逐渐热闹起来,才有餐厅经理过来彬彬有礼地问:“先生需要点餐了吗?”

“呃,我还想再等一会。”周子璋不好意思地说:“我的朋友还没来。”

“好的,打扰了。”那经理点头微笑了下,又退了下去。

周子璋渐渐坐得不安,他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林正浩挂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林正浩很忙,一面跟他说话,一面不断地吩咐身边人做些什么。

这种情况,大概他是不会过来了,周子璋微微叹了口气,还是问了句:“大哥,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来?我先点菜吗?”

“哦,啊,对不起对不起,”林正浩低声惊呼了声,说: “刚刚公司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忙着处理,一忙起来就给忘了,对不起啊,亲爱的,你吃了吗?”

周子璋吁出一口气,尽量平和说:“没关系,你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我自己收拾一下就回去了。”

“对不起,改天我好好补偿你好吗?”林正浩万分抱歉,柔声说:“你别生气啊,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周子璋微笑了一下,说:“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当然是正事要紧,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对了,你就算忙,也不要忘了吃饭。”

“好的,我知道了,你也一样。”林正浩压低声音,说:“我想你。”

周子璋笑着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脸上的笑逐渐消除,一个人断乎没心思在这种高级餐馆用餐,而且也吃不起,一个冷盘就能去掉他半个月生活费。周子璋站了起来,招呼侍应生结了帐,走出餐厅。夜风习习,深秋的S市,到底也冷意森森。周子璋叹了口气,虽然没怪林正浩的意思,但被喜欢的人放了鸽子,还是有些微微的不好受。

他举步往外走,正经过餐厅大堂,摆在玻璃柜里是整整齐齐的糕点样品,花式精致得不行,宛若一件工艺品,而不是食物。周子璋看得有点入神,忽然听见有人轻笑说:“上次你是看棒棒糖,这回是看点心,怎么吃的东西永远比人要更能吸引你的目光?”

周子璋一回头一转身,却见霍斯予一身黑色正装,白色硬挺立领下居然结着黑色蝴蝶结,穿得人模狗样,流畅的剪裁线条硬是将他衬托出几分斯文之气,乍眼看去,明明就是一个风度翩然的佳公子。

“怎么?看呆了?”霍斯予拉拉领结,笑嘻嘻地说:“帅吧?我刚刚从一个宴会上过来,还没换衣服。”

“这都能遇见?”周子璋愣了愣,随即皱眉,毫不客气地说:“这要说是巧合也太过了。”

他话音刚落,却见陈助理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凑近霍斯予说了句:“五少,天城的老板来了,包间里头等着呢。”

霍斯予耸耸肩,对周子璋笑了笑说:“我真的有工作,碰巧而已。子璋,我一天过手上千万的生意,没那么多闲工夫做这些初中生会干的无聊事。”

周子璋脸上登时火辣辣一片,他尴尬地说:“是,是我误会了,那,你忙你的。”:

霍斯予微笑着看他,对陈助理说:“你进去跟他谈,我送送子璋。”

“不合适吧五少……”

“不用不用。”

周子璋和陈助理同时开口,霍斯予呵呵低笑,对陈助理扬了扬眉毛,斩钉截铁说:“就这么定了,少废话。都板上钉钉的事,凭你的能力,还能办砸了?”

他拍拍陈助理的肩膀,向周子璋走去,绅士风度十足地半扶着周子璋的腰,一手替他开了门,说:“走吧,难得遇上,这点小事,你还跟我计较,那就太小家子气了。”

“不是,你要干嘛?”周子璋一阵警惕,正要挣脱他,却听霍斯予微笑说:“我说,咱们俩都甭跟人门口推搡,多难看不是?好歹这也是高档场合。对了,走,有什么话出去说。”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周子璋狐疑着踏出门,霍斯予紧随其后。周子璋有些气闷,转身说:“五少,你这样令我很困扰,请不要再……”

“看看,还没说话,一张嘴就跟刺猬竖毛。”霍斯予笑着举起手,说:“好了,你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句,什么你已经心有所属,我不要再胡搅蛮缠之类,我都能背了。我这几天想得透透的,分了就分吧,我又不是分不起的人,你说的有理,当断则断,再没完没了的,我都要瞧不起自个。”

周子璋本已经准备了尖刻的话,只待他一说,就会不留情扔出去。哪知道人来了这么几句,他还真是没想到。一时间不禁呆住,他看着霍斯予,瞬间大脑有些空白。霍斯予见他这样,勾起嘴角说:“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砸头上砸出窟窿了?傻了?”他坏笑起来,说:“快趁我后悔之前收起那副表情,我瞧久了,可难保不干点什么。”

周子璋立即回神,怒瞪了他一眼。

“行了,气什么呀,”霍斯予笑了笑,从衣袋里掏出火机和烟,抽了一根叼嘴上,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说: “话说回来,我毕竟还是觉着对不住你,先前那些事,你知道,所以我也不说什么再见还是朋友之流,就跟你说一句,我霍五算欠你个人情,你留着,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他扫了周子璋一眼,飞快别开,语气竟然苦涩地说:“怎么说,都是好过一场,我也真喜欢你,做不成朋友,也犯不着做仇人,对吧?”

周子璋听惯了霍斯予犯浑的话,冷不丁听了这么几句在情在理的人话,才觉得真有点不习惯。他眨眨眼,试探着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霍斯予仰头喷了口烟,说:“你要信我,就是真,你要不信,我也没法。”

“那谢谢你。”周子璋点点头,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些莫名的空,他勉强笑了点点头,说:“你能这么想就好了。”

“等着,我去开车过来。”霍斯予笑了笑,把烟掐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算了吧。”周子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们,毕竟也不算朋友。”

霍斯予身形一顿,立即回头一笑,说: “成,都依你。”

周子璋垂下头,匆匆说了句“再见”,就匆忙逃也似地下了台阶,忽然听见背后霍斯予的声音传来:“等等。”

周子璋心里一跳,回头看他,霍斯予手插在口袋里,偏头说:“你,得空还是去下那套房子,我都让人收拾好了,或住或卖,你拿主意。”

周子璋点点头,抬腿要走,霍斯予又来了句:“还有——”

“什么?”

霍斯予抿紧嘴唇,欲言又止,目光有些痛楚,却更多的是依恋,终于化成嘴角一个熟悉的痞笑,说:“下回见面,还能打声招呼吗?”

周子璋心里登时有些纷纭错乱,他咬了咬唇,摇摇头,转身快步走开。

霍斯予一直目送着人走远,还是一动不动,直到陈助理在旁边轻声提醒:“五少,该进去了。”

霍斯予面无表情,忽然淡淡地说:“老陈,你说,我这么可劲搅和这些事,日后子璋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更恨我?”

陈助理一愣,随即谨慎地答:“周先生,不是会记恨的人。”

“他是不记恨,可也不代表他能宽宏大量。”霍斯予自嘲一笑,扒了扒头发,有些无奈地说:“真是,傻不拉叽地去趟林家那摊浑水,那是他一个酸秀才能碰的吗?你说,我怎么就看中这么个戆头呢?”

陈助理有些想笑,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打趣问:“那要不,咱们什么也别做,让周先生跟那姓林的双宿双飞……”

“放屁!”霍斯予怒喝一声,说:“我的人,便宜姓林的?操了。”

陈助理没绷住,笑了起来,连声称是。

“你笑我?”霍斯予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说:“笑个屁啊,要是你家老婆跟人跑了,回来还跟奸夫在你眼皮底下可劲晃悠,你要有我这么能忍,我的霍字倒着写!”

陈助理收敛了笑容,正色说:“五少,我是佩服你。”他顿了顿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进去谈正事要紧。”

“走吧。”霍斯予点点头,正正身上的西服,大踏步走了进去。

第 64 章

当天晚上,周子璋一直在别墅里等到十二点,林正浩也没有回来。他有点担心,便又打电话,林正浩一开始没接,后来接通了,语气竟然有些压抑着的不快:“子璋,我这里真的很忙,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好吗?”

周子璋咬了下唇,却还是和声说:“没事,我就是看你这么晚都没回来,有点担心。”

“是吗?”林正浩的口气和缓了回去,柔声说:“对不起,我忙着忙着就忘了时间。子璋,你先睡好吗?我晚上可能就在公司凑合了,你别等我。”

周子璋迟疑了下,说:“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怎么会。”林正浩呵呵低笑,压低声音说:“亲爱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溪口的项目正式启动了,这一次我们居然争取到了天城的合作,非常令人兴奋。”

周子璋笑了笑,说:“你就是这么厉害,加油哦。”

“是,我会的。”林正浩带笑说: “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周子璋说:“我并没有帮到你啊。”

“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等我,这就是最好的支持。”林正浩柔声说:“早点睡,别忘了喝牛奶。”

周子璋心中一暖,说:“嗯,你也一样。”

但接连好几天,林正浩基本都不着家,直接在公司里住了,中途只差人来家里拿了换洗衣服。周子璋默默帮他收拾好,交到来人手中,来的是林正浩的机要秘书,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模样艳丽,打扮时髦。她在看着周子璋的时候,虽然表情没任何变化,说话也算客气,但眼中却明显流露出嫌恶。周子璋对别人的眼光向来敏感,被这个女人盯着,猜也猜得出她什么意思,但事到如今,却也只能装什么事都没有。他将东西收在一只干净的手提袋里,递过去还得笑着礼貌说:“麻烦您了。”

那秘书从鼻孔里轻哼一声就算回答,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周子璋叫住她,问:“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也带上。”

他递上来的是一只保温桶,里面是林正浩日常用炖汤。那秘书轻轻点头,接过去后,想了想,语气傲慢地说:“周先生,林总在公司里我们都有专人安排他的膳食的,你大可不必费心。”

周子璋愣了愣,方微笑说:“是吗?但这个,是他在家里喝惯了的,我担心外面没有家里的好。”

他特地说明了“家里”两个字,果然,女秘书的脸色变得难看,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周子璋送她到门口,礼貌道别后才返回。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却令人心里有点不舒服。周子璋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正浩的电话,简要告诉他东西已经托秘书带过去了。林正浩道了谢,口气中是说不出的疲惫,但仍然一贯温言,嘱咐周子璋好好照顾自己,许诺等忙过这一阵,他就会带周子璋去旅游。圣诞假期是赶不上了,但还有新年,还有旧历春节,还有接下来的春天,还有很多数不尽的可能。

周子璋听着听着,却有点走神了,他心里有止不住的不安,对他们这种不平衡的相处模式,对不知道走向何方的明天。他对商业上的事一窍不通,有心想问,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而且他有更深一层的顾虑,一直以来,跟林正浩的相处,总是有条看不见的线,他小心地不敢越过雷池一步。公司,他在台湾的家庭,这些都是周子璋不能碰的地方。

两个人在一起,关在别墅里,仿佛这就是世外桃源,这里就可以把外头所有看不见的危机风险挡住。这怎么看,都有点自欺欺人,但不怎么办又如何?林正浩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这个年纪的男人,行事有一整套规则,这套规则再也不可能为任何人改变,你要跟他在一起,就必须你来迁就。然后,在他能容许的范围内,享受他的温柔和体贴。

但这样就是全部了吗?周子璋有些说不清的烦躁,电话那边也不知道林正浩在说什么,但周子璋忽然觉得一点也不想听下去,一点也不想跟他一块,顺着他的口气,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事实上 ,摆在他面前,最明显的事实是除了这个电话号码,他根本连去哪里找林正浩,隆兴在什么地方,那间公司在做什么业务,他都一无所知。周子璋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除了衣服,还有汤,托那位小姐一并带过去了,你记得喝。我想,接下来几天我都会给你炖,老麻烦别人送不太好,不然我给你带过去?”

林正浩在电话那边时候有些愣住,随即带笑说:“不用了,累到你我可舍不得。”

“没关系,我正好有空,”周子璋莫名其妙坚持起来:“我送过去不好吗?”

“当然不会。”林正浩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句子,说:“也不顺路,你就在家好好呆着,保证我回去能有汤喝就行了。”

周子璋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说:“这样啊,那好吧。你自己在外面小心点。”

他匆匆挂了电话,愣愣看着厨房里还冒着热气的补汤,忽然觉得这一切,这间房子里的一起,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你在里面每天生活,跟另一个人共同编制未来,但忽然之间,那个所谓的未来,忽然间根本就如同海市蜃楼,你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怕音频一不对,这些东西,就会晃动撕裂,终究不复存在。

这里忽然变得有点呆不下去,周子璋进房间换了衣服,出门坐公车回校。他在系里度过这天余下的时光,傍晚的时候挤进饭堂吃了一顿很难吃的饭,然后夹着两本书,跟所有学子一样冲去图书馆占位子自习。

他看书也没看进去,只不过装作在看书的样子而已。就在此时,袋子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周子璋拿起来一看,却是林正浩发来的一条简讯,上面写着:“汤很好喝,晚上回去,等我。”

他的心骤然又软了,这个男人,毕竟是自己倾心相爱的人。周子璋坐不住了,他合上书,快步走出图书馆,就在这一刻,那些白天的烦闷仿佛又烟消云散,没办法,他觉得自己就像千万初次堕入情网的少年一样,那个人笑了还是皱眉了,每一下都那么重要。跟他的重要比起来,自己这点小情绪,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子璋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在林正浩回去之前打开别墅的灯,让晚上回来的人还没进门,就先看到屋里温暖的灯;还要把汤加热,就冰箱里的材料做点东西,热气腾腾的食物,温柔的笑脸,这是他能想到给予林正浩的。他知道自己有这些想法有点没出息,但是,你只是爱上一个男人,你想给他你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你渴望的,你拥有的,你替他做饭,帮他清理房间,给他熨烫衬衫,照顾他,有时候要忍受他突如其来的烦躁,有时候要去理解他的压力,没办法,你选择了这些,你爱上一个男人,你同时,也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哪怕你能明显感觉到,他对你的爱,其实不如,你爱他那么多。

周子璋心里有些微微苦涩,但很快就被冲淡。他不愿多想,只想趁着现在,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他特地绕了近路,穿过宿舍楼,往边门走去,却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带了哭腔的声音: “哥哥……”

周子璋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却见宿舍楼转角的阴影处钻出来一个少年,衣服又脏又破,还有好几处裂开,脸上看不清楚,一头原本总是染得张扬又热闹的头发,此时因为长期没打理,已经颓败地耷拉下来,黑色夹杂着彩色,倒也斑驳得紧。

“童童?”周子璋吃了一惊,忙上前两步,问:“童童,是你吗?”

“呜呜,周哥……”童童一边哭一边慢腾腾地走过来,路灯下,周子璋才发现那张原本清秀讨喜的脸,此时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上面犹自留有指痕,应该是被人连着扇了几十个耳光。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肿胀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流着泪。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周子璋立即上去,试图拉那孩子的胳膊,却听他哧的一声呼痛,这才发现他胳膊一直软软垂着,也不知怎么了,周子璋着急地问:“手痛吗?哪里痛,把袖子卷起来我看看?”

“他们,他们拿铁棍要揍我,我伸手挡了一下,就,就这样了,呜呜……”

哭泣的孩子哪里还有第一次见那种狡诈和算计,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却也由不得你不跟着心揪疼。周子璋当机立断,说:“跟我去医院。”

“我,我没钱……”童童嗫嚅着说。

“你都懂得来找我,我能放着你不管吗?”周子璋伸手扶住他,说:“来,我们走。”

童童却不动,垂头哭着说:“我这回死定了,医好了回去也会死,他们还说要找十几个男的轮死我,呜呜,我怎么办,周哥,我怎么办?”

周子璋问:“谁?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就是霍三少啊,”童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抽泣着断断续续说:“也不知道,上哪打听了我坏了他的事,带了人冲进我家,把我拎起了就一顿好打,我机灵,仗着地方熟才跑出来,这下怎么办?帝都也回不去了,我就失业了,出去卖早晚还得落入他们手里,呜呜……”

周子璋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知道这事跟上回设计拜托霍斯予有关,说起来事情是他惹的,但现在估计有霍斯予压着,林正浩也护着,霍斯刚暂时动不了自己,只好找童童出气。但是这个事跟童童可谓一点关系没有,他也就是还自己一个人情,在霍斯予跟前演了一场戏而已。周子璋看着他,往日嚣张妩媚的孩子现在被打成这个样子,心里内疚得不行,想了想说:“先去医院。”

“可我……”

“我来想办法。”周子璋沉默了一下,说:“你别担心。”

童童很会察言观色,见周子璋表态,便不再哭闹,忍着疼由他搀扶着往校外走去。周子璋出了校门,打了车直接赶往最近一处医院。到了医院,挂号,拍片,敷药,打针,又去结账拿药,一通忙乱下来,花了小二千,周子璋心里暗暗咂舌,童童只是骨裂,还好没骨折,就这点毛病,看个病却要花这么多钱。他还好随身带着卡,卡里头有当初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万块。付完后,周子璋想了想,又去医院门口麦当劳买了汉堡饮料,带过去给童童。果然,那孩子见了吃的东西眼露绿光,抢过去狼吞虎咽,差点没噎着。周子璋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把热可可打开递过去,说:“来,喝点水。”

童童接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说:“怎么不给可乐呀。”

“你现在是伤患,不能吃那种冰的东西。”周子璋板着脸。

童童嘟囔了一句什么,乖乖捧着纸杯喝可可,时不时还舔舔嘴唇,牵动痛处,又一阵龇牙咧嘴。

“童童,”周子璋迟疑了一下,问:“你有没想过,不再做那种特殊行业?”

童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嘲说:“我,我除了卖屁股还能干吗?”

“怎么不能?”周子璋说:“你说,你还能干几年?难道真要等到人老珠黄再也卖不动了被人踢大街上睡马路去?你听我说,是,赚正经钱是没你卖的钱多,可是一分一毫的,赚起来踏实,也有个奔头,比你现在这样有今天没明天的强多了……”

童童轻声打断他说:“周哥,你别管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能不能真的别管了。”

“那你就不要来找我!”周子璋提高嗓门,说:“你就不要被人揍成这副德行还来向我求助。”他叹了口气,耐心地说:“你还年轻,前面还有无数可能性,不要把自己束缚住了。”

童童不置可否,垂着头,来了一句:“你还是想想怎么帮我过了这关吧,这是你欠我的。”

周子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咬牙说:“成,我欠你,我帮你这件事,但是你记住了,我今天做的这些,是无奈之举,是违背我自己的良心意愿,只有一次没有下次的。你最好,还是想想怎么自救。”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有些发抖,深吸一口气,还是拨了那个从来没拨过 ,却曾经被逼着一定要记住的号码。

他打给霍斯予。

第 65 章

那电话几乎立即就被接通,霍斯予的声音不知觉微微发颤,却很冷静,几乎开门见山地问:“子璋?遇到麻烦了?慢慢跟我说。”

周子璋踌躇着,说了一个“我”字后,就不知如何接下去说。

毕竟,要跟昔日厌恶痛恨的一个人张嘴求助,他还真做不出来。

但那边霍斯予却着急了,嗓门骤然变大,一迭连声问:“发生啥事了?哪个王八蛋欺负你了?姓林的对你不好?你又被人勒索?还是你现在被人绑架了?我操,你倒是开口说一句呀祖宗,你想急死我啊?”

听到这么熟悉的国骂,周子璋不知为何,心情从忐忑不安忽然变得平静了,他有些啼笑皆非,开口说:“没有,你想哪去了,什么也没有,就是,就是有件为难的事,我,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那你倒是说啊,不出声你想吓唬谁呀?”霍斯予显然松了口气,声音和缓地说:“没事哈,你肯打给我,就一定碰上自己解决不了,又不好求林正浩的,我说的对不?成吧,你就当我是你背后的专业擦屁股队,有啥没弄干净的烂帐都给我,甭客气。”

周子璋想也不想,张嘴就说:“五少您可真是,怎么就不知道盼着我点好呢?”

“难能呀,”霍斯予带着笑意调侃说:“我他妈最怕出事的,除了我爹妈,接下来就是你。行了,我说过欠你人情,你随便说,放心,S市还没我霍五摆不平的。等等,你先跟我说,现在在哪?”霍斯予顿了顿,有点讨好地说: “我不是找借口跟你见面啊,这事情不当面讲,怕讲不清不是。”

周子璋心里五味掺杂,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现在在xx医院,你有空过来一下吗?”

“有,有,我真闲着呢。你等一下,别走开啊,”电话那边传来霍斯予跟陈助理嘱咐着“老陈,跟那边说一声,我有急事先走了,改天再设宴赔礼道歉。靠,什么事?奔医院的事你说急不急?”他转过来又对着这边说:“子璋,子璋你还在吧?你听我说,你人有没有事?别怕啊,我立即过来,二十分钟就到,你等着,等着!”

他干脆利落掐了电话,连给周子璋个解释的余地都没有。周子璋愣愣地放下电话,一扭头,看见童童捧着纸杯,好奇地盯着他。周子璋一阵烦躁,问:“怎么啦?”

“周哥,你一直跟五少这么说话啊?”童童问。

“嗯。”周子璋随口应了。

“哇,你胆子好大啊,”童童兴奋得眉飞色舞,说:“你不知道,五少以前来帝都的时候,从经理到少爷到侍应生,我们就没有一个不怕他的,他脸色一沉,我两腿就能打哆嗦,想不到你却能跟他平起平坐地讲话,就跟老熟人似的。”他羡慕地看着周子璋,由衷地叹了口气说:“五少身边一溜儿床伴,就你敢这么跟他说话,真牛啊。”

周子璋脸上黑线,既不能赞同这孩子的话,可也没法骂他,因为他的羡慕如此真实。他忽然心里一突,自己在林正浩跟前,可从来小心翼翼,没敢这么大声说过话,就连那个所谓女秘书上门来给自己脸色看,自己也没敢跟林正浩抱怨一句;就连被林正浩整个排除出他的生活,只占据偏安一隅的锅台家室,自己也从没表示过任何不满。

一切情绪,都只是自己偶尔想想而已,从来都被压抑着,刻意忽略着。

但是,这样爱着一个人,卑微恭顺,围绕着对方的需求改变自己,到头来,原来那个周子璋,却到哪里去了?

现在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还是那个咬紧牙关一定要考研,那个被霍斯予压迫着,却并未迷失自己,而是忍耐反抗伺机逃离的自己吗?

他心里怦怦直跳,一时间脑子里似乎想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却具体说不上来,连童童在一旁叨叨什么都没留意。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身边的童童一声惊呼,死命推了他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周哥,五,五少……”

周子璋回过神来,一抬头,霍斯予正急急忙忙跑进医院大厅。他这次是一身蓝色休闲西服,米色衬衫的立领处围着一条花纹精细的丝巾,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好莱坞老牌明星那般潇洒而富于魅力。周子璋盯着他,莫名其妙地想,西服这种东西,配霍斯予这种二道洋鬼子倒还是蛮合适,至少,大部分中国这人就没这个身板撑起这种富于权力意味的服装。

他还没想完,肩膀一痛,整个人已经被霍斯予拧了起来,重重抱进怀里,周子璋一阵尴尬,还没来得及反抗,又被他放开,上下拿捏着骨头检查,嘴里急切地问:“伤哪了?怎么回事?没缺胳膊断腿,太好了,不对,难道你查出来什么大病?操,有大病也不怕,咱们换家医院,这里不行就转去北京,不然就出国,一切有我呢,别怕……”

周子璋哭笑不得,揪住空打断他:“停,我没事。”

霍斯予一呆,问:“真没事?”

“没事。”周子璋几乎想笑了,拉过一边畏畏缩缩的童童,说:“有事的是他。”

“操,这谁呀?干什么的?问你哪。”霍斯予骂了一句,冷冷打量了童童一眼,立即看得他不由自主想缩到周子璋背后去,周子璋忙说:“你别吓到孩子。”

“孩子?我他妈还祖国花朵呢,”霍斯予笑了笑,看向周子璋,目光变得温暖,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真没事?”

“真的没有事。”周子璋加重了语气,手搭在童童肩上,把他稍微推到前面,说:“这位是童童,你以前见过的。”

童童嗫嚅着叫了声:“五少……”

霍斯予眯着眼打量他半天,忽然“哦”了一声,冷笑说:“是你小子啊,怎么着,被人打成猪头了?”

童童畏惧地退了半步,不敢说话。

周子璋看不过,说:“这么说吧,他是被令堂兄霍三少指使人打的,听说三少还放话要找这孩子的麻烦,他找上我,我只能找你……”

霍斯予问:“你为什么帮他?我知道你是烂好人,但这小王八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忘了当初咱们怎么碰上的?”

周子璋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只能说:“我,我相信他……”

“这世上就没有狗改得了吃屎的。”霍斯予打断他,摇头说:“不是我不帮,这是自找麻烦。我那三哥,现在看我还跟仇人似的呢,我要帮了他,可不利于自己家安定团结不是?再说了,这种小兔崽子,不是今天被人剁了,就是明天,我何必做这种无用功?”

周子璋急了,脸色涨红,说:“你胡扯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童童就算曾经误入歧途,也要容许他改过自新,更加不能见死不救。再说了,他会得罪令堂兄,还不是因为我?霍斯刚这完全是迁怒,把不能扳倒你的愤恨,发泄到一个无辜人身上……”

霍斯予静静地注视他,一言不发,目光有些难以言说的悲伤。周子璋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声音渐渐小了,忽听霍斯予轻笑一声,问:“该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那你给过我吗?”

周子璋愣住了,呐呐地答:“我们,那个事不一样。”

“行了,不难为你。”霍斯予打断他,恢复如常,说:“我是实话实说,这个忙,我帮了就算给自己惹麻烦。倒不是怕了我们家老三,主要是,麻烦。”

周子璋急问:“你不是说过,你欠我人情吗?那我现在,就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这个孩子。”

霍斯予猛然抬头,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如果我告诉你,帮了他,就等于真的跟我那些堂兄决裂,会惹恼家里几位长辈,会给我带了许多始料不及的压力和阻挠,就算这样,你还是要我帮他吗?”

周子璋一呆,随即看看童童,后者正拉着他的袖子,目光中流露着小动物一样的哀求。他心里一软,朝霍斯予点了点头。

霍斯予一抿嘴,点点头,说:“你行,NND到头来,你就能折腾我。”他一声怒喝:“小兔崽子,过来!”

童童吓了一跳,迟疑着不敢过去。霍斯予不耐烦了,骂:“不过来是不是?那你一辈子躲吧。我告诉你,也就是我现在脑子不清楚了才不得已答应这种破事,等会我反悔了,你哭的地儿都没有!”

童童立即过去,可怜巴巴地叫了声:“五少……”

“闭嘴!”霍斯予骂骂咧咧,对周子璋说:“你他妈记住,今儿个我是为了你,明白了吧?也就是你才能这么差遣老子!”

周子璋微微一笑,说;“谢谢。”

霍斯予一呆,摸摸脸颊,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想触碰他的脸颊,终于还是垂下手,咬牙说:“这下,心里头不那么恨我了吧?”

“还成。”周子璋说:“你还是有点人性,我很欣慰。”

“操了。”霍斯予骂了一句,半是威胁半是恳求:“下回见着我,别杵着,好歹你也主动打个招呼,成吗?”

周子璋瞪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霍斯予笑了笑,说:“走了。事情办完了,我会给你个电话。”他转身,对一旁的童童说:“跟上!”

周子璋目送他一阵风地走出医院,对还在犹豫的童童笑了笑,说:“没事的,去吧。”

童童这才点点头,朝他微微鞠躬道谢,忙着跟霍斯予跑了出去。

还来不及感慨一句,手机就响了。周子璋一接,却是林正浩。

“哪去了?我回来连个人影都没见到!”林正浩口气有些不好。

周子璋一句习惯性的“对不起”到了嘴边,忽然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正浩说:“我有位朋友受伤了,我送他来医院。”

“什么朋友?”林正浩听得出很不满意,但还是忍耐着说:“不是同学?”

“不是,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乱七八糟的人身上,你该快点回来,我可是推掉不少工作,好容易空出一晚上来打算陪你的。”

周子璋忍了忍,这回没忍住,他认真地说: “林大哥,你也知道等人的滋味不好受对不对?你只是等了,”他低头看表,说:“两个小时不到,可我,等了你一个礼拜,除了你那位美丽的秘书小姐,连你的人影都没见着。”

“你这是在怪我吗?”林正浩忍着脾气说:“我在工作,我有正事,我又不是在干嘛?你不是已经能理解了吗?”

“我是能理解,”周子璋说:“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我的恋人公司在哪,他做些什么工作,他为什么加班要住到公司去,他的家庭到底怎样,他的公众生活和私人生活,到底包括哪些内容,他到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过着什么生活。”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同样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等他这么多天没有关系,他等我两个小时,却好像我犯了大错。”

“子璋……”林正浩试图想说什么,却被周子璋打断,他眼里有点酸涩,似乎蒙上一层雾气,却笑着说:“没什么,你什么也别说,我没事,我能理解你,但是,我真的希望,什么时候,你也能理解一下我,稍微,理解一下我。”

第 66 章

什么时候,你也能理解一下我,稍微,理解一下我。

周子璋说完这句话,就果断的按了终止通话键,然后,他有抱着头呜咽出声的冲动。

真的不想再听了,重复的对白,这个她人随后又会一贯温柔地道歉,用最打动人心弦的蜜语甜言让你不知所措,用疲惫中透着渴望的眼神令你深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让你不由自主地寻找自身的错误,不够理解他,不够体贴他,不够替他着想,反正一切都是你的错,而他如此宽宏大量,他有的小毛病,只是偶尔对最亲近的人发脾气,如此而已,难道你不该理解吗?因为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憋着的压力,不朝你发泄朝谁发泄?而且这样之后,他还反倒来会跟你道歉,所以你错得更离谱。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都是这种逻辑,但突然之间,周子璋厌倦了这一切,或许明天再遇上他,再相处,你还得继续忍受这种逻辑,但是现在,至少此刻,他不愿意去迁就,不愿去当站在审判席上的那个人,不愿在林正浩温柔忧伤的目光下惶恐万分地寻找自己的错处,找不到还特别难过,这一刻,他只想,有个空间,好好想想。

想想这种关系,不能仅仅因为爱,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分解成一块块碎片,去重新拼凑一个支离破碎,按照林正浩的需求而塑造而成的自己。

周子璋最终没有流泪,他闭上眼又睁开,迈开大步,走出医院。

抬起头,S市的夜空你总是很难找到星辰,这个城市太光亮了,相比触手可及的霓虹灯,天边的遥远星体显得太飘渺,飘渺到你不需要的地步,飘渺到你会遗忘,童年的时候,你最初的幻想,其实从那里来。

周子璋想起在家乡时仰头能辨认的星座,忽然一阵无意义感涌了上来,拼了老命考上F大,来到这座上世纪三十年代就被誉为“夜巴黎”的都市,其实得失几何,你自己也衡量不好。

他踏步走远,手里的拳头暗暗握起,没关系,再难的都经过了,只要朝前走,继续往前走下去,总会把今天的一切,又经历成为过去。

在宿舍睡了一夜后,周子璋觉得精神又回来了,他决定了两件事,第一,要从林正浩家搬出来;第二,存折上的钱已经不足一万块了,他必须想办法赚钱。周子璋在学校人缘不错,虽然不少人知道他有个“有钱”的表弟,但看他的人品,也都知道他不是那种攀高枝靠关系的,这个时代这种人其实会被嘲笑不识时务,所幸历史系到什么时候,到底还是有崇尚高义的传统在,于是大家一听说他想找兼职,同宿舍的几名室友首先表示支持和理解。博士师兄将自己名下的教学任务分了一些给他,同时,他的导师正好接了一个编书项目,这种活虽然有薪酬,但要求占用大量时间,一般学生不太愿意干,却适合周子璋的性子,他二话没说,也接了过来。

这样一算,除去每月学校发的补贴,他可以多赚将近三千块钱,也就是说,为童童花的医药费,这下可以赚回来了。周子璋觉得心里特别踏实,钱这种东西,他吃亏太多,知道什么时候人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但他也深知,人活着得有底线,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沦为商品的地步,如果样样都能用钱衡量,那样的人生,无疑很可悲。

周子璋找了个白天林正浩不在的时候,前去别墅将自己的东西稍微打包带了出来,想了想,他还是给林正浩留了纸条,然后离开。东西其实不多,无非一些衣服和书,他拎着走出的时候,撞到保全人员还跟他打招呼:“周先生,要旅行吗?”

周子璋笑笑不置可否,他转身回望那栋房子,当初住进来时候的激动和期望,此时也并非消散,但如果要将这些期望维系下去,就必须搬出来了。

林正浩在看到纸条后随即追到学校去,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次离家出走的小别扭,就像他的小侄女一样,有时候,人就是要做这些无谓的事来吸引他的注意。他甚至心里有些自嘲,这就是找一个比自己年轻的恋人附带的后果。他们一方面确实带来无以伦比的激情,年轻的身体也确实要合心意一点,年轻人的心智,确实也比较能掌握;但另一方面,他们总有这些不安分的心,有幼稚的做法,有让你啼笑皆非,完全没必要的行动。他原以为周子璋是个例外,他年轻,但却沉静老实,恪守本份,欲望容易满足,人总体来说单纯天真,又温柔细腻,正是他寻找了许久要的类型。

所以林正浩才会待周子璋不同,才会将人领回自己家,跟他同居,让他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在心里头,林正浩是真的喜欢周子璋,真的想跟周子璋过日子。想想看,忙了一天回家,屋里能有个人等着你,给你做宵夜,帮你放洗澡水,安静着微笑听你讲话,温顺而不失激烈地回应你的索求,这难道不是每个事业有成的她人梦寐以求的吗?有这个人在,你永远不用操心家里头雇的佣人没人监督而出问题,孩子没人照料,回去室内一团糟,账单积了三四个月都没人处理,抑或,疲倦地回到家,还得自己动手换床单,还得应付老婆挥霍无度刷爆的信用卡。

其实到目前为止,他喜欢周子璋的心并没减弱,甚至越来越强,对着他,常常会产生莫名其妙的独占欲,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可它就是发生了。看到霍斯予纠缠不清,他会生气,看到周子璋把该给他的时间分给别人,他也会生气。因为这样,才会有时候口不择言,是,那些话确实有点难听,但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吧?林正浩觉得很窝火,为什么周子璋就不能体谅自己一点?溪口项目迫在眉睫,自己恨不得一秒钟掰成两秒来用,就这么个节骨眼,他还来跟自己耍脾气,够不懂事的。什么叫自己不理解他,是谁花了大量时间来讨好他?什么时候,他林正浩沦落到要替情人烤蛋糕做咖啡的地步?

人为什么就不能学会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呢?

但尽管如此,林正浩还是决定对周子璋再好些,不管怎样,把人哄回去最关键,他实在没那个闲工夫分神了。他特地空出一天,亲自开车去F大,打电话让周子璋出来见面,他听出周子璋电话中的迟疑,这令他不舒服,这算多大点事,就为这点事离家出走,值得吗?见到周子璋,林正浩却又有点心软了,看他垂头站在自己面前,跟个做错的孩子似的,林正浩摇头笑了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心里头告诫自己一定要温柔,不能指责,只能哄着——对所有闹别扭玩失踪的孩子,不都该这样吗?林正浩两只手覆盖住周子璋的手,他记得周子璋说过,这样被他包着手有安全感,看着他的眼神也是爱怜交加,语气尽量温和,问:“没我睡在旁边,你睡得好吗?”

他观察周子璋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丁点的表情,果然,因为这句话,周子璋脸上现出一闪而过的委屈,林正浩笑了,柔声说:“我睡得很糟糕,回家看不到你,很糟糕。”

周子璋不自觉咬了下唇,林正浩趁热打铁,说:“别生气了好吗?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回去吧,没有你的地方,我都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句话脱口而出,林正浩自己都有些吃惊,他哄情人向来有一套,有时真心有时假意,但并不意味着会说这样的,他这句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需要周子璋呆在家里,呆在自己能看得到,知道的地方。于是,他更坚定了决心,握紧周子璋的手,用商量的语气问:“要我怎么赔罪?别这样,我都给你赔罪了,子璋,你原谅我好不好?”

周子璋叹了口气,抬起头说:“我没怪你。”

“那,回去好不好?”林正浩微笑着,用期待的口吻问:“回去吧?”

“不,”周子璋摇摇头,说:“对不起林大哥,但我觉得,同居不是什么好主意。”

“为什么?”林正浩脸沉下去,问。

“因为,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周子璋斟酌着字句,慢慢地说:“我想,我不是很合适,在现在跟谁住一块。”

“什么原因?”林正浩有些急了,问:“我承认,这段时间是冷落你了,但我那是有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吧,最多我答应你,宁愿我辛苦点,每天都保证回家好吗?如果你觉得家务活多,我完全可以再雇两个人,你不用动手都可以,还是,”他狐疑地盯着周子璋,问:“你心里,有了什么变化?”

周子璋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吸了口气,微微笑了,说:“大哥,你别着急,我爱你,”他柔和地说:“我是爱你,这点你不用怀疑。我比你想的,比我想的,还要在乎你,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有时候晚上躺下来会想,最好现在世界终结,这样到死你也还跟我在一起。你不在,我一天又一天地等你回来,心里害怕得不行,我连给你炖个东西,放多少,加多少水,都要想很久,我怕你不满意。”

林正浩听着,点头笑着说:“那很好啊,我很感激,子璋,我一定会对你更好的,我们回去……”

“不是,你没听明白。”周子璋哑然失笑,说:“这样是不正常的,你不觉得吗?我就像,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每天围着家里那点事,书也看不下去,研究毫无进展,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来这个城市干嘛,我是个什么人了。”

林正浩的笑容收敛了,他心里有点触动,看着周子璋不作声。

“那天,我见了你的姐姐,”周子璋低头笑了,说:“她真是个贵妇人,这位贵妇人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她说,我跟着你,念多少书,做什么事都无关紧要,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顾好你。但是大哥,”他抬起头,诚恳地问:“你老实告诉我,如果周子璋,只是那样一个周子璋,你还会,留着他吗?”

林正浩暗骂了一句林素琴,说:“我从来没有阻碍过你的学业。”

“是,你没有,”周子璋柔声说:“可你也不见得多赞成,甚至,这对你来说,可能只是情人身上可有可无的一个点缀。但我想告诉你,这个点缀对我来说,却至关重要。”

林正浩哑然了,周子璋说的没错,对他来说,情人就算拿到高学历,那也只是一个学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最重要的是,一个她人如果成长得太好,那离他心目中要的情人标准,就会越来越远。

他心里有点冷了,点点头,说:“我了解了,你搬回去,我给你派司机,每天接送你上下学,不耽误你就是。”

“不。”周子璋坚决摇头,恳切地说:“林大哥,我现在回去,只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我会忍不住抱怨你冷落我,你会逐渐厌烦我跟个佣人似的庸俗,我不能过那样的生活。我想要的是,我们能走得远,一起。”

林正浩有点动容,这还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他有个感觉,眼前这个她子变得有些陌生,他原来其实并不算了解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耀眼光彩,这种光彩令他怦然心动,来不及细想,他已点了点头,说:“好吧,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周子璋笑了,说:“放心,我仍然会每天给你电话。”

“还有周末回家。”林正浩有点无奈,说:“那就是你的家,记住了。”

林正浩走后,周子璋整个人觉得轻松,迅速投入他在学校的工作当中。他一忙起来,心反而踏实了。周子璋每天埋首在资料库,不厌其烦地给枯燥的文献校对注释,一条条编码再整理,这个过程看似无聊,非得耐得住性子的人才干得了,但其实对他的学业是很有帮助的,间接的,他所参与编纂这本书所涉及的断代史内容,周子璋熟稔于心。这个功夫不是读几本史学理论就夸夸其谈,动不动就炫耀“知识”、“思想”的学生能比拟的,做了一两个礼拜后,周子璋深深感激自己的老师给自己安排这样的工作。他在跟老师交流的时候谈了自己的一点想法,老师便鼓励他根据自己的考据写一篇论文,东西出来后,导师不吝赞赏,夸他“虽灵性不足,然勤能补拙,文章扎实可靠,假以时日,定有大用也。”

这篇文章后来发表在F大校报上,F大校报是一类期刊,以一个硕士生的资格能发表在这样的地方,已经是了不起的殊荣。一时间,周子璋受到很多同仁的瞩目,同系很多博士、博士后对他都纷纷刮目相看,而因为这样,他的硕博连读,也基本算内定了。

这段时间让周子璋有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确实,一个人的价值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呈现,连带着,这种事业上的成就感也会带给你自信和继续下去的勇气,学术道路其实孤独而枯燥,耐得住寂寞是一回事,但若没有受人认可,这种孤独往往难以忍受下去。

周子璋发现,自己想林正浩的时间大大减少,那些情感上的挣扎和受伤,在现在看来,其实并不是非此不可,而是需要换个角度更好地思考。

林正浩都如此,他想起霍斯予的时间就更少了。正在几乎将他忘了,却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周子璋当时正在资料库工作,随口接了电话,就问:“喂?”

“周先生吗?”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有礼貌的她声,听着很熟悉,但周子璋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是哪一位?”

“我是陈助理,不好意思,冒昧打来电话。”陈助理有些口气很为难,吞吞吐吐地问:“您,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周子璋心里一沉,问: “是,他出事了?”

陈助理叹了口气,说:“算是吧,五少这回彻底惹怒了司令,差点让老爷子拿枪崩了,幸亏大少在跟前拦得快,子弹只是射进了腿部,可是在手术过程中,发生了并发症……”

周子璋大吃一惊,实在想象不出霍斯予会出这种事,忙问:“怎么会这样?”

“现在情况不是太好,加护病房住着,”陈助理说:“所以,您,能不能来看看他?”

“可是,”周子璋只觉自己身份尴尬,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看霍斯予,他迟疑着说:“他现在这样,家里人陪着的肯定不少吧,我这么过去合适吗?”

“夫人不知道。她去香港购物了,没敢告诉她。”陈助理叹气说:“出了这种事,老爷子心里也不好受,这时候该闹的早闹过了,其实,是大少吩咐说,让您来看看。”

周子璋想起那位不苟言笑的霍家大少爷,心里先怯场,嗫嚅说:“我去,不好吧……”

“您不来就更不好了。”陈助理说:“大少可不比我们五少,还有,五少这回说到底是因为您的缘故进的医院,您不来看,我怕日后您后悔。”

“怎么会因为我?”周子璋心里大骇。

“您出面让五少保那个孩子,三少却一定要作了他,兄弟俩闹起来,五少就使了些不入流的法子迫使三少就范,但这些事不知怎么,连着您的事,都给捅到老爷子那去了。”

周子璋说不出什么感觉,那瞬间心头一疼,却是无比真实。他站了起来,快速地说:“你不用说了,我去,在哪,我现在就过去。”

第 67 章

似乎怕周子璋不来,陈助理客气地婉拒了他自己搭车的意思,不由分说指派了一辆车去接他,周子璋下楼一见,连司机都是老熟人,当初跟着霍斯予的时候接送没少撞见,只是如今却有些尴尬,彼此略微点头打过招呼,就一路无话,飞驰赶往医院。

这个医院周子璋并不陌生,上回他让霍斯予弄伤了就是送这来,似乎院方上层跟霍家关系匪浅,他一下车,就看到陈助理毕恭毕敬在外头候着,见到他,立即上前,亲自替他开了车门,领着他七拐八拐,乘坐专门的电梯,直达病房。

周子璋沉默不语地跟着陈助理,他的状态有点像在做梦,总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霍斯予那么健硕霸气的人,居然也会有一天住到医院里头?印象中,这个年轻男人似乎就像铁打的,身上的肌肉一块块摸上去都是硬疙瘩,那时候恨极了他,打又打不过,气恼之下张嘴咬过,差点没崩了牙,而那家伙照旧一脸痞子相,哪里有半点影响?

他还记得,那时候跟霍斯予栓在一块,之所以那么怕他,除了被殴打以外,很重要一点,也是他这种南方小镇的文弱男生,一辈子也没见过霍斯予这种体格魁梧如西方人的男子,站在跟前,比他高出去大半个头,一只手就能把人紧紧扣在怀里。揍他,挥拳头,你疼的都是自己的手,顶多也就是让他皮肤变红些许,要伤他还差得远。对他的怕,其实还有体格上的自卑,是对抗这种身材力气远胜于你的人时本能的畏惧。

可现在,这个男人被告知躺在医院里,差点丧命。

“现在五少的心跳、血压、血氧浓度都差不多正常,人也已经醒了,就是精神头才差点,医生今天给他摘了呼吸器,您呆会可能,还可以跟他说上话。”陈助理没话找话,絮絮叨叨地说。

周子璋一声不响,低头有些恍惚跟着走,突然听见陈助理说:“到了,就是这。”

周子璋猛然一惊,抬起头,却见来到加护病房外,隔着门玻璃往里头看,雪白间搭天蓝色的病床上,有个男人阖目躺着,身上插了不少透明管道,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好像整个人瘦了一圈,宽额头高鼻子,倒依稀,是霍斯予那个模样,可看着,却透着疏离的陌生感。

“进去吧,”陈助理轻轻叹了口气,说:“五少心里头,肯定在盼着您。”

周子璋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感,强迫自己压抑下,后退一步,摇头说:“我在这看着就好……”

陈助理还想说什么,眼角瞥向一旁,突然一惊,整个人站直了脊梁,毕恭毕敬地唤了声:“大少。”

周子璋吃了一惊,忙转过身,却见霍斯勉带着两名保镖,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周子璋不知道他会把自己怎么样,迁怒?毒打一顿?他骤然慌乱起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这么来医院真是欠妥当,他退了一步,全身戒备地看着霍斯勉。

霍斯勉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走到他们身边,跟着他们一块看着病房里的霍斯予。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一阵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头顶,陈助理有心要打破僵局,但偷看了霍斯勉一眼,却见这位大少爷面色阴沉,不怒而威,心里一颤,也不敢随便开口了。 

谁不知道这位爷最疼五弟,现在一句话错了,没准就会害周子璋受池鱼之殃,周子璋若有个差池,他日霍斯予身体好了,还不得找他算账?

三个人便如此诡异地站着,沉默不语,过了好半天,就在周子璋斟酌着,也许离开告辞了更好些,霍斯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对陈助理说:“老陈,你去预备点汤水什么的,小五呆会醒了可以喝两口。”

陈助理迟疑地看了看周子璋,说:“大少,我还得送周先生回去……”

“我这多的是人,还能把他拐了?快去。”霍斯勉皱了眉,打断他。

陈助理不敢违背他,只得微微鞠躬退下,临走时,担忧地看了周子璋一眼。

周子璋手足无措,在这样有压迫感的男人面前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声说;“那个,我还有事,不如改天……”

“小五都为了挨了枪子,就多呆一会,你还不肯?”霍斯勉淡淡地说。

他口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可周子璋却由衷感到一阵寒气从脚底冒上,他不安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说走,也不敢多说一句。

霍斯勉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病房里的弟弟,脸上表情全无,过了良久,轻声说:“挺不像霍五少的,对吧?”

周子璋大吃一惊,没想到霍大少居然屈尊降贵来跟他说话,慌里慌张地问;“什,什么?”

“不像他平常的样子,”霍斯勉目光柔和,说:“我太习惯这小子无理搅三分,胡搅蛮缠的尽头,冷不丁瞧见他这副怂样,还真是,挺陌生的。”

周子璋心里的酸涩感加大,默默点了点头。

“他就个没服软的时候,”霍斯勉恨恨地说:“这臭小子,从小到大,这身牛脾气闯了多少祸,哪次不是我跟在屁股后头收拾,现在好了,倒把他的脾气惯得老子天下第一了,我花了多少心血把他培养出来,他就给我来这一手,妈的,那一枪怎么就不瞄准点,崩了这混账东西算了。”

周子璋偷偷看了霍斯勉一眼,却见他目光中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怒,猛然间视线扫过来,利如刀剑,看得周子璋莫名心惊,忙垂下头不敢看他。就在此时,却听霍斯勉冷笑一声,说:“周子璋,我对你没什么好感,你知道吗?”

周子璋惊诧地抬起头。

“我就这么个像样点的弟弟,弄成这样是他自己蠢,可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甭跟我扯你事先不知道,不清楚之类的屁话!你对他的影响力,已然有这么大了,坦白说,作为他的大哥,我深以为耻!”霍斯勉的口气骤然冷硬起来:“这种事没下回,你最好记住!”

周子璋心里又羞愧又委屈,咬住下唇忍着不说话。

他以为霍斯勉还有什么难听话等着他,却只听霍斯勉长叹了口气,口气变淡,低声说:“进去吧,我那个傻弟弟,可还盼着你呢。”

他说完,看也不看周子璋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开。

周子璋浑身一震,呆了呆,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推着他似的,他愣愣地开了门,走到霍斯予的床头,坐了下来,看着这个男人,心里五味掺杂,说不清是看到曾经恨过的人倒霉的痛快还是因为自己的要求而连累别人的不安,或者都有,或许都没有,但他发现,这么久以来,自己终于可以坐下来看霍斯予的脸,不是带着恨意,不是带着羞愤,而是什么也不想,就只是这么看着,就像看一位记忆中的老熟人,他病了,你来了,记忆如烟,似乎在两边的沉默中慢慢蔓延开,但又那么轻飘飘,似乎风稍微大点,即能将它们全部吹散。

周子璋掉头看着窗外,低垂的天蓝色窗帘遮住半颗光秃秃的枝桠。他的心里莫名其妙想起,当初下定决心要离开霍斯予,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睡不着,大清早就爬起来,也是愣愣地看着床上这个男人出神。那个时候,明明知道这个王八蛋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消除心头的恨意,可想起,他兴冲冲一头热看着自己笑的模样,还是有点于心不忍。想起霍斯予横行霸道如土匪,可居然挤进厨房笨手笨脚要帮忙,被轰出来后,只好把讨好的劲全用在吃东西上,就差舔盘子,真有那么好吃?那过后偷偷摸摸吞消食片的是谁?真打量他周子璋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一肚子坏水,可偏偏又那种难得的傻样,你看过了,就不能说,这家伙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混蛋。

原来以为忘记了的,其实都没有。也包括那些伤害,挣扎,绝望和恐惧,都是真实的,都是无法忘记的,眼前这个男人,给过你最难堪的羞辱,让你几乎要万念俱灰,只想拼死反抗,只想掐死他同归于尽;可是,同样是这个男人,也给过你最毫无保留的笑容,甚至于,你不能确定你所爱的人会为你做多少,可你能确定,如果你有事,这个男人一定会冲出来。

哪怕为你挨枪子。

这个混蛋,就是这么一根筋。明明外头都在传说他如何精明阴狠,手段雷厉风行,可是,为什么在自己面前,总是有不由自主流露的傻样?

周子璋叹了口气,转过头,忽然接触到霍斯予亮晶晶的眼睛,原来不知道何时,他已经醒了,瞪大眼看着,只是看着,不出声,也没有动作。

周子璋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神色如常,点点头说:“醒了?我去叫护士。”

他正要起身,却被霍斯予拉住衣襟,周子璋低头看他,和声问:“怎么啦?要什么?“别,走。”霍斯予声音嘶哑微弱。

周子璋无法,只好又坐了下来。霍斯予眼中的喜色渐渐加深,摩挲着搭上他的手,弱声说:“还,还以为是做梦,真的是你,太好了,这一枪挨得真是值。”

周子璋只觉心里像被谁拿锤子重重打了一下,疼得你眼泪都涌了上来,他嘴唇发抖,却强忍着,合着双唇默然不语。霍斯予看着他,渐渐地笑开了,这才发现,这小子笑起来,嘴角有很深的笑纹,他拉着周子璋的手不放,带笑断断续续地说:“别担心,我,好着哪,明天,最多,后天,我,一定会下床,又生龙活虎……”

“闭嘴。”周子璋仰头眨眨眼,说:“给我闭嘴。”

“子璋……”

“我真的很,很烦你,你知道吗?”周子璋的情绪一下爆发了,甩开他的手,哆哆嗦嗦地骂道:“混蛋,你就这么半死不活躺着算怎么回事?你以为你挨这枪是为我?那是你该的,你就是一个混蛋,你别想用这么拙劣的伎俩让我原谅你,没门!就因为你躺这我就该对你好?我就该觉得欠你的?你做的,你对我做的,你打我,把我弄进医院,我都记得呢,全都记得,全部都记得!就这样我就得原谅你,没那么便宜……”

他不顾一切地骂,却忍不住呜咽出声,霍斯予挣扎着半坐起来,拉住他的手不放,手足无措地安慰:“是,我是混蛋,不原谅就不原谅,我这都是自己该的,啊,乖,没事,真没事……”

周子璋单手掩面,呜咽说:“没那么便宜……”

“是,是,甭便宜我。”霍斯予抖着手,牵着导管,摸上他的头发,喘着气说:“靠,你好歹头低点,我想碰都碰不着。”

周子璋莫名其妙地低了头,顺着他,一下一下摸自己的头发,一边呜咽一边说:“你他妈赶紧给我好了,我不想欠你人情。”

“没欠。”霍斯予笑呵呵地弱声说:“我都是上赶着为人民服务……”

“看完这次没下回了,我不会再来了。”

“成,那我早点好,早点出去,我找你。”

周子璋擦了眼泪,怒道:“我说了,不想再跟你有瓜葛,我们分开了。”

霍斯予笑了,喘着说:“嗯嗯,说得对,咱们没瓜葛,点头之交,点头之交偶尔见见也没,没违法,没违治安管理条例……”

“点头之交也没有。”周子璋转头说:“我看也看过了,你自己保重。”

霍斯予见他脸色微红,知道他脸皮薄,在为刚刚的失态找台阶,忙呻吟一声,说:“好难受……”

周子璋一愣,随即紧张地说:“我,我去找医生。”

“等等,”霍斯予弱声说:“你,乖乖坐着,别拿话噎我,就好了。”

周子璋狐疑地看着他,但终究觉得自己不该跟一个重病患发脾气,坐了下来,想了想,说:“刚刚,对不起。还有,童童的事谢谢你。”

第 68 章

“刚刚,对不起。还有,童童的事谢谢你。”

这在以前,他们关系最僵的时候,几乎不能想象。

霍斯予听到这句话,这瞬间,居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间蓝白相间的病房光线一亮,手指上夹着的导管,身体与检测仪器相连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突然之间都变得没那么可恶,他甚至觉得,这医院还真他妈不错,气场好,人呆着,精神特别爽快,腿上的枪伤没那么疼了,胳膊好像也有力气了,最重要的是,心脏怎么跳得这么有力这么欢实,眼前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合自己的心意,这么能令自己高兴?

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能让你飘上天,让你觉着为他豁出去命都没关系,再来一次,就算明知还得挨一枪,可你还是不会犹豫,因为你觉得值,别人怎么想怎么说都他妈是屁话,自己觉得值,那就是甘之如饴,那就是心甘情愿。

霍斯予还记得刚刚开始的时候,他挺瞧不上周子璋的性格,霍家教育从来男人就该有男人样,铮铮铁骨,刚性顽强。他从没接触过这类斯文到骨子里的男人,以德报怨,宽宥待人,这在霍斯予观念中并不算高尚的品德,只能算傻子窝囊废,但在今天,他忽然无比感激周子璋有这样的性格,这样宽和的心态,所以,他在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后,对方没有加倍报复回来,就算他对自己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可是,那浸润进血脉中的善良让他无法忽略自己做过的“好事”,如果那真的算好事的话。所以,周子璋在矛盾,他在挣扎,他生气,也许是气自己竟然不能投入地恨一个人,竟然对敌人心存恻隐。

但在另一方面,霍斯予却清楚地看到,就算在经历那么多之后,周子璋还是能记住好的一面,还是愿意相信,人有好的一面。

霍斯予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了解周子璋,了解这个男人刚刚的失态,他在失态下面,激流暗涌一样的矛盾,他看着自己,复杂而不知所措的感觉。霍斯予扪心自问,自己若易地而处,绝对不是这样一个场面,绝对没有坐在敌人病床前,真的是来探视,真的是夹杂着关心和不安。他想,如果换成他,现在定然趾高气昂,除非是为了进一步打击对方,让人快点踏进棺材,否则他绝不会浪费一丁点同情心。

但是现在,他却觉得,有同情心这种玩意,还真不赖,岂止不赖,简直,难能可贵。

你做不到的事,你周围一帮虎视眈眈的强人都做不到的事,可周子璋做到了,他这么一个平凡,甚至你可以称之为蔫蔫乎乎的男人,他做到强势的上位者永远也做不到的事,霍斯予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奄奄一息,求他原谅,没准,这个男人真的会宽恕。

痛恨一个人很简单,但宽恕一个伤害自己的人,那就难了。

平生第一次,活土匪一样的霍斯予,心里酸胀难耐,他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他想起当年在英国留学时,每礼拜都要被迫在学校小教堂里听牧师宣扬上帝是爱,宽恕是人之美德之类的陈腔滥调,却原来,那些话不全是胡扯,原来,当事情发生在你头上的时候,你还是会庆幸,会感动。

霍斯予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如此着迷这个男人,不仅仅因为他的脸,不仅仅因为他身体干起来很爽,更加不是因为他好听话容易摆布,其实还因为,周子璋确实具备了自己没有的东西,也许,潜意识里,自己也渴望着。

但那些东西,这辈子自己反正是做不到了,那么,拥有一个这样的人,就如弥补灵魂深处的缺失一样,保护他,让他永远保持这些东西,不再有那些龌龊的事和人环绕着,每天过得高兴,当然,还要教他更率性地笑和哭,就这样吧。

爱上他,就这样吧,一直爱下去,过个几十年,让这个叫周子璋的男人,还是这么傻,还是能有这种小天真,多好。

霍斯予死乞白赖,耍尽活宝,充分利用了周子璋的不忍心,终于在搬出特护病房的那天,又成功地游说周子璋过来探视。他在心里想的事情很多,住院期间也没闲下,在病床上遥控着一干手下,把该办的事弄得七七八八。这天,在等着周子璋来的时候,他闲着没事躺床上筹划着,等周子璋回他身边时要重新换套房子,买在风景好的地方,按那种温馨的格调布置一番,跟周子璋一块把他们自己的窝搭建起来。

正想得高兴,忽然听到门上一阵轻微的剥啄,抬头一看,周子璋已经来了。

霍斯予笑了,敏锐地观察到周子璋脸色不是很好,眼里藏不住疲惫,他知道事情已经在操控下有了进展,这时候却不是心疼人的时候,所以只装作没看见,示弱地说:“子璋,你可来了,我快饿死了。”

周子璋为难地看看四周,问:“你能吃什么呀。”

“我想吃你做的排骨面。”霍斯予笑呵呵地轻声说:“真香,想起来口水都要流出来。”

周子璋双唇紧抿,沉默了一下,说:“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陈助理呢?他会帮你安排合适你吃的东西吧。”

“你就当犒劳伤患,你看我都成这样了,想口热乎的面汤都不成吗?”霍斯予以一种可怜的口吻说:“而且老子这腿,都不知道废了没……”

周子璋脸色有点变白,垂头想了想,搪塞说:“再说吧。”他不安地看向霍斯予盖在棉被下的腿,终究还是问出口: “你,你的伤到底好点了吗?”

霍斯予哪敢跟他说其实就没多大事,动手术的是市里著名的外科一把手,这腿哪有多严重?他之所以躺这装死,一半确实是有并发症,可另一半,却是为了迷惑他爸和他大哥。陈助理不愧是办事牢靠的心腹,打他一入院就上下打点了,把病情往大里夸,就算没生命危险,可这么一折腾,直让他老子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大哥霍斯勉虽然没说什么,可那种心疼却尽显言表,这不,他在这见周子璋,老爷子,老大都知道,可没人拦着,都装糊涂。霍斯予明白这是家里那两位在跟自己博弈,目前这一局,大家各退一步,暂时相安无事。

而最重要的,是周子璋一来,也确实在他“严重”的伤势面前慌了。

一切都按照他原定设想的那样进行,霍斯予心里并不得意,反而更为冷静。他已经经营了许久,现在正是关键性的阶段,决不能出点小差错。

所以,他佯装豁达,哈哈一笑,说:“没什么,最坏不过瘸了,可我霍五就算真成了瘸子,也没谁敢瞧不起我。”他语气一转,暖暖地说:“你别担心。”

周子璋烦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我原本以为童童的事,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真没想到弄到这个地步……”

霍斯予微笑说:“都说了为人民服务,我该的,没你什么事。”

周子璋垂下头,忽而自嘲一笑,说:“你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我还真不习惯。”

霍斯予笑容加深,调侃说:“老子也不是非得扯着嗓子吼,要都那样,我就不是葵盛的头,而是大街上摆摊吆喝买卖的。”他见周子璋脸上带了微微的笑容,越发来劲,说:“你别说,我要是愿意,也能和风细雨,保管你听了心痒痒,不信?我来两句你听听,嗯哼,等等,拽点洋文啊,”霍斯予看着周子璋,轻轻用英语念出两句诗:

“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

在山丘和谷地上飘荡,

忽然间我看见一群

金色的水仙花迎春开放,

在树荫下,在湖水边,

迎着微风起舞翩翩。”

他声线本就充沛洪亮,现在病了,倒显得醇厚沙哑,加上英式英语发音,听起来真有说不出的性感,周子璋睁大双眼,惊诧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英国老头,叫什么华兹华斯写的,”霍斯予呵呵低笑,说:“怎么样?咱也算有文化的吧?”

“我知道,水仙花,问题是你怎么会?”周子璋忍不住问。

霍斯予翻了白眼,不耐地说:“你当老子愿意记这些?都是我以前在英国上中学教师逼着我们背的,一块的黄毛小孩个个张嘴就来,咱堂堂炎黄子孙,怎么着也不能屈居人下吧?”

周子璋问:“既然不喜欢,怎么记到现在?”

“因为刻进脑子里了,想忘了忘不了。”霍斯予深深地看着他,说:“你知道,不只这些,有很多事我都不愿意忘记,不管好的坏的,都不能忘记。”

周子璋眉头微微皱了,心不在焉地说:“确实,有些事真是想忘也忘不了。”

霍斯予暗叫一声糟糕,忙没话找话说:“不说这个,饿死我了,别的我也不想,就是馋你做的东西,你不知道,跟你一比,我们家保姆那水平就只配当饲养员,还是猪圈的……”

周子璋好歹眉头松了点,淡淡一笑。

“别推辞了,子璋,你看在我是重病患的份上,就当送温暖献爱心,那什么……”他还没说完,却听周子璋淡淡地说:“五少,我真的不能做。”

以霍斯予对周子璋的了解,他一露出这种表情,就肯定有话等着噎他。果然,周子璋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今天看完你,我就不能再来了,你自己好好保重……”

“凭什么?”霍斯予心头火起,脱口而出,顺了口气后才问:“怎么啦?刚刚不是好好的吗?我病了,你给朋友探病合情合理,碍着谁眼了?你甭管那些乌七八糟的……”

他还没说完,就被周子璋打断,说:“但我们不是朋友。”

霍斯予心里头火辣辣地疼,却只能强忍着,说:“我他妈都为你挨枪子了,还不能当朋友?不是,我真不会怎么着你,我,我就是看看你,看你我好得快,真的,心里头舒坦,人也精神,你难道不愿看我快点出去?”

“我当然希望你快点好。”周子璋叹了口气,说:“五少,你别生气好吗?听我说。”

霍斯予压着火,点头说:“成,你说。”

“你现在,其实变了很多,如果还是以前的你,老实说我没那个胆量跟你说这些,”周子璋正视着他,说:“但你变了很多,我想现在的你,也许能稍微理解下我的难处,而且我不说,这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搁着,对你不公平。”他顿了顿,直截了当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但是五少,我不想,也不能跟你在一块。”

周子璋微微叹了口气,说:“我想了几天,还是要跟你说明白,如果换成以前,我说什么都没用,除非真跟你拼了,不,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你觉得你有理的,你还是有理。可现在你不一样了,那么我也必须用不一样的态度站在你跟前,跟你说实话。你挨了这一枪,要还换不来我一句实话,那才真叫不值。”

霍斯予呼吸急促了,心里的火变成刀,一下下割得人发疼,他嘲笑说:“你,NND,就不能不这么实诚?”

“对不起。”周子璋轻声说:“那天令兄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我对你有影响力。说实话我之前从来没敢这么想,可仔细揣摩你这段时间的行为,我明白他说的对。五少,我这一生做人最不能欠人东西,别人对我好一分,我恨不得十分还回去,不是因为我多善良,是因为我不能有欠人债的感觉。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让欠债的压力给害苦了。”他咳嗽了一声,正视着霍斯予,目光清亮说:“咱们之间曾经有很多不愉快,我只要看着你,就得记起那些事,太难受,我不想那么过,而且,”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已经有男朋友。”

霍斯予脸色阴沉,点点头,生硬地问:“你的意思,是咱们没机会了?”

“是。”周子璋轻声说:“我很抱歉。”

“我对你再好也没用?”霍斯予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轻声问:“只有林正浩行?”

“你知道我很固执。”周子璋轻声说:“认准了,我只会往前走。”

霍斯予点点头,沉默了半响,问:“如果,我当初不是那么对你,咱们会不一样,是吧?”

他的口吻,已经近乎在哀求,周子璋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说:“不要讲如果,世界上没有如果。”

“是啊,我他妈居然腻歪到这份上,”霍斯予难看地笑着,挥手说:“你走吧。”

周子璋诧异地看他。

“走吧,”霍斯予疲惫地闭上眼,哑声说:“走吧。”

周子璋点点头,生平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钦佩之感,轻声说:“那么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低不可闻。

陈助理等周子璋走远了,才默默地进了病房,见霍斯予闭着眼跟睡着一样,不敢打扰他,又悄悄想要退出,就在这时,忽然听见霍斯予说:“老陈?”

“是,五少。”

“计划提前吧。我忍不下去。”霍斯予猛然睁开眼,目光凶狠,一挥手将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一下全扫地上,吼道:“操NND,再忍我不姓霍!”

第 69 章

一连好几天,报纸媒体电视台都在对S市今年地产界的重头戏溪口项目进行大肆追踪报道,这个项目由葵盛集团牵头,联合了台商投资的隆兴及S市本土地产界龙头天城三家资金雄厚的公司共同承办,势要将溪口一带建设成另一个高科技新兴产业基地。这个规划设计庞大,颇受S市政府关注,据称建成后的溪口将成为中国江南一带新的“硅谷”,将会在新一轮的国际经济竞争中占领先机,此外,产业基地建成后周边必须有相应的配套设施,因此一应住宅区、生活区、商业区和娱乐区都做了相应的规划,政府城建部门甚至计划将轻轨通到该处,修建从此处通往虹桥机场的高速公路,令这里成为交通发达便利之所。

现在前期投入上三家已经平分秋色,其中葵盛和隆兴集团是第一次将业务触角伸到地产界,而初次接触便竞标得到这样的大项目,这对两家而言,都是一个难得的良机。若此次开发成□,则两个集团在今后必将大大拓宽自身的实力和竞争优势,对其发展前景而言也是不可估量的。这里面还涉及政府机要部门的各类要求,对此双方管理层均不敢怠慢,将手下的精英人马几乎都调集到这一块上,争取打个漂亮仗。

这些,霍斯予都知道,他明白这对整个霍氏来说,这个开发案至关重要,对他个人来说更是如此,在某种程度上,溪口项目就像一个战场,他要在这里,跟林正浩打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时间越来越紧迫,霍斯予没有等伤势痊愈,就出了院,在自己的办公楼处成立了一个战时参谋室,带着一帮心腹,对着各种图表数据精心谋划。

霍斯予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常常为了听到一个确切的商业情报而彻夜守候,参谋室内烟雾弥漫,十四五个跟了他好几年,从各个部门调上来的心腹每人都紧张激烈地点燃香烟,对着手提电脑和电话发号施令,制定策略。霍斯予身后,一个巨大的荧幕投出最新的情报和数据,他表情严峻地注视着室内众人,不时颔首作出进一步指令,就在此时,会议室门突然被撞开,陈助理表情焦急地走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不好了,老爷子来了。”

霍斯予一惊,随即站起,却发现伤口隐隐生疼,骂道:“谁他妈让他上来了?这里除了我,哪一个姓霍的都不准进!”

“他要来,谁敢拦着?”陈助理为难地说。

霍斯予眉头紧锁,对室内表情有些惊诧的众人说:“甭管他,你们忙你们的,我出去会会。”

他转身就走,脚步一瘸一拐,陈助理急忙上前,想搀扶他,被他一把甩开,陈助理小心看了他一眼,还是低声说:“五少,那到底是你爸爸,你要是横着来,那可怎么着都是你不对。”

“他拔枪那会怎么不想我是他儿子?”霍斯予怒道:“现在跟我谈什么父子情深,早干嘛去了?”

陈助理不敢言语,跟着他快步走出会议室,刚出门还没到电梯口那,就看见电梯门一开,霍司令带着一名勤务兵走了出来,两父子一见面,轮廓酷似的脸上全面无表情,大眼瞪小眼了一会,霍司令冷哼一声,霍斯予梗着脖子转过脸去。

陈助理见这样,只得堆笑着上前道:“司令员,您来了真是太好了,请您检查一下我们的工作……”

霍斯予在一旁嘀咕:“又不是行军打仗,检查?你也得懂呀……”

“臭小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当我没听见?”霍司令一声低喝,声如洪钟,背手威严地问:“怎么?老子来看儿子,不许吗?”

霍斯予翻了白眼,一句“稀罕”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下。

陈助理赔笑说:“司令员,您不知道,五少把葵盛打理得可好了,给公司创下不少利润,这里能有今天这样,可都是五少的□劳……”

“什么五少不五少,又不是资产阶级少爷,趁早给我去了这些虚头八脑的称呼!”霍司令打断他,看向四周,缓和了口气说:“不过,听说你确实工作做得不错,值得表扬。”

“您千万别,”霍斯予没忍住,口出讥讽说:“我打小可习惯了您言语上打击行动上报复,您还是该批评批评吧,别没事整两句表扬,大晚上听得我碜得慌。”

霍司令一听立即拉下脸,训骂:“混小子,你现在是跟你老子叫板吗?”

“不敢。”霍斯予口气凉凉地说:“这腿上挨的枪子可还疼着呢,我可不想在身上又整一窟窿。”

霍司令被他噎得话都说不出来,看向他的腿,眼中却禁不住流露出心疼,可他一辈子发号施令惯了的人,就算冲动之下掏枪不对,可要他当众给儿子道歉,那却万万不能。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比自己都高大的儿子,听说他伤都没好就出院拼命工作,老爷子已经忍不住上门来看儿子了,现在亲眼看到霍斯予满眼都是血丝,脸色也铁青,为人父母那份着急担忧,很快占了上风。向来刚硬的霍司令,此时不由自主软了态度,没有发火,而是佯装不在意地问:“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霍斯予哼了一声说。

“总裁。”陈助理不赞同地何止他,转身朝霍司令笑着说:“司令员,我们底下人都照看着呢,不会让霍总裁过分劳累,吊瓶也是让人专门按时来注射的,药我也有按时给他吃,您就放心吧。”

霍司令有点不自然地点头,说:“老服那些抗菌素可容易整的体虚,吃的东西呢?”

“营养师跟着呢,误不了事。”陈助理笑着回答。

“甭弄那些汤汤水水的跟娘们似的,男子汉大丈夫,得整些扛饿的,肚子饱了身体就好。”

“是。”陈助理忙立正回答。

霍司令讲完了,看儿子还是一付不太搭理自己的表情,讪讪地只得自己背着手四下转转,指着会议室问:“里头挺热闹,在干嘛呢?”

“哦,那是……”陈助理还没来得及回答,被霍斯予抢了话说:“那是我的战时参谋室,您别瞎晃悠啊。”

霍司令非但不恼,反倒笑了,看着儿子有宠溺也有欣赏,提高嗓门问:“哦?你小子也算司令?”

“那当然,我手下管着好多人呢,”霍斯予说:“您儿子不是怂包,没那个金刚钻,也不敢揽这个瓷器活。”

霍司令兴趣颇丰地问:“那,这做买卖跟打仗一样。”

“嘿嘿,那可是没有硝烟的战场,瞬息就是上亿资金的盈亏,您说呢?”霍斯予说:“军中不可一日无将,这不,我就算瘸了,可得坚持带伤上岗呀。”

_ 霍司令这些真被儿子说得面露惭愧了,他恼怒地瞪了儿子一样,问:“那还不是你该的?臭小子,你如果不做那些混账事,能把我气成那样?”

霍斯予瞪了他爸爸半天,忽然一瘸一拐走过去,说:“爸,我今儿带您瞧瞧我的战场。”

霍司令对儿子的突然示好有些诧异,却立即笑开了眼,点头说:“好啊。”

“您来这边,”霍斯予推开会议室的门,满屋子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景象顿时展现在霍司令面前,霍斯予随手指着边上用英语大声打电话的人说:“这位姓卓,替我管着英国那边的事,那一位,”他指着角落里埋头敲打键盘的人说:“那位,是我从别处高薪挖过来的统计专家,管着整盘生意的数据。”

他手指飞快指着其间三五个人,一一道出他们的职能和作用,然后拉上会议室的门,对老爷子微微一笑,问:“爸,您看到没,整个葵盛都在您儿子手心里攥着,有我,有这帮人每天跟拼命三郎似的起早摸黑,才有咱们家那几十口人在外头过得亮丽光鲜,体体面面。您说,对咱们家来说,我到底是长工,还是NND剥削者?”

他见自己爸爸没有言语,立即接下去说:“您骂我忘恩负义,为个兔爷儿丢了本份,连自家兄弟都不要,心狠手辣,没点人性。但您知道吗?三哥一家一年开销多大,这钱从哪来?还不是您儿子拼死拼活,给他们挣来的。这帮人敲你儿子的骨头吸骨髓,还他妈大言不惭,小事上使绊子下套子,大事上勾结外人胳膊往外拐,肚子里坏水一出一出,您当这位子还是那么好坐的?要不是大哥护着我,要不是我有点手段,这帮所谓的弟兄早蜂拥而上,将我分而食之了。”他微微一笑,说:“这哪是一帮亲戚,分明是一群狼。”他看向自己爸爸,口气中带了委屈和怒气,说:“就为这些人,您就舍得把枪对准自己亲儿子。”

霍司令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带了深意,问:“你就这么看你老子?”

霍斯予怒道:“您难道不是大义灭亲灭上瘾了吗?”

霍司令摇头淡淡一笑,转身就走,远远地说了句:“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别仗着年轻乱来。”

他走到电梯口,勤务兵立即帮他按了电梯,他转身进了电梯,面容严肃,不苟言笑。霍斯予诧异地看着自己爸爸走远,有些摸不着北,问身边的陈助理:“这,我家老头什么意思啊?”

陈助理想了想,忽然笑了,说: “五少,我从前在部队听说过,司令员年轻时在全军大练武中,枪法可是拔得头筹。”

霍斯予有些明白了,说:“你是说,老头打我这枪是故意的?”

陈助理低头笑着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司令员要开枪打谁,没有失手的道理。”

霍斯予恍然大悟,问: “这,这就是老谋深算?”

陈助理笑笑说:“恐怕司令员对葵盛的事情,并不是咱们以为的那样,什么也不知道。”

霍斯予点头不语,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霍斯予一看,笑了,对陈助理说:“你猜是谁?”

陈助理摇头。

“子璋。”霍斯予笑了说:“我可算等到他的电话。”

“那您还不快接。”

“不忙。”霍斯予任电话响着,脸上浮现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说:“让他急一急,走吧,咱们还大堆事要办呢。”

第 70 章

霍斯予猜得没错,周子璋打这个电话,确实跟他所想的那样,跟溪口工程有关,确切地说,是跟林正浩有关。

对周子璋来说,肯将电话打到霍斯予那去,已经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周子璋不明白,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林正浩就好像受了极大的打击,整个人意志颓丧消沉,愁眉紧锁,连公司也不去了,整宿坐在书房里头抽烟,有时候周子璋甚至看到他在喝酒。

威士忌加冰,倒在玻璃杯里晃荡,如果是偶尔来一两杯,那肯定是种情致,但如果你看到这个人喝到脸色发青,目光凶狠,可还是不停杯,这就不由得不让人害怕了。

周子璋是真着急了,他只知道林正浩的公司正参与了一个很大的项目,此时该做得热火朝天才对。他明明记得,在不久之前,林正浩还抱着他踌躇满志地说,拿下这个项目,做大了,往后隆兴就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台资公司,而是能有跨国实力的集团公司。周子璋很替他高兴,他知道这才是这个男人心中的抱负,他也合该如此,面带从容不迫的微笑,站在最高点,坦然拥有成功和荣耀。周子璋不懂商业,不懂市场经济,不明白林正浩承受的压力和挑战。但他相信林正浩,林正浩在他眼中就是一个成熟干练,能力卓著的儒商形象。这样的人谋定而动,目光精准,断没有出问题的道理。

而在此之前一切也都好好的,无论是林正浩的公司还是两人的关系,进行得都很顺利,周子璋在搬出别墅后,反倒明显感觉两人距离上的拉近,林正浩开始给予他尊重和理解,不再将他当成家里必要的摆设品;而他也开始试图去走进林正浩的生活,试图去超越以往禁锢于家里琐事的角色,而真正成长为理解这个男人,跟他有交流有互相支持的伴侣。

这种全新的相处模式本来运作得很好,但突然之间,林正浩却整个人阴沉下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再度将他驱逐出去。周子璋又心疼又着急,没有什么比看着爱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更令人倍感挫折的了。他也不是没试图去问林正浩怎么回事,但每次小心翼翼挑起这个话题,不是被粗暴打断,就是被沉默搁置,最近几天更加不可收拾,周子璋都未必是问起林正浩的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只是流露出对他的关心,就会招致一场带惩罚性质的粗鲁欢爱。每次做的感觉都很可怕,仿佛林正浩是在自己身体里发泄,借着这种运动,将他自身无法平息的暴躁和愤怒,狠绝和抑郁表达出来。周子璋每回都被弄得险些晕过去,身上,越是隐秘的地方越有不堪的痕迹。他很痛,但却没法说,只能承受,因为他真真切切地心疼这个男人。在林正浩这么疯了似的操弄自己的同时,周子璋能感觉得到他的痛苦,是真正的,像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了的痛苦。而因为林正浩一贯都是那样的形象:温文尔雅,教养良好,游刃有余,胸有成竹,所以他没办法在任何别人面前流露一丝半点这种痛苦,这不是属于那个大家熟知的“林正浩”该有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在周子璋这里表露无疑。

这大概就是爱这个男人必须要承担的部分吧,周子璋一点也不怪林正浩这种反常,相反,他觉得这也是自己能做的事情之一,他想这个时候要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有耐性,更包容,然后找一个恰当的机会,跟林正浩好好谈,这个男人肩膀上承受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爱他,那就不忍心再往上面添加烦恼。

但你想帮这个男人,就要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周子璋回想林正浩所做的那个项目,似乎电视报纸上也曾大肆报道过。他打开电脑,输入“溪口项目”,立即搜索出一些相关新闻,周子璋飞速浏览,突然之间,目光停在一个字眼上:葵盛。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他脑海里立即回想到那个神情狷狂,不可一世的年轻人,几乎能想象得出他张嘴说:“我葵盛霍五”这句话时脸上表情有多么欠扁。周子璋心里一沉,有些不太好的联想让他不由得忧心忡忡,但他转念一想,林正浩是个成熟商人,霍斯予又何尝不是?他虽然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蛋,但在公事上,这个人如果公私不分,肆意妄为,那么就不可能坐总裁那个位置还坐得那么稳。周子璋心里稍微安定了下,他想起在医院遇到的霍斯勉,据说整个霍家,年轻一辈几乎都对他马首是瞻,那样一个人,绝对不会任由自己弟弟拿整个公司前途乱来。

而且,林正浩如斯精明一个人,肯定是有把握了,才明知跟霍斯予有隙,还与他合作。

周子璋越想越觉得自己多虑了。商界的事他不懂,可也明白一个基本道理,这个时代一夜暴富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霍斯予也好,林正浩也好,都是有长远眼光的人,他们走到今天都不容易,没人会拿自己的身家前程开玩笑。

更可况,自己算哪根葱?周子璋哑然失笑,霍斯予是对自己贼心不死没错,可他不是昏聩无知的纨绔子弟。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打个电话问问霍斯予,这个电话不是兴师问罪,他也资格问什么罪,但他还是想知道,从霍斯予的角度来看,林正浩会出什么事,他知道只要自己问了,霍斯予会告诉他。

哪知道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再打,电话倒是接了,可说话的,是陈助理。

周子璋不知道怎么问了,他跟陈助理没有熟到能问这些的地步。

陈助理仍旧是温和有礼的口吻,甚至带了隐隐的恭敬:“周先生,真是对不起,五少刚刚出院就忙开了,工作疲累过度,我刚刚才和医生按住他,给他注射了安定强迫他休息一会。再铁打的身体也不能这么胡来,您说是不是?对,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您有看电视吗?电视上都有报道了,就是那个。”

周子璋犹豫了下,问:“他什么时候出院的?现在身体怎么样?”

“出院的时候啊,我想一下,好像就上次您过去看他后没几天就闹着要出了。现在恢复得很慢,当然啦,还没好透就跑出来,还每天工作十五小时以上,我们都劝不住……”陈助理叹了口气,说:“您要在这就好了,五少就听您的。”

周子璋没由来有点歉疚,呐呐地说:“麻烦你,替我问候他。”

“好的,谢谢您。”陈助理顿了顿,真诚地说:“周先生,真的谢谢您,五少知道您打了这个电话,一定会很高兴,他最近高兴的事太少了。”

“没发生什么事吧?”周子璋忍不住问。

“五少跟家里关系,现在处得很差,刚刚老爷子还来公司当众骂了他一顿。”陈助理叹了口气,说:“而且,项目现在需要追加资金,有点棘手,五少压力其实很大。”

周子璋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说:“你劝他休息好。我挂了。”

“好的,再见。”

那边陈助理一收线,就看见霍斯予在一旁眯着眼笑得那个美,忍不住调侃说:“五少,您这模样,不知道的以为咱公司赚大钱了。”

霍斯予摸摸下巴,得意洋洋地问:“怎么着,他开始知道心疼人了吧?”

“没您不圣明,”陈助理忍笑说:“您就可劲儿欺负老实人吧。”

“也就最后这回了,完了我加倍心疼他。”霍斯予带笑说。

陈助理想了想说:“五少,我多句嘴,您就算如愿以偿了,到时候带了个男儿媳妇,老爷子大少爷那边,可怎么交代呢?”

霍斯予笑得意味悠长,说:“这就是个持久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游击战术多好,干嘛非正面交锋呢?反正干完这一次,他们更加奈何不了我,时候长了,他们终究得念我的好。”

陈助理忍不住噗嗤一笑,点点头,不再言语。

这天晚上,周子璋一回别墅,被林正浩拉住又是一场狂风骤雨一样折腾,事后,周子璋强撑着四肢发虚,去浴室里冲洗,脚下一滑,险些就摔了,林正浩却在第一时间冲进去扶住他,半抱着他跨进浴池里替他擦洗皮肤。周子璋靠在他胸膛里,闭眼睛享受这久违的温馨。他感到林正浩的手越来越犹豫,他轻轻地抚摩自己皮肤上那些痕迹,开始轻轻颤抖,然后,林正浩用力抱紧了他,低声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

周子璋觉得心里宽慰许多,他熟悉的那个林正浩似乎又回来了,他拍拍男人的手,微笑说:“没事,我皮肤白所以才看着吓人,其实不是很疼。”

林正浩身上一震,更用力地抱紧他,沉默不语。

“真的没事。”周子璋反过来安慰他,柔声说:“不过下次你能不能别一来好几回,我有点吃不消。”

“我知道了。”林正浩声音低哑,用力吻吻他的头发,仍旧是一句:“对不起。”

“好了,一家人不说这种见外的话。”周子璋笑着说:“你放开我,再呆下去水都要凉了。”

林正浩没有放开他,反而紧紧抱着他不撒手,还是说:“对不起。”

他如此郑重其事,周子璋反倒过意不去了,红着脸说:“别道歉了,其实,我也不是没有爽到……”

他脸皮薄,能说到这句话已经是极限,林正浩似乎闷笑了一下,然后把他扶出浴缸,替他擦了身子,抱着他回床上。周子璋迷迷糊糊的,拉住他哑声问:“你最近,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正浩顿了顿,抱着他亲了亲,柔声说:“没什么,睡吧。”

“到底怎么了……”

“睡吧,明天再说。”

第 71 章

周子璋实在抵不过疲倦,沉沉睡了。第二天一醒来,林正浩已不见踪影,周子璋苦笑了一下,起床洗漱穿衣。下楼却发现餐桌上已备好牛奶吐司,还留有纸条,让他记得把东西加热了再吃,周子璋心里一暖,知道这是林正浩在表达自己的歉意。他坐下来把东西吃了,想想身体疲软,今天就干脆不去学校,在家里看书算了。

他精神不是很好,就躺在二楼玻璃窗内的躺椅里看书,放平了腰部让酸痛的肌肉得以休息。不知不觉间,周子璋已经看了大半天,他打了个呵欠,正打算下楼弄点喝的东西,忽然之间听到一阵门铃响。

周子璋低头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半,这个时候按理说不会有人来,莫非是帮佣的阿姨忘了带钥匙?周子璋慢腾腾地下了楼,打开木门,却看到铁栅栏外站着一位衣着高档,搭配精细的女士,头发蓬蓬吹往脑后,做成一个鸡心状的贵妇髻,耳朵上带着碧绿的翡翠耳坠,妆化得不浓不淡,站那气度高雅,见他一开门,脸上立即露出亲切的笑容。周子璋却看得心里犯怵,这个女人正是见过一面的林正浩的姐姐,林素琴。

周子璋不能不开门,只得过去开了门,微笑礼貌打招呼:“您好林女士。”

“子璋啊,你怎么还这么客气?叫我林姐姐好了,我弟弟呢?哎呦真是对不住,我来得匆忙忘了给你们电话,还好你在哦,不然可白来了。”林素琴笑容可掬,款款走了进去,自然而然将手里的提包递给周子璋,周子璋一愣,随即笑了笑,接了过来,绅士风度十足过去替她开道,将这位姑奶奶迎进了自己家门。

林素琴自然大方,进了门就走到会客一边的沙发坐下,周子璋笑着问:“您喝点什么?”

“不用了自家人,正浩这能有什么,除了咖啡还是咖啡。”林素琴笑了,问:“你给我来杯水吧,有矿泉水最好。”

“好的。”周子璋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替她倒了一杯,拿过去放在她面前,笑着说:“不是什么好牌子,您讲究。”

“知道了,出门哪里能讲究得来?”林素琴笑呵呵地问:“怎么样,还好吧?”

“还行,谢谢。”

“我弟弟呢?也还好吧?”林素琴眨眨眼。

周子璋迟疑了一下,说:“也不错吧。”

“他们最近公司动作可真大,我在台湾都听说了。”林素琴带笑说:“父母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你知道正浩他们弄成什么样了吗?”

“对不起,我对他的公事不是很懂。”周子璋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温和地回答。

“那可不行。”林素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懂,就得学呀,不然将来怎么帮正浩?子璋啊,你怎么跟了正浩这么久,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周子璋垂下头,轻轻一笑,说:“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空间,并不需要互相打扰……”

“你说什么?”林素琴扬起眉毛,一双美目转了两转,说:“各自生活空间?”她忽然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咯咯娇笑起来,笑完了,掩住口说:“对不起啊,失礼了,但你这句话实在说的太可爱了。”她忽然笑容一收敛,问:“你以为林正浩是什么人?普通人吗?你跟了他,该做的就不能不去做,不然就是失职,明白吗?”

周子璋深吸了一口气,问:“林女士,我想我们关于这个问题的观念差得有点远,不适合再讨论下去。您今天来是有事吧?不如我打电话让正浩早点回来?”

林素琴没有笑了,斜倚着沙发扶手,斜斜地打量他,摇头说:“我不是找他,我找你。”

“您请说。”周子璋坐正了身子,有礼地说:“我能做的,会尽量去做。”

“这事对你来说也挺简单的,只是需要你稍微帮一下忙。”林素琴似笑非笑地说:“我们隆兴最近做一个大项目,你知道的吧?”

“听说过。”周子璋狐疑地问: “但我不清楚。”

“你不需要清楚,”林素琴重新微笑了,说:“那个大项目,有三家公司一块合作,现在出了点小问题,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其中有一家不断追加投资数额,这让隆兴现在有点吃力,你想想看,这就好比一个蛋糕,本来分成三份分好了,可忽然有人不干了,要重新洗牌,将蛋糕越切越多块,本来能拿三分之一的,忽然间变成九分之一,这就不划算了对吧?”

周子璋皱眉,心忽然有点往下沉,他冷静地说:“我明白,为了保持既定的利益,隆兴也要追加相应的资本。”

“聪明,不愧是我弟弟看上的人,”林素琴娇笑说:“可现在问题是,隆兴没那么雄厚的资本,没法跟人拼这个,所以最近正浩都快抓狂了,就为这个事。”

周子璋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这位林女士,冷笑说:“我不认为,我能做什么。”

“哎呀不能妄自菲薄啊子璋,”林素琴笑呵呵地转着手上碧绿晶亮的手镯,似乎不经意地说:“你应该猜得出,那家不守规矩的公司是谁的了,听说你跟他们霍五少,有点老交情,不如你出面去交涉一下,怎么样?”

周子璋脸色一变,他强忍着怒气,冷声说:“这就是您大驾光临的目的?”

林素琴笑得优雅,说:“谁让我弟弟开不了这个口?我只好替他说了。”

“原来,这还是正浩的意思?”周子璋心里猛地一疼,闭上眼,又睁开,忽然说: “你让他自己来说。”

“别这样啊子璋,”林素琴循循善诱,语调轻柔地说:“有些事,男人是要讲面子的,不用事事讲明白,你想啊,你跟那位霍少爷的旧交情在那,正浩心高气傲的,怎么拉得下这个脸?再说了,也就是让你去探探霍少爷的口风,看看他要怎么样才能大家各退一步,互不吃亏,又不是让你做什么很为难的事,你说呢?而且你是正浩的人,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帮一下忙,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如果我不愿呢?”周子璋淡淡地问。

“那,”林素琴冷笑了一声,说:“你做得就有些失职了。我想,南部的父母对你的印象分一定会大打折扣。”

她还待继续说下去,周子璋已经没法再听了,他猛地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说:“我想这地方我还算半个屋主,有权请您离开,所以请您走吧,我不想继续跟您谈了。有什么话,让林正浩自己来跟我说,你没有资格。”

他说完,大步过去,猛一下拉开门,冷冷瞧向林素琴,林素琴一张俏脸变了色,高傲地站了起来,看向他的眼中尽是鄙夷和蔑视,重重地哼了一声,扭着高跟鞋走了出去。临近门口的时候,朝周子璋瞥了一眼,说:“别犯傻,没用的人,我们林家犯不着留着。”

“那您该把你弟弟的情人编号了开个技能培训所。如果您实在闲着没事的话。”周子璋淡笑一下,右手摆出请的姿势。林素琴勃然大怒,想骂什么,终究没骂出口,扭过脸,恨恨地走了出去。

大门外,突然飞驰过来一辆雪佛兰,嘎吱一声急刹在他家门口。车上跑下了一个男人,西服都没扣上,正是林正浩。周子璋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又苦又痛,却说不出话来,就在此时,却见林正浩脸色铁青,恶狠狠盯着林素琴,似乎说了什么,林素琴尖声骂:“怎么啦?全世界都知道他是霍五念念不忘的老情人,你开不了口,我来替你说啊,这有什么不对?”

“闭嘴!这件事不用你管!”

“什么叫不用我管,你为了填这笔钱把我老公的公司都坑了我能不管?我们的赡养费怎么办啊?圆圆她们以后长大了怎么办?你想过吗?你对自己家人就这么狠,倒对一个不知打哪来的烂货这么心慈手软,你神经了啊?脑子进水了啊?你个死夭寿仔,当初就该让你死了就好,死玻璃,断子绝孙的……”林素琴已经狂怒了,尖着嗓子骂起来。

“你给我滚!”林正浩一把推开她,径直越过她,大踏步走进房子,砰的一下,大声关上门。

门外依稀还听到林素琴尖细的骂声,门内,他却直直看着周子璋,两人相顾无言。忽然,林正浩一笑,伸手抚摸上周子璋的脸颊,柔声说:“哭什么?不是我叫她来的。”

周子璋擦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一把抱住了他。

林正浩紧紧回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我那个姐姐,整天想着谋算那点家产,早跟我不对路,若不是外甥女们实在可爱,我宁愿一辈子不跟她打交道。你记住,无论她刚刚跟你说什么,都不是我的意思,我还不屑去做这种事,相信我好吗?”

周子璋点了点头,哑声问:“你的公司……”

“嘘,这不归你管。”林正浩抱住他,爱惜地吻着他的脸,说:“大不了少赚点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第 72 章

林正浩与周子璋在拥抱中和解后两三天,霍斯予接到一个电话,简短地聊了两句后,他收了线,长长吁出一口气,缓步走到落地窗边,拉起帘子,骤然间,这个城市灯火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摸了摸,身上没打火机,忽然边上递上来一簇火苗,霍斯予斜眼看去,陈助理举着火冲他微微一笑。

霍斯予牵了牵嘴角,凑过去点了烟,深吸一口,填满肺部后又缓缓吐出,目光深邃悠远,陈助理收了打火机,默不作声上前整理他摊了一桌子的文件数据,霍斯予看着他,忽然说:“老陈,你先别忙活,聊两句?”

陈助理住了手,抬头微笑说:“五少,您说。”

“咱们俩,犯不着那么生分,你说,那个……”霍斯予弹了弹烟灰,踌躇着没往下说,神色阴郁,眼睑下一片青影,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好好歇息了。

陈助理知道他想说什么,截了他的话说:“五少,您是不是该去睡一觉了?”

霍斯予瞪了他一眼,说:“老子叫你来,不是要听你唠叨这些。”

陈助理微微一笑,说:“我拿您工资,替您办事,说句您不乐意听的,咱们是上下级关系,有些话了,不该是我说的。”

霍斯予皱眉,说: “现在你甭拿自己个当员工,你就当我哥们,朋友,你说句局外人的话,我这么做,是不是忒损了点?”

陈助理沉吟不语,霍斯予清清嗓子,揉揉眉心哑声说:“没事,我就是想听听别人的看法,你说吧,没事。”

陈助理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他桌上的东西,霍斯予急了,提高嗓门说:“嘿,你他妈倒是说啊。”

“说什么?”陈助理放下东西,斜觑了他一眼,说:“您这么问我,不是心里头有了计较吗?还问我干嘛?”

霍斯予瘫在沙发上,狠狠吸了口烟,又喷出来,猛地捶了下沙发,骂:“妈的,老子已然做了,怎么地吧!”

陈助理走过去递上一个烟灰缸,说:“别把烟灰弹地毯上,给人清洁工添麻烦。”

霍斯予瞪他,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烟灰缸,骂道:“你是不是跟着老子办事特不乐意,特瞧不惯?妈的,连你也来管我。”

陈助理忍不住笑了,在他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和颜悦色地问:“五少,您对自个评价就这样?”

霍斯予斜眼看他,陈助理笑着说:“当初虽然是大少安排我来这帮您做事,但如果我真那么瞧不惯你,心里头不乐意了,没人逼得了我。”

霍斯予笑了,说:“这算是安慰啊?”

“您说呢?”陈助理呵呵低笑,说:“有句话您不知道听说过没,大丈夫生于乱世,当配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拽古文啊,这是,乱世出英豪的意思?”霍斯予迟疑着问。

“是啊,这个时代不是乱世,没有战场硝烟让您去裹尸马革,但这个战场在商界,各种规则现在正在渐渐创建和形成的时候,自来往上走的,没手段不狠心,都成不了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霍斯予叹了口气,他掐了烟,撸撸脸,哑声说:“我是觉着,这回林素琴为难子璋,不定说了什么话,他那个性格,肯定会受伤。”

陈助理笑了,问:“这不是您的错,林家的人不是那么好相与,就算没您这次暗示,她迟早也会为别的事给周先生难堪,长痛不如短痛,早点让他明白,其实也是为了他好。”

“话虽这么说,但,子璋是那种,有什么事都憋心里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冷屁的人,你要不问,他能活活把自己屈死?”霍斯予怒气冲冲地骂:“操NND林正浩,他要是能好好护着子璋,我也不……”

“得亏他没好好护着,不然,有您什么事?”陈助理呵呵笑了。

霍斯予一想也是,脸色稍霁,笑了笑,说:“我他妈都忙昏了头。”

“所以说,您还是好好歇着去,别忘了,就算您如愿以偿了,周先生回您身边了,到时候怎么留人,怎么应付贵府上的手尾,都得您精力充沛呢。”

霍斯予点点头,就势歪在沙发上,把烟灰缸放地上,拉过毯子铺开了盖上,闭目说:“你说的有理,我先睡一觉。”

“好的,我替您关灯。”陈助理笑了笑说。

“等等,”霍斯予睁开眼,说:“林正浩急等钱用,一定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你给查尔斯打电话,让他那边抓紧收购,别给我出漏子。另外,让他们把网再收紧点,我要挤兑得姓林的山穷水尽。”

“是。”

霍斯予这一觉睡得挺好,做的梦也是美梦,似乎又把周子璋牢牢扣在怀里,抱着不撒手。他直睡了十几个小时,等他醒了,外头已经是大白天,拿起腕表一看,竟然已经到中午。他一股脑爬起来,进了办公室连着的盥洗室匆匆淋浴,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动动胳膊腿,好像无穷的精力又回来了。他收拾干净了出来,按了桌上的内线,秘书接了,甜甜地问:“总经理,您有什么吩咐?”

“给我弄份吃的来,老子饿了。”霍斯予说。

“好的,照老样子吗?”

“随便,不,”霍斯予想了想,说:“你给我弄份红烧大骨面来。”

“是。”

“对了,老陈呢?”

“陈助理吩咐了,除非您叫,任何人不能进去打扰您,他现在出去办事去了。”

霍斯予笑了笑,说:“知道了。”

趁着面来之前,霍斯予出去与他“作战参谋室”的心腹们交流了一番,正跟讨论得热烈,忽然吃的东西来了,霍斯予的秘书很会做事,知道他此刻跟属下们在一块,送进来的东西中除了霍斯予的午餐,会议室里已经用过饭的人都有份点心或甜品。霍斯予公事上虽然严厉,但私下里就是一个痞子,跟心腹们没上没下闹是常事,他一声招呼,大家立即放下手头的活,嘻嘻哈哈地围上来吃东西,几个老烟枪又点烟喝茶,屋里立即烟雾弥漫。就在此时,门边忽然有人喊:“五少,艾琳在外头说有人找您。”

艾琳正是他的秘书,霍斯予皱了眉头,说:“等着,没看我正忙着吗?”

旁边的人说:“别是老爷子又来临检?不然艾琳不会这时候来打扰您。”

霍斯予心里一阵烦,不得不放下筷子,骂了句:“操了,这什么地摊上叫的面,忽悠民工的吧,难吃成这样。”

他匆匆擦了嘴,起身穿过整个会议室,推开门走出去,回办公室一按电话,气势汹汹地说:“谁他妈来找?老子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

“一位姓周的先生。”艾琳好声好气地答:“我记得您吩咐过,有姓周的找您,比姓霍的还要紧。”

霍斯予近乎悚然一惊,浑身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地说:“人,人现在在哪?”

“一楼大堂,接待处小姐等着您的答复呢。”

“答复什么呀,赶紧让人上来,不不,等等,我下去,我现在就下去。”

他扔下电话,迈步就朝门口冲去,想了想又冲回去,跑进盥洗室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这才又急吼吼冲出办公室,按着电梯都觉得今天怎么那么慢,恨不得把那个下行键撬出来看看出没出毛病。好容易电梯叮当一声开了,霍斯予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一路到底,越是临近,越发现胸膛里头心跳声震得耳膜都发疼。

一声一声,好像都在喊着,子璋,子璋。

霍斯予在电梯开的那瞬间就看见周子璋了,站在大堂里,人来人往,明明身边挺多人,可那瞬间你就是觉得宛若置身旷野,你眼里头只瞧见那个人,长身如玉,脸庞精致,目光柔和清澈,面色凝重,睫毛低垂,又是那种略带沉思的表情。霍斯予看住了,直到电梯门又晃晃合上,这才猛然惊醒,连忙按开了门,大踏步走了出来。周子璋看见他,面露错愕,还来不及说什么,霍斯予已经一把将他拉住,往电梯里头带,不顾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他只想赶紧把人带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脑子里瞬间没想那么多,就是这一个念头,抓紧他的手,带到其他人觊觎不到之处,如果能叼回窝看起来更好,一辈子不让他出来更好。

电梯门一合上,他就再也管不着自己了,一把将人紧紧抱住,抱在怀里头,贴近自己心脏,让他听那心跳,一下一下,跟擂鼓似的,又疼又酸,又甜又涩,每一下都在喊你的名字,原来刻骨铭心就是这个意思。

周子璋不安地挣扎着,显见是怕了,霍斯予明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想抱就抱,可你有什么办法,就如第一次遇见,贴近他的肌肤,嗅到他的气味,你的血液突然就沸腾了,你不为人知的激情突然就点燃了,你有什么办法?你根本抗拒不了这种欲望,这种恨不得把人揉碎了渗进骨血的欲望。

“就一下,子璋,别怕,我不是要干嘛,我就是太他妈,那啥,最近压力大,事多,多到我忙不过来,就给抱一下,好不好?好不好?”霍斯予无意识地喃喃细语。

周子璋渐渐不动了,安静地任他抱着,等他这股劲过去了,才温和地说:“你看来需要减压。”

“是,”霍斯予哑着嗓子说: “我要减压。”

“三餐不继,作息不定,都会令你烦躁。”周子璋淡淡地问:“现在好点了吗?可以,放开了我了吗?”

霍斯予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手,说:“ok。”

“谢谢。”周子璋整理了下外套,微笑说:“看起来,你气色还不错。腿怎么样?”

霍斯予只顾着盯他的脸,猛然回过神来,说:“哦,那个啊,没事了,你看,不疼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笑着说:“一点也不疼了。”

“那就好。”周子璋点点头。

两人一时间有点无语,这时电梯到了,霍斯予抢先一步按住钮,做了个手势说:“请。你先走。”

周子璋微微颔首,走出电梯,霍斯予紧跟其后,领着他到办公室,说:“来,这里是我办公的地方。”

他有点慌乱,进去后手忙脚乱地将桌子上的东西规整一边,忽然想起来一样说:“你坐,要喝什么?”

“不忙了。”周子璋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有点为难地说:“我就想,当面问你件事而已。”

第 73 章

“我就想,当面问你件事而已。”

霍斯予手一顿,微微一笑,说:“你问,我知无不言。”

周子璋垂着头,迟疑着说:“论理,我不该过问这些,我对这些也不懂,但是,我想来想去,与其自己瞎猜,不如直接来问你,因为你不会骗我。五少,”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到霍斯予有点不敢对视,轻声问:“我就想知道,贵公司跟正浩他们公司的合作,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霍斯予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摸着下巴,问:“干嘛这么说?”

“因为同住一块,你很难忽略身边人的情绪波动,”周子璋想了想,低声说:“而且,他姐姐那天跟我说了不少。”

霍斯予心里一阵抽疼,他停下手,抬头正视周子璋。这天午后太阳很好,柔和的阳光恰到好处地照在周子璋侧脸上,给那长长的睫毛镀上黄金一般的色彩,仿佛厚重了许多,眨眼之间像有看不见的金粉簌簌下来,飞扬旋转,正巧就钻进自己心窝里,咯噔一下拨动那根时时紧绷着的弦,然后,霍斯予在那刹那,有点轻微出神,这本是他预料之中的一步,前边做了那么多,就为了让这个人自动自觉跑来自己跟前,就是为了让他问多一句。

这一句,定下今后成败的关键。

霍斯予自问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让他看着周子璋跟林正浩双宿双飞,那是万万不能,让他咽下这口窝囊气,做什么成人之美的好事,那简直异想天开。他憋着气,忍了这么久,步步为营,精心盘算,其中最主要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干这棒打鸳鸯的事。只要能让周子璋和林正浩拆伙,别说棒打,就是刀砍火烧,上冲锋枪迫击炮,他都在所不惜。

霍斯予从没这么隐忍去筹划过一件事,这里头牵扯的利益关系太多,霍家和林家,葵盛和隆兴,一个溪口项目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心底的欲望和狂躁,野心和阴狠都彰显了出来。周子璋看不到的东西,他霍斯予清楚得很,他没让一种理想化的爱情给蒙蔽了眼睛,他更明白的是,人在这种成王败寇的竞技状态中,平时掩盖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最蠢蠢欲动的部分。所以,他设下圈套等林正浩去钻,又千方百计暗示林素琴去敦促林正浩将周子璋拿来当成交易的筹码。他在等着,等着周子璋眼中坚定不移的感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土崩瓦解。

但等到这一步,真的走到了,周子璋真的坐在他面前,真的为了他那点对感情的坚持来了,霍斯予才突然发现,自己心里有团火就那么烧着,烧得他狂躁不安,忿恨异常,想砸了这周围的东西,想揪住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使劲晃,想冲他大吼一句,你他妈就这么放不下姓林的?他对你,就他妈那么重要?

还有就是,你为什么,就不能拿同样的感情来对我?

哪怕不是同样的,就一半,就十分之一,我都会高兴死,跟个傻子似的,高兴死。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这样对我?

霍斯予胸口剧烈起伏,他得忍多大的气才能按捺住自己不要发火,别吓跑了好容易等来的人,可心口那团火就那么烧着,烧得他几乎要发狂,就这个时候,周子璋还不怕死地来那一句:“五少,我知道您是公私分明的人,正浩是个能跟你长期合作的伙伴,就算现在你们两家可能会有些利益冲突,但是,大家求同存异,达到双赢不是更好么……”

“你以什么立场说这些?”霍斯予再也忍不住了,生硬地打断了他。

周子璋脸上顿时浮上尴尬的红晕,他咬着下唇,断续地说:“我是没什么立场,可是,我没办法看着正浩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你以什么立场来跟老子谈?”霍斯予猛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骤然提高,盯着周子璋因惊吓而有些变白的脸色,心里又痛又恨,却又有自己唾弃不已的心软,百感交集,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撸撸头发,哑声说:“你连发生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就这么找上门来,我猜,你肯定是觉着我因为你的事怀恨在心,故意在这给姓林的使绊子对吧?”

“我没这个意思……”

霍斯予挥挥手,说:“子璋,我实话告诉你,葵盛与国际金融机构贷款,往溪口项目注入了八亿美元,这个项目,不只是林正浩倾注了全副身家,我也是!”

周子璋愣住了。

“这个地方是个战场,我们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私人恩怨在这里就跟屁大点事一样不值一提,实实在在的,能赚多少钱,能占领多大地盘,能带来多少发展前景,才是首先要考虑的,我是这样,姓林的,也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说:“你的观念,向来将我当成十恶不赦的人,这么想我,我能理解。”

周子璋有些慌乱了,说:“那,那正浩,如果不能像你那样往这个项目大把扔钱,是不是会输得很惨?”

霍斯予淡淡一笑,说:“他把整个隆兴押在这上头,你说呢?”

周子璋急了,脱口而出说:“五少,您能不能……”

霍斯予深深地看着他,哑声说:“我可以。但有个条件。”

周子璋一呆,随即站起来后退摇头说:“不,你不要说我想的那样,太荒谬了,不……”

“就他妈一周!”霍斯予猛地拍了桌子,低吼道:“周子璋,就一周,我推迟整个方案一周!一周,林正浩也是商界老手了,多了一周时间,没准就能找到方法咸鱼翻身,你听明白了吗?只是一周,你能救丫的!”

周子璋脸白如纸,摇头说:“不行,你说过,这里头不夹带私人恩怨,你刚刚明明说过……”

“一周!”霍斯予绕过桌子,快步走到他跟前,一把钳住他的肩膀,嘶哑着嗓子说:“一周,你回咱们当初住的那套老房子,你做饭给我吃,你在里头看书,你让我下班回去了有个家样,我,我不是要拿你怎么样,我就想再试试那种感觉,屋子里头有人的感觉,这,这不难的,子璋,子璋我跟你说,这真的不难,你就当跟平时一样,该干嘛还干嘛,这难吗?这他妈难吗?”

“对我来说很难!”周子璋拂开他的手,大声说:“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他妈在你眼里就这付德性?你当我什么?啊?”

他猛地推开霍斯予,转身就走,说:“我来找你,是觉得你现在变了,也许能和平共处,现在看来,你还就是当初那个混蛋!”

霍斯予顾不上了,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勒住他的腰,使劲把人往怀里带,搂紧了不撒手。周子璋也火了,后肘击他肋骨处,下面脚狠踢几下,半点没留情。霍斯予结结实实吃痛,可还是不放手,这点痛跟他此刻心里头的比起来算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总有生锈的一把锯子慢悠悠地锯着,锯着,一点也不肯歇,混蛋又怎么样,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可你不做混蛋还能怎样?就算想改过,想好好对人好,那人却每次都会狠狠推开你,推一次就好比连皮带肉被人扯着伤口撕扯一次,疼得你呼吸都发颤,他是皮糙肉厚,可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疼,疼起来也不比谁迟钝。

“放开我,霍斯予,你放开!”周子璋大怒。

“不放!”霍斯予咬牙切齿地说:“ 别闹腾了,你他妈什么脾气?一点就爆,我话没说完你急什么?啊?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完?”

“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周子璋怒极反笑:“我还不了解你?笑话!”

“我今儿个还非吐象牙不可了,妈的!”霍斯予呸了两声:“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叫你给闹的,乖,你别乱动了,操,老子有反应了你负责是不是?”

周子璋吓了一跳,果然不敢乱动,霍斯予松了口气,趁机牢牢抱着朝思暮想的身子,趁着他没注意,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喘着气说:“我就一句,你爱听不听,你自己想想,刚刚那个买卖,谁吃亏?你吃亏吗?我发誓不碰你,你吃亏个屁啊,你就当做一礼拜钟点工,给老子做做饭,铺铺床,洗洗衣服什么的,回来你那姘头,”他哎呦一声,吃了周子璋一肘子,骂骂咧咧说:“好了,不是姘头是小情儿行了吧,一礼拜的义工做完了,你那小情儿的生意也缓了口气,皆大欢喜多好?这才叫双赢,懂了吧?不对,这是三赢。”

周子璋沉声说:“放开。”

霍斯予拗不过他,只得松了手,周子璋立即离他几步远,说: “这事没商量,霍斯予,我就算不为你想,也得为正浩考虑,这事绝对不行。”

霍斯予翻了下白眼,说:“那成,你等着我挤兑死他吧啊。”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周子璋忍无可忍,骂了出声。

“我就这么幼稚怎么着,”霍斯予歪着头痞气十足地说:“我他妈就这条件,你考虑好了再来,但有一条,别超过三天,我稀罕你,可没必要连带着稀罕你那个姘头。”

“你,”周子璋气极,低骂道:“简直不知所谓。”

他转身快步走出这间办公室,霍斯予目送着他,骂了句操,举手抓起书桌上的水晶镇纸就要往地上摔。

忽然,他缓缓地把手收回去,把镇纸拿起来,对着阳光擦擦上头不存在的灰。他正端详着水晶折射出来的五彩光线,突然听见门口有人轻声一笑。

霍斯予斜觑过去,只见陈助理站外头,手里捧着一叠文件,笑呵呵地看着他,说:“五少没摔了这玩意,倒让我欣慰不少。”

“我谢谢你。”霍斯予嗤笑着转过头,把镇纸放回去,漫不经心地问:“都瞧见了?”

“没,”陈助理忙撇清关系,把东西放他书桌上,低头又笑了,说:“这回您只怕要坐实了色令智昏的名号了,拿着数十亿的项目玩儿似的,关键是人对方还一点不鸟你。”

霍斯予晃着腿说:“子璋不识货,他的姘头不会啊,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知道,我还就不信了,老子想痴情一把,他还不配合。”

陈助理点头,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五少,您往后,可真得对周先生好才行。”

霍斯予低头不语,半响才说:“老陈,你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他的人?”他掉头看着窗外,淡淡地说:“周子璋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你也就可能遇上这么一回了,错过了这个村,后面,就绝对没这个店了。”

第 74 章

走出霍氏葵盛大楼的时候,周子璋心里其实翻腾得厉害。

愤怒是一定的,心里气得想揪住那个混蛋的衣领狠狠揍上一拳,但愤怒之余,他却有种说不出的失望。对一个人的失望,什么叫陪一个礼拜,做一个星期钟点工,什么叫三赢,全是放屁。霍斯予当他周子璋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困苦又单纯,无助又怯弱的穷学生么?经过他那种历练,人怎么还可能一如既往的简单无知?怎么可能真的相信,你说的,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几乎是跑着出这个地方,胸膛剧烈起伏,喘着气,心里忿恨难当,这个王八蛋,亏他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自己拜他所赐受过的苦,遭过的罪,真的能说抵消就抵消吗?他以什么立场提出这种交易?从头到尾,霍斯予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霍五少,付出就要有收获,对你好你就得报答,将人心换成筹码,交易得挺欢啊。还以为他现在好歹已经长进了,有点人样了,能说点人话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会侮辱他欺负他的混蛋,那个令人恨得牙痒痒,能让你一天想七八回怎么掐死他的混蛋。

周子璋回头看了那栋高楼一样,冷哼一声,真正地拂袖而去。

他扪心自问,已经不怎么恨霍斯予了,但这种不恨,是因为自己不愿背负沉重的包袱过日子,却绝对不是,霍斯予这个人,值得你原谅。

如果不是因为林正浩,他绝对不会踏进这里,再面对这个男人,看见一次,就提醒一次,自己曾经受过多大的折辱。

可笑的是,这个男人现在完全忘记曾经如何羞辱过自己了,他现在只记得自己喜欢上了叫周子璋这个男人,完全不记得,当初就是他,如何作践这个男人的自尊,打到他不得不屈服,再用钱撒到他身上,令他从头到脚,都刻上类似娈宠一样的耻辱铭记。

周子璋握紧双拳,心里有悲愤汹涌,是的,现在霍斯予喜欢自己了,这点不用怀疑,因为那个男人的喜欢就如他的折辱一样不屑掩饰,但那又怎样?霍斯予的感情是感情,但他的感情,也只是他的感情而已。

而周子璋能做的,用尽全力能做的,也仅仅是,不恨了而已。

天知道就连不恨了这么一件事,周子璋都得斗争多久,而当发现自己恨不起这个人时,他在那一瞬间,有多鄙夷自己,有多生自己的气。

如果不是为了林正浩,他怎么会委屈自己,来拨打这个人的电话,踏进这个人的领地?

想到林正浩,周子璋心里骤然一软,酸楚满腔。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当心爱的人陷入困境时,他却无能为力。

没有钱,没有能力,没有办法,没有人脉,周子璋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座高楼林立的大都市当中,真的,也只是犹如蝼蚁一般的角色。

怪不得霍斯予能理直气壮罔顾他的尊严和意愿,提出那样羞辱人的交换条件。

居然还振振有词,我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真乃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想到林正浩日渐消瘦的脸颊,眼中藏不住的忧虑,肩上看不见的重压,周子璋就如揪心一般痛楚,恨不得以身代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有考虑,如果陪霍斯予一周,真能让林正浩找到转机,他不是不能做。

但这个念头只是转瞬而逝,他骨子里清高执拗,这种事违背做人的原则,那是万万不行的。

当天晚上,他回去别墅,如常准备晚饭,等林正浩下班回来一起吃。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那天晚上的林正浩,格外心事重重。

八亿美元,对方一下扔进去这么一笔巨款,林正浩上哪弄那么多钱?隆兴不比葵盛,这点就连周子璋也知道,别的不说,霍家在S市盘根错节,就岂是一个台资公司能相抗衡的?周子璋忧心忡忡,想问林正浩,却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

“怎么都不说话?”反倒是林正浩回过神来,微笑着替他夹菜,柔声说:“多吃点,这个菜心炒得真好,你不是爱吃吗?”

周子璋想笑,却笑不出来,他默默吃了林正浩夹过来的菜,又扒了口饭,却见林正浩又给他夹了一块肉,温柔地说:“别只吃蔬菜,肉类也该多吃,你看你,都瘦了。”

周子璋心里难过,强忍着夹了一筷子回去,说:“你也吃。”

“好。”林正浩点头吃了,关切地问:“好像不是很高兴,怎么啦?今天过得不好?”

周子璋摇摇头,笑了笑说:“没,我是想,你光会说我,你不看看你自己,工作压力一大,体重就下降。”

林正浩说:“那不正好,保持身材,也省得你嫌弃我。”

“我现在嫌弃了,没有九头身六块腹肌什么的,”周子璋强撑着说笑:“还不快点多吃。”

“遵命,亲爱的。”林正浩笑了起来,低头猛吃了几口。

“正浩,”周子璋欲言又止,停箸凝视他。

“嗯?”林正浩放下饭碗,舀了汤,喝了一口,问:“什么?”

“没,你,你们公司,还好吧?”周子璋小心地问。

林正浩收了笑脸,放下碗筷,说: “你不用管这些,好吗?”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周子璋踌躇着说。

“放心,”林正浩笑了,搭上他的手背柔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好吗?”

周子璋看着他微微笑了,心里微微安定下来,没由来的,他相信这个男人的话,从来如此。

但这种心安只持续了不到三天,第三天晚上,林正浩一直过了十二点还没回来,打他的电话又是关机,周子璋心急如焚,等到凌晨一点,忽然手机响了,他接通,背景却是一片嘈杂,似乎在某个热闹的夜场。打电话是个男人,声音陌生却有训练有素的礼貌:

“您好,请问是林正浩先生府上吗?”

“对,您是?”周子璋心里惊跳。

“我们是xx酒吧的工作人员,林先生在我们这的酒吧喝醉了,翻开他的钱包才找到家里电话,请问您能过来接他吗?”

“当然,”周子璋跳了起来,急急忙忙说:“我立即过去。”

“好的,我们的地址是xx路xx号。”

好在那个酒吧够高档又够热闹,大半夜集中了一堆中外人士在那熙熙攘攘,或跳舞或喝酒聊天,周子璋匆忙赶了来,见到店面先放了心,待进去后,林正浩已经被安排在包间里睡着,周子璋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将人弄醒了,扶进计程车,大冬天倒弄出一身汗。他跟司机说了住址,忽然听见林正浩歪在自己肩膀上,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

周子璋一面让司机开车,一面凑过去问:“正浩,正浩你说什么?你难不难受?”

“隆兴,隆兴……”

周子璋认真听了,总算听清,他嘴里念叨的,是自己公司的名字。

周子璋涌上一阵心疼,柔声哄着他:“没事,别想你公司了,现在睡一下啊,我带你回家。”

“隆兴,隆兴要完了。”林正浩忽然口齿伶俐地来了这么一句,紧闭着眼,悲恸地,含混地说:“我无能,无能啊——”

周子璋心中大恸,抱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向来从容不迫,儒雅温柔,就算有浮躁自负的时候,却也未尝失过风度,可是,今天晚上,却如此消沉颓丧,自责痛苦。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林正浩的事业心有多重,隆兴是他倾注全部心血的事业,是他家族的荣耀和兴旺的象征。现在,这个原本高居云端的男人,却用如此沉痛的口吻,说自己无能,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他心疼的了。

心疼得他愿意付出一切,也要保住这个深爱的男人那点骄傲。

周子璋轻轻抚摸林正浩的脸颊,他还记得当初相遇的时候,这个男人微笑朝自己走来,目光温柔,步伐坚定,仿佛打开了一扇闪光的门,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除了污秽肮脏,屈辱不公,其实还有真诚美好。

因为有这个美好,他才能支撑着,熬过在霍斯予身边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最终,奇迹一样,追求到这份美好。

周子璋禁不住想,他不是不知道霍斯予有多偏执多可怕,但他为了摆脱那种不堪,还是让这个男人卷入这场错综复杂的纠纷中,最终还是给这个男人带来灭顶之灾,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没有相遇就好了。

如果,没有相爱,就好了。

周子璋爱不释手地抚摩林正浩的身体,贴近他的胸膛,抱他,听他的心跳,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了家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林正浩搬进去卧房,又把人衣服解了,擦了身子,换上干净睡衣,盖上被子,这才算弄完。随后,周子璋虚脱一样,靠在门板上,再看着睡梦中的林正浩,随后,犹如壮士断腕一般转身走开。

他走到楼下,掏出手机,拨了那个想忘也忘不了的号码。

那边几乎立即就被接通,霍斯予的声音带着兴奋和欣喜扑面而来:“子璋,这么晚还没睡,哦,你,你考虑好了?”

“嗯。”周子璋淡淡地答。

“怎样?”

“不答应,我也不用打这个电话了。”

“太好了,那,咱们从明天算起?”霍斯予哈哈大笑。

“一礼拜,”周子璋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说:“你要照说好的办。”

“放心。”霍斯予带笑说。

“我还有个条件,”周子璋哑声说:“不要让正浩知道。”

那边霍斯予顿了顿,才咬牙骂:“操。”

第 75 章

如愿以偿这个词单从字面上理解,似乎预示一种终于达到终点的愉悦和轻松,似乎潜台词里还有一种豁然开朗,重新开始的振奋,有希望,有快乐,有焕然一新的力气和美好的未来。

但实际情况是,你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东西,突然实现的时候,并不总是一派和谐美景,相反,总伴随你意想不到的挫折感和懊丧。

就如霍斯予现在这样。

他费尽心机,终于把周子璋又带回那套为他准备的老房子,那房子里头他用了心,重新拾掇了一遍,全部都按着周子璋的喜好来,温馨而优雅,干净又舒适,这样的地方,他知道周子璋会喜欢,而在他观念中,也没有周子璋不喜欢这一说,他原本打算着,这男人就算不会当面表示,至少口头上的谢意,会有吧?

因为他的子璋,明明是那么温柔讲礼貌的一个人。

可是周子璋就跟没看到这一切一样,目光平静,平静到一片空茫。

霍斯予没料到是这样的,他早已计划好,在这间房子里,自己要怎么表现,怎么爱他,怎么收敛全身的脾气,怎么改变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坏印象,为了这一天,霍五少甚至特地去学过厨艺,他不是吹的,现在挽起袖子来两个简单的家常菜不是问题。但是,这一切,对上周子璋平静无波的眸子,他忽然觉得,都有点没劲。

没劲。

霍斯予几乎用了浑身解数,对周子璋好,讨他欢心,书房里堆满了他喜欢看的书,托人从英国弄来他这个专业可能会用到的论文资料;周子璋喜欢穿白色衬衫,那么现在衣柜里头,就清一色挂了半橱各种料子各个款式各个牌子的白色衬衫,从特别能显身段的时尚风格到袖口绣了精细花纹的雅痞风格再到正儿八经配西服的经典风格,应有尽有。连保暖内衣,内裤都买好了,连袜子,连鞋,连睡衣,全部都是霍斯予亲自挑过的,他霍五少什么时候为别人考虑过这些?订双袜子都要想子璋天一冷手脚容易凉,要既保暖又能透气的,连手套都替他备下,连书房电脑椅上放个靠垫,就手的地方放个茶杯,这些都替他想到,都替他预备了。

放眼望去,屋子里头每一样东西不是霍斯予尽了心的,床单颜色,围裙款式,锅碗瓢盆,就连浴室里的沐浴露、剃须膏,都不敢买太贵的,怕贵了周子璋有负担,怕便宜了,周子璋用得不舒服。

没经历这些,你不会明白这个过程的酸楚甜蜜,它按捺着那点期待,如拿小镜子对着阳光照出的光斑,一跳一跳,明明灭灭,晃得你眼睛疼。霍斯予不是没有感慨,他也奇怪怎么就能喜欢一个人到这个地步?几乎无师自通,没人教过,也没人这么对自己过,可你就是会了,你还越做越顺手。有时候他也会想,做这么多是不是不值得?是不是跟个日本娘们似的令人烦?可那念头都只是转瞬即逝,因为你没精神想那么多,真没有,你的心思全让这些小东西给占满了,一样一样,就存着一个心思:想着等他看到,摸到了,感受到了,他会高兴,会觉着温暖,会知道你对他好,就够了。

会对你笑,就够了。

但没有。周子璋没有说谢谢,他甚至,可能都没注意到这些。

他搬来自己要用的衣服,自己要看的书,甚至自带洗漱用具,浴室里头,居然还摆放了一块廉价香皂,一切就好像,他只是来一个旅馆过几天,过几天后,他又会走。

他让霍斯予的用心,都变得毫无意义。

霍斯予心里疼得厉害,他不甘心,他非常非常的恼火,几乎想掀桌骂人,有好几次,他都想直截了当问周子璋,真那么不情愿?老子赔进去多少钱,八亿美金,单单利息就是天文数字,可还换不来你一个真心的笑脸,让你笑一个,就他妈和颜悦色一回,有那么难?

为什么,你对林正浩,就能那么豁出去,但对我,就这么吝啬?

就这么过了三天,周子璋一如当初所约定的那样,真的充当起一个钟点工,尽职在屋里头做饭,打扫卫生,完了就自己静静看书,写论文。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可霍斯予想着盼着发生点什么,却一丝影子都没有,别说这些,就连多余的话,他也不对霍斯予说。每天在一块做的事,真的就只剩下吃饭,两个人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和怪异。

这不是霍斯予想要的,他感到有一堵看不见的厚厚的墙隔着他跟周子璋,霍五少天生不是能憋屈的人,忍了三天,第四天就再也忍不住了。晚上一吃完饭,周子璋站起来收拾时,霍斯予终于说了句:“别忙活了,明天我找人来收拾,有部电影不错,咱们一起瞧瞧?”

“洗完碗,我还有功课要做,可能没时间。”周子璋垂着头,手下不停,飞快地将碗收过去,霍斯予有点恼火了,又是这样,三天来,每次他提议干点什么,周子璋都以学业繁重为由推了。这要搁在从前,哪有周子璋推三阻四的时候?谁让他现在不能再跟活土匪似的?真是自找苦吃。霍斯予怏怏地站了起来,说:“要不我帮你?”

“行了,你会什么呀,大少爷一个。”周子璋回了他一句,端着碗往厨房走去。

霍斯予手一伸,提高嗓门说:“我还就想帮你了。”

“别添乱。”周子璋皱了眉,口气有些嫌恶。

这下霍斯予心里的邪火彻底给勾起来,他伸手去抢,说:“少废话,给我——”

两人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较上劲了,一个抢,一个不给,正拉扯着,周子璋手一滑,手里碗碟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巨响,全摔成几块。

这声好像砸开一个缺口,登时将两人各自心里头苦苦压抑着的负面情绪都砸开了。霍斯予先吼了一句:“让你给我怎么啦?就这么不情愿?我帮你洗个碗都不情愿?你他妈还有情愿的事吗?”

周子璋猛地抬起头,目光黑沉,直视着他,冷哼一声说:“原来,五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啊?我还以为,您瞻前顾后,看到的只有自己。”

“我只看到自己?”霍斯予怒了,点头笑说:“我要他妈只看到自己,还犯得着跟供祖宗似的对你? 还整这么多事干嘛?你满屋子看看,哪一样不是照着你的喜好弄的?我要只看到自己,我犯得着弄成这样吗?”

周子璋目不斜视,漂亮的眼睛里冒着怒火,咬牙说:“霍斯予,你摸自己良心问问,你归置这间屋子的时候,有想过我吗?你如果但凡想过我一丝半点,就绝对不会再把我弄进这个房里来!”

霍斯予也是忍了太久,只要一想起,他甘愿为林正浩做那么多,对着自己,却连假装都懒得,他就妒火中烧,心里的话也憋不住了,想也不想,张嘴就说:“你什么意思啊?这里怎么啦?哪里又碍你的眼?你说,我立马拆了。”他仰头嘲讽一笑,问:“还是说,你他妈住惯了小别墅,根本就已经瞧不上这了。”

周子璋脸色煞白,退了一步,冷笑说:“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就这个地方,你打我,逼我,侮辱我,都忘了?这骨头挨近这里都会发疼呢?那些事,我可不敢忘!”

霍斯予有点懵了,心里咯噔一下,歉疚心疼一道涌了上来。他知道自己先前对周子璋不好,一开始那些事,想起来自己都想抽自己两下,但他毕竟专横跋扈惯了,要他切身体会周子璋经历过的伤害,明白那有多严重,却也不现实。霍斯予现在爱上周子璋,拼命想做的,就是怎么做得更好些,让他忘了先前自己做过的混账事,但有些事,注定他这样的强悍惯了的人无法理解,终于弄巧成拙。

他见周子璋一脸痛恨失望,心里大恸,早软了姿态,那股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愧疚,他小心地靠近周子璋,低声下气说:“那,那什么,这事我,我没往那处想,我就琢磨着,这里头有咱们当时在一块的回忆,我想起来挺美好的,我没想,对你来说,”他偷偷地看了周子璋一眼,飞快地说:“不,不是那么美好。”

周子璋缓缓吁出一口气,别过脸去不看他。

“你别生气啊,别生气,气坏了我心疼。”霍斯予厚着脸皮赔笑说:“要不,你打我?把心里头的恨啊怒啊,都发泄出来?放心,我就算被你揍成猪头,也不决不还手。真的,我说到做到。”

周子璋疲倦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别介呀,”霍斯予着急了,一把拉住他,等看到他怒目而视,忙松了手,嬉皮笑脸地说:“你不打我,我睡不着,来吧,打两下消消气,啊?”

周子璋不理他,霍斯予期期艾艾地说:“我这不是着急了吗?我知道我以前犯浑,可我都改了啊,你看,我刚刚还想积极表现,争取洗碗……”他声音小了下去,说:“得,我那是帮倒忙,没事添乱,可就算添乱,我也是一颗红星向着你不是?别生气了,好不好?”

周子璋揉揉眉心,疲倦地说:“反正咱们也就相处这么几天,完了各走各路,以后,都别再见为好。”

霍斯予心里一突,脸上却仍旧挂着笑说:“行行,不见就不见,省得你不高兴,你一不高兴,我又心疼。”

“我说真的。”周子璋抬起头,口气平淡地说:“我跟你这耗不起,其实,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未必有多快乐。五少,你这样的人,只要张嘴,想跟你的人多了去了,又何必总是跟我纠缠?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霍斯予脸色变了,他知道,这是周子璋的真心话,他只觉一阵阵头疼,张嘴想辩解,但看到这个人风轻云淡的脸色,忽然明白,什么话都没用。你以为这个人是温柔细致,跟面团似的,软弱起来可以任你搓圆捏扁,可你要动真格的,他就是铜墙铁壁,你怎么撞,都撞不开那道门。

“就这样吧,过去的事,我也不恨你,我们相安无事过来剩下的三天,就散了吧。”周子璋说完,转身想走,霍斯予沉着脸,想也不想,伸手一把拉住他,攥紧了不松手,他心里有阵恐慌,忽然之间不知道对这个人怎么办好,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拿钱买不了,设局也只能套住他一时,没法套住他一世,更何况,留下人来,他的心呢?他的心始终不在,他妈的他的心始终在那个台巴子身上。

霍斯予苦苦压抑着的心痛一下子就如洪水决堤,冲刷过全身,到哪哪就疼,他的手禁不住在抖,可不能放,放了,这个人就真的走了,直到这一刻,霍斯予终于明白,他不欠你什么,他也不贪图你什么,你有的他不稀罕,你给的他不要,你简直没任何借口可以留住他。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你选的人不是我?这个老问题纠结得他头疼欲裂,霍斯予红了眼睛,咬牙说:“散了?你想去哪?回那个台巴子那?做梦!我告诉你,你如果敢回去,我立即挤兑那孙子到穷途末路,我他妈让他背一屁股债跳楼都还不清!你敢回去试试!”

周子璋抬头看他,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忽然凄然一笑,轻声问:“你觉得,我还能回得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位童鞋分析得很透彻,霍斯予并不是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事情有多不好,他是觉得,对子璋做那些事不好,爱情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本质,这才是现实。

霍斯予现在,其实还没真正成长,没懂得怎么爱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他充其量,也只是领悟到,爱周子璋,就是想方设法把人弄回来,再按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对他好罢了。

霍斯予的性格一直如此,从来没变成情圣,他是爱得纯粹,但他也霸道得很纯粹。

第 76 章

霍斯予心里一跳,定眼看周子璋,一种说不出的忐忑突然间就笼上来,他的计划固然是个整盘设计,将林正浩逼入绝境,让他不得不把周子璋拱手让回来,这个目的几乎与他个人在溪口项目上的利益得失算计一样重要。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也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就算明明知道,这个过程可能会让周子璋受伤,但他总想着,有我心疼你,最多过后我加倍对你好。

有他真心诚意待人的好,周子璋受的那点伤,比起来,不过好比往手臂上划拉一道口子,拉得再深,也不过流点血,拿针缝了拿绷带扎紧,总有愈合那么一天。

霍五再骄横跋扈,他也是霍家的精英分子,他骨子里,带了天生的优越感,他没受过苦,没挨过饿,没机会挣扎在生活的层层压迫下,感情他有,爱情他也很热烈真挚,他敢说掏心掏肺没人比得过他,但是,在他迫切要付出爱意,要让心里头那团火烧得名正言顺时,他没有办法想象,别人心里头,也有另一团火在烧。

但就在这一刻,霍斯予看着周子璋,目光中有按捺不住的悲凉,那是习惯了命运的残酷只好学着去忍受的人渗出来的冷意,明明屋里开着空调,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五六度,可是,你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宛若置身严冬酷寒之中,你不抱紧他,不拿体温去暖他,他会冻死。

霍斯予不知道原来面对面的心疼这么强烈,这么让他忍不了,他这么想,也就伸手这么去做,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体会到周子璋眼里深深的无奈,对自己,对爱情,对这间房子,对明天。

霍斯予的手臂刚伸过去,就被周子璋侧身躲开,霍斯予没来由一阵惶恐和随之而来的较劲,他近乎蛮横地将周子璋抱住,不顾他挣扎,使劲抱住。

他其实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知道这么强迫你回来你不乐意,你对明天没信心,但你别怕,没事的,都有我,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他想说,我爱你,我跟那台巴子不一样,我绝不会舍得你受苦,受委屈,你跟着我往后就肯定芝麻开花节节高,那些过往的事就当放个屁散了算了,大老爷们还怕振作不起来?他想说,真的我想对你好,让我对你好吧真的我能对你好,只要你让我做,我他妈能比别人强百倍,千倍,你试试好不好?试试又怎么了?我能把你宠上天,我能让你觉着,以前受的苦就他妈不值一提。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怀里的人突然不挣扎了,垂着手臂,低着头,哑声来了句:“霍斯予,你其实瞧不起我的,对吧?”

霍斯予呆了,焦急地反驳:“放屁,我怎么会瞧不起你……”

“是吗?”周子璋的声音轻飘飘的,杀伤力却很大: “如果不是蔑视一个人到这种程度,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样对我。”

“我是,我是爱你啊,妈的,”霍斯予又急又火,说也说不通,只好低头去亲他,想把那两片淡色嘴唇堵上,不让他再冒出那些糟心话来。周子璋侧头避开,猛然一推,伸手干脆利落,在他脸上扇了一耳光。

啪的这声脆响,似乎把霍斯予给弄清醒了,在周子璋平静到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神下,霍五少头一遭没法子松了手,那巴掌的疼不算什么,难捱的是,心里头犹如潮水一样泛上来一阵阵的慌,霍斯予不明白自己慌什么?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不是吗?明明按着自己设计好的,事情逐渐朝自己要的结局走着,可你慌什么?有哪一部分,是你想不到的吗?

“五少,您还记得咱们怎么遇见的吗?”周子璋看着他,淡淡地问。

霍斯予没忘,但他不好说,这话题就是他跟周子璋的死穴。

“我记得。”周子璋目光转开,仿佛看着遥远不知名的某个地方,轻声说:“我记得,那对我来说,就是比噩梦还可怕的东西。事后,我躺床上整整十天,没法起来,吃饭上厕所都是莫大的折磨,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像被逼着栽进去粪坑,从此由头到脚都泛着恶臭。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肯定没法想象,不就是随便玩了个男人,对方怎么会自我厌恶到这种程度。”

霍斯予没法说话,空气的密度突然变得很厚,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然后,在酒店里,你又强迫了我。”周子璋看着他,说:“后来,就在这,你不断地让我重复这种掉进粪坑的恶心感,霍五少,你大概以为,对男人来说没什么贞操观,做一次是做,做两次也是做,习惯了就好,反正你有钱,你可以用钱填补那些恶心感,对吧?”

“不是……”霍斯予哑声说,但他知道,周子璋说的,其实是事实。

周子璋淡淡一笑,说:“我活着,像条爬虫一样,没有做人的尊严,没有能力去争取人之为人应该有的一切。你把我从一个人踩成一条虫,然后你告诉我,我所配得到的所有像人的待遇,都得看我把你服侍得高不高兴,你高兴了,我才能过两天模拟人类的生活,你不高兴了,对不住,我就得如爬虫一样蠕动求欢。为了你的私欲,你剥夺了我原本有的,弥足珍贵的东西,然后,你再赐予我一点点甜头,你要我为那点甜头对你叩头谢恩,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很荒谬吗?”

“别说了,你,你这么说我不厚道,”霍斯予抬起头,掷地有声地说:“我爱你,我敢对我家老头子,对所有人,承认我爱你,就凭这点,你不能只记得我当初犯浑的那些事!”

“哦,你爱我。”周子璋点点头,说:“于是你就能花心思使手段,千方百计拆散我跟正浩,把我重新弄回来当你脚下的爬虫,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五少,你可真是爱我。”

“你别忘了,来这是你自愿的。”霍斯予说:“老子没逼你,周子璋,你敢说一句,如果不是因为你拿定了老子对你那点心思,你会来找我?你会请我放过你那个姘头?我是个生意人,没有自己给自己挖坑做赔本买卖的。你进了这里,就没有反悔倒打一耙的道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住了口,烦躁地撸撸脸,说: “得了,反正我也没让你干嘛,你要真想回去,也不是不能……”

周子璋忽然呵呵笑了,点头说:“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你的意思,是我仗着你的所谓喜欢为难你?你的逻辑,到了头,还是逃不过恃宠而骄那一套?你压根就还是把我当成你的娈宠,你敢说,你真的瞧得起我?真的有把我当成一个跟你一样平等的人?”他抿紧嘴唇,冷笑一声,说:“是我蠢,我当初去找你,是真的想把你当个熟人问个话,我是真的想,你改了许多,那我也不能拘泥过去,该对你公平些;我是真的想,我在这个城市里谁也不认识,我没办法了,我还记得你说过有什么事能找你,我他妈是真的想信你一回!”

他的喉咙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平复下去,淡淡地说:“五少,你根本就是故意让正浩的生意陷入困境,等我自动上门再开出条件,你根本就知道,只要我答应你的条件,以我的性格,以正浩的性格,我踏出这一步,根本就意味着我只能离开他。你早把路给堵死了,我还能回哪?你让我选无可选,只能拿自己来换筹码,你再一次把我变成一件可以交换的东西,我还怎么去变回人?怎么回去谈人的感情?就算正浩不计较,我也没脸呆在他身边,霍斯予,你果然手段高。”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悲凉有些怜悯,轻声说:“但是,你哪怕管天管地,也管不着我心里头的感情。我这一生,只会爱林正浩一个人。呆完剩下的两天,我一定会走。大不了孤独一生,我再不会给你任何能威胁我的筹码,如果你想走回老路,用老法子,那么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我也不会忍你。”

他目不转睛看着霍斯予,平静无波地说:“放心,我会呆足七天,履行我的承诺,希望五少也遵守你的诺言。”

霍斯予这辈子,头回被人气得手发抖,却偏偏发作不了。周子璋离他那么近,可他却分明感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男人在他周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围墙,他怎么冲撞,也撞不开这道墙,他慌了,急了,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来击碎这份淡漠,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他算计了半天,花了无数心力,这不是他能接受的结果。霍斯予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吼道:“你爱那个王八蛋,那他呢?他也爱你吗?你以为你的感情有多美好高尚?整的跟雪莲花似的?老子成了那棒打鸳鸯不得好死的黑脸?”

周子璋有些困惑,但很快就冷哼一声,说:“我跟他的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何必跟你报备?”

“是,老子是不稀罕知道你们那点破事,老子只知道,你来我这的事,你以为是自我牺牲,情操高尚?呸,我告诉你,林正浩根本就肚子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来这的事,根本就是他默许的,不,应该说,没他助我一臂之力,你还不会来得这么干脆利落!”

“你说什么?”周子璋如遭重击,脸白如纸,抖着声音问:“你再说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我都鸡东了,厚厚。

第二卷即将结束,各位等着看第三卷吧。

ps,明天不更,周末愉快。

第 77 章

“你说什么?”周子璋如遭重击,脸白如纸,抖着声音问:“你再说一次。”

有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哪怕两个人都知道,都心知肚明,但你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得假装从没这事,实在是因为,人和人之间,非得有伪装做润滑剂,太直白的真相,太丑陋的用心,太卑鄙的自私,就算你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这么做没什么大不了,可在言语这一层,你也不能去挑破。

挑破了,那些伪装就没法继续下去,那些庄重的东西,就变成轻佻而无意义,那些自己给自己建构的价值,自己给自己找的,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就会一落千丈,终究成为垃圾堆里的破纸片,让你,连捡起来的兴致都没有。

霍斯予不是不懂这些,虚以委蛇,装腔作势,本来就是他的强项,但你就是怪了,在这个年龄,在对着这样一个真心爱着却苦于爱而无门的人,有些话,明知道难听,说出去大家只能撕破脸没留下余地,可你还是会脱口而出,豁出去一样,我不好过你也别过了,心情沉到谷底,反倒生出一股匪气,非搅乱了一滩水不可。

于是,他没来得及细想,就嚷嚷起来:“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周子璋你给老子听好了,你那个姘头,此刻不定躲那旮旯里偷着乐呢,撺掇着你来换老子按兵不动一礼拜,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啊你说,也就是我把你当宝捧着供着,换别人谁他妈会缺心眼到这个地步,为你两句话做到这个地步……”

“证据。”周子璋握着拳头,浑身颤抖,死死盯着他,喝问:“证据呢?你拿不出来,你就不仅是流氓,你还是个小人!只会卑鄙无耻,背后中伤的小人!”

“我操!”霍斯予彻底被激怒了,一脚踹开脚边的椅子,哐当一声发出好大一声响,他伸出手指头点着说:“你他妈要证据是吧?啊?你别后悔!”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下免提,说:“听着!”

电话很快接通,是个女人的声音,轻柔中带着天然的娇媚,此刻虽然拖了三分刻意的慵懒,但仍然无比熟悉:“喂,五少啊,怎么这时候有空给我电话?有什么好事关照啊?”

霍五瞪了周子璋一眼,轻咳了一下,嗓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冷静刚硬:“林女士,当初咱们说好的,周子璋还我,我给你们七天期限,溪口项目上再不给你们找麻烦,是不是?”

“五少,人不是回您那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是啊,现在人是来了,可整天跟老子吵吵过了这礼拜还回去,敢情当我这是度假的地儿啊?这是林总裁的意思吗?你们以为买我霍五一句话这么便宜?”

那边的声音立即尖利起来:“哎呦,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啦,咱们做生意最讲究诚信的了。您要人,我弟弟就只能忍痛割爱,这要周先生心里头存什么心思,我们也管不上是不是?我们这边绝绝对对是不会不讲信用的,说句不怕您生气的,周先生就算想回来,我弟弟也不可能再接受他啊,虽然我们是很感谢他没错,但这种事关系到男人的面子……”

“少他妈废话!”霍斯予不耐烦地打断她,说:“你让林正浩来,当着他的面直白讲一句,让他死了这份心,我也省得麻烦。”

“这不大好吧,凡事要给人留三分余地,周先生到底也算帮了我们大忙,这个事正浩做不出来。不如这样吧,正浩跟我们南部刘家千金的订婚仪式也就这两天了,到时候我请些传媒朋友宣传一下,见了报,周先生是聪明人,看到这样的消息也该明白了……”

“看看吧,要不成,我还找你们算账。”霍斯予说完,按掉电话,转头看向周子璋,这时心里头才开始觉着刚刚干这种事有点不妥当,他口气一软,心虚着不敢接触子璋的目光,期期艾艾说:“那个,就这样,你该明白了吧……”

他还没说完,却听哐当一声巨响,抬头一看,却是周子璋急急忙忙转身跑出去,被客厅的茶几绊倒,霍斯予心里的不安扩大,忙冲过去想扶他,却觉眼前寒光一闪,随即手上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手背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正渗出。他惊愕地看向周子璋,却见他不知何时摸到茶几上水果盘边的小刀,颤抖着,面色颓败,倒好像失血过多的人是他一样。

霍斯予从没见过周子璋这个样子,悲痛欲绝,仿佛天塌下来一样,胸膛剧烈起伏之下,有他看不见,却分明感受得到的伤口正迅速地扩大,再扩大,霍斯予不知道怎么办,他此时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手臂,他直觉地明白自己闯了祸,有些事情被弄糟了,再也无法收拾。他很不安,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搀扶地上的周子璋,那刀子又刺过来,霍斯予本能一避,周子璋已经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攥着小刀,死死盯着他,目光黑沉而空洞,然后,他看见周子璋手一掷,那把刀就朝自己头上丢过来。霍斯予慌忙一躲,耳边听得身后一声刀具落地的脆响,就在这声脆响中,他平生第一次,看见向来君子端方的周子璋,黑沉着脸,从牙齿缝里挤出声来,杀气腾腾地说:“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不知为何,霍斯予被这句话给震慑住了,他有点发愣地看着周子璋转身跑出去,哐当一声重重地关上门,回过神来再追下去时,只看到周子璋钻进一辆计程车。霍斯予暗拍了一下大腿,骂了声操,又急冲冲跑回去停车场,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匆忙,连房门钥匙手机车钥匙通通都没带。他懊丧地想撞墙,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手臂上的伤口挺疼的,疼入心扉,一个小小的伤口,却能调动你全身的痛感神经,能让你疼得想蹲下去抱住膝盖蜷起来。

霍斯予没法多想,他冲进去,随手揪住路过的一个女学生,恶狠狠地说:“把手机给我,快点!手机给我!”

他这么凶神恶煞的模样,加上手臂上的血迹,揪住人衣领的力道,都令对方吓得不敢违抗,哆哆嗦嗦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递过去,霍斯予接过去,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还好,陈助理的电话还能背出来。他按着键盘,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不成话,根本没法好好在那款时尚小巧的输入号码。霍斯予着急得想抽死自己,他将手机递回去,喝令那位女生说:“你帮我打,快!”

他飞快地报出一个号码,那女生忙不迭点头,帮他按了电话和接通,又迟疑着把电话递过去,霍斯予一把抢过来,刚听见陈助理那声熟悉的“喂,您好。”眼眶莫名一热,辟头就说:“喂个屁啊,老陈是我,快点,你现在赶紧的开车来F大公寓这,出什么事?他妈的出大事了,快点快点,十分钟之内立即赶到。”

陈助理训练有素,也深谙他的脾气,听完也不废话,立即收线赶来。霍斯予只觉胃部一阵抽疼,他喘着气,撸撸脸,懊丧地跺着脚,这时却听见身边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那个,你,你用完了,手机可不可以还我?”

霍斯予这才想起手里还攥着人小姑娘的手机,他把手机递回去,哑声说:“谢谢。”

“先生,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要,要不要报警?”那女孩大概也明白了,这人不是抢劫犯,是遇上着急事了,恐惧一过,乐于助人的心就上来。

报警?霍斯予想笑,却发现心里一抽一抽,疼得厉害,这点事如果能报警多好,如果警察能解决多好?他咧嘴勉强摇摇头,捂住手上的伤口,说:“没事。你走吧。刚刚谢谢了。”

那女孩点头,虽然好奇心重,可以不敢多留,转身急急忙忙走了。霍斯予靠在路边的树上,闭上眼,努力让心情平复,想想周子璋这时候着急上火的,能去哪?就在此时,却听路边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他睁眼一看,原来陈助理已经飞车赶来。

霍斯予跑过去上了车,对上陈助理惊诧的目光,简短地说:“别问了,总之老子干了智商水平以下的事,子璋刚刚跑了,我得找他。”

陈助理脸色凝重,也不多话,立即发***子开出去,一边开车一边问:“大概上哪了,您心里有数吗?”

“林正浩,那个别墅,你知道在哪吗?”

陈助理手上差点打滑,难以置信地问: “您把实情告诉他了?”

霍斯予怒道:“少他妈打听了,快去。”

陈助理踩了油门,加快速度冲出去,开出去一段距离后,突然说: “不对啊,林正浩这几天调兵遣将,在公司忙活着呢。”

“操,赶紧的,去他们公司!”霍斯予懊丧地骂了一句。

陈助理拐进岔道往另一个方向开去,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丢过去,冷冷地说:“把手上的伤口扎紧了,滴到车里头,皮具你是不是给我报销换?”

霍斯予一言不发,接过去展开来就着衣裳扎紧手臂,动了动说:“不碍事。”

“当然没事,您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跟您似的胡打海摔没关系!”陈助理瞥了他一眼,冷声说:“比如周先生。”

霍斯予一震,抿紧唇不说话,陈助理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他眉眼间的焦灼,到嘴的话换成一声叹息,说:“放心吧,周先生一定是找林正浩当场对质,这样也好,他们俩谈崩了,于你不失为一件美事。怕只怕……”

“什么?”霍斯予忙问。

“追不上周先生。”陈助理开着车,目不斜视,淡淡地说:“人跟人就这样,错过了一个时候,再要等下回就难了。”

“你他妈啰嗦什么,快点追。”霍斯予急得都快撞窗玻璃了。

陈助理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再快咱们就得让交警盯上,更耽误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始真正虐霍斯予了,哈哈。

第 78 章

没有找到他。

到处找了,都没有找到他。

周子璋仿佛凭空消失一样,不见了。

这段回忆后来成为霍斯予最不愿想起,却又不得不在以后寻找的过程中一次次重现的痛苦折磨。在这一天里,他理会很多从前没体会到的感觉,他到后来才明白,那些东西原来有相应的字眼可以对号入座,比如,什么叫心如刀绞,什么叫痛失所爱,什么叫人生大苦,什么叫欲哭无泪。

那天,他冲进去林正浩的公司,差点跟保全人员打起来,幸好身边跟着精明能干的陈助理,在他半是威胁半是道歉的调和下,霍斯予终于和林正浩的秘书通上电话。一开始那个声音柔媚的秘书尽是推托之词,以林正浩事务繁忙为由,拒绝了他的会面。霍斯予几乎要破口大骂了,好在陈助理及时抢过去话筒,皮笑肉不笑地暗示双方公司合作的姿态,就差明摆着威逼利诱了。双方拉锯了将近十分钟,林总裁终于肯拨冗相见。

霍斯予几乎是冲着跑进电梯,在电梯阖上的那一瞬间,陈助理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疾言厉色骂了一句:“你给我清醒点!这是来打仗的,要丢人,不是丢在这里!”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霍五少这才收拾住心乱如麻的情绪,扒拉了下头发,顿顿衣裳,将大衣扣子扣紧,昂首气势十足地出了电梯。他在林正浩的办公室见到这个情敌,出乎意料的是,林正浩看起来脸色也很差,向来注重仪表的人居然拉开几个扣子松了领带,抽着烟眉头紧锁。霍斯予冲过去,一拳就揍他下颌之处,趁着他砰的一声吃痛往后倒,又朝腹部猛击几下,打得林正浩痛弯了腰。

霍斯予拎起人正要问话,冷不防脸上一痛,被林正浩揍回一拳,两人都红了眼,就着办公室那点地方你来我往打了起来。双方埋在心里头对彼此的恨意和憎恶此时都不屑于掩饰,霍斯予擅长打架,而林正浩似乎也学过拳术,打起来旗鼓相当,乒乒乓乓地把个好好的办公室弄得一片狼藉。

打到后来,霍斯予已经不太记得最初为了什么去揍人,他仗着身强力壮最终把林正浩打倒在地,飞起脚就想照着要害给他来几下,那一瞬间他心里头什么也没想,就是有股强烈的怨怒驱使着,非找个出口不可,就是觉着这个人是他妈从小到大最可恨的一个人,憎恶到那种程度,就算活活打死他也在所不惜。

他被陈助理死死拘住了,硬被拉开,陈助理早年当过特种兵,臂力技巧都不是盖的。但霍斯予很不甘心,他打红了眼,挣扎着想扑过去再给林正浩来两下。

“够了!你还要不要问周先生的事?!啊?!”陈助理大声喝止了他。

霍斯予停了手,扶住桌上,看着林正浩喘着气慢慢爬起来,喝道:“你他妈听见了?子璋呢?子璋有没有来找你?说啊!”

林正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上阴郁一片,抬眼恶狠狠看着他,咬牙说:“你还有脸来问我?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跟子璋分开?如果不是你,子璋怎么会受伤害?”

“放屁!你他妈才是插足那个不要脸的,子璋原本就是我的,是我的!”霍斯予低吼一声,又想扑过去,被陈助理一把拦住,他恨恨地收了手,说:“林正浩,你最好老实说,周子璋有没来找过你?啊?”

林正浩闭上眼,眉头紧锁,神情流露出不忍和痛苦。

“林先生,您现在最好说实话,以往周先生可以被您牵着鼻子走,那是因为他对您有感情,不是因为他蠢。现在,据我们所在,他已经大致知道咱们幕后的交易,以他的聪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很快就会想清楚。”陈助理冷静地说:“咱们都清楚,这种打击,不是一个长年浸泡在高校象牙塔里的学生能承受的。为了避免出现什么意外,您还是告诉我们,周先生刚刚来找过您没?”

林正浩目光一动,却沉默不语。

“你个王八蛋就把事都烂肚子里吧,我告诉你,子璋如果有什么事,老子一定不会放过你们这家破公司,什么溪口项目,我无所谓,大不了大家全玩完!”霍斯予狠声骂道:“我不像你,老子玩得起,你他妈玩得起吗?”

林正浩猛然抬头,恶狠狠地说:“霍斯予,你不过趁人之危,先走了一步棋,现在未到见真章的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必呢,你少得意!”

“五少!”陈助理喝道:“您还嫌不够乱是怎的?”他看向林正浩,说:“五少的意思也是担心周先生,您想必也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周先生跑出去时身上没带什么钱,加上情绪波动,人会出事就是这种时候。林先生,您不告诉我们,难道想留着自己去用宽慰情人金屋藏娇,好是好,只是您想以某位女士未婚夫的身份再去给周先生添堵吗?”

林正浩大吼一声:“够了,你有什么权利指责我?”他对霍斯予怒目而视,狠声道:“不是每个人都跟霍五一样走运有个好父亲,好大哥,但我警告你们,不是每个人,都能一辈子走运!”他垂下视线,哑声说:“我刚刚下楼的时候,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像他,看不是很真切,站在公司外面,也不知道是不是……”

“那你怎么不追过去?你脑门被驴踢了?用他妈膝盖想都知道,这个时候他跑来肯定出事吧?”霍斯予忍不住低骂出声。

“我怎么知道堂堂霍五少连个人都看不住?”林正浩尖刻地反驳回去:“你不是拍着胸膛非他不可了吗?怎么听任他出事?”他侧过头,目光有点闪烁,陈助理在一旁立即看到,问:“您当时在做什么?”

“什么?”

“在工作的时候有什么理由要一位总裁下楼?”陈助理淡淡一笑,说:“除非他要下去迎接什么重要的来客,或者,送什么重要的访客。”

霍斯予这时冷静了,点头说:“你跟你那位挂名未婚妻在一起?”

他虽然询问,却用的肯定句。

林正浩闭上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要让他那个一根筋的傻子死心,没比这种场面更有说服力的了。”霍斯予语气平静,说:“如果是我,要摆脱哪个人,也会用这一招,只是,问题在于,子璋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舍得?”

他站直身子,揉揉被打肿的地方,说:“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件事我也有份,没立场骂你,但是,林正浩,我跟你最大的不同就在这了。”他转头看着林正浩,轻飘飘地说;“老子看中的人,绝不让他受这种窝囊气。”

他转身拉着陈助理走出去,心里却更加焦急,一直以来无法感同身受的一些情绪,突然间开始慢慢明晰起来,他感到害怕,感到无助,他想起周子璋老是骂他,但凡能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考虑一星半点,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霍斯予眼眶骤然湿润了,他想说自己能了,现在真的替他想了,可一替他想,你才知道,事情竟然变得这么糟,宛若覆水难收,无力得教他惶恐。

他跟陈助理开着车满S市找周子璋,学校宿舍,周子璋平时为数不多的同学师兄,他常去的地方,常联系的人,都没找到,每个人都没有周子璋的消息。霍斯予找了大半夜,身心疲惫,不得已打了电话给那帮发小,请他们广泛地动用人脉帮忙。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霍斯予也不想瞒着,人不见了,没什么比找人更重要,至于其他的,只要周子璋在他身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但是没找到。

凌晨三点的时候,张志民给他来了个电话,说找上帝都,把童童揪了出来问话,结果也是一无所获。连夜将周子璋那几个老乡的家给寻了,也没周子璋的踪影。张志民跟霍斯予最要好,对这档子事了解知根知底的,也不跟霍斯予贫嘴了,只安慰他别太担心,已经散了人出去各个地方盯着,连各大医院都留意上,又跟飞机场,火车站和汽车站等地方打了招呼,周子璋想离开这个城市,基本上不太可能。但S市太大了,找起来颇有难度,一时半会地瞎找也没什么结果,劝他先睡了,等明天天一亮,再想其他辄。

霍斯予哑着声道谢,倒被嘲笑了两句。

这一晚上,他胡乱睡下,本来睡不着,但后来迷迷糊糊地眯了会觉,忽然看见周子璋就站他跟前冲他笑,笑容是从没见过的灿烂和高兴,说:“霍斯予我回家了,再见啊。”

“你家里不是没人了吗?”霍斯予想起他爹妈都死了,吓得不轻,说:“你回哪去,你家就在这。”

“谁说我家没人,我爸妈都等着我呢,走了啊。”周子璋笑呵呵地转身就走。霍斯予急了,伸手去捞,手掌空空穿过他的身子。霍斯予吓了一大跳,生生从梦里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仍然漆黑如墨,没有星光,城市的霓虹灯,从来没像这个晚上这么苍白,一束束光跟***的视线似的,令人觉着瘆得慌。

霍斯予坐起来,心里有说不出的焦灼难过,他拿手按着额角,安慰自己说,周子璋那么爱他的学业,他肯定会回来,只要守住F大这一块,总能守株待兔。

但如果那个打击大到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呢?如果,这一连串的糟心事,真的能让他从此心如死灰,只想离开呢?

霍斯予骤然害怕起来,他也说不准,学业这种东西,到底能多大程度上牵绊周子璋。

接下来连续一个星期,霍斯予都没办法找到周子璋,他就像凭空从这个城市消失了一样。尽管霍家在S市势力根深蒂固,尽管霍斯予几乎动了他所有能动的脑筋,黑白两道地打了招呼重金悬赏,可是,周子璋不见了,就是不见了。

霍斯予再也无法淡定了,他变得焦躁易怒,整天担惊受怕,陈助理被他派遣着去市交通队刑侦队都不下十回,谁都知道,为这种事去多了,只显得你沉不住气,失了大将风范,可是人在那样的状态下,只能像溺水之人一样,靠着身边一根救命稻草过活。哪怕霍斯予知道,那根稻草根本就能用肉眼看见,但如果你不去相信,你就真的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你就真的,会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掉。

他这种从来不看电视,从来不上网看本地新闻的人,现在也定时搜刮这些信息,怀着惊惶的心情接收这些信息,就怕哪一天自己醒了,看到这样一条新闻,某某处发现无名男尸一具,年龄体貌特征,跟周子璋相符。

到了第十天,霍斯予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他躲在办公室沙发上,拉黑窗帘,随手开了一瓶洋酒对着嘴灌,不喝点东西下去,他没精神去应对这种没有希望,凌迟一般的过程。但很奇怪,他哭不出来,就连流泪这种力气都被无边无际的绝望给打倒了。霍斯予正喝着,突然之间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紧跟着办公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霍斯予厌烦地叫了一声,骂道:“谁他妈放人进来?老陈,老陈!”

“啪”的一声灯全被打开,他骤然暴露在强烈的光线下,霍斯予不得不遮住眼睛,骂骂咧咧个不停,突然手上一空,酒瓶子被谁一把夺走,霍斯予急了,跳起来骂: “我操,还给我,你他妈谁啊敢抢老子的东西……”

他还没骂完,啪的一声脸上干脆利落挨了一个大嘴巴,打得他疼得厉害,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冷笑:“我是谁?我他妈是你亲大哥!睁开你的眼睛瞧瞧,你这个怂样,还配称我弟弟吗?”

霍斯予心里一突,睁开眼,见霍斯勉脸色铁青站在跟前看他,霍斯予无赖地笑了,说:“大哥,今天吹的什么妖风把您送来?”

“真是丢人现眼!”霍斯勉冷声说:“给你五分钟洗脸刷牙刮胡子,然后跟我走。”

“不去,”霍斯予倒回沙发,懒洋洋地说:“我在这好好的,哪都不想去。”

“行,我就等你五分钟,你要想知道姓周的在哪就来,五分钟,我过时不候。”霍斯勉说完,端正地坐在一旁椅子上。

霍斯予有点愣了,猛然间回过神来,狂喜问:“勉哥,勉哥你说真的?你,你不是诳我吧啊?你不是来消遣我的吧?”

霍斯勉头也不抬,伸手看表,冷冷地说;“你还剩下四分五十六秒。”

霍斯予呆了呆,迅速冲进盥洗室,胡乱刷牙洗脸,刮了胡子,又冲回来,披上外套说:“我好了走吧,走吧勉哥。”

霍斯勉慢腾腾站起来,看着他,目光有点无奈,有点宠溺,终于化成一声冷哼,说:“瞧你那点出息。德行。”

他大踏步走出去,霍斯予不敢怠慢,忙一溜小跑跟着,一路上也不敢多话,偷偷看他大哥的脸色,等车都驶出好一段距离,才小心地问:“哥,咱们上哪?”

“到了你就知道。”霍斯勉头也不抬,自顾自看手上的报纸。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停在闹市当中一处茶社。司机下车帮两兄弟开了门,霍斯予踏出车子,一看就恍然说:“不是吧,您常说唐哥就一江湖骗子,现在算怎么着,带我算命了?”

霍斯勉瞪了他一眼,下车正了正衣服,这才大踏步走进茶社,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面的厢房,开口说:“奉儒,我来了。”

口气有说不出的温和。

“嗯,进来吧。”里面唐奉儒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霍斯勉带着霍斯予走了进去,唐奉儒一如既往一身绸装,精美的脸上波澜不兴,低着头只顾自己烧水泡茶。霍家俩兄弟分次坐了,霍斯予有点沉不住气,想开口,却被霍斯勉瞪了一眼而不敢造次。

好不容易等唐奉儒慢腾腾地泡好茶,一人一杯放到他们跟前,霍斯予揪住机会问:“唐哥,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儿个来,就是为了……”

“喝茶。”唐奉儒冷冷地打断他。

“不是,我可不是来喝什么茶……”霍斯予不耐烦了,改了下坐姿正要继续发问,却听霍斯勉淡淡地说:“好茶,老五,试试吧,极品雨前。”

霍斯予没办法,只好低头喝了一口,他一向不好茶道,现在心急如焚的,就算玉叶琼汁喝了也是索然无味。好容易挨完喝了头道茶,霍斯勉却偏偏开始东拉西扯,尽问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天冷了你的痛风可有发作啊,上一次派人送过来的东西收到没有啊,最近有没有出门旅行啊,生意怎么样,吃的药管用吗等等。唐奉儒爱理不理,往往十句话里面顶多应答个一两句,偏偏霍斯勉却极有耐性,总能自问自答,自得其乐。

就在霍斯予快忍不住的时候,唐奉儒倒先沉不住气了,冷冷瞥了他一眼,问:“你今天来,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来看看你。”霍斯勉微笑说。

“看也看过了,茶也白喝了,不会连饭也想在这白吃吧?”唐奉儒没好气地说:“这几天降温,我骨头痛,要休息了,你们先请回吧。”

“还是那几处老毛病?”霍斯勉神情中流露出担忧。

“死不了。”唐奉儒低头转转茶杯,说:“走好不送。”

“别啊,唐哥,我还有话要问呢,您帮我算个卦,找人……”

霍斯予还没说完,只见唐奉儒目光如电,直直看向霍斯勉,问:“你什么意思?”

霍斯勉端坐着微笑,温言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帮帮我弟弟,你不要多想。”

“我不知道。”唐奉儒干脆偏过脸,对霍斯予说:“你小子作孽也够了啊,我早说过,有你哭的时候,现在怎么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霍斯予心里一痛,笑了笑,说:“您还别挤兑我,正好今天我大哥也在,我霍五不怕堂堂正正说一句,以前做的事我是错了,可我不悔,没那些过程,没今天的我。”

“呦呵,你小子倒狂上了。”唐奉儒冷笑一声,说:“你别以为我掐指算不出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告诉你,你现在怎么样谁管你啊,你当初做了什么,这该记着的人都没忘记。姻缘一线,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早就断了没了!”

“奉儒。”霍斯勉轻声唤道:“帮帮我弟弟。他一天不给我弄回人样,他撂担子那一摊子事就一天没人管,你也算是帮我。”

“为什么我要帮你们?笑话。”唐奉儒讥讽一笑。

“唐哥,我不怕告诉您,子璋不见了。是被我气的,我做事不地道,他就跑了,怎么找也找不着。我担心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闭上眼,全是自己吓自己的场景,这么下去,我真的,受不了。”霍斯予顿了顿,声音有点哑,说:“真的受不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我要的,就是知道他好不好,平安吗,就这些,我不一定非要他回来,我,我他妈也终于知道,要替别人考虑了。您看,您就帮我这一回好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子璋,您不是对他印象很好吗?我怕他老不回来,会影响学业,您也知道,他那个人有多看重学位。”

唐奉儒有点动容,忽然轻轻一笑,说:“你只是要知道子璋的下落?”

“是。”

“不找他?”

“找,但不会再跟从前似的。”霍斯予说。

“想也是,要你这种活土匪放人,真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唐奉儒笑了笑,说:“我可以告诉你,子璋现在很安全。当然,他来找我的时候,情况不是太好,但是经过我的调养,已经改善不少,现在他被我送走了,所以你们找不到他。我给他卜了个上卦,大利南方,于是我让他往南走,现在就在中国南边的某个城市里头。”

霍斯予浑身激动,颤声说:“他,他,他在哪?”

“具体地方不能跟你透露,放心,他很好,有个劫难,但是逢遇贵人,会逢凶化吉。”唐奉儒说:“过了这个劫难,就从此一扫颓势,命运会走上坦途。”

“唐哥,唐哥,您告诉我吧,我必须见他,我,我要去见他,”霍斯予语无伦次地说。

“时候没到,”唐奉儒笑呵呵地说:“过段时间吧,你会打探到他的下落,等那时,你才能去见他。”

“那在此之前呢?我难道什么也不做?”

“等吧,”唐奉儒摇头晃脑地说:“大仲马说,等待和希望,人类的全部财富,就浓缩在这五个字里。诚哉斯言。”

霍斯予满脸黑线,握住拳头想揍人,却又不得不松开。

————第二卷完————

等待和希望吗?他掉转视线,看向窗外,一株光秃秃的腊梅,此刻却蕴含着枝头的花骨朵。

屋外,是一片冬天的艳阳。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完了,情节开展得慢吗?

反正慢不慢的,都这样了,喜欢不喜欢也就这样了。

再说一遍,我喜欢心理描写,这是我写文的特色,一个情节这么老套的故事怎么出彩?我的方式就是往里面塑造真实的人物,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做得还算成功。但一个文无法讨好所有人,如果有童鞋觉得本文不值一文,那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点叉很容易,但是要作者改变风格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不跟风,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我一直这么坚持。老实说我试验的故事框架都是很狗血的框架,但每个狗血的故事都值得重写,因为总有别人挖掘不到的东西。

至于我挖掘到什么,我自己知道,用心看文的读者也能知道,有时候有一两个跟我共鸣,这种感觉就很好了。

我这个人就这样,不喜欢我或是不喜欢文都与我无关,你怎么说,我还是做我要做的事,做我想做的事。

第79章

“你生气吗?”

在听完了他长长的叙述后,对面的男孩交叉的十指张开又合上,每根手指均骨肉均匀,修长漂亮。

“生气?”周子璋困惑不解,喃喃地问:“我生什么气?”

“为什么不呢?”男孩微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脸庞的轮廓正逐渐脱去青少年秀美的线条,替换上阳刚的爽利。他耸耸肩膀,撇嘴说:“我说的是,每个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生气吧?爱的人不够爱你,不爱的人却纠缠不清,甚至还带来很多伤害,你看看你,连坐个火车出站都会遇到摩托党被抢钱打劫,断的骨头养了这么久都还没好利索,这么多事砸过来,难道不该想为什么老天对我那么不公,为什么我过得这么不好这种愤怒的念头吗?”

周子璋皱起眉头,他巡视了下自己空空荡荡的内心,虚弱地笑了,摇头说:“不,我没生气。”

“你该生气。”男孩凑近了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瞳孔晶亮清澈:“你该生气,没人有权这么对你,你知道的。”

“可如果这么说,我岂不是该在父母早逝的时候就生气?我小时候,被亲戚推来推去,有时候连饭也混不上,那时我不是更该生气?可问题是,珂珂,这些没有意义,你知道人不能老纠结这些问题,我现在往前看了,我说出来,我觉得我可以重新开始,你看,我跟你一样积极阳光……”

男孩呵呵笑了,他走过来侧身坐在周子璋的床头,偏着头看他,打断说:“你并不是在重新开始,你只是选择性地把那部分事情压下来,而不是真正地解决它们。”

“胡说,我明明很好了,”周子璋莫名地烦躁起来:“你比我小那么多,能理解什么呀,我就不该跟你说那些事,分析别人的心理很好玩吗?让开让开,我要下去开店了,你也该去上班,对了,你哥呢?老天,那小祖宗不会又进厨房吧……”

“等一下等一下,”黎珂伸手按住他,微笑说:“箫箫喜欢煮早饭就让他忙去吧,你多睡会,店就算不开也没事,本来就是开给你们俩玩的。你听我说,等等,听我说。”

他年纪小,手劲却大,口气认真,周子璋不由得安静了下来,黎珂看着他,眼神中有点恍惚,却一闪而过,笑了起来,是典型的黎珂式笑容,露出两边的小虎牙,看起来又阳光又帅气:“周哥,要让我相信你积极向上很简单,你做到两件事,我就信你。第一,晚上别再失眠,”他目光柔和,自然流露出心疼:“我希望有天,不用再大半夜的看到你房间里亮灯;第二,你回学校去拿你的学位,而不是每天陪箫箫做咖啡。”

周子璋脸色变白,勉强笑说:“我喜欢现在这样,难道你们兄弟俩嫌弃我了?”

黎珂哑然失笑,说:“是啊,嫌弃你饭量大,不过自从你来了后,我跟箫箫终于都可以不用在饭桌上互相荼毒了,养着你,我也不是那么亏就是了。”

周子璋笑了,黎珂拍拍他的肩膀,用商量的口吻说:“我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挺好的,在三甲医院里头挂门诊,不然,咱们去看看,就单纯聊聊天,不吃药,行吗?”

周子璋脸色一变,拂开他的手,下床穿鞋说:“我还是去看看箫箫在干嘛吧,省得他把厨房烧了。”

“周哥,周哥……”黎珂在后面喊,周子璋充耳不闻,径直下了楼,往厨房走去。

这是一栋G市老式骑楼,地处本地老城区,周围全是地道本地居民。黎珂租下上下两层,楼上隔成三间小小卧室,楼下临近街边的铺面略微装修了下,开了间风格雅致的小饮品店,类似的小店如今遍布G市各个角落,主要卖咖啡奶茶等饮料,还搭配一些糕点小食,深受城市中年轻人的喜爱。但黎珂开的店略有不同,档次高了一些,并非街边速食一类。他在不大的店内功能划分清晰,七八套桌椅次第摆放,中间还摆放了一套古朴的藤制沙发,地上铺了精致的手工地毯,对着吧台的藤茶几上,放了晶莹剔透一个大玻璃瓶,里面次第插上几株长条白色人工花。墙上四周挂上风格抽象的民族画,甚至还有形象狰狞的脸谱,整体看起来颇有特色,但却又没另类到令人望而却步。这样一来,顾客定位便从学生群上升为附近的小白领,价格也涨了一倍有余,消费群体固然因此而变少,但却也因此而变得固定起来。

周子璋走过楼梯中间段时,铁丝缠边的花框窗户外面正探进来一株茂盛的玉兰树,时值春天,粤地玉兰花此时正悄然吐着小巧雪白的花苞。此时街市嘈杂之声扑面而来,聊天的,打麻将的,讨价还价的,各式各样,莫衷一是。远处,不知谁家又开了粤剧唱段,依依呀呀的花旦尖利之声直直飘来,似乎唱的,又是那一出亡国公主的帝台春。

周子璋脚下发虚,精神疲倦,他已经连续失眠了好多天,没有办法入睡,躺上床就睁着眼到天亮,并不是在确切地回忆什么,或是在具体地恐惧什么,就如他跟黎珂所说的,他觉得自己连想起林正浩或者是霍斯予的时间都没有,他觉得自己真的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了,可是还是睡不着。没有办法睡着。

似乎心里头,那个以往构成秩序的框架崩塌了,一切都絮乱无章,但是你茫茫然四顾,却又找不出具体从哪个地方开始重建为好。

突然之间,他脚底一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惶恐间急忙伸手撑住,结结实实地压到手背上,登时一片火辣辣的疼。之前肋骨和腿骨处受的伤,此时又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摔到旧患了。周子璋疼得呲牙咧嘴,狼狈地爬起来,此时厨房和楼上咚咚咚地冲出来两人,两个焦急的声音分别传过来:

“周哥,你怎么了?”

“子璋哥,你没事吧?”

黎箫精致的脸庞上尽是惶急和不知所措,漂亮的黑眼珠里已经蒙上一层泪雾,相比之下,黎珂冷静多了,伸手扶着他,说:“箫箫,快点帮忙。”

“哦。”黎箫乖乖地应了,跑过来跟黎珂一人一边,将周子璋扶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下,周子璋动动脚踝,一片刺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子璋哥你哪里疼啊?”黎箫围着他团团转,“有没有事啊,怎么办?疼得说不出话了?糟了糟了,珂珂,子璋哥会不会又把骨头给弄断了?”

“别胡说了。”黎珂好笑地打断他,蹲下来脱下周子璋的拖鞋,看到右脚踝上一片红肿,用手捏了捏,换来周子璋几声痛呼,没好气地说:“看吧,让你别下楼,还没醒透呢急什么?这下摔了吧?我看八成是扭了,不是我说你们,这楼梯本来就陡,你们还天天没事擦它,干净顶个屁啊……”

“行了,老房子,本来就多小动物,再不经常打扫,你想成老鼠窝,哎呦,你轻点……”周子璋倒抽一口气,黎珂松了手,拍拍手掌说:“我搞不定,上医院吧。”

“不用吧,就这点小伤……”周子璋极其不愿去公众场合,尤其是医院,闻言立即摇头。

“去吧去吧,拍个片,确定骨头没事才好。”黎箫在一旁热心地劝。

“医院很贵的,”周子璋皱眉说:“箫箫,去对门药店买两盒跌打药膏来贴贴就成了。”

“咱们不短这百把块钱的。”黎珂打断他,对黎箫说:“箫箫,你去换衣服,今天不开店了,一会咱们吃了早饭就送周哥去医院。”

“哦。”黎箫应了,转身上楼去。

“不用了,”周子璋说:“我住院花的钱还不嫌多啊,你是个当家的,就该省着点……”

“省个屁啊,”黎珂有点发怒,大声说:“我从前那么难都没短过箫箫的医药费,现在情况好了,更加不会短了你的!”

医药费这个话题是这个家的禁区,它联系着以前吃苦的和不堪的回忆,即便是现在黎珂的小公司业务蒸蒸日上,经济状况好了,这个话题也轻易不能碰。

周子璋沉默了,随后笑了笑说:“好了好了,那我今天就当太爷了啊,珂珂小奴才,你也快点去换衣服洗漱,呆会伺候本太爷出门。”

黎珂脸上绷不住,扑哧一笑,这时黎箫已经穿好衣服跑下来,带上他那个笨重的黑框眼镜,兴冲冲地说:“我弄好了,我煮了皮蛋瘦肉粥哦,你们都来尝尝。”

他高高兴兴地去端粥摆碗,黎珂和周子璋视线一对,都面露苦笑,谁想到箫箫长得那么干净灵气,却是地道的笨宝宝,烧饭做菜一点天赋都没有,却偏偏牛脾气上来了,发誓非弄出像样吃的东西不可。天天鼓捣这个鼓捣那个,只苦了周子璋和黎珂两个人,说得太直白了怕打击他的自尊心,可你不说吧,折磨的却是自己的胃。以往周子璋都是抢先一步把饭菜做好,让黎箫没个发挥的空间,今天一不留神,又让黎大厨掌了勺。

这锅皮蛋瘦肉粥也不例外,皮蛋切得太大,肉切得太厚,粥煮得不够浓稠,盐放得太多,火开得太猛,总之没一样合适的。可你对着黎箫那双大眼睛流光溢彩,带着期待,周子璋那句好吃终究勉强说了出来。黎珂却不那么给面子了,喝了一口立即放下碗,斟酌着说:“箫箫,你知道走两步就有粥粉面的铺子,一碗超不过五块钱,下回想吃了就买去,多简单,别自己做了啊。”

“可是我喜欢做给你们吃啊,”箫箫宝宝振振有词,说:“周老师教的,做家事也是一种表达对家人的爱的方式。”

周子璋一口粥险些喷出来,他闲着没事免费帮附近的小孩子补习功课,这条街的解放邻居都管他叫周老师。黎箫从小因为身体的缘故没正经上过学,所以每次周子璋给孩子们补课,他都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旁听。

但周子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他居然记住了。接触到黎珂一脸“瞧你干的好事”的表情,忙打圆场说:“那个,箫箫啊,你煮饭当然是对的,但是我的口味有点特别,你迁就不来,所以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黎珂立即点头:“我的口味跟周哥接近,箫箫你往后还是别忙活了啊。”

黎箫垮了脸,嘟囔说:“我就知道,你们嫌弃我做得难吃,直说嘛。”

“没有没有。”黎珂到底还是心疼自己哥哥,忙说:“你做得很好。”

“那你都吃了。”黎箫说:“不然我不信。”

“啊,不用这样吧……”黎珂苦了脸,转头对周子璋求助说:“周哥,救命啊。”

周子璋呵呵低笑,只装作没看见。

黎箫站了起来,把他们的碗都收了,从厨房端出牛奶面包,说:“吃吧,早料到你们不能欣赏我的厨艺。”

“哇箫箫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黎珂欢呼一声,把面包往嘴里塞,说: “菠萝包我最爱。”

“快吃,完了还要送周老师去医院呢。”黎箫瞪了他一眼。

这顿早餐好容易吃完了,三人出了门,黎珂伸手招了辆出租车,把周子璋拉到附近的医院去。排队挂号的时候来了个电话,黎珂接完后对周子璋说:“我得走了,公司有急事。”

“去吧,没事,我自己来都行。”周子璋说。

“嗯,箫箫啊,你照看着点周哥,身上带钱了吗?”黎珂问。

“带了带了。”黎箫说。

“你们呆会弄完了给我电话。”黎珂笑着跟周子璋道别,又嘱咐黎箫说:“回去的时候打车啊。”

“知道了,我们这样也只能打车啊。”黎箫笑了,推他说:“管家公太罗嗦了,快走吧。”

黎珂呵呵低笑,作势挥拳头要打黎箫,却终究变成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走了。周子璋目送着他离去,叹了口气说:“看来我还是给珂珂带了不少麻烦啊。”

“没事,他就是这样操心的命。”黎箫笑呵呵地说:“从小都是他照顾我,照顾人习惯了,他就越来越长戏和啰嗦。”

“你真幸运。”周子璋笑着说。

“是啊,”黎箫点点头,美丽的脸庞上容光焕发,轻声说: “有这么好的弟弟,我受过那些苦,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周子璋有些恍惚,问:“你不会生气吗?”

“嗯?什么?”黎箫转过头来看他,天真地问:“为什么生气?”

周子璋含混地说:“老天对你不公平啊,别人对你不公平啊。”

黎箫垂下头,眼睛里有伤痛掠过,随后抬起头,笑着问:“可是老天为什么要公平呢?别人为什么要对我公平呢?”

周子璋一愣,说;“但是,我听说……”

“你是说江临风那件事吗?”黎箫微笑着看他,说:“如果是那件事,当然会有很多不好的回忆。可是,我又想,毕竟他也帮我出钱换了肾,我活到今天,有他的功劳。”他垂下头,为难地挠挠头发,轻声说:“周老师,你可能会觉得我没用,我没上过学,脑子也没珂珂的好使,想问题,有时候又会钻牛角尖,自己把自己套住走不出来。但是,我觉得吧,我从来的愿望都是有天能健康地活着,不需要再做透析,离医院远点,让珂珂别那么难。现在,好像都有点实现了。”他笑了起来,说:“我想我该知足了。”

周子璋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这个美丽非凡的男孩,其实并不如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笨拙无能,相反,可能在某些地方上,他比一般的聪明人更加透彻。他笑了笑,伸手揽住黎箫,说:“看来我也该知足常乐。”

“对哦。”黎箫笑嘻嘻地说:“我扶你过去吧。”

“嗯。”周子璋点点头。

看了医生,拍了片,所幸没伤到骨头,包了膏药进去,扎了绷带,周子璋看起来就跟伤员似的。他扶着黎箫,一瘸一拐地往医院外走,突然之间看到医院大堂里围了一群人,还有人拿着摄像机,有人拿着话筒,想来是电视台正在这做什么采访。

黎箫一向有旺盛的好奇心,立即就问:“咦,他们在干嘛?”

“不知道。”周子璋迟疑着说:“采访病患吧。”

“为什么呢?”黎箫兴致勃勃,探头探脑。

“不关你的事。”周子璋瞪了他一眼,说:“我们回去吧,乖。”

“哦。”黎箫点了点头,突然兴奋地说:“啊,他们朝这走过来了。”

周子璋心里一跳,抬头看见那个记者跟着一位中年妇女过来,女人神情激动,指手画脚地比着这边,嘴里用地道的粤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周子璋虽然听了一年,可粤语水平并不是太好,只能勉强听个大概,这时问黎箫说:“她们说什么?”

“哦,那个阿婶说,她刚刚就站在这边掏钱包付钱,完了把钱包塞回包里,结果一转眼就被人偷了,骂打荷包党猖狂呢。”箫箫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摄像机,问:“子璋哥,电视台为什么采访这些?”

“可能是医院最近被偷钱包的人多了吧,成为社会话题了。”周子璋抬头看了看他们,笑着对箫箫说; “行了,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吗?我们回去了。”

但他没想到,只是这一下,他已经被摄像机扫了进去,而医院打荷包党这条新闻被编辑后,送上了央视新闻频道,在各地要闻中报道了出来。

全国各地都能看到。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放在五一,不好意思,某水忙论文ing

新闻是真的,我在央视新闻频道看到这则新闻。

第 80 章

周子璋扭伤脚养了两个星期,也基本好了。脚一好,失眠却更严重,这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干脆爬起来,小心翼翼开了灯,摸出药酒,给自己揉腿。

他的腿是旧伤了,纯粹倒霉催的,走出火车站迷了路,走的道稍微偏了点都能遭遇被警察严打的飞车党,就那么一会恍神的功夫,腿骨接近膝关节地方突如其来猛捱了一棍,踉跄着从人行道上跌到机***道,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剧痛之中,耳边只听见一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上挎着的小行李包已经被人抢走。

那天天色已晚,还下着雨,行人很少,可车辆很多,他心里惶急得不行,知道自己不赶紧挪动下,没准就得被后来的车撞个正着。但他一动,钻心疼就从腿上传来,程度之剧烈不是往常那种小伤能承受的,仿佛心脏瞬间供血不上来,眼前发黑,全身冒虚汗。

一个举目无亲的城市,被抢了随身行李,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一个救助的人都没有,雨水湿透了衣裳,脸扑在柏油马路上一阵阵刺痛,周子璋突然之间心念成灰,不想再扑腾什么劲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如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算了吧。

他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坚持这么久在坚持什么,F大那种大学校,有时候总会听说有学生自杀的消息,原因五花八门,有人为爱情,有人为毕业论文,有人为考试当掉科目太多面临退学的,有人为拿不到学位证找不到好工作的。

漫长的压抑期,加上一点微弱的外因诱惑,人想放弃自己的生命,其实没那么多太复杂太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时候那跟勇气无关,仅仅是因为,再应对明天要面临的局面,或者是真累了,如此而已。

就如周子璋此刻这样,苦苦支撑了这么久,突然之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中陷入一个暂时的绝境,他终于感觉力气花光了,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算了吧,就这样吧。

南方春天的雨层层叠叠,打在脸上有温柔的错觉,周子璋闭上眼,他想,这样的天气,后面呼啸而来的车肯定看不见自己,只需要一辆正常行驶的车子即可。

只需要撞一下,一切就结束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责任,做人要遵从的原则,要坚守的信念,向往的精神家园,臆想中不离不弃的恋人,都算了吧。

这一刻他心境无比平静,脑子里将认识过的人慢慢过了一遍,从以前小城市里的亲戚同事,朋友街坊,到F大同系的兄弟姐妹们。

他想,这些人中有谁,真的会记住自己。

林正浩肯定是不会的,他是个温柔的人,却也是个现实的人,这样的人,在得知自己死讯的时候,难过是肯定会难过,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还会好好过下去。

那个曾经相爱的人,其实,剔除了相爱那层光环,显露出来的,是冷静到刀枪不入的心。

但也许,姓霍的那个混蛋会记住他。

周子璋自嘲一笑,真他妈有意思,老天真他妈太有意思了。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车灯刺过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连同车轮打滑的声音传过来,那辆车已经尽力想避开周子璋了,但还是侧身撞到他,周子璋整个身子如破布一样被带着滚到一旁,似乎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张开嘴,看见猩红的鲜血从自己口中吐了出来。

迷糊之间,他听见有人朝他跑过来,有谁扶起他,焦急地问:“喂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啊?顶啊,他身上好冰,快,箫箫,你过来帮把手,扶着他,我打电话call救护车。”

另一个声音惶惶然带了哭腔:“天哪,撞死人了,怎么办啊,呜呜,珂珂,怎么办,我们被警察带走吧?都说了让你别下雨天试车,你看你看……”

“别吵了!”另外一个吼了一句,随即缓和了声音说:“乖,别怕啊,没事的,救人要紧,你赶紧过来扶着他……”

一双手伸过来,周子璋在昏迷之前的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什么人,一双手就这么好看,脸该长成什么样。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名为黎箫的男孩是周子璋见过最漂亮的人,干净剔透,晶莹细致,以至于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有瞬间被惊艳到。平民百姓拥有这样出众的外貌,当然不是幸事,黎箫也经历了不少坎坷,况且他自幼体弱多病,肾脏到了二十岁的时候更是开始衰竭,需要定期做透析过日子,后来动了几次手术,又移植了器官,才有今天些许的健康。但和所有大病初愈的人一样,黎箫始终弱不禁风,需要家人细心的照顾呵护才能活得长久些。

黎箫父母均已过世,最亲的亲人就是他的弟弟黎珂。与黎箫不同的是,黎珂是个天才式的人物,他年仅二十一岁便创办自己的软件公司,虽然只是家员工不到五人的小公司,但对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他平时对黎箫呵护备至,是附近出了名的二十四孝弟弟。那天晚上,黎珂原本是借了朋友的车,兄弟俩兴冲冲出去吃饭游车河,哪知道出门不利,居然撞到周子璋。

想来,一切都是缘分。

周子璋挽起裤腿,屈起膝盖,倒了些药酒在手上摩擦热了,再开始搓自己的腿。南粤之地自古气候便闷热潮湿,四月份的天,墙上渗出来的水都可以拿抹布来擦。周子璋受过伤的骨头最难熬的就是这种天气。他睡不着,有一部分也是腿骨里隐隐作痛,难受得紧。

他正搓着,忽然听到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黎珂的脚步声慢慢走了上来。等到经过他房门的时候,那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门一推,身后立即传来一家之主黎珂略带不满的声音:“周哥,你怎么还不睡?明天哪有精神起来?”

“哦,擦药酒,你应酬回来了?晚饭吃了吗?”周子璋笑了,转身看他,灯下斜倚在门边的青年相貌俊美,比之黎箫不同凡响的相貌,黎珂的英俊其实更令人容易接近。

“吃了,你腿又疼了?没事吧?”黎珂担忧地走过来。

“没事,不是,隔壁李太送了药酒给我,我想擦擦,省得放久了浪费。”周子璋说。

黎珂却没走开,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拍拍自己的膝盖说:“伸过来。”

“什么?”

“腿啊,”黎珂不由分说,拉过他的腿放在自己膝上,接过药酒,说:“就你那点力气,擦了等于白擦,还是得我来。”

周子璋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黎珂已经自顾自打开药酒洒在周子璋小腿处,开始动手给他按摩起来。他力道大,手劲足,不一会,一股热流油然而生,周子璋忍着疼,呲牙打趣说:“轻点啊小祖宗,我知道你手艺好,可我这都是原装鲜肉,不需要剁啊。”

“这不是剁肉,这是打肉丸。”黎珂嘴角含笑,垂着头,双手忙个不停:“不错啊,这猪肉没注水。”

周子璋笑骂了句:“臭小子,今晚上挺高兴的啊,谈了大生意了?”

“差不多,”黎珂抬起头,眼睛发亮说: “等签了合同,我请你跟箫箫出去吃大餐。”

“浪费钱干嘛?我在家做吧,你们想吃什么?今天黄师奶告诉我,有个地方专门批发三文鱼和牛扒,不如我去买了,在家里做西餐?”

黎珂笑着说:“周哥,你怎么跟我爸似的,一听出去吃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我们乱花钱。”他垂下头,轻声说:“他下雨天,肩膀也会疼。”

周子璋笑着打岔说:“恋父情结不要转移到我身上啊,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黎珂呵呵低笑,轻声说:“我才不想他,他尽疼箫箫,对我总板着脸训斥,我要穿得潮一点,他能念三天。”

他的手停了,陷入沉默中,周子璋微微叹息,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独自一人带着箫箫,又要照顾他,又要赚钱,回家了还要兼顾家事,你爸如果还在,肯定会以你为荣的。”

“不,我没做好,不然他就不会遇上那个人了。”黎珂勾起嘴角,自嘲一笑,抽过一边的纸巾擦手,将周子璋的裤腿放下了,说:“好了,你注意不要让腿受凉。”

“知道了。”周子璋笑着答。

“早点休息。”黎珂微微一笑,站起来说:“你要睡不着,尽管来找我聊天,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好,你也早睡吧。”周子璋笑了。

“晚安。”黎珂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他:“周哥,过两天我可能带个客户过来,那人听说蛮讲究咖啡的,我想上高档餐厅还不如你在咱们店里给他现场弄一壶,你说呢?”

“可以啊,就怕我那点手艺会贻笑方家了。”周子璋一口答应。

“那我先谢谢了啊。”黎珂搔搔头,不好意思地说:“谈成了这单生意,我想给你和箫箫,一人买样东西,你,有想要的吗?”

周子璋心里一暖,微笑问:“有价格规定吗?”

“呃,贵点无所谓啦,只要你真的喜欢。”黎珂微微有点局促。

周子璋笑容加深,说:“跟你开玩笑呢,店里有些东西旧了,留着钱换新的吧。”

“我就知道。”黎珂嘟囔了一句,挥挥手说: “得了,我看着办吧,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天开始,日更十天

第 81 章

连绵春雨,气温乍暖还寒,周子璋睡得晚,早上又起得早,精神一不济,身体就跟不上,没两天就发了烧。

自从车祸后出院,他的身体状况一直跟不上,从前他一个人,根本连病都不敢生,十来年倒也健健康康地过来了。哪知道来G市以后,身体就跟讨债一样,早先仗着年轻压下去的毛病,现在都爆了出来,胃病、痛风、失眠、偏头痛一样不落,还容易感冒,感冒完了一定转咳嗽,咳嗽起来没半个月不消停。身体这付机器,好像在什么关键的地方漏油松弛,丁零当啷地开始往外掉零件。

周子璋没声张,自己吃两片退烧药就算了,这一年多来,他因为看病吃药已经花了黎珂不少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他知道,黎珂对自己这么好,一开始是固然因为自己是肇事者,良心上过意不去;后来又不无同情怜悯的成分,也许联系到当初黎箫的困境,推己由人;但到了今天,却是因为,黎珂真把自己当成箫箫一样的家庭成员,也许在他眼里,他跟黎箫都一样那么无助,一刻不照看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那种。

也许他啰嗦起来是有点烦人,但更多的,却是令人感到由衷的温暖和感激。

周子璋活了这么大,也从没想过,有天会有个比他小这么多的男孩这么待他。

不可否认,这种感觉不错,但也令他深深觉得过意不去。

所以,但凡黎珂有所要求,周子璋能做到的,绝对不会推辞。

他虽然感冒得头昏脑胀,可心里惦记着今天下午黎珂会带那位重要的客户过来。他挣扎着一早爬起来,随便跟黎箫用了点早餐,就挂了歇业的牌子开始忙里忙外,他先是给全店做了大扫除,又仔细洗刷了整套咖啡用具,将店里珍藏的最好的烘焙咖啡豆拿出来磨粉,把平时舍不得用的精美器皿搬出来,擦拭得晶亮了。忽然想起来,又跑上街,就近菜市场门口卖花的花农那买了一把新鲜的小朵玫瑰,剪了枝蔓插在关口玻璃瓶中,摆在店堂中央,登时满室芬芳,野趣盎然。

等到他把熨烫整齐的方格图案餐巾分叠在桌上摆好位置,直起腰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脚下一软,踉跄了一步。一边跟着周子璋团团转的黎箫看见了,大吃一惊,忙伸手扶住他,问:“周老师,周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 周子璋闭上眼,又睁开,甩甩头,笑了笑说:“有点感冒,你别靠太近,仔细被我传染。”

黎箫嘟起嘴,伸手贴上他的额头,低呼说:“哎呀,好烫,周老师你别忙了,快上楼去吃药去,盖两床被子出出汗。”

“没事,一会珂珂还带客人来呢。”周子璋微笑说。

“你就是这样才让人担心的!”箫箫振振有词地说:“这是真的,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如果都逞能,反而会延误病情,到时候让家里人更担心!”

周子璋一听乐了,低头笑着看这个难得绷着脸教训人的孩子,说:“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箫箫说:“上床睡觉。”

“可是一会客人来了怎么办呢?”周子璋故意问他。

“我也会啊。”黎箫眨着眼睛,带笑说:“周老师,你忘了,平时你帮小孩子辅导功课,店里的客人都是我应付的。”

周子璋一想,倒也有理,他摸摸黎箫的头,说:“可是,这个客人很重要。”

“再重要也没有你养病要紧,”黎箫认真地说:“我以前就是你这样,老觉得身体不好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但我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麻烦是我老是害怕他担心的情绪。所以,子璋哥你还是快点去休息吧,不然待会累倒了,岂不是让珂珂和我更担心?”

这孩子顶着那样一张脸祈求一样望着你,一般人还真拒绝不了他的要求。周子璋笑着叹息了一下,点头说:“好吧,那我去躺一会,呆会你要是做不了就上去找我下来,记住了吗?”

“嗯。放心吧。”黎箫乖乖地点头。

周子璋返身上了楼,躺下去才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酸痛,脑袋跟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分毫。他昏昏欲睡,心里还想着躺一会就好,呆会还是得下楼去,自己就算做不了,在一旁指挥黎箫也行。不然依那个笨宝宝的手艺,你还真不知道弄出个什么东西来。

但他虽然这么想,身体却捱不住,仿佛有看不见的大铁坨连着绳子拽着他,晃悠悠沉到海底,再也浮不起来。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一声咚咚上楼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砰一下推开,又重重地关上。周子璋吃了一惊,勉强睁开眼,却看见黎箫白着脸,抵住门板,喘着气不说话。

周子璋忙爬起来,问:“箫箫,怎么啦?”

“没,没什么。”黎箫慌里慌张地说。

“发生什么事了?”周子璋掀开被子,勉强爬起来,看这孩子的情绪很不对头,波光潋滟的明眸中,似乎在害怕,却又似乎有点期待,闪烁不定,周子璋越发心惊,扶住他的肩膀问:“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没事,没事没事,”黎箫几乎要哭了,惶惶然抬眼看他,咬着嘴唇不作声。

周子璋刚想说什么,突然听见一阵上楼的声音,那脚步声何其陌生,同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温柔和焦急响起:“箫箫,我知道你在这,你出来见我一下可以吗?就一下,我不会怎么样的,我保证。”

周子璋疑惑不解,低头看黎箫,低声问:“谁来了?你不会没关店门就这么跑上来吧?”

“我,我……”黎箫支支吾吾,大眼睛聚齐泪雾,楚楚动人之极。

周子璋忽然有些明了了,他沉着拍拍黎箫的肩膀,低声说;“别怕,周老师去赶走坏人。”

“可是……”

“你想见他吗?”周子璋柔声问。

“不想……” 黎箫咬着唇,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呜咽着加了一句:“珂珂会生气的。”

周子璋愣了,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抱进怀里,黎箫呜呜地哭了起来。

外面那个人却更加着急,砰砰拍着门,一迭连声低喊:“箫箫,你在哭吗?别哭,别怕我,真的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了,我,我就是来看看你,那天,那天你不是也愿意见我了吗?我以为,你那样表示,就是原谅我了……”

周子璋听得呆住了,他抬起黎箫的脸,问:“你原来见过他了?”

黎箫点点头,脸色羞愧。

“不只见过了,你,你还做了别的?”周子璋见他神色不对,忙追问了这句。

黎箫脸色通红,咬住唇,垂头不语。

“我的天,这可真够乱的。”周子璋脑袋一阵阵抽疼,他抽过纸巾替黎箫擦了眼泪,正色说:“箫箫,你是个成年人,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弟弟身后的,有些事情,必须你自己去解决,尤其是这种事,没人能替你选择或者做主。你明白了吗?”

“我该怎么办?”黎箫咬着唇,嗫嚅着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也许你该问问你自己,你本心的意愿,究竟想怎么样。”周子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 “你在这慢慢想,我下去看店。”

他松开黎箫抓紧自己衣袖的手,冲他鼓励一笑,扭开房门,即见外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衣着考究的男子,那人一见到周子璋,立即脸色一沉,威仪十足地问:“你是谁?箫箫呢?”

这种神态周子璋很熟悉,他在霍斯予脸上看到过,在林正浩脸上也看到过,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鄙人姓周,是住在这的房客。你问黎箫的话,我想他在里面。”

男人一个跨步就想推门进去,周子璋挡住他,淡淡地说:“这道门要不要开,由黎箫来决定,这位先生不要擅闯的好。”

“你!”那男人眉头一皱,冷冷瞥了他一眼,倒也没真的伸手推门。

“很好,彼此尊重才是关系开始的可能。”周子璋微微一笑,转身下楼,边走边说:“江先生是吧,我想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应该不至于入室的礼节都没有,我在楼下如果听到什么异响,会第一时间报警的。”

周子璋将那个叫江临风的男人留在楼上,倒不是信任他,而是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个人跟天底下的有权有势者一样,都好讲面子,丢不起人。况且他跟黎箫的那笔烂帐,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清算为好。

周子璋走到楼下,站到吧台,开始煮咖啡,又将做好的几样精致点心拿出来加热烤脆,这样客人进门的时候,东西端上去都会是新鲜合适的。正忙着,突然门上铜铃一响,门被人大大推开,黎珂的声音传了进来:“林先生,这就是家兄开的小店,您今天肯来,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

“哪里,小黎客气了,是我冒昧过来打扰,希望令兄不要见怪才是。”

“不会不会,他跟我一样,都只会深觉荣幸。”黎珂爽朗地笑声传来:“周哥,我们来了,你出来一下,我介绍林先生给你认识。”

周子璋手里的咖啡壶哐当一声巨响掉到地上,滚烫的水有些溅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他浑身条件反射一样发着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黎珂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我介绍林先生给你认识。

我介绍林先生给你认识。

谁他妈知道,这位林先生,我非但认识,而且还很熟,而且还见识过他许多鲜为人知的面目,而且还曾经犹如信仰一样爱过他,而且为他不惜一切,而且在发现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时,仓皇出逃,有天塌地陷的一种恐慌。

而且在重见他的这一刻,还是想远远逃开,连一句话,都不愿跟他讲。

手上传来的剧痛突然唤醒了周子璋,他抬起头,看见黎珂又着急又大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看到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满脸深情震撼欣喜地望向自己,周子璋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这里呆不下去了,至少现在不行,他突然间就理解了黎箫刚刚为什么要躲起来,原以为自己比那孩子成熟淡定,但事到临头,才发现躲起来是最本能,最直接,最想做的一件事。

于是,周子璋甩开了黎珂跑过来扶住自己的胳膊,转身冲上楼梯,正见到楼上的两人似乎有些和解,姓江的握住黎箫的手,黎箫看见他上来,脸上一白,忙抽回自己的手。

“没事,你们继续,对不起,打扰了。”周子璋语无伦次,他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占据在门口的黎箫推开一点,说:“对不起,但我想关门了,就这样吧,珂珂回来了,你们自己去解决这些事。”

他住了口,猛地关上了门,并反锁住自己。

然后脱了鞋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了起来,盖得密不透风。

门板乒乒乓乓,总有人敲个不停,叫什么喊什么都无关紧要了,门外又传来打斗声,怒骂声,喧闹声,似乎更加闹得不可开交,中间还夹杂着黎箫的哭声,江临风的哄声,等等等等。

周子璋罩住自己的头,一点也不想去管,心里头翻上来的痛苦难以抵挡,仔细辨认,又似乎也不是心里在痛,而是全身上下都在痛,确切的,真实的痛。

周子璋咬着唇浑身颤抖,他想也许这个时候该大哭一场,可是很奇怪,以前他会哭,但现在,竟然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畏寒,发烧,似乎置身冰天雪地,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冷,他蜷缩着,抱紧自己肩膀,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他仿佛又回到那一天,梦魇一样,躺在雨地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那一天。

关于林正浩,周子璋觉得无比理解,心里头也没有那种怨天尤人,觉得自己感情上被欺骗或者被伤害就是世上最严重一件事。只是,即便在理智上明白这一切,感情上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但周子璋还是觉得冷。

彻骨寒冷。

他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听见门外轻轻的叩击声,然后是黎箫呜咽着委委屈屈地说:“周老师,你饿不饿啊,要不要吃东西?我煮了粥,就算不好吃,你也吃一点行吗?”

周子璋没有开口,黎箫继续说:“珂珂,揍了今天来那个人了,江临风说,珂珂这么打人,估计那单生意是不成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没敢来跟你说话呢,周老师,我觉得珂珂打得对,生意可以不做,但人不能不教训。”

“我知道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但是,我们都很关心你,珂珂急得都吃不下饭了,我也是,周哥,你要好好的,好不好?”

“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粥我放在门外,你要想吃,就吃一点啊,还有药和水,你记得吃了东西再吃药啊。”

周子璋没有回答,他头痛欲裂,不知觉睡着了。等到醒来,天色已经大白,他摸出手表一看,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一点。

周子璋爬起来才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慢慢下床,进了洗漱间刷牙洗脸,拍拍脸颊,觉得精神好了点,这才开了门,门外果然放着保温桶,周子璋一看,上面附着纸条,是黎箫幼稚的笔划:周哥,我换了新的粥,这是我在外面买的,应该比我做的好吃。

周子璋一笑,端起保温桶,果然还热气腾腾,他舀了一碗慢慢吃了,又收拾了东西才下楼。还没下楼,就听见楼下黎珂跟另一个人在争执不休:

“姓林的,你他妈拿合约来威逼利诱,算个什么东西?”

“黎先生,注意你的措辞,我要的只是见一见子璋,倒是你跟子璋非亲非故,有什么权利阻挠我见他?简直莫名其妙!”

“不好意思,周子璋是我哥,不是非亲非故,他现在半点都不想见你,请马上离开我家!”

“你又不是他,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周子璋听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扶着墙壁下楼,楼下两人看到他都情绪激动起来,一个抢着说: “周哥你下来干嘛?回去休息!”

另一个温柔地低呼:“子璋,你终于肯见我了吗?”

一旁还传来黎箫急冲冲的声音:“周老师你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周子璋抬头一看,黎箫跟昨天来的那位姓江的男人站在另一边,握着小拳头,神情担忧,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过来。

“没事,箫箫别担心。”周子璋笑了,对黎珂说:“珂珂,我跟林先生说两句话。”

“周哥……”

“让我处理好吗?”周子璋轻声安慰说:“相信我,你回避下?”

黎珂闷闷不乐地站到一旁,林正浩笑了笑,大踏步上前,直直看向周子璋,目光中尽是激动和思念,又强压着,说:“子璋,我终于找到你。”

一如既往的温柔。

周子璋叹了口气,问:“你一直在找我?”

“是的,找了一年。”林正浩声音有点颤抖,伸出手说:“回来吧,你离开后我才发现,有些事我想错了,你对我来说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我不能没有你,请你回来吧,好吗?你要惩罚我,怎么样都行,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好吗?”

“什么是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周子璋淡淡地问。

林正浩微微一愣,周子璋自嘲一笑,说:“你指的,是跟从前似的,呆你家里,做你的免费家政助理、保健护理、厨师、清洁工,啊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床伴。”

林正浩吃惊地看着他,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子璋,你明知道这么说不公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苛责?”

“苛责啊,那我还没苛责完呢,”周子璋轻声说:“我还是你身边永远温顺没脾气的出气筒,让你和你的家人高兴了彰显身份高贵的低等帮佣,还有,”周子璋看着他,又叹了口气说:“你候补的筹码,什么时候有用了,就推出去交易的筹码。”

林正浩眼中掠过受伤的神情,说:“你怎么能这么定义我们的感情?我是爱你的,你忘了吗?还是你已经不爱我?”

周子璋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他扶住楼梯,点点头说:“我们的感情,原来你还知道,我们之间有感情。”

林正浩目光沉痛,不由分说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说:“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订婚的事就是权宜之计,过了公司的危机,我随时可以取消婚约,你根本不用在意这些事情。子璋,你没有抓住事情的关键,关键就是我爱的人是你,我爱你,就不会离开你跟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在一起,你明白了吗?”

“是你没明白一件事,”周子璋看着他,也不挣扎,轻声问:“林大哥,你老实告诉我,当初我跟霍斯予那场荒谬的约定,你事先知不知道?”

林正浩浑身一僵,说:“你不要提那个混蛋的名字,都是他,他处心积虑破坏我们的感情,那种人有多卑鄙你知道吗?我整个公司背水一战,他却给我来个釜底抽薪,我是没办法了啊,我身上背负的责任,我不能看着公司***,你也稍微体谅一下我……”

“也就是说,你其实是知道的。”周子璋弱声说,脸色颓败,却有种豁出去的坚定,说:“我理解你,真的,我没责怪你,可能直到今天,我对你的感情也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么就算我再爱你,我也必须离开你。放手。”

“子璋,子璋你听我说,事情不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听我说……”林正浩急了,他明明抓住周子璋的手,心里头却感到一阵空虚,仿佛什么也抓不住一样,周子璋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放手。”

“不,我不放,除非你听我说……”

“我说放手,不然我站不住……”周子璋说到这里,脚下一软,天旋地转一样倒了下去,陷入昏迷之前,听见林正浩慌张失措地惊呼:“子璋,子璋……”

也不知昏了多久,等他恢复意识,鼻端闻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这是医院的味道,周子璋知道,自己又被送进医院来了。他无声叹了口气,心里祈祷可别又废太多钱了,珂珂的经济状况其实并不太好。他睁开眼睛,却看见床位坐着一个人,身材高大,曾经年轻的面目如今却带着三分冷峻和沧桑,看见他醒了,绽开一个由衷的微笑,想靠近过来,居然动了动,神情中有点不敢,这可一点都不像印象中认识的那个人。

周子璋只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幻觉了,霍斯予那个土霸王,什么时候会有这么弱势的一面,再说了,他分明记得自己昏倒前见到的人是林正浩,怎么醒了来,换成了霍斯予?

他转转眼珠子,闭上又张开,眼前的人还是霍斯予没错,周子璋有些疑惑,张开唇,发出嘶哑的声音:“你……”

“哦,要喝水吗?喝水喝水,” 霍斯予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找杯子倒水,把水杯凑到他跟前,想了想,又动手托起他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把杯沿贴近他的唇,说:“慢点啊,水不会太热吧?你别喝多了,我也不懂,可能不能多喝,慢点别呛了。”

如此真实,看来是真人没错了。

周子璋只觉得一阵无力感,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先是被林正浩找着了,霍五又紧跟着来,自己的平静生活又要被这两人给打破了吗?到底什么时候算是个头啊。

作者有话要说:JJ老是抽,发个文真不容易啊。

第 82 章

周子璋从没觉得像现在这么倦怠过,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从头到脚罩住,再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来。但人要维持那种战斗的状态,对仇人高度集中的敌意,时刻准备着为保卫什么而冲锋陷阵,这只适合那些乍然遭逢厄运的人们,但如果你总是在这种厄运从沉浮,那种恨意和敌意,其实很快就消磨光,到了最后,只余下满天的倦意,和想停止一切的渴望。

周子璋想,自己已经不听不看不想了,学校也不回去了,所有以前视为珍宝的东西都可以放弃了,人活到这份上,其实就只剩下点力气抓住日常那点琐碎的事情,一天又一天,埋头躲进最平庸的生活里,往事也好,未来也罢,反正总有都过去的时候。

可是不行,林正浩来了,霍斯予也来了,他们还说不肯放过自己,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步步相逼?感情吗?还说根本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而已。

耳边此时传来霍斯予堪称温柔的低温:“还喝水吗?”

周子璋摇了摇头,霍斯予小心地把水杯从他唇边移开,手却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慢慢下挪,摩挲他的肩头臂膀,流连忘返,目光复杂,看着他,有沉醉,有后怕,有庆幸,也有眷恋和珍惜,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那般,良久之后,才勉强笑了笑,自我辩解一样说:“我,我今儿个高兴过头了,呵呵,不碰你了,你累不累,要不再睡会?”

有你这么看着,谁能睡得着?周子璋微微侧过头,看着远处。

“觉得怎么样?对了,你饿不饿?”霍斯予没话找话,自顾自说:“别担心,没啥大毛病,等好了咱们再做个详细的检查,身上零部件全看看,我听说,你出过一次车祸,我都不知道,操……”霍斯予的声音低沉下去,深吸一口气,声音黯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丧:“我竟然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件事,就连找你这个事,要不是看到新闻,我也不知道往哪找,整天跟没头苍蝇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找才算是个头,子璋……”他眼圈发红,喉咙哽噎说不下去,只握住周子璋的手,捧在掌心,迅速抬起头,强笑说:“妈的忒怂了,你别笑话,实在是,实在是中国太他妈大了,找你找得太,太难过……”

周子璋心里微微一震,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骄横跋扈的霍五少能说的话,他慢慢转过头,仔细端详这个隔了一年多没见的人。周子璋意外地发现,霍斯予仿佛瘦了,那张原本带了三分痞气,令他每回见到都不愿多看的年轻脸庞,此时不自觉褪去原本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大刀阔斧一样的轮廓,微翘的下颌处满是青色胡子印迹,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睑下有浓重阴影,身上的西服皱巴巴,看起来就是有段时间没好好休息了。

霍斯予见他终于肯正眼瞧自己,面露喜色,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下巴,说:“有两宿没睡,一接到你在这的消息就定了机票,但在英国出了点小状况耽误了下,总算赶来了。是不是瞧着挺像睡大马路的?我,我去洗把脸刮个胡子……”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仿佛后知后觉,突然生怕自己这副邋遢相遭到周子璋的嫌弃似的,周子璋微微蹙眉,哑声说:“你等等。”

霍斯予站定了,看向周子璋。

“你想怎么样?”周子璋淡淡地问。

霍斯予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没啥,就那个,来看你是必须的,我找下大夫,你醒了这么久,护士也该给你换点滴,你等下啊,对了,老陈也来了,你想吃什么不想?我让他帮你弄去,呵呵,你不知道,我这些时候闲着没事也学了点做饭的手艺,等你好了给你露一手啊,当然肯定比不上你,但我特地学了点英国点心做法,你到时候就当尝鲜……”

他一面唠唠叨叨地说,一面后退着,像在逃避什么。周子璋眉头皱得更深,努力提高音量:“你还没回答我,你想怎么样?”

霍斯予站定了,目光中隐含着痛楚,却一声不响。

“无论你想怎样,我跟你,都没瓜葛了。”周子璋挣扎着坐起来,看着他,哑声说:“我不欠你的情,不欠你的钱,你处心积虑毁掉我的感情,恭喜你,你做到了,但与此同时,你也没有可以让你要挟的东西。”他说得有点急了,微微喘了口气,说:“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花,霍斯予已经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堵住他接下来想说的话。这个吻太急切,含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那些不能由霍斯予说出来的弱势情绪,那些他找不到确切词汇表达的感情,还有积累了太久的思念,在思念当中一点点堆出来的恐惧、焦灼和快将人拖垮了的无望,这已经不是一个确切意义上的亲吻,而是人到了临近崩溃的边缘,迫切要抓住点什么来获得实在感的本能。

他唇舌交缠,用力地吮吸吞噬,像要把周子璋整个拆骨剥皮,吃下去一样恐怖,周子璋拼命挣扎,但那点力气微弱得可怜。他被霍斯予压着动弹不得,只得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扫到刚刚的水杯,用力一推,整个水杯哐当一声摔到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门外立即有人在撞门,周子璋松了口气,果然所料不差,黎珂他们肯定被霍斯予的保镖挡在门外而已,一听到有动静,立即有人要冲进来。就在人进来的时候,霍斯予不得不结束这个吻,他抱着周子璋,胸膛起伏,目光凶狠地瞪向进来的几个人,浑身散发要杀人的骇人气势。

进来的几人看到这种情境都不同程度地呆住了,然后林正浩越众而出,挥出一拳击向霍斯予的下巴,伸手抢过周子璋搂在怀中,厉声说:“霍斯予,你要敢再碰他一下,我对你不客气!”

霍斯予揉揉被打的下巴,偏头看了他一眼,狠狠地说:“老子今天不跟你动手!”

他站起来,看看林正浩怀里喘着气的周子璋,深吸了一口气,哑声说:“子璋,刚刚的事,我道歉,我道歉,实在是,我,我他妈没法两手空空,就这么听你,说这么绝的话。”他掉转视线,看向林正浩,登时目光冰冷,说: “你也差不多得了啊,别进了屋就上炕,放开他!”

林正浩冷笑说;“这种时候,我要保护我的恋人不受人骚扰,该转身走人的是你!”

“他算你什么恋人!要这么算,子璋跟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霍斯予恶狠狠地踏前一步,怒道:“别给脸不要脸啊,给老子放手!”

林正浩正待反唇相讥,就在此时,周子璋挣开了他的胳膊,疲倦地说:“你们都给我闭嘴!”

他脸色苍白,勉强下了床,站了起来,想挪动脚步,却有点站不住,黎珂担心得不行,忙上前扶住他。

周子璋靠着他歇了口气,微弱地说:“谢谢,麻烦你再扶住我一会。”

“好,”黎珂眼里含着怜悯心疼,点头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谢谢。”周子璋转头对那两人说:“我说两句,是真心话,你们听我说真心话的时候很少,现在就给个面子,稍微听下,可以吗?”

林正浩和霍斯予都有些动容,霍斯予点点头,有些懊丧地垂下头,林正浩到底成熟优雅惯了,闻言随即柔声说:“你坐下来慢慢说。”

周子璋疲惫地叹了口气,黯淡地说:“我这辈子,早已从内里腐烂发臭,活到今天,也不过是活着而已,曾经在意的事,在那两年里,都渐渐磨没有了。在意的人,”他轻轻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正浩:“从我离开你那天,也没有了。黎箫他们,算是意外,但有江临风先生在,应该能够很好保护他们吧。”

“我身无长物,茕茕孑立,再也没有可以让你们威胁的东西,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们索求的东西。”周子璋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们想的只是这张脸,我呆会就找块玻璃毁了它,如果你们想要我的命,也行,我自行了断就好,对我而言,这些真的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语调平静,带着看透世情的超然和冷漠,反倒令那林正浩与霍斯予手足无措。一旁的黎箫已经呜呜哭出声来,边哭边说:“周哥,你别说了,呜呜,我不要你这样……”

霍斯予心里疼得无以复加,立即颤声说:“别这样,子璋,大不了我不来了,我不打扰你了还不行吗?”

周子璋闭了闭眼睛,说:“请你们出去吧,如果还想我活着,就别再来纠缠不清,如果想要我死,只需说一声就是,反正,这么漫长而无尽的路,我真是走累了。”他低低地唤黎珂:“麻烦你扶我到床上躺下好吗?我站不住了。”

“当然。”黎珂冲他暖暖地笑了笑,扶着他走过去,躺下,又细心替他掖好被角,对病房内呆若木鸡的两个男人说:“没听见周哥刚刚的话吗?杀人不过头点地,该走的时候,还是走吧。”

霍斯予脸色发青,闭上眼又睁开,猛地转身,率先大踏步走出病房,林正浩迟疑了一下,震惊地看着周子璋,想说什么,但终究化成一声叹息,转身也走了。

“江临风,你把箫箫带出去吧。”黎珂淡淡地吩咐正低头安抚自己爱人的江临风,对箫箫说:“乖一点,先出去,让周哥好好休息下。”

箫箫乖巧地点头,由江临风拥着走了出去。

黎珂上前带上了门,坐回周子璋床边,声音低柔地说:“放心吧,他们都走了,我在这守着你,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周子璋睁开眼,叹了口气,说:“你也去休息。”

“我不用,我在这看着你。”黎珂笑笑说:“今天我做你的私人保镖。”

周子璋微弱地笑了,哑声说:“那我可请不起。”

“不用钱,”黎珂咬了咬下嘴唇,低声说:“你要愿意,多久都可以。”

周子璋心里一震,诧异地看向他,却见黎珂一张俊脸上染上红晕,有点慌,但目光清亮而坚定,看向他,笑了笑。

周子璋只觉瞬间头疼得紧,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微微张开嘴,想了想,哑声说:“别说傻话,有些事情,不是时间久,就能,就能解决的。”

“我有耐性,我有信心,我有担当,我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微笑着清晰说:“除了箫箫,第一次为别人跳动,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我知道,我比刚刚走出去那两个混蛋要好上几百几千倍。”他伸出手指,无比轻柔地拂开周子璋额头的一缕头发,柔声说:“我还知道,你有多好,他们都不懂,我懂。”

周子璋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这个英俊的少年,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视为弟弟一般的男孩,居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而且如此满怀真挚,如此志在必得,他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摇摇头,困难地说:“珂珂,你不要这么轻易讲这些,不该对着我说……”

“我喜欢你,周哥,不要怀疑这一点。”黎珂打断他,淡定地说:“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别说了,我今天很累了,别说了,”周子璋疲倦万分地说:“我不想今天成为一个拒绝人的日子,绝情的话刚刚说得够多了,我不想对你说。”

“那就接受我好了。”黎珂信心十足地说:“我会对你很好的,可能现在我还没太多的钱,但我很努力,不出五年,我一定会发展得跟今天截然不同……”

“我说够了!”周子璋低吼了一声,痛苦地闭上眼,说:“你出去。”

“周哥……”

“拜托你出去先,好不好?”周子璋闭上眼说。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跟四月稍微接上,我不得不又看回去那个文,汗

黎珂也喜欢周子璋,其实黎珂这种管家公性格的男孩很容易喜欢上周子璋这种需要人照顾又能照顾他的人,哈哈。

第 82 章

周子璋从没觉得像现在这么倦怠过,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从头到脚罩住,再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来。但人要维持那种战斗的状态,对仇人高度集中的敌意,时刻准备着为保卫什么而冲锋陷阵,这只适合那些乍然遭逢厄运的人们,但如果你总是在这种厄运从沉浮,那种恨意和敌意,其实很快就消磨光,到了最后,只余下满天的倦意,和想停止一切的渴望。

周子璋想,自己已经不听不看不想了,学校也不回去了,所有以前视为珍宝的东西都可以放弃了,人活到这份上,其实就只剩下点力气抓住日常那点琐碎的事情,一天又一天,埋头躲进最平庸的生活里,往事也好,未来也罢,反正总有都过去的时候。

可是不行,林正浩来了,霍斯予也来了,他们还说不肯放过自己,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步步相逼?感情吗?还说根本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而已。

耳边此时传来霍斯予堪称温柔的低温:“还喝水吗?”

周子璋摇了摇头,霍斯予小心地把水杯从他唇边移开,手却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慢慢下挪,摩挲他的肩头臂膀,流连忘返,目光复杂,看着他,有沉醉,有后怕,有庆幸,也有眷恋和珍惜,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那般,良久之后,才勉强笑了笑,自我辩解一样说:“我,我今儿个高兴过头了,呵呵,不碰你了,你累不累,要不再睡会?”

有你这么看着,谁能睡得着?周子璋微微侧过头,看着远处。

“觉得怎么样?对了,你饿不饿?”霍斯予没话找话,自顾自说:“别担心,没啥大毛病,等好了咱们再做个详细的检查,身上零部件全看看,我听说,你出过一次车祸,我都不知道,操……”霍斯予的声音低沉下去,深吸一口气,声音黯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丧:“我竟然都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件事,就连找你这个事,要不是看到新闻,我也不知道往哪找,整天跟没头苍蝇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找才算是个头,子璋……”他眼圈发红,喉咙哽噎说不下去,只握住周子璋的手,捧在掌心,迅速抬起头,强笑说:“妈的忒怂了,你别笑话,实在是,实在是中国太他妈大了,找你找得太,太难过……”

周子璋心里微微一震,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骄横跋扈的霍五少能说的话,他慢慢转过头,仔细端详这个隔了一年多没见的人。周子璋意外地发现,霍斯予仿佛瘦了,那张原本带了三分痞气,令他每回见到都不愿多看的年轻脸庞,此时不自觉褪去原本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大刀阔斧一样的轮廓,微翘的下颌处满是青色胡子印迹,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睑下有浓重阴影,身上的西服皱巴巴,看起来就是有段时间没好好休息了。

霍斯予见他终于肯正眼瞧自己,面露喜色,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下巴,说:“有两宿没睡,一接到你在这的消息就定了机票,但在英国出了点小状况耽误了下,总算赶来了。是不是瞧着挺像睡大马路的?我,我去洗把脸刮个胡子……”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仿佛后知后觉,突然生怕自己这副邋遢相遭到周子璋的嫌弃似的,周子璋微微蹙眉,哑声说:“你等等。”

霍斯予站定了,看向周子璋。

“你想怎么样?”周子璋淡淡地问。

霍斯予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没啥,就那个,来看你是必须的,我找下大夫,你醒了这么久,护士也该给你换点滴,你等下啊,对了,老陈也来了,你想吃什么不想?我让他帮你弄去,呵呵,你不知道,我这些时候闲着没事也学了点做饭的手艺,等你好了给你露一手啊,当然肯定比不上你,但我特地学了点英国点心做法,你到时候就当尝鲜……”

他一面唠唠叨叨地说,一面后退着,像在逃避什么。周子璋眉头皱得更深,努力提高音量:“你还没回答我,你想怎么样?”

霍斯予站定了,目光中隐含着痛楚,却一声不响。

“无论你想怎样,我跟你,都没瓜葛了。”周子璋挣扎着坐起来,看着他,哑声说:“我不欠你的情,不欠你的钱,你处心积虑毁掉我的感情,恭喜你,你做到了,但与此同时,你也没有可以让你要挟的东西。”他说得有点急了,微微喘了口气,说:“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花,霍斯予已经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堵住他接下来想说的话。这个吻太急切,含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那些不能由霍斯予说出来的弱势情绪,那些他找不到确切词汇表达的感情,还有积累了太久的思念,在思念当中一点点堆出来的恐惧、焦灼和快将人拖垮了的无望,这已经不是一个确切意义上的亲吻,而是人到了临近崩溃的边缘,迫切要抓住点什么来获得实在感的本能。

他唇舌交缠,用力地吮吸吞噬,像要把周子璋整个拆骨剥皮,吃下去一样恐怖,周子璋拼命挣扎,但那点力气微弱得可怜。他被霍斯予压着动弹不得,只得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扫到刚刚的水杯,用力一推,整个水杯哐当一声摔到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门外立即有人在撞门,周子璋松了口气,果然所料不差,黎珂他们肯定被霍斯予的保镖挡在门外而已,一听到有动静,立即有人要冲进来。就在人进来的时候,霍斯予不得不结束这个吻,他抱着周子璋,胸膛起伏,目光凶狠地瞪向进来的几个人,浑身散发要杀人的骇人气势。

进来的几人看到这种情境都不同程度地呆住了,然后林正浩越众而出,挥出一拳击向霍斯予的下巴,伸手抢过周子璋搂在怀中,厉声说:“霍斯予,你要敢再碰他一下,我对你不客气!”

霍斯予揉揉被打的下巴,偏头看了他一眼,狠狠地说:“老子今天不跟你动手!”

他站起来,看看林正浩怀里喘着气的周子璋,深吸了一口气,哑声说:“子璋,刚刚的事,我道歉,我道歉,实在是,我,我他妈没法两手空空,就这么听你,说这么绝的话。”他掉转视线,看向林正浩,登时目光冰冷,说:“你也差不多得了啊,别进了屋就上炕,放开他!”

林正浩冷笑说;“这种时候,我要保护我的恋人不受人骚扰,该转身走人的是你!”

“他算你什么恋人!要这么算,子璋跟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霍斯予恶狠狠地踏前一步,怒道:“别给脸不要脸啊,给老子放手!”

林正浩正待反唇相讥,就在此时,周子璋挣开了他的胳膊,疲倦地说:“你们都给我闭嘴!”

他脸色苍白,勉强下了床,站了起来,想挪动脚步,却有点站不住,黎珂担心得不行,忙上前扶住他。

周子璋靠着他歇了口气,微弱地说:“谢谢,麻烦你再扶住我一会。”

“好,”黎珂眼里含着怜悯心疼,点头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谢谢。”周子璋转头对那两人说:“我说两句,是真心话,你们听我说真心话的时候很少,现在就给个面子,稍微听下,可以吗?”

林正浩和霍斯予都有些动容,霍斯予点点头,有些懊丧地垂下头,林正浩到底成熟优雅惯了,闻言随即柔声说:“你坐下来慢慢说。”

周子璋疲惫地叹了口气,黯淡地说:“我这辈子,早已从内里腐烂发臭,活到今天,也不过是活着而已,曾经在意的事,在那两年里,都渐渐磨没有了。在意的人,”他轻轻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正浩:“从我离开你那天,也没有了。黎箫他们,算是意外,但有江临风先生在,应该能够很好保护他们吧。”

“我身无长物,茕茕孑立,再也没有可以让你们威胁的东西,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们索求的东西。”周子璋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们想的只是这张脸,我呆会就找块玻璃毁了它,如果你们想要我的命,也行,我自行了断就好,对我而言,这些真的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语调平静,带着看透世情的超然和冷漠,反倒令那林正浩与霍斯予手足无措。一旁的黎箫已经呜呜哭出声来,边哭边说:“周哥,你别说了,呜呜,我不要你这样……”

霍斯予心里疼得无以复加,立即颤声说:“别这样,子璋,大不了我不来了,我不打扰你了还不行吗?”

周子璋闭了闭眼睛,说:“请你们出去吧,如果还想我活着,就别再来纠缠不清,如果想要我死,只需说一声就是,反正,这么漫长而无尽的路,我真是走累了。”他低低地唤黎珂:“麻烦你扶我到床上躺下好吗?我站不住了。”

“当然。”黎珂冲他暖暖地笑了笑,扶着他走过去,躺下,又细心替他掖好被角,对病房内呆若木鸡的两个男人说:“没听见周哥刚刚的话吗?杀人不过头点地,该走的时候,还是走吧。”

霍斯予脸色发青,闭上眼又睁开,猛地转身,率先大踏步走出病房,林正浩迟疑了一下,震惊地看着周子璋,想说什么,但终究化成一声叹息,转身也走了。

“江临风,你把箫箫带出去吧。”黎珂淡淡地吩咐正低头安抚自己爱人的江临风,对箫箫说:“乖一点,先出去,让周哥好好休息下。”

箫箫乖巧地点头,由江临风拥着走了出去。

黎珂上前带上了门,坐回周子璋床边,声音低柔地说:“放心吧,他们都走了,我在这守着你,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周子璋睁开眼,叹了口气,说:“你也去休息。”

“我不用,我在这看着你。”黎珂笑笑说:“今天我做你的私人保镖。”

周子璋微弱地笑了,哑声说:“那我可请不起。”

“不用钱,”黎珂咬了咬下嘴唇,低声说:“你要愿意,多久都可以。”

周子璋心里一震,诧异地看向他,却见黎珂一张俊脸上染上红晕,有点慌,但目光清亮而坚定,看向他,笑了笑。

周子璋只觉瞬间头疼得紧,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微微张开嘴,想了想,哑声说:“别说傻话,有些事情,不是时间久,就能,就能解决的。”

“我有耐性,我有信心,我有担当,我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微笑着清晰说:“除了箫箫,第一次为别人跳动,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我知道,我比刚刚走出去那两个混蛋要好上几百几千倍。”他伸出手指,无比轻柔地拂开周子璋额头的一缕头发,柔声说:“我还知道,你有多好,他们都不懂,我懂。”

周子璋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这个英俊的少年,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视为弟弟一般的男孩,居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而且如此满怀真挚,如此志在必得,他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摇摇头,困难地说:“珂珂,你不要这么轻易讲这些,不该对着我说……”

“我喜欢你,周哥,不要怀疑这一点。”黎珂打断他,淡定地说:“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别说了,我今天很累了,别说了,”周子璋疲倦万分地说:“我不想今天成为一个拒绝人的日子,绝情的话刚刚说得够多了,我不想对你说。”

“那就接受我好了。”黎珂信心十足地说:“我会对你很好的,可能现在我还没太多的钱,但我很努力,不出五年,我一定会发展得跟今天截然不同……”

“我说够了!”周子璋低吼了一声,痛苦地闭上眼,说:“你出去。”

“周哥……”

“拜托你出去先,好不好?”周子璋闭上眼说。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跟四月稍微接上,我不得不又看回去那个文,汗

黎珂也喜欢周子璋,其实黎珂这种管家公性格的男孩很容易喜欢上周子璋这种需要人照顾又能照顾他的人,哈哈。

第 83 章

黎珂这么一告白,最直接的后果是周子璋不得不走了。

黎家兄弟这里其实等于一个避难所,在周子璋最困顿无助的时候,是这两兄弟给了他温暖的关怀,他还记得自己住院的那段时间,他们如何三天两头跑来看望自己,当得知周子璋身无分文,且不想透露真实状况时,黎珂什么也没说,当即掏钱替他付了住院产生的全部费用,黎箫更是可爱得紧,每天跑来给他念一段报纸,唠叨点身边的小事,或是送来一壶老火靓汤。兄弟俩都很有默契,半点不问他曾经遭遇过什么,也不问他打算怎么办。这世界上的热心人其实不少,但大多数人在行善的时候总不自觉带了居高临下的怜悯情怀,但黎家兄弟不一样,他们帮周子璋,是透着理解和尊重。

周子璋后来想,如果当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些更普通的好人,那么他可能养好伤后就会离开。可是他遇到的是这两个玻璃心肝的年轻人,他们从陌生慢慢变得熟悉,从熟悉慢慢变成互相信赖。这两个人中,周子璋其实跟黎珂走得更近些,他们经历有些相近,都是年少失怙,逼着自己学会独立,都为生活而付出过惨重的代价;在性格上,黎珂也很讨周子璋的喜欢,因为他远比周子璋要开朗爽利,他天赋极高,聪明绝顶,却又没经历过少年得志的张狂得意,反倒被生活的压迫逼着一次次低头,所以黎珂能隐忍,却因此学会坚忍不拔,一往无前。他就如阳光一样,鼓励着身边的人,将那些曾经遭遇过的不堪和伤害,转换成继续走下去的资本。黎珂常常笑着说,当初那么难都过来了,有什么理由现在过不下去?

这句话曾经极大地感动了周子璋。

原本看着这样的孩子成长是件愉快的事,周子璋感觉,就如看着自己的另一个人格一样,看着黎珂逐渐强大,却不失坚强善良,这让周子璋深感欣慰,他知道自己一辈子无法像黎珂那样,但如果有一个人能做到你无法做到的事情,那也是值得高兴的。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说喜欢自己。

而且周子璋知道,这种喜欢是真诚的,经过慎重考虑,而且带了责任感的,所以你不能对这样的年轻人说,你还小,你现在说的喜欢不作数,等你大两岁了再说。

周子璋觉得自己满心荒芜,没法回应这种感情,他只能选择离开,再住下去,不是尴尬与否的问题,是对黎珂不公平。

黎珂是他的恩人,他不能恩将仇报。

周子璋从医院出来后,就开始着手物色怎么搬出去。他这一年多来跟周围的街坊邻居相处甚好,正好有位中学退休教师在社区内办了儿童活动中心,招揽附近的孩子们学点课余爱好,辅导一些主干课程,生意还不错,想找个人帮忙。周子璋原本就做过中学老师,人又谦和有礼,早被那名老教师看中,过来谈过两次了,周子璋一开始没答应,现在看来,却必须要靠那个工作做一个中转了。

他找了那名老教师,委婉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表示薪酬方面可以少点没关系,但最好能帮忙找个住的地方。正好那名老教师在这一片的骑楼有一间单间,里面隔成阁楼与下层,阁楼是睡觉的地方,下面则是日常过活之所。还单独隔出来一间小小的浴室和厨房,采光各方面都不错,就是没有厕所。

几十年的老房子了,没有厕所也是正常,老教师有点不好意思,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说:“没办法啦,那阵子大家习惯上公厕,哪,公厕也不远,拐个弯而已。”

周子璋笑了笑,说:“已经很好了。我很满意。”

“想当年我们一家四个,就在这里,不也过了十几年?哪,阿大阿二就住阁楼,我跟我老婆就在下面,拉条布帘挡住下,也就这样啦。我再给你装个热水器和煤气炉,你反正才一个人,够住啦。”

“嗯,谢谢陈老师。”周子璋礼貌地说。

“丑话说在前面,我也不同你收租,但月薪就只有一千多点,你也知道G市租屋多贵啦,我这等于是给你省了好多钱了。”

周子璋微笑说:“好的,谢谢。”

陈老师满意地笑了说:“你这后生,也是好说话得紧,这样吧,如果生意好,我逢年过节再发点过节费给你,反正咱们公平公正,都不吃亏就是。”

周子璋的东西本来就少,搬过来也很方便,但难的是怎么开口跟黎珂说。黎箫听了已经哭个不停,周子璋花了好大劲安慰他,又许诺他随时可以过来看自己,这才把箫箫哄得破涕为笑。但黎珂却没黎箫那么好打发,听了这个消息当即沉了脸,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周子璋很为难,追过去说:“珂珂,你听我说,我搬出去,不关你的事,只是我也不能老靠着你……”

“不关我的事?那关谁的事?”黎珂愤怒地转身,质问道:“周哥,我就这么可怕吗?我只不过是向你告白,就要吓得你搬走离开这里面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在你心目中,就跟那两个逼你离开S市的混蛋一样吗?”

他握着拳头,抖着声,虽然是在质问,但自己却先红了眼圈,这让周子璋心头一软,放缓了口气,柔声说:“珂珂,我们坐下来谈好不好?”

“不要!” 黎珂大声说,偏过脸,用力拿袖子擦去眼角的泪花,梗着脖子说:“你要走就走好了,反正我已经被你想得那么坏……”

周子璋又好气又好笑,拉过他的胳膊,扶着坐到一边,问:“你以为我当你是坏人,觉得你对我动机不纯,于是吓到了,吓到不得不逃跑?”

黎珂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周子璋叹了口气,和声说:“这么讲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因为你知道,你这么优秀,人品又好,根本不是那两个人能比拟的。”

黎珂睫毛微微颤动。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遇见你,或是,你晚点遇到我,我们在一起,其实没有什么问题,相反,可能会很快乐,很不错。可是,”周子璋叹息着说:“可是时机错了,你知道,时机错了,我跟你的感觉,就永远上升不到爱情那种高度。我如果勉强答应你,却不能爱你,你这么敏感,难道察觉不出来吗?”

他见到黎珂不服气地扬起眉,立即笑着截住他的话,说:“你想说,你可以不在乎,只要你爱我就好,对不对?”

黎珂脸上泛红,却点了点头。

“那不是能长久坚持的事,相信我。”周子璋微笑着说:“曾经我就跟你现在这样,拿出全部的力气去爱一个人,每天呆在他要我呆的地方,一个人打发漫长的等待时光,我为那个男人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情,我想就算他没有我爱他那么爱我,也没关系,我付出就好了。”

“可这其实是很不健康的,感情这种东西,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好比一台刻度精密的天平,一方不断往上面添加砝码,另一方却半天半天,才往上放一个计算好了的小重量,这个天平只能失衡。”周子璋的笑容有点淡了,深吸一口气,说:“只要一件事压过来,这个关系,就必然会被摧毁。”

黎珂抬眼看他,目光中若有所思。

周子璋拍拍他的肩膀,说:“我要离开这里,一方面是因为我在你身后躲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自己去面对一些事,考虑下我下一步该做什么,另一方面,我承认我是想要跟你分开,我知道这么做很自私,对不起。但是黎珂,你值得更好的人,全心全意爱你那种,你值得真正意义上的幸福。我想这不是我能给你的,事实上,我心里头,就跟一窝烧成灰烬的炉灶一样,热不起来了。”

“就这样?”黎珂问他。

“就这样。”周子璋点点头,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你跟箫箫,有空要多来看我,你们都是我在这个城市的亲人。”

他没有再多说,低头匆匆走了出去,箫箫可怜巴巴地跟了过来,周子璋笑着问他:“换你有什么话说?”

“珂珂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接受他?”黎箫有些怒气。

“我的理由,刚刚已经说过了。”周子璋叹了口气,柔声说:“而且,箫箫,这个你最该理解啊,如果今天珂珂喜欢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黎箫脸色变得凝重了,随后,他点点头,哑声说:“我明白了,子璋哥,你走吧,珂珂那边我会看着他的。”

“谢谢。”周子璋伸手抱抱他,说: “你多照顾他,他就算再怎么好强,可也不过是个孩子。”

“我知道。”

周子璋新搬的地方小,收拾起来很简单,陈老师是个好心人,不仅给他安了热水器和煤气炉,还把家里不用的小电饭煲和碗筷都给他搬来,后来陈师母过来,对周子璋印象很好,又逼着自家老头子掏钱给周子璋添了一个小冰柜和一套书桌椅。过两天黎箫就过来了,带着江临风,江老板送了一套精美的茶具庆贺他乔迁之喜。黎箫回去后也不知跟黎珂说了什么,第二天黎珂就出现了,不由分说给他安了空调和网线,弄完又匆匆走了,一句话也不跟周子璋多说。周子璋也不以为意,自己去附近的平价家具城买了书柜,在菜市场的小百货集散地剪了十块钱一米的花布当窗帘桌布,这么一归置,小小的单间却也显得格调温馨了。

周子璋的新工作分季节性忙碌,平时倒也不是太多事做,寒暑假和节假日会开班,那时候会忙点。他刚开始去,便没有独立开班,只是负责给来这做功课的小孩子辅导一下,到六点半家长来接了送他们走就是。那几个原本跟着他学习的小朋友,见他转了地方,也闹着家长要跟周老师,于这几天陆陆续续都过来了,无形中等于给中心带来生源,这让陈老师对他更是亲热了几分。

这天送完最后一个孩子已经快七点,四月底临近五月的天气总是雨丝纷飞,周子璋关了门,撑着伞慢慢走到临街的菜市场,买了点菜和肉,想着今晚上凑合煮面吃算了。他刚刚走到楼下,跟边上卖元宝蜡烛店的老板娘打了招呼,正要上去,那老板娘却说:“周老师啊,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坏人哦,在那站了很久了,样子好凶,我也不敢问他要干嘛,你说要不要报警啊?”

周子璋错眼看去,那边骑楼檐下站着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一手拿着烟,就这么看着雨一动不动,连被雨打湿了半边身子都仿佛一点影响都没有。周子璋微微眯眼,天色有点昏暗,这边的路灯一色橙黄,那男人正好转过脸,周子璋心头一震,赶忙掉转视线,想装作看不见快步上楼。

已经晚了,霍斯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穿透力极强,不愧自幼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周子璋,你等等。”

“啊,周老师,找你的哦。”

老式街市人情联系比新建的商业住宅楼无疑要好许多,但这里的人好奇心也分外旺盛,张家长李家短从来没有断过,一个不留神,你可能就成为明天师奶们聊天八卦的主要内容。周子璋在老板娘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倒不好装作不认识霍斯予了,只得转过身,冷着脸说:“是你啊。”

“我等你老半天了,我,”霍斯予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让,我让我家老头子赶出来了,呵呵,”霍斯予低头笑了笑,笑容中居然有一丝腼腆,不好意思地说:“今儿个晚上晚饭还没着落呢,你,你能不能请我吃点?饿得不行了都。”

作者有话要说:霍斯予来了。

第 84 章

周子璋脸上一冷,这算什么烂借口,你发生什么事与我何干?而且堂堂葵盛的掌舵人,你就算落魄了,何至于吃不起一餐饭?找不到一个歇脚的地方?

又不是演周星驰的电影,哪里来那么多从云端跌入烂泥的恶俗剧情?

他没说话,霍斯予却在一旁低声说:“真的,我不骗你,老子也没骗过你,对吧?当然有些事可能选择性地没告诉你,得,现在报应全来了。”他撸撸自己的脸,偷瞥了周子璋一眼,说: “从晌午到现在我就没吃过东西,中午到的G市,四点找到这,一直等到六点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真的,不骗你,现在都疼了,这,算不算胃?”他捂住自己的胃部,愁眉苦脸地问:“反正饿到我都疼了。”

“你,五少,你是在G市,满大街都有卖吃的地方,你别告诉我身上还一分钱都没。”周子璋再好的脾气,也被弄得烦了,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别,你别走,”霍斯予拉住他的胳膊,见他面色不豫,又怏怏放开,说:“还真让给你说着了,回S市后我就被缴了权,身上的卡是尽数被我家老头子没收了,这打得那叫一个措手不及呀,我不怕说句丢人的,就连赶回这的机票,都是老陈给我垫的。他还给了我几百块,但我不小心给花了,那个”他小心地看着周子璋的脸色,解释说:“从机场到这,打了车,原来挺贵的。”

真是大少爷作风不改,周子璋抬头说:“你别当我好忽悠,你不是那种做事没给自己留一手的,这么几年位高权重,你要不为自己谋点私产,说起来都不是你。难道说,恶霸的角色玩累了,现在改玩王子变乞丐?”

霍斯予抿着嘴角,出乎意料地没有出言反驳,却慢慢垂下头,说:“那个,我当然,不至于落魄到要睡大马路的地步,但,那个情况有点复杂,我这不是,没料到老头子那么绝吗?”

“别信口胡诌了,你爸爱你,我都看得出来。”周子璋淡淡地说:“五少该上哪去上哪去吧,我就不耽搁您功夫了,再见。”

“子璋,子璋你他妈听我说!”霍斯予声音变大了,涨红脸,恼羞成怒说:“我被我家老头关起来了,好不容易才跳窗跑出来,这么丢人的事,我怎么跟你说?”

周子璋这下真有点困惑了,他停下来狐疑地看霍斯予,霍斯予挽起裤腿,露出膝盖处一大块青紫,豁出去说:“看吧看吧,还摔了,我这么历尽千辛万苦来蹭你的饭吃我他妈容易吗?”

周子璋还想说什么,这时身后却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周老师啊,这是你乡下的亲戚啊?”

霍斯予这身皱巴巴,面目全非的西服,溅满泥点,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皮鞋,再加上乱蓬蓬的头发,铁青的透着颓丧的脸,不觉也莞尔起来,真是痛快,谁承想S市呼风唤雨的霍五少,有一天会落魄到被人误认为上城投奔亲戚的农家青年?

霍斯予一听却勃然变色,骂:“你他妈说谁乡下来的?”

那老板娘也不是好惹的,泼辣地说:“怎么?你不是啊,不是就不是,这么鬼凶干嘛啊?黑社会啊你,不是看在周老师面子上我还费事睬你……”

霍斯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奚落,脸色越发黑沉,眉头已经皱起了,周子璋生怕再呆下去他惹出什么事来,忙怒斥了他一句:“你行了吧你!”

霍斯予不情不愿地偏过头,不过还算老实,没再回嘴。

周子璋这边只好替他道歉:“对不起啊,乡下来的表弟,年轻人不懂事,失礼街坊了。”他想了想,又说:“不好意思啊王师奶,我带他上去了。”

“道歉什么,又不关你的事,你这么斯文,怎么来个表弟这么野蛮,当心别给人欺负了啊。”老板娘絮絮叨叨:“算了算了,快上去吧。”

“那我上去了。”周子璋大踏步上楼,走了几步,才回头对有些呆愣的霍斯予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霍斯予回过神来,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小跑着赶紧跟上去。

霍斯予是故意的。

他很清楚周子璋是什么性格,哪怕天大的事,只要是关乎自身的,他就不愿意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窥探。他有意跟这个泼辣又八卦的老板娘发生口角,周子璋肯定会下意识选择息事宁人,他要进周子璋的屋子,就能顺理成章。

坦白说这实在是个下策,可你能怎么办?周子璋在医院里,那么绝的话都说了,一点不带犹豫,半分都不考虑那些话有多伤人,一般情侣如果说话说到这个地步,那已经没有留下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就连林正浩那种王八蛋,那天从病房里被周子璋轰出来,脸色也是相当难看,想必对林先生来说,从来没想过原来周子璋已经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得那么糟糕,已经到了要继续宁勿死的地步。但霍斯予不敢想那么多,他强迫自己听了,听完后赶紧忘了,不然你心里头就得扎着一把刀,时时刻刻疼得你无法呼吸。

那路如果都堵死了,这么长久的坚持岂不都没有意义?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难道都白受了?

霍斯予不是周子璋那种人,他不允许自己被对方一席话挤兑完了就心灰意冷,他骨子里的强势和执拗,不允许他说轻易说算了吧这种话,在这一点上,他把这件事看得犹如战场,流血受伤是必然的,但真正的军人,当能亲手砍断废掉的肢体,包扎伤口继续冲锋陷阵。

更何况,周子璋不在的这一年多,他捱的那都叫什么日子?

他跟在周子璋身后,小心陪着笑脸,捡不惹毛对方的话说,站那狭隘的小居室里面,连脚都不敢乱踩。霍斯予心里暗笑自己窝囊,怎么就没出息到这个地步?霍家教育,司令老子的训诫,他自己从小信奉的刚硬原则,霸道作风,此刻全不起作用。那是因为没尝过痛失所爱的滋味,没尝过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跟别人卿卿我我的痛苦,没尝过,骤然失去那个人,再也找不到他时的深度恐惧。

是的,他承认,自己让周子璋给弄怕了。他不在那一年,白天黑夜,一分一秒被人强按着头贴脸捱着电锯,一分一毫地凑过去,等着凌迟,等着大卸八块,可那致命的一下却老是不来。那种滋味太难熬了,熬过了你都不敢回望一路怎么走来,不敢想那个过程的滋味。将近四百天里,日日夜夜你都在反省自己,每件小事,每个细节,你骤然发现自己记忆变得那么好使,好使得你自己都害怕,你记得他吃饭什么样子,拿勺子用哪几根手指,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哪边脸,偶尔看你的时候睫毛怎么扬起来,你连他一根头发丝都记得,可你伸出手去,却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于是你开始发现,记性好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一件事,因为你记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可你的记得,除了让你愈加痛苦,没他妈一点用处。

经历过这些,现在能挤进这间充满着周子璋式感觉的房间,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目所能及的地方,霍斯予觉得自己的心充气一样满满的,有痛楚,有酸涩,但更多的是感激,是的,他霍五一辈子张狂,就连自家老子,那位令自己又敬又怕的大哥,他也没产生过这种感激感,自己家的长辈,那些疼爱和苛责都是习以为常的了。霍斯予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这么牛,就算他大哥有意栽培,他老子整天挥着皮鞭赶驴上坡,那也未必有用。但是对周子璋这件事不一样,就像他所说的,人没欠你什么,你也没什么好逼迫人的筹码了,你也舍不得再拿那些下三滥的招数用他身上,不是那些招数不管用,是你爱上他了,有感情了,你就不愿对方瞧不起你。

霍斯予还记得临来G市的时候,陈助理帮自己连夜跑路,送人到机场,霍斯予忽然对上飞机这事有点莫名的恐慌,那瞬间他想了很多,自己原来是葵盛的总裁周子璋都不见得看上眼,现在舍了S市的一切,就这么破釜沉舟一样奔到G市去,周子璋要压根不领情呢?

要还跟在医院似的,一个劲往外推自己呢?

那时候怎么办?

他虽说手头上能转移的资金资源早已弄到自己在英国注册的公司那,甩开霍氏的包袱单干那是迟早的事,但在那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霍五少,突然产生了一种新鲜的感觉,那叫惶惑茫然。

陈助理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拍拍他的肩膀说:“五少,就你干的那些事,已经超出原谅不原谅的框框了。你从前老怨周子璋不爱你,依我看,得亏他不爱你,不然你们俩走到今天铁定玩完,我这会就不是把你送G市,而是打包了扔英国去。”

霍斯予猛然抽着烟,手有点抖,半响才问:“你是说,老子还有戏?”

陈助理笑而不语,伸手说:“拿来。”

“什么?”

“钱包,金卡,什么值钱拿什么来。”陈助理毫不客气地说:“你不一穷二白了,奔过去跟当初的五少有什么区别?赶紧的,拿来拿来。”

霍斯予掏出钱包递过去,却有点迟疑:“就这样能行?”

陈助理看了看他,说:“手表也拿来,几十万的机械表,说你落魄都没人信。”

霍斯予解下手表,还是有些不确定:“我身上不带一个子,子璋能瞧得起我?”

“未必能瞧得起,但至少不会太讨厌你,没什么比看着仇家倒霉更令人爽的了。”陈助理淡淡地说:“只要他觉得痛快了,你就有机会。”

“老陈你他妈好歹给我留点,我这下了飞机怎么去啊?”

“顶多给你二百块钱,”陈助理打开自己的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递过去说:“多了就露馅了。”

“行,”霍斯予猛吸了一口烟,却趁着陈助理不备,从他兜里抢了一包中华塞自己口袋,嘟嘟囔囔说:“妈的钱都给你拿走了,烟总得给我。”

陈助理笑了,温和地说:“祝你好运。”

“谢啦,我爸和我哥那边,你好歹帮我兜着。”霍斯予点点头。

“放心,大少夺了你的权,司令关了你,都是必须做给董事们看的,不然你没法脱身出来。”陈助理笑了笑,说:“就跟当初打你那枪是一个道理。”

“我想,老头这下可以说,我打也打了,关也关了,老五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救了。”霍斯予摸摸自己的脸,说:“不管怎样,我能从家里那摊烂泥中摘出来,心里真痛快。”

陈助理但笑不语,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拍屁股走人这么容易?”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也许,老子难得真心实意想追求个人,老头被我感动了?”霍斯予调侃着说。

陈助理呵呵低笑,摇摇头,说:“五少,没想到你这么逗。”

“你知道什么?说出来我听听。”霍斯予微微眯了眼。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没司令的首肯,我没那本事把你弄出来。”陈助理不动声色地侧过头说:“你爸爸,对你可是真好。”

霍斯予皱眉,正要继续问,却在此时听见机场航班次的登机广播,陈助理推着他说:“行了快去吧,把人追回来了,你才算功德圆满。”

霍斯予点点头,不放心地说:“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五少,保重。”

他回想起这一幕,心里有点疑惑,但好容易跋山涉水一样地找到周子璋,也没精神去想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正愣愣出神,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霍斯予回过神来,却见周子璋端着碗面,重重搁在他跟前。

热腾腾的烟雾中,缭绕翠绿的蔬菜,雪白的面条,还有切得薄薄的肉片,甚至上面还有一个金黄色的煎鸡蛋。

霍斯予喜出望外,问:“给我的?”

周子璋懒得回答他,自己回厨房端出另外一碗一摸一样的,坐下来吃了起来。

霍斯予此时充分发挥自来熟的厚脸皮,自己凑过去拖着凳子坐了,地方小,说是餐桌,其实不过小小一张方桌,坐两个人都够呛,但霍斯予此刻很满足,他挨着这个人这么近,近得都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那种温度和气息,在喷香的食物面前,橘黄色的灯光下,在漫天沙沙的细雨声中,一切如此美好,犹如梦境,令他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对劲了,又打破这一幕。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吃,东西一入口,才发现自己真的饥肠辘辘了。忍不住大口大口咀嚼,周子璋做的饭向来合他口味,更哪堪这碗面条意义重大。霍斯予吃到一半,又不敢吃得太快,生怕有了这顿,下一顿还这样的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他端着碗,偷偷地趁着周子璋不注意打量他,还是那张脸,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眉眼间的情绪淡到虚无一样,坐在他身边,却好像人不在这里一样。霍斯予有点惶恐,他还记得周子璋在别人跟前斯文谦和,可每次跟自己都能呲上,张牙舞爪的,表情生动极了,他还想看那样的周子璋,哪怕是挨骂也成。霍斯予想了想,问:“那个,你什么时候搬来这的?”

周子璋不理他。

霍斯予又问:“出院也有段日子了,身体怎么样?”

周子璋站了起来,端着碗直接离开餐桌,坐到书桌那边,背对着他。

霍斯予讨了个没趣,只得低头三口作两口吃完了面,连汤也喝光,说:“真好吃,子璋,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周子璋停下筷子,脊背伸直了,冷冷地说:“吃完了?”

“嗯,我,我洗碗?”霍斯予试探着问。

“吃完了就滚。”周子璋头也不回,说:“麻烦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子璋……”霍斯予被他这么呛了一下,心里不是不难过,可还是忍着说:“我没地方住,这个城市我不熟,身上又没钱……”

“那不关我的事。”周子璋淡淡地说:“我请你吃这碗面,已经仁至义尽,五少当初多风光,朋友遍天下,如何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那些猪朋狗友,这时候谁鸟你?”霍斯予厚着脸皮说:“而且,都这么晚了,我就算出去,我也得找得到路啊。”

“走吧。”周子璋轻声说:“难道,你想再教我一次,什么叫好心没好报?什么叫惹祸上身?”

霍斯予猛然想起他们最初相遇的原因,垂下头,深深吁出一口气,哑声说:“那成,我不招你心烦,我走。”

第 85章

周子璋一晚上没睡好,闭上眼总觉得霍斯予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盯着他,那双眼睛狼一样凶残专注,透露着贪婪、欲望、占有和摧毁。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进洗漱间的时候拿冷水浸脸,看着镜子里一晚上没睡好的面容,周子璋哑然失笑,就算内心里再怎么放得下,对他再怎么不在意,而且也明白,那个人现在可能不会再如从前那样蛮不讲理,但是那种恐惧是根深蒂固的,盘踞在心里一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一不留神,就会跑出来吓唬自己。

说到底,他也不是怕霍斯予这个人,是怕回到从前那种状态,那种唯唯诺诺,窝窝囊囊的状态。

不管爱或不爱,都不像自己。违背内心需求的结果,就是撞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就算还有力气爬起来,也弄得七劳八损,得不偿失。

他洗过澡很早就出了门,在街边的早餐店要了碟牛腩珍珠肠加了杯豆浆,草草果腹后就去单位上班。清晨的城市上空有格子叫声从什么地方传来,咕咕咕咕的极有耐性,也极有耐性,也富于善意。街上叮叮当当的电车早已启动,上早班的人们步履匆匆,忙着追车,忙着往嘴里塞多一口早餐。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夏清晨,不同的是,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已经穿过云层照在一旁街面上,将老式的五彩镶嵌玻璃在南洋风格的小花窗里染得金光闪闪。

周子璋心情平静,他有留意街道两边,没有发现霍斯予的身影,想来也是,霍五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真的混到衣不覆体,食不果腹?

而且都被自己那么赶了,霍斯予没有当场发作,那就是真的知难而退了。

其实都纠缠那么久,不退又能怎样?难道再来循环一遍当初干过的缺德事?可惜现在,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了。

周子璋慢慢往前走,他工作的地方离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只需十五分钟不到,进去开了门,稍微做了下办公清洁,一天的事就又开始了。

没有太多的意外,不忙也没闲着,中午跟陈老师吃了个饭,下午特别辅导了一个有点多动症的孩子,这孩子没法好好坐在凳子上听讲,一会跪着一会趴着,一不留神还能钻到课桌下面去,最难受的,是他总会莫名其妙发出尖叫声,儿童尖利的嗓门直刺耳膜,等到下班的时候,周子璋只觉头昏眼花,累得够呛。

拖着厌倦的躯壳走回家,又是华灯初上,菜市场也懒得去了,周子璋想,随便煮粥就咸菜对付一顿得了。

来到楼下,发现元宝蜡烛店的老板娘正跟一个男人聊得起劲,那背影架势,一看就是霍斯予。

周子璋只觉厌烦得不行,怎么又来了?而且,昨天不是跟老板娘险些吵起来吗?怎么今天两人看着,倒像认识了几十年的街坊邻居了?

周子璋还没说什么,老板娘已经先吆喝起来:“周生哪,这边啊,你表弟等你好久啦。”

周子璋头大如斗,疲惫地闭了眼,又睁开,直直看向霍斯予,霍斯予讪笑着站直身子,说:“呵呵,你回来了?”

“好啦表哥回来啦,快点上去吧,可怜咯,足足等了两个钟。”老板娘唠叨着,无比同情地对霍斯予说:“后生仔看开点,过去的不开心事就当一阵风吹过没有啦,过两天让你表哥给你找份工打,以后慢慢就好了,人哪,都是这样,歌里都有唱嘛,起起落落终有时,没事的!”

周子璋微微吃惊,接下来见到更不可思议的事,霍五少居然垂着头,一如所有上进的小青年一样温良腼腆地笑了笑说:“多谢王太太。”

他走过来朝周子璋狡黠地眨眨眼,亲热地说:“子璋,我好饿哦,我们快回家做饭吃吧。”

周子璋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沉着脸不说话。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现在没找到工作而已,过两天有了工作,我会交伙食费的,绝不吃白食。”霍斯予微微提高嗓门。

这话一说出,周子璋已经黑了脸,旁边的老板娘听了插嘴说:“阿霍啊,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周老师多好人,这附近我们都有眼看的,而且多个人多双筷而已,有多难啊,你表哥怎么会跟你计较这些?”

霍斯予对着周子璋的脸笑开了,点头说:“是,是我说错了,对不起啊表哥。”

周子璋被他这么一噎,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说不好,可要他再把这个人领回去,那又万万不愿。他想了想,冷声说:“跟我来。”

周子璋转身朝隔壁巷子走去,霍斯予忙应了声跟在他后面。古老的石板小巷,两旁均是闽南老式堂屋,门上古旧剥漆的趟栊静默着,一切都很安静,是吃晚饭的时间,小巷中连一个人都没有。

静得过分了,霍斯予不怀好意地想起这种场合其实适合干点什么禁忌的事,但偷偷一瞥周子璋崩紧的脸,想想还是不敢,只好笑了笑问:“你带我上哪?”

“谈判。就这吧。”周子璋转过身,直直看向他,问:“怎样你才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怎样都不能。”霍斯予直截了当地回答。

“那我只能走了。”周子璋点点头,说:“虽然离开这个城市有点可惜。”

“你别这样,”霍斯予急忙说:“你不能就当我是个布景,是个路人甲,你不能就当我透明的吗?我他妈又没有想把你怎么样,我,我就想离你近点,看得见你,偶尔能跟你说说话,真的,这样我就知足了。”

周子璋淡淡地说:“可我见了你我心里不愉快,况且,你想怎么样与我何干?我再问你一次,是不是真不肯走?那成,我走。”

他说完随即转身,霍斯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被他狠狠甩开,他不敢造次了,哑着声恳求道:“你听我说,就他妈听一回成不成?咱们能不能好好说句话,啊?”

“我跟你,从一开始,就把能好好说话的道给堵死了。”周子璋面无表情地看他。

“妈的你就可劲拿刀捅我心窝子吧你。”霍斯予无奈地叫了一声,一屁股蹲一处破宅子门槛上,撸撸头发,抬起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说:“你睁大眼睛瞧瞧我,看看,我这身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还有这头,这脸,这鞋,我他妈现在走出去就跟一乡下农民工一样,谁敢说我还是霍五?你瞧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举着说:“二十六块三毛,这就是我全副身家,我他妈什么时候身上会揣毛票?你见过吗?啊?说出来我自个都不信!你知道昨儿个晚上黑灯瞎火的,你赶我出来,我上哪去了吗?我他妈花了五十块住了一晚上那种嫖野鸡的小旅馆!那种地方,连个厕所都不带,他妈的那床单被褥也不知上面滚过多少野鸳鸯,你说说,我这过的,你还觉得我没事骗你玩的吗?”

周子璋有点恻然,他是见识过霍五排场的,知道他虽然说话不离三字经,但过日子比林正浩还要讲究,再加上少年得志,挥金如土,豪爽狂肆,从来就没个省钱的概念。他还记得当初自己问过霍斯予一个问题,你知道两百五十块能干什么吗?这混蛋还一脸无知,现在再看看,确实全身邋遢,哪里还有当日的气焰?

“你要还不肯信,上网查查,葵盛集团换总裁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得有消息。我就算再他妈不是人,我也不会弄这种假消息咒自家的产业吧?”

周子璋问:“你为什么会被撤职?”

霍斯予说:“到现在我也不瞒你,知道溪口项目吧?林正浩往里头砸钱,我比他砸得更狠,没办法,我就是要搞垮那台巴子的公司。是,他公司出事才露的原形,你们俩的事,我没法看,我就没少往里头使坏。”他舔舔嘴唇,小心地观察周子璋,看他面色平静无波,才接着往下说:“但就那种人,迟早不是为了这件事,就得为那件事把你卖了。你还别不信。后来,哪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联合了天城的老板反过来将了我一军,拖着溪口的进程没动静。我欠着国外银行的贷款,资金周转不过来,利息又一天天增加,这个事就没法弄了。反正就一句话,葵盛差点让我玩完。”

周子璋点头说:“那是你的错。”

“行了,甭挤兑我,我也遭报应了不是?”霍斯予叹了口气,说:“被撤职后日子就不好过了,我又死不悔改,我爸急了,就把我关起来。军阀法西斯!我不服,撺掇着老陈把我弄出来,啥也没带,就投奔你来了。可你又不待见我,这下真是……”他打住了,抬头看周子璋,说:“怎么样,见我这么倒霉,稍微有点解气没?”

“你当我是你。”周子璋脱口而出。

这话已经不是先前没有情绪的绝情话了,周子璋一说出就后悔,霍斯予却笑开了颜,点头如捣蒜说:“对对,你怎么能跟我比,你高风亮节,虚怀若谷,那个那个,心胸开阔,宰相肚里能撑船……”

“行了,”周子璋打断他,说:“你就算再夸我,我还是烦你。”

“没事,你让我看着你就成。”

“可惜我没那闲工夫陪你玩游戏。”周子璋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扔到他身上说:“拿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霍斯予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拿起那张钱说:“子璋你真好。”

周子璋忍了忍,还是低骂了句:“幼稚。”随后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被系里抓去当壮丁,请假一天。

第 86章

霍斯予兜里揣着那一百块,看着周子璋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嘿嘿地笑了出声,站起来伸胳膊踢腿,觉得浑身有了劲。

这可真不容易,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没有想过,在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后,真的有人可以这样不计前嫌,在你困难的时候愿意拉你一把。

落井下石容易,袖手旁观也很简单,这个时代,谁耐烦做活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早已不时兴,S市的大型公益活动葵盛从没落下,但其实说到底,不为电视上那个能高举过顶显示牌子上头明码标价的款项,谁他妈耐烦干这种事?不为这点虚名,谁会在明知组织慈善的机构猫腻重重的情况下,还往里头扔钱?

更何况,葵盛一年赚的钱有多少?投点在慈善事业,不过九牛一毛。

但周子璋当那种私人教育机构的老师,据他所知,一个月不过赚千把块钱。

这一百块的份量,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霍斯予笑了笑,想,还真没爱错了这个人。

而且,这一年多经历的事,也算让他开了不少眼界。

他还记得,自己被撤了总裁一职后,往日里压着不能动的那几个堂兄弟可没少报复他,言语侮辱肢体挑衅那都是轻的,背地里栽赃暗害花样百出,个个攒着劲想一劳永逸把他打得永不翻身,虽然那点伎俩还不够他玩,可有时候想起来,却也确实有点心寒。

想着自己这几年为霍家做牛做马,为这些王八蛋擦屁股收拾残局,真不知道为了什么。

葵盛的资金早已在霍斯勉的授意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他在英国注册的那家贸易公司里头,霍家那些兄弟们饿狼一样争的,其实早已是块没肉的骨头。可惜这里头的道道外人看不明白,过不了多久,葵盛慢慢就因经营不善而陷入困境,林正浩在溪口项目上摆了他一道,这一次,却一定会被连带着拖下水。

但这个决策,却不是他霍五为了自己私欲而下的混账决定,他再犯浑,也不会拿大哥的心血来开玩笑。这个决定,是来自霍斯勉,霍斯予记得当自己听了惊诧得不得了的时候,他大哥淡淡说了句:“树大招风,咱们姓霍的,也该低调了。”

什么意思?难道要变天了?

但霍斯勉一个字都不透露,不仅如此,还把他打包了扔去英国,丢给他一大堆事做。那时候他找不到周子璋,心里就跟被人挖了个见不到底的洞似的,不用工作填补下,他怕自己会发疯。天可怜见,安在林正浩身边的人向他汇报周子璋被找到了,在G 市,他一得知消息,就不顾一切地奔来。

来了才越发确定,这个男人,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从医院被赶走后,他被老爹一个急电召回S市,他知道现下是多事之秋,心里也放不下家里头,匆匆忙忙赶回去,才发现中了司令员的计。一回家就遭了埋伏,被直接关进自己房间里。

从头到尾,霍司令都没跟他打过照面,连自己家妈都没出现,只有从小照顾自己的保姆给送饭时哭哭啼啼地说:“劳五,侬哪能嘎糊涂?”

霍斯予一头雾水,抓了保姆问清楚了,才知道现在S市上流阶层人人知道葵盛霍五被个男人迷得五迷三道,家业也不要了,地位身份也不要了,最糊涂的,是拿自家产业去跟人争风吃醋,把葵盛业绩弄得节节败退,几乎要不可收拾。

霍斯予听得火冒三丈,且不说他是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就是周子璋,也不是那样狐媚的啊。

但他脑子稍微一冷静,随即便明白,这流言是被有心人透露出去的,目的,就是把葵盛亏损的责任堆他头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个理由,其实也说得过去。这年头不乏抛弃糟糠之妻,扶正小三的有钱男人,他弄这么一出,不过是稍微出格了点而已。

问题就在于,是谁透露出这个消息?

霍斯予来不及细想,就发生了陈助理把他弄出来的事,又跟逃难一样跑G市来,来到了见着周子璋,满脑子只顾想着怎么把人追到手,家里那些事,不禁就搁下了。

霍斯予搓了搓脸,摸出身上那包皱巴巴的双喜,拿一根叼嘴里,用刚刚在老板娘那顺来的一次性打火机点了,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他要不来这个城市,还不知道,原来六块多一包的烟抽起来也不是那么难受。

不知道,原来五块钱一个的盒饭里头,也能有菜有肉,如果你再加一块,还能得一个味道不赖的卤蛋。

他站了起来,决定好好花这一百块,装傻充愣也要有个度,如果再一味扮落魄,那只会引起周子璋的厌烦。霍斯予想的是,要彻底转变周子璋对他的看法,他要证明给他看,霍五不仅位居高位能运筹帷幄,就算真的深陷穷困,可也能忍耐求变。

他先拐了个弯,找了家粥粉面店铺花五块钱填饱后花十块钱洗了个头,指示那个剃头师傅将头发弄短,然后逛到夜市上,买了件十五块的T恤、三十块的牛仔裤,以及十块钱三双的袜子内裤,最后回到昨晚上留宿的小旅馆,仍是要了个单间,住进去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衣裳,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也不退房,吃了早餐直奔旅馆外的网吧,处理了英国那边几份邮件,又在msn上联系了陈助理,让他立即把自己在伦敦大学的证书扫描了发到他邮箱。老陈知道他将这些东西都放在市内那套复式公寓里,于是驱车过去取了,不到一小时就帮他办完这件事。霍斯予找网吧的人帮忙打印出来,付了十块钱,随后拿着这两张东西直奔周子璋所在的那个什么儿童中心。他猫着腰躲着周子璋,直接找那个负责人陈老师,只说自己刚刚回国,想利用假期打工,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说下来,当即让陈老师拍板,同意先让他试试,月薪跟周子璋一样,但是不包住的地方。 

霍斯予拿着预知的一半薪酬先回去找了元宝蜡烛店的老板娘,他昨天已经打听好了,这女人在周子璋住的隔壁骑楼一层也有间单间出租,因为采光很差,又潮湿,所以没租出去,月租只要五百而已。霍斯予给了老板娘五百块,定下住的地方。那间小房子透着一股霉味,里头的床板桌椅都长了毛,要换以前,霍斯予进都不会进这种地方。可是现在,看着这个地方,他忽然觉得离周子璋又近了点,心里又酸又疼,原来,一个平民老百姓没钱没势,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竟然会这么窘迫。自己现在装穷不过是暂时的,所以心理上没有那种绝望和无助感,但是当初周子璋一个人,却该有多难捱?听说还出了车祸,还在医院一躺就好久。

他对那黎家兄弟,忽然也不太厌恶了,如果不是他们,他不敢想象,周子璋会遭遇什么。

那天晚上,霍斯予躺在洗了几遍也还透着霉味的铁床上,脑后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身上凑合盖的,是自己当日穿的西服外套。他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G市比他到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空旷,都大,原来一座城市你之所以觉得它大,不是空间上的意义,而是你从哪个角度去看他:你习惯了从高处往下看,那么自然万千风景尽收眼底,有金钱权势做底子,自然觉得此间万物,不过探囊取物,要什么,就是什么;但如果你从社会底层看,它就如一座建筑严谨,壁垒森严的大型建筑,你抬头拼命仰望都看不到顶,一辈子往上爬,也不过徘徊在那特定的几层而已。

霍斯予从来没觉得自己姓霍有多了不起,但这一刻,他禁不住想,如果自己不是霍五,就算仍然具备现在的能力和智力,那还能这么风光吗?

风光到呼风唤雨,谈笑间就决定了许多人的生活和命运,你嚣张惯了,从没想过对你来说无所谓的很多事,对那些蝇营狗苟的普通人而言,却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

霍斯予这时候是真的后悔了,悔得想哭,他想,如果早知道周子璋以前的生活,原来不是一两句简单的陈述,而是一步步真实而艰难地坚持,他不会那么开始他们的关系,他会好好疼那个男人,珍惜他,了解他,爱他。

原来尊重对方这四个字,不是一个随便的说辞,这个词份量很重,它意味着,你得真的进入别人的生活,走他走过的路,明白他吃过的苦,知道他为什么高兴,懂得他为什么坚持。

他睁着眼,翻来覆去没睡着,终于忍不住穿上衣服跑出去,他跑到隔壁骑楼,对着周子璋住的那个房所在的窗户,抽着烟看着。

他想喊,我错了,给个机会我,我他妈的真能给你幸福。

但他没出声,他只能看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霍斯予的心理变化,我觉得蛮重要的,所以请大家耐心看,某水又要去当壮丁了,匆忙写的,晚上回来我争取更下面的吧。

第 87章

又一次失眠,直到天亮时分,才迷迷糊糊睡了个觉,周子璋梦见一个这样的景象:下着雨,就在那湿漉漉的石板小巷里,两旁墙皮都斑驳老旧,青苔点点爬上条石门槛,就在那里,有个男人蜷着腿一动不动。周子璋走过去,那人猛地一抬头,却是霍斯予的脸。

他吓了一大跳,忙慌不择路地跑开,远远回过头去,那个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看他,目光凄然。

没有来由,周子璋心里憋闷得快喘不过气来,他猛然睁开眼,窗外倒真的是雨声潺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居然还隐隐有雷声。

他突然觉得可能窗外有衣服没收,急冲冲地从床上爬起,下了阁楼扶梯,来到底下,冲到窗户前才想起,自己昨晚临睡前早已将该收的衣服收好,按他向来的性格,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微微喘气,靠着书桌坐下,总觉得心神不宁,有些什么事会发生一样。

天色还早,但已经没法回去睡回笼觉了。周子璋揉揉发疼的腿,刷牙漱口,给自己做了过多的早餐,做完了才发现没有胃口,开了收音机,在听不甚明白的粤语中慢慢吃完自己碗里的东西,收拾碗筷,换了衣服,这才出门。

街上人因下雨反倒显得多了,公车比平常的拥挤,路边两旁随处可见焦急等着打车的人。周子璋撑着伞,速度缓慢地走过这熟悉的街景,他的眼角冷不防瞥到那一日丢下霍斯予不管的小巷口,也不知道那王八蛋被自己甩了那一百块,会不会恼羞成怒,从此销声匿迹?如果那样的话,他在这里怎么说也是人生地不熟,怎么捱过这么几天,还真是个问题。

周子璋还没想完便哑然失笑,差点把霍斯予当成自己这样百无一用的书生了。其实,姓霍的也就在自己面前才示弱装可怜,要搁旁人那,就算他再落魄,骨子里的蛮横和奸诈,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吃亏?

他的腿骨又开始隐隐作痛,没法走快。脚上的劣质皮鞋进了水,袜子都湿透,仿佛没走一步都带来嘎吱声响。雨越下越大了,伞能遮挡的部分好像越来越小,不一会,他半边身子就被淋湿,同时,裤子紧紧贴在腿上,仿佛加了层枷锁,那寒气浸透了过去,骨头更疼了。

周子璋皱了眉,尽量加快脚步,拐角处有半条街被淹了,水积了到人腿肚子上,过路行人均狼狈不堪,仿佛跋山涉水。周子璋一看就头大如斗,他的腿这种天气可不能浸雨水,但怎么过去呢?周子璋踌躇了会,终于弯下腰,学着旁边的人,慢慢往上挽起裤脚,露出半截小腿来。

鞋袜顾不上了,反正已经湿了,他咬咬牙,正要去淌水,身体忽然飞驰过来一辆自行车,噶的一声停在他身边,车上的人伸下来一条长腿支着车子,笑嘻嘻地说:“呦呵,子璋,你这是要过草地还是爬雪山啊,瞧这小脸绷的……”

这种无赖样的痞笑,满嘴地道的北方话,不是霍斯予,又是哪个?

周子璋诧异地抬头看他,几天不见,霍五少好像变了个样,身上套着件自行车雨衣,露出下面一条牛仔裤,一看就是染色不均,又面料粗糙那种,脚上居然穿了双人字拖。脑袋露在外面,淋着雨也无所谓,发型倒是短小精悍,若是别人领教这种街边剃头师傅的手艺,多半得透着傻气,可霍斯予五官硬朗,气势犹在,这头发就硬生生让他陪衬出军人一般的威武风姿。再骑这辆扔大街上狗也嫌的破旧二手单车,不出声,别人肯定以为是哪的退伍军人转业成保安。

周子璋没来由一阵烦,想问你怎么还没离开G市啊,却又想这也不关自己的事。他冷冷瞥了霍斯予一眼,站直身子,踏步朝那大摊水迈过去。

“诶,你等等,等等,想干嘛啊这是?过通天河你还得找沙僧呢,这现成的工具怎么就不利用下,说你哪,急什么。”霍斯予慌得下了车,挡他跟前说:“我带你过去,别去踩那水,凉着呢。”

“不用。”周子璋皱眉说:“你让开。”

“让开什么呀,看你胡来不管你?你那腿受了伤,上回医院里头人医生都跟我说了,现在不碰你骨头都疼吧?我就知道,”霍斯予脸上的心疼表露无疑:“你还敢给老子去趟雨水,赶紧的,上来。”

周子璋瞥了他一眼,低声说:“我没事,你少瞎操心。”

“现在可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你瞧瞧周围人来人往的可不少,”霍斯予上前一步,压低嗓门说:“快点上来,我这后座可收拾过,能带你,别担心它会垮。”

“你烦不烦,为什么还不回去?你老在我面前转悠算怎么回事?大清早来出冰释前嫌之类的剧,你不觉得太荒谬了吗?”周子璋微微有点生气,直接训斥道:“再说了,你一大男人纠缠不清,嫌不嫌丢人啊你,霍五少?”

霍斯予笑容不变,低声说:“别犟了,瞧瞧,别人都看你呢。”他勾起嘴角,凑过去轻声说:“再不走,你的全勤奖可就没有了啊,我听说有五百呢。”

周子璋一愣,霍斯予趁热打铁,擦擦后座,拍了拍说:“又不是娘们,赶紧的。”他提高嗓门:“怕我拐了你啊?”

周子璋没理会他,直接踩进水里,自顾自往前走。

身后一阵水声哗然,霍斯予推着自行车赶上来,低声唠叨: “受得住吗?啊?我说你这么较劲其实真没必要,你自己个身体你跟我怄气犯得着吗?你听见没啊?我说,你慢点啊,等等,我走你前头,你顺着我的脚步来,留神水底下有砖头石块。那手,扶着我这车借点力,操这还推你有完没完啊?气死我算了你。”

周子璋停下来,淡淡地说:“霍五少,你什么时候嘴碎得都赶上居委会大妈了?”

霍斯予一愣,随即苦笑说:“行,我叨叨,嫌我烦是吧?我闭嘴得了。你别站水里头不动,走吧,赶紧的。”

霍斯予推着车慢慢在前面走,他知道,身后周子璋就扶着他的后座跟着,好不容易,总算换得这种暂时相安无事的局面了。雨势没有收小,四面静谧得只剩下沙沙雨声,倒淹没了一切不必要的喧嚣,时间仿佛静止下来,在这一望无际的雨声中,你只听见心里面最真实的念头,一辆破单车,两个人,一场雨,这条路延续到哪里,你却不知道,只想走下去。

但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很快,儿童培训中心就在眼前,霍斯予把单车扛着进了院子,就锁屋檐下,周子璋低着头出神,忽然之间想起来,问:“你跟来干嘛?出去出去。”

霍斯予笑了,说:“子璋,今儿个起咱们是同事了,相处愉快啊。”

“不可能!”周子璋大吃一惊,立即说:“你搞什么鬼?你当辅导老师?你能教什么呀你?开玩笑,不行,我找陈老师说说去。

霍斯予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说:“等等,坐下来先,看你,腿还湿着呢,着急开除我也不在这一时半会。”

他把周子璋按在屋檐下的长椅上,蹲下来刚把手伸出去,就被周子璋一把推开,疾言厉色问:“干什么你!”

“能干什么呀,瞎紧张,这是为人师表的地儿,你当我真是禽兽?”霍斯予好笑地抽出纸巾,说:“那你自己擦。”

“不劳费心。”周子璋接过来自己擦了腿上的水渍,拧了裤管,都能滴出水来,霍斯予着急了,说:“这样不行,你再拿体温把它阴干了,晚上回去非疼死你不可。”

他站起来又把雨衣披上,冲进雨里头牵了自行车说:“我出去一趟,呆会那位老陈来了,你替我说一声啊。”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周子璋一头雾水,也懒得思量他想干嘛,站起来如往日一样走进去办公室工作。不一会陈老师来了,甩甩伞上的水笑着说:“早晨好啊小周,今天雨这么大,过来没被淋湿吧?”

“还好,您怎么也这么早。”周子璋笑着答:“其实今天也没什么事,您还冒雨来。”

“不来不行,我答应了一个年轻人,今天让他来试工,他教英文和法文,很厉害哦,留学伦敦的呢,姓霍,就是耍功夫那个霍元甲,你知道的啦,那个姓。往后是你同事了,我看那后生仔不错,就是可能没什么经验,你带带他,奇怪了,人呢,我明明约了这个钟数……”

周子璋心里一沉,勉强笑了笑,心情骤然有点乱。正想着,突然手机响了,他跟陈老师道了歉,接下电话,突然听见一个嘈杂的环境,接着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小周吗?”

“是,我是,您哪一位?”

“我阿黎他们隔壁的刘太啊,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周子璋忙笑了说:“刘太您好,最近饼屋生意还好吧?”

“哎呀我打电话来不是跟你讲这些啦,今早我送西点去阿箫他们店,看到阿箫跟他弟弟吵架啦,吵得好凶哦,现在阿珂摔门走了,阿箫哭着哭着,突然晕了,哎呀要死人了,阿珂的电话又打不通,现在七国这么乱了,我怎么办啊?要打120吗?哎呀总之你快点回来看看啦。”

周子璋大骇,忙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刘太,我马上过去,你先轻点把箫箫放平了,别动他,然后叫救护车,我马上过去!”

他收了线,对陈老师着急上火地说:“不好意思啊陈老师,箫箫突然急病了,我得马上回去,我,我今天请假……”

“没事,你快回去,别太担心,冷静点。”陈老师跟黎家兄弟也是相熟的,马上点头说:“去吧去吧。”

“嗯,谢谢你。”周子璋拿了伞就冲了出去,这下也顾不上自己腿疼了。刚到门口就差得撞上迎面而来霍斯予,霍斯予拎了个塑料袋,见到他神色慌张,也吓了一跳,忙扶住他问:“怎么啦,什么事这么慌?”

“箫箫出事了,我得赶紧过去。”周子璋喘着气答。

“你等等。”

“等什么呀,现在十万火急,你别跟着捣乱啊。”周子璋怒了,直接就开口训斥。

霍斯予脾气也被他给磨得平顺了,居然笑了笑,冷静地说:“我是说,我骑车带你过去,好歹比你跑得快。”

这节骨眼上也顾不上自己那点破事了,周子璋没推辞,坐上霍斯予的后座,让他蹬着车紧赶慢赶往黎箫家赶去。他打着伞,坐在霍斯予背后,莫名其妙想到,这人真长得虎背熊腰,就这么挡在前头,倒也有点遮雨的作用。力气看来也挺够,又年轻,就算不行,卖力气也不会饿死他,看来,自己先前那么点人道主义关怀还真是多虑了。

他没来得及多想这些,就听见霍斯予的声音:“你说那小子,先头是不是身子骨不牢靠?”

“嗯,”周子璋想了想,实话实说:“他动过大手术,换了肾脏。”

“怪不得我瞧着总一脸病歪歪的模样,长得跟小姑娘似的,对了,上回不是有一个男人跟着他挺紧的么?两人瞧着就有一腿,怎么不找那男的反倒找你?”

周子璋一愣,对啊,按理说江临风跟黎箫正是重归于好,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犯病了反倒身边没那个人?

“咳,怪我多嘴,也许那男的公务缠身之类的,这种我最清楚了,忙起来亲爹妈都没时间见,别说一小情儿……”

“你别胡扯,江先生对箫箫是有感情的。”

“这可说不好,再说了,就算有感情又怎样?我发小,一姓郭的哥们,跟一大姑娘打得火热,死去活来,可家里一道圣旨,他照样得乖乖回老婆跟前。你当人人跟我似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霍斯予的声音透着笑意。

周子璋却心情一黯,他想起林正浩,不由叹了口气。

那边霍斯予倒好像知道他在烦闷什么,轻声说:“现在说啥都矫情了,但我还要说,你听着心里有数就成。反正我呢,这辈子对你是没治了,你甭花那心思打击消灭我。你就给我匀块地方,我呆着,能看见你就行,别的我也不求你。”

周子璋微微一呆,霍斯予却像没事人似的,用力蹬着车,不一会,就赶到黎箫他们店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某水要忙死了,表催文,多撒花,大家响应号召啊。

第 88章

幸好。

周子璋后来无数次想起,都有种后怕,幸好。

幸好他那天没走远,幸好黎箫没什么大碍,送去医院的时候抢救及时,很快就转入普通病房。

他的身子本来就较别的人娇弱,抵抗力差,容易感染,且还比正常人容易罹患许多疾病。这样的孩子,实在需要有个人二十四小时一直看护着,一点差错不能有。对常人而言很微不足道的一个疏忽,对他来说,可能就会带来不可收拾的后果。

周子璋心里自责得厉害,当初搬出来想的都是如何不要让黎珂泥足深陷,却半点也没想到黎箫。

这段时间,霍斯予又频频凑到自己跟前,心情不受波动是不可能的,更加没顾得上黎箫了,算起来,已经有将近两个礼拜没见过他们。

只不过疏忽了一会,结果,就出了事。

他叹了口气,腿实在疼得厉害,靠在黎箫病床边看着他美丽到极致的睡脸,也不过十来天,这孩子怎么憔悴了不少,便是昏厥中,也深深颦眉,秀气的眉头紧攥,看得人不由不心疼他。

谁舍得让这么干净漂亮的人受苦?

周子璋揉揉他的眉心,想起之前他总爱绕着自己撒娇,像个好奇宝宝,什么都爱问为什么,那么活泼精灵,充满求知欲和生命力,恨不得将之前缠绵病榻的十来年光阴都补回来。

怎么现在却蔫蔫地,犹如一朵脱了水的白莲花,颓丧地伏在枕上。

一定发生了什么。

周子璋皱着眉头,想了想,自己掏出手机,打了黎珂的电话,还是关机。

这小子,关键时候掉链子,还说自己成熟了,简直就是个只会怄气的小毛孩。

周子璋放下电话,正看到霍斯予拿了收据单快步走进来。

他腿脚不便,这跑上跑下的缴费办手续,幸好有霍斯予跟了来。

这也算一种幸好吧。

周子璋看他满头大汗,口气便缓和了些,说:“谢啦,坐下歇会吧。”

“谢个屁,这不是应该的吗?我不跑,难道你跑啊?”霍斯予笑呵呵地拿手背擦擦汗,吁出口气说:“操,我还不知道原来老百姓住个院这么麻烦,一道道关卡跟过关斩将似的,你瞧瞧,也就刷卡的时候快点。”他把单子并银行卡递给周子璋,说:“给你,花了好几千了,你可别当好人,回头见人弟弟管他把先垫的钱要回来啊。”

周子璋接过单据看了看,不由微微一笑,说:“怎么反倒是你在心疼钱。”

“我既心疼钱,也心疼你。”霍斯予摇摇头,说:“就你那点薪水,撑死了也就小两千,这一划倒轻巧了,几个月白干了。”

“我,以前工作还有点存款,”周子璋看向黎箫,目光柔和,轻声说:“再说了,我当初住院的钱可比这多多了,人家黎珂可没跟我计较过。”

霍斯予沉默了,低头看他裤管那还湿着,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低声说:“给你,先垫着膝盖,不然冷。”

周子璋接过来解开一看,居然是两条柔软的毛巾。

他诧异不语,却听见霍斯予有些呐呐地说:“夜市上买的,十块钱三条,我这辈子没买过这么便宜的毛巾,想到都想夸自个,这日子过得,多精打细算,是吧?你就当赏个脸,先用下,全新的,我没用过……”

周子璋看着他默不作声,霍斯予不由有点赧颜,没话找话说:“那个,你要实在不想用,也别给我丢回来,虽说不值两个钱,可到底是我亲手挑的,专门挑的俩小熊,你瞧见没,胖乎乎的多喜庆……”

这样的霍斯予真是前所未见,你能轻易看到他唠唠叨叨的话下掩饰不住的紧张,但是紧张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周子璋可记得很清楚,当初他一出手就是一套房子,房契递过来的时候跟递张废纸似的,多看一眼都懒得。现在却为了两条毛巾在那期期艾艾,前言不搭后语。

他心里骤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欢喜,但也绝对不是厌恶,甚至还带了点好笑和感慨,岁月如梭,曾几何时,那跋扈嚣张的混蛋,居然也有这么一面?是啊,人字拖都穿上了,寸头都剃上了,他现在从头到脚,整套行头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拿着张小两千的收据真实地心疼抱怨。

居然,也有这么招人待见的时候。

“算了算了,还我吧,这东西确实送不出手,你见怪也是应当。”霍斯予强笑着,想把手缩回来,说:“那个,你要不把裤管卷起来,凉飕飕的贴着多难受。”

周子璋轻轻吁出一口气,把那两条毛巾拿出来,一条递给霍斯予。

“怎么?”霍斯予有点愣住,呆呆地问。

“擦擦头,要不就去洗把脸,”周子璋淡淡地说:“头发上的水都滴下来了。”

霍斯予瞬间眼睛就亮了,随即笑开了脸,干脆利落地应了声,拿了毛巾一溜烟跑进病房洗手间,不一会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周子璋微微一笑,见一旁还有一份报纸,可能是霍斯予怕他闷,顺手就买给他了。周子璋把那份报纸拿过去看,刚一翻开娱乐版,突然就看到一则消息“豪门公子新欢疑为男人?”

周子璋心里一跳,忙仔细读了起来,越读心越沉下来。

原来这就是黎箫跟黎珂争吵并发病的原因,他跟江临风的事,被大肆渲染,现在闹得满城风雨。

霍斯予洗过脸出来笑嘻嘻地挨着他坐,却发现他面色沉重,手上摊开着一份报纸,他忙凑过去一看,虽然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但凭着那张模模糊糊的照片,霍斯予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难怪了,我说那姓江的平时跟供祖宗似的捧着这孩子,怎么这会生病了丫反倒装孙子躲着不见人了。”

周子璋心里愤怒,把报纸揉了,铁青着脸说:“我去找他,你在这等着。”

霍斯予一把拉住他,问:“你上哪找去?”

周子璋说:“他总得上班吧,我去他公司找。”

“然后呢?让人保安胖揍一顿丢出来,我再为了你跟人保安打一架,回头把警察都招来?”霍斯予忍着笑,趁机拉着他的手说:“也成,你一声令下,小的鞍前马后就等你使唤。”

周子璋转念一想,已经知道自己冲动了,但黎箫这么美好单纯,就如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却怎么也没法看着他白白受委屈,他脸沉了下来,问:“不然怎么办?”

“凉拌呗,”霍斯予笑着拉他坐下,好脾气地说:“乖,顺顺气,你别气坏了身子,听我说啊,这事呢,还真不好办,姓江的要是就一陈世美,你难道还赶着床上那跟娘们似的小屁孩上赶着去当秦香莲?他要是有情有义,这会就肯定在想辙,没这么放着事态发展不管的道理;他要是没心没肺呢,正好,一脚踹远了,咱歇口气找个更好的气死他。对吧?没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

他忽然住了口,改口说:“当然这也是看人,要我就一棵树上吊死,不仅吊死,还非挂那不下来,忠贞不屈都刻心口上。”

霍斯予摇头晃脑只管耍宝,暗地里却观察周子璋的脸色,看他被自己逗得脸色缓和了些,眼里的愤怒消退了些,但却换上浓浓的担忧,知道他还是不放心黎箫,便笑着说:“其实,我知道怎么找他。”

周子璋抬起眼,定定地注视他。

霍斯予说:“我以前跟他们公司业务有来往,收过他的名片,但我现在混成这样,他还给不给面子,可不一定。”

周子璋眼里掠过一丝失望,说:“算了。”

霍斯予看不得他一点不高兴,叹了口气,说:“给我电话,我现在就打。”

周子璋把手机递给他,霍斯予接了走出病房去打这个电话。这时门外突然急冲冲跑进来一个人,周子璋抬头一看,竟然是失踪了半天的黎珂。

“箫箫,箫箫,”他急得满头大汗,扑到黎箫床头,见他没什么反应,惊惶失措地看向周子璋,颤声问:“周哥,箫箫,箫箫他怎么了?会没事吧?啊?医生怎么说?医生……”他一转头就像冲出去喊,周子璋一火,站起来先把他拽到跟前来,训道:“你他妈喊什么?!箫箫没醒呢!现在倒怂了?之前的威风呢?他是什么人?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他是一个病人!你冲他发火?是不是还骂他了?把他弄哭就拍屁股走人,你倒放心得很啊,店里还好有人过去,那个人还好知道通知我,要没这么好彩呢?你是不是打算今晚上回去给他收尸啊?”

黎珂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也不敢回嘴,红着眼圈,嘴唇颤抖着,眼里尽是自责和懊悔。

周子璋心软了,叹了口气,和声问:“为什么吵?江临风?”

黎珂咬着下唇,脸上显出怒气,点了点头。

周子璋扶着额头,问:“你不会,把报纸丢箫箫跟前骂他没廉耻吧?”

“我怎么可能,”黎珂叫了起来:“我会这么为难自己哥哥吗?”

“还好,你还记得他是你哥,”周子璋微微一笑,摇头叹息说:“那你怎么把他弄哭了?都给我交代清楚。”

“我,我他妈就问他,江临风是不是又玩了他拍屁股不认账,如果是我就去一刀捅死那王八蛋,他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胡扯,说江临风不会那样对他,他们是真心的,呸,真心的有这样吗?这事都闹了好几天了,那姓江的就这么无能,既不澄清也不掩盖,我操他姥姥……”黎珂大怒,说:“我今天跑去堵他公司门口了,那孙子见了我就跑,身边狗腿子又多,妈的溜得比兔子还快。”

周子璋只觉头大,说:“你不是平时很聪明吗?怎么一碰上事就犯浑了?箫箫这时候就是整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你不想着好好保护他,还问那些有的没的干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都好几天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珂眼圈更红了,忍着泪倔强地说:“你,你又不管我了,我为什么要找你?”

周子璋一瞬间有点揍这小混蛋的冲动,但最终却变得又好气又好笑,再也忍不住,低头呵呵笑了起来,黎珂更气了,哽咽着说:“你,你还笑……”

周子璋点点头,说:“抱歉啊,我没忍住,我一直觉得你挺成熟,现在才想起来,你其实才二十岁。”

“我二十一了。”黎珂大声说。

“好了,是我不好,”周子璋柔声安慰他:“累了吗?这几天够你烦的了吧?吃午饭了吗?”

“没。”珂珂低下头哑声说,突然伸手抱住周子璋,把头搁他肩膀上,带着哭腔说:“周哥,你回来吧啊,我,我好想你……”

周子璋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正尴尬间,突然见霍斯予铁青着脸大踏步进来,一把揪住黎珂的后领往一边一丢,黎珂一个踉跄,摔进一边的椅子里,随即跳了起来,大怒道:“你谁啊你,靠,怎么是你?周哥你别怕,我这就把他撵走啊。”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霍斯予嗤笑,双手抱臂,示威似的站在周子璋前面,说:“大白天没睡醒啊你?撵我?”

“怕你啊!”黎珂毫不示弱,说:“是不是想打架啊?有种当着周哥的面来一场。”

霍斯予微微一笑,伸手搭住周子璋的肩膀说:“不好意思,我不跟未成年人动手,胜之不武,没面子。”

他低头对周子璋说:“有消息了。”

周子璋拂开他的手,问:“怎样?”

“姓江的听说有人住院了,急得不行,但他说他这会走不开,要我替他跟黎箫道歉。”

周子璋皱眉,看看黎珂说:“你信不信?”

黎珂立即摇头:“不信,姓江的一开始就没安好心,看箫箫性子单纯没少欺负他,妈的。”

周子璋沉吟了片刻,问霍斯予:“你呢?听他的口气是搪塞还是真的如他所说?”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霍斯予笑了笑,说:“问题的关键是,你们要保护他到什么时候?我横看竖看,那都是个人,不是琉璃盏,不是玻璃樽,你们这么护着,他就一辈子都这么窝囊,倒不如把这个事当个机会,摔打一下,他要能继续爬起来,往后就走得更稳。”

黎珂怒道:“你说得倒轻巧,他是个病人,万一爬不起来呢?”

“那能坏到哪去?”霍斯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姓江的让我转告你,两个礼拜后他会举行记者会,总体回应下这次事件,要不要让他去,自己掂量着办吧。还有,”霍斯予看了周子璋一眼,说:“子璋跟你们有过命的交情,这个我理解,心里头也感谢你,但一码归一码,甭老让他为你们操心,都不是奶娃娃了,一个两个哭着找周哥算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剥啄声,三人循声望去,却见林正浩站在病房门口,手拿着一束百合花,凝望着周子璋,说:“江先生托我来看看黎先生,这是他的花。子璋,又见面了,你还好吗?”

周子璋不自主地退了一步,林正浩见状面露苦笑,柔声问;“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几句吗?只说几句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哇咔咔

第 89章

周子璋久久不能回答,他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看到他的反应,林正浩脸色黯然,连脸上招牌的温柔笑容都透着苦涩,他走进来,把花放在黎箫床头,叹了口气,又看看在一旁冷着脸目光狠厉却默不作声的霍斯予,淡淡打量了两眼,也不说话,却又看回周子璋,柔声说:“子璋,我们难道连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吗?”

周子璋咬紧嘴唇,心里本能地抗拒这种交谈,不是怕他,更与旧情难忘无关,只是纯粹地厌倦和抗拒,就如小时候,你在一个地方摔了个跟头,往后你见着那个地方就不由自主想绕道走,纯粹的心理反应。但林正浩都说到这份上了,况且边上还有两个不省事的,再不给点反应,都摸不着接下来会乱成什么样。他暗地里握紧拳头,正要回答,却觉手上一热,被人牢牢握在掌中,周子璋一惊,抬起头,却接触到霍斯予亮到令人暗自心惊的眸子,复杂深邃,多少说不出的情绪,不知为何,在接触的瞬间,周子璋就模糊地捕抓到一些:那里面有担忧,有无奈,有怕,可是,也有孤注一掷般的狠劲,有他看不明白的温柔。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与霍斯予十指相扣,挣也挣不开,挣来挣去,格外难看,周子璋微微有点恼火,但随即一想,却也懒得辩驳了。

一切原该事过境迁,自己的立场坚定就好,至于这些小节,拘泥了一辈子,也没见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

反倒束手束脚,失了本心。

当着林正浩的面,这确实带了示威性质,但不知为何,周子璋明白了霍斯予的意思,这是来自这个男人不出声的安抚,周子璋忽然就想笑了,这个混账东西,从来就只会这种幼稚的方式,笨拙地,磕磕绊绊地,表达他难得的善意。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见霍斯予痞笑着说:“林总别介啊,子璋这人就这样,真性情,不藏着掖着,您也看到他的意思了,咱们都是文明人,讲究好聚好散对吧?今儿个他也累了,您呢有什么话也甭说得太直白,留点余地大伙日后还有个点头打招呼的余地,您要没什么事,还是请回吧啊。”

林正浩的脸色更难看了,如果不是多年的教养强撑着,只怕脸色一变就要反唇相讥,但他只抿紧一下嘴角,却不理会霍斯予,只看着周子璋柔声唤:“子璋。”

声音温柔低沉,一如既往。

霍斯予手握得更紧,脸色却笑容不变:“林总,您别强人所难呀,没见到我们家子璋不乐意吗?这么着,有什么话您跟我说一样,我……”

“霍五少,你不要得寸进尺!”林正浩厉声打断他,转头看着周子璋:“你不愿跟我说话,却愿意给这么个人渣机会,子璋,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你的判断力,什么时候这么低下?”

“怎么见得选老子就判断力低下了?”霍斯予笑嘻嘻地说:“我这人优点不多,可有一样强过你,我敢抛下几十亿身家跟他过一天赚一百块的日子,你敢吗?”

“你?”林正浩冷笑:“不要把自己经营无能的过错拔到这么高的位置,一个人无耻也得有个限度……”

霍斯予不怒反笑:“哈哈,对,老子就无耻怎么着,可我霍五走出去,再他妈一无是处,可架不住我护短,我绝对不会把身边人扎根红绸带当圣诞礼物送别人床上去……”

“住口!”周子璋低喝一声。

霍斯予猛然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吓得脸色一变,忙抽自己嘴巴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子璋,我满嘴胡吣呢我,你别在意啊,你就当我放屁,不不,你打我耳光好了,我不还手,真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放手。”周子璋冷冷地说。

“好。”霍斯予没敢坚持,忙松了手。

周子璋点点头,淡淡地说:“你挺得意啊?算计了林正浩,逼我看那么一出丑剧,其实你一直心里头觉得特过瘾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没有,没有没有,”霍斯予忙一个劲摇头,乱了手脚说:“真没有,我,我就是,我就是胡扯八道,我真没那个心思……”

“五少,我一直想跟你说,就这件事,你缺大德了你。”周子璋不惯骂人,说到这句,已经是极限。

他抬头对林正浩说:“林先生,我们没什么话需要私下沟通,就这么说好了。您请讲。”

林正浩苦笑说:“你非要跟我这么见外?”

“称呼上明白点,对我们大家都好。”周子璋客气地说:“您请快点,别占用您太多时间。”

“我,我其实,我就想问一句,”林正浩踌躇着,目光痛苦却温柔:“子璋,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而且我们也有过很美好的记忆,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我闭上眼,当初我们一起相处的幸福,几乎历历在目,你,难道一点也不记得了?”

周子璋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沉睡的黎箫,目光转柔,低声说;“我没那么健忘。”

林正浩大喜,说:“那,你能不能看在过去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子璋叹了口气,说:“林先生,你大概不知道,我刚刚遇见黎珂他们,是什么样子。”

林正浩脸色微变,呐呐地说:“我,我听说了一些,你出了车祸,都是我不好,我该陪在你身边,但那个时候我找不到你,我到处找也没能找到你……”

黎珂在这时忍不住了,冷冷插入一句:“如果你能靠得住,周哥怎么会躺医院好几个月都不提起?真是,装什么呀。”

“车祸只是一个概述,真实情况,是我被抢了包,摔大马路上,摔得狠了,爬也爬不起来,看着车来躲不开,差点被撞死。”周子璋淡淡地说:“我一直躺了四个月,又坐了快半年的康复,你肯定没那种经验,躺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陌生医院里,周围的人说的方言你连听都听不懂,你不知道明天那个肇事者不给你付医药费了怎么办?你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你甚至不知道,口渴了想喝杯水,你该找谁帮你合适。”

周子璋垂下头,微微笑了,说:“我活过来挺不容易的,有这么一个过程,以前的事,再难忘,也必须得忘了。”

林正浩面如死灰,颤声说:“这么说,我没有机会了?”

“咱们其实不合适。”周子璋抬起头,明白地说:“我有努力去适应你,可是我适应得很痛苦,这种痛苦,不是用爱能掩盖的。”他轻声笑了,说:“经过这么多事,我真的明白,只靠着感情能决定的事,太少了。”

林正浩眼睛湿润,他强忍着点点头,哑声说:“我知道了。”他仰起头,强笑说:“我原来不知道,原来咱们对很多事的看法,这么不一样。”

“是的,所以就算有感情,也没什么意义。”周子璋伸出手,微笑说:“再见吧,林大哥,保重。”

林正浩蹙眉点头看他,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却终究伸出手去,在握住他的手的瞬间,将人整个抱住,紧紧搂了,再拍拍他的后背,这才放开,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却笑着说:“你,现在长大了。”

周子璋心里有说不清的痛楚,却又有终于豁达的释然,他握紧林正浩的手,点点头,哑声说:“没人,能不成长。”

“祝你幸福。”林正浩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

“你也一样。”

林正浩到底是成熟稳重的人,一段感情再舍不得,却也拿得起放得下,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周子璋的手,抬眼瞥了霍斯予一眼,对周子璋说:“有什么困难,你知道怎么找我。别,见外,真的,我欠你很多。”

周子璋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他再看了周子璋一眼,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回了头,对霍斯予说:“五少,有个消息我想你会感兴趣,我听可靠消息说,令表兄的事被人捅到中央纪委,把霍副市长给牵连了进去,这次听说上面动作挺大的,估计,你们家要麻烦了。”

霍斯予浑身一震,失声说:“你他妈说什么?”

“原来你真不知道啊,看来,我还以为,你躲在这边,是令尊的高招。”林正浩不温不火地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踏步走开。

这里霍斯予却如遭电掣,愣愣站了五秒,突然间猛然醒悟一样抬起头,冲周子璋说:“给我电话。”

周子璋这时也不敢怠慢他了,忙把手机递给他。

霍斯予接了电话,转身就走出病房,脸色凝重,眉头紧锁,见惯了他张扬跋扈,吊儿郎当的模样,突然间看到他这个表情,周子璋都明白,可能发生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这两章就结束了,我只是说,这个文准备完结了。

应该还有几章吧,事情都还没讲完。

第 90章

自那天霍斯予讲完电话后不见人影,已经过去十天。

这十天里,周子璋并没有怎么刻意想起这个人,史书中门阀列强少有善终,盛极必衰这是历史规律,所以就算霍家明天就倒了周子璋也不会觉得奇怪,而且每个盘踞权力机构的家族都不会干净到哪去,掌权那几个被双规被审查,也不见得就冤枉了他们。

这么一想,霍家会遇上什么难关,是就此一蹶不振还是能处心积虑卷土重来,确实也不关他周子璋的事。

他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上医院照顾黎箫就上医院,有时候听陈老师抱怨现在年轻人怎么这么没责任心,说要来上班却没来,预支了半个月工资就不见踪影,别是骗子来的吧?周子璋笑了笑,从自己卡上取了五百块还给陈老师,说那人临走的时候托自己还了,并替霍斯予道了歉,陈老师这才不再念叨。

偶尔他收拾房间,瞥见窗户下面霍斯予当初站着的地方会有点发愣,但随即付诸一笑,心想无论是好是坏,霍斯予终究是回到他该有的生活里了。

跟他在这混,穿得跟民工似的,吃五块钱一碗的牛腩粉,穿十块钱一双的人字拖,可你也改变不了他内里的东西。

他始终是霍五。

但是到了第十一天,在超市买了黎箫想吃的水果,正排队等候结账的时候,他偶尔抬起头,忽然间发现前头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正播报一条新闻,某某省某某市某某官员涉嫌贪污受贿,被判多少年。镜头无一例外,是贪官垂头认罪伏法的模样,但就在法警把人压下去的时候,镜头摇过旁边,有贪官家属流泪目送自己家人进监狱的画面。

那个镜头只是一晃而过,但却犹如一根针深深刺痛了周子璋。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贪官,不是一个法制教育的符号,他是真实的人,他就算是个社会蛀虫,合该罪该万死,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他却是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失去他,是那个家庭,难以估量的一种损失。

周子璋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了霍斯予。霍家大厦将倾的事情,在此时此刻,获得一种不同的解读,那是一个他熟悉的人要面临的灾难,不管那个人曾经多么混蛋,脸皮有多厚,脸上习惯性地挂着痞笑,满不在乎中带着睥睨众人的傲气,但他同样也只是一个人,真实的,会喊他子璋子璋,会小心翼翼地赔笑,会为了自己抛下身份,睡五十块一晚上的野鸡旅馆,会蓬头垢脸,拿着二十六块三毛冲自己喊屈,要自己给他一个诉说的机会。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觉,有时候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恨或者爱,而是夹杂太多你辨不清的东西,你以为深爱入骨,可其实那爱只是浮于水面的一层油光,你以为恨了,可在你性命垂危的时候,你能确定无疑会记住你的,却是你的仇人。

周子璋没来由地有些烦闷,他默默地埋单,拎着购物袋,一路走着,天又再次飘起毛毛细雨,这个季节的G市总是这样,雨下得犹如人心底那无边无际的忧伤,再下下去,多坚强的人,都会渴望有盆暖手的火,有台抽干屋里水分的抽湿机,有***带着阳光气味的棉被,有一个人,在等着你,你确定无疑,他在等着你。

你确定无疑,他在等着你。

周子璋缓缓地叹了口气,他撑着伞往回走,他想起刚刚来到这个城市那场车祸,那个时候,他躺在雨水当中无助而无望,他真的想不再坚持下去,醒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不喜欢跟黎箫接触,他有自己也意识不到的阴暗,在看着那个美丽非凡的男孩时,看到他身边有对他呵护备至,不离不弃的亲人时,他真的闪过嫉妒的念头。

为什么,那个男孩那么幸运?哪怕他病魔缠身,哪怕他吃苦受难,可是他身后,总有一个人,看着他,守护他,爱他。

如果他也有那个不离不弃的人该有多好?你能对他放心,你不用担心他离去,你不必恐惧哪一天要承担失去他的风险,他就如你的根基一样,你从他那获取爱和信赖,然后无后顾之忧,走向你想要的未来。

可是他的运气何其太差,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比任何人都努力,到头来,却仍然两手空空,只身一人。

他自嘲一笑,也不是不能认领这样的命运,他相信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一定可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走得更稳,只是在这么个下雨的傍晚,在骨头隐隐作痛的时候,你禁不住想,如果不用总是坚强,偶尔也让别人替你坚强一下,该有多好。

周子璋暗笑自己都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有这么软弱的念头,他甩甩头,将之视为因下雨而莫名其妙产生的心情低谷期。随后,他走进医院,把水果拿给黎箫,正见到黎珂带了汤过来,他便喂黎箫喝了一碗汤,又柔声念了一段书给黎箫听,把他哄睡后,再跟黎珂出去简单吃了个饭。黎珂经过这次,好像也变得稳重了些,不再毛躁跳脚要找江临风麻烦,只是说,一切交给箫箫去选择,而他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同时尊重他的选择。

周子璋很欣慰看到这样的黎珂,他点头说:“你能这样想就最好。”

“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黎珂正色说:“我喜欢你,这是我的意愿,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他顿了顿,哑声说:“但是周哥,请你答应我,好好再考虑一下我的话,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发誓。”

周子璋默然不语,但在这年轻人熠熠生辉的眸子注视下,他又怎能不答应?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其实选择黎珂有何不可?

这么优秀的男孩,感情真挚直接,你简直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周子璋有刹那的冲动,不然,就跟这个男孩试试吧,跟他在一起,自己渴望已久的那种安定和温情,岂不唾手可得?

但就在他迟疑着想伸出手搭在黎珂手背上的时候,突然,有旁边吃饭的人大声吆喝了一句“靓女,倒茶!”

一边的服务员噔噔走过去,哐当一声拨下茶壶盖,麻利拿走。

周子璋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迅速缩回手,他心里怦怦直跳,脸色苍白,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没法接受黎珂。

整件事最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黎珂对黎箫而言,是永不会离去的后盾,但对自己来说,却未必是。

尤其当他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这种年轻时代冲动之下给予的承诺,你怎么知道,随着阅历的增长,不会变味,不会转移,不会改变?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以黎珂的个性,必定左右为难,以他周子璋的个性,必定又是一次黯然神伤。

而那种滋味,他已经尝过,知道有多苦,此生再也不愿尝试。

周子璋明白了,自己拒绝黎珂,并非为了黎珂好,其实说到底,只是因为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而且是个怯弱而伤痕累累的普通人,你实在是怕了,你耗不起,你不能跟着一个小年轻的一时冲动,去赌自己的下半生。

他近乎仓惶地告辞了,匆匆离去,快步跳上公车往家里赶。天空仍在下雨,这个城市婉约而美丽,周子璋看着看着,头痛欲裂,他想自己该是感冒了,又感冒了,但他顾不上自己身体,他忽然想笑,笑自己,他想,原以为历经生死,该淡泊人生,但那些陈年旧伤,终究还是给他带来影响,让他再也不敢孤注一掷,只为了那点感情。

他终究,是变得胆小了。

却也可以解释为谨慎了。

周子璋下了车,撑着伞往家里走,老城区的骑楼街巷有个特点,一到晚上路上必定冷冷清清,这附近住的大多是地道G市人,上百年的老规矩老习性延续着,两边店铺也不似其他区般灯火通明,营业到深夜,九点不到,人们已经纷纷关店拉灯。到了周子璋回来的时候,望过去,一路上也就只有宵夜的食肆门庭若市,其他地方,均已寂静到雨滴声分外清晰。

但那天晚上,周子璋却远远看见,昏黄的路灯下立着一个人,熟悉的宽阔肩膀,比照西方人的魁梧体格,身上穿着得体的服饰,那在街边剃头铺剪的傻里傻气的发型被彻底推断,成为利落桀骜的寸头,那人轮廓刚毅,就这么远远看着,浑身散发一种天生的威仪和上位者的霸气,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家伙不过半月前,会穿得像个民工,推着破单车,硬要带自己过水坑。

周子璋愣愣地站立了,隔着十几米,他跟霍斯予这么对望着,渐渐地,霍斯予脸上绽放出微笑,张开双臂,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拥抱住他。

周子璋有点恍惚,被那双铁圈似的手臂拥入怀中 的时候,霍斯予身上的水滴渗透进他的衬衫,他莫名其妙地想,这人够狡猾的啊,自己穿着防水外套,可这么一抱,却将水都蹭到他身上来了。

但这个湿漉漉的怀抱却有分明很温暖,好像是这个无边无际的雨夜中唯一你能抓住的一处温暖,他被动靠在霍斯予肩膀上,微微闭上眼,连日来的倦怠,骨头里的疼痛,忽然都翻卷了上来,他模模糊糊地听见霍斯予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他觉得自己的脚在发软,抓着霍斯予的外套,他断断续续地说:“抓紧我,我有点站不住……”

一句话没说完,周子璋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周的身体是变差了,咳咳,我怎么又写病美男……

第91章

天旋地转的感觉笼罩下来的时候,周子璋用尽全力,才略略抓住了霍斯予的外套。

这个时候,人的感觉还是很莫名其妙会注意到一些不相干的东西,比如,周子璋明明难受得往外冒虚汗,站也站不住,但他却注意到隔着衣料抓住的手臂肌肉绷紧,似乎那皮肉下面的紧张与不安,仅仅是触碰,你就能感受得到。

他并非完全没有意识,眩晕感只是瞬间,但是耳边不断传来霍斯予很担忧的询问声,周子璋想回答,却说不出话,他只能喘着气,脚发软在下滑,于是他拖得霍斯予不得不用力撑着他的腋下,紧紧将他禁锢在胸前。然后,他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起,他听见霍斯予贴近自己的脸颊,焦急地说:“妈的都发烧了,怎么几天没看着你,又该上医院了?我说咱能不能不这么给医院创收啊?你呀,你存心就是想气死我。”

周子璋不听着这耳熟的唠叨,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笑。记忆中那个混蛋,从前可没这么多话,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嘴碎?每每说着说着,总要用一句“你存心就是想气死我”收场,到底,是谁在气死谁?明明知道曾经有的关系糟糕到那个份上,明明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平和的时候当他是路人,激越的时候当他是仇人。可就这样,他还是要往跟前凑,自讨没趣,被骂得灰头土脸也没见他介意。周子璋知道自己对经历过的事情不是没有怨言的,有时候心里的怨毒一上来,最狠最难听的话,也是冲着他说,为什么呢?

是啊,他微微睁开眼,看着霍斯予线条粗硬的下颌,近到连胡子渣都瞧得见,自己的性格,就算卑鄙如乔亚芬,虚伪如林家人,那个伤害自己最深的昔日爱人,事过境迁后,其实也没说过多少重话,更加遑论报复什么的,小老百姓所求,不过一口安生饭而已,谁害了谁,谁负了谁,要不要原谅,算清楚这些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过日子,一样要穿衣吃饭?

唯独对着霍斯予,最狠的,最伤人那些话都撂过,似乎,潜意识里笃信此人罪该万死,所有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是罪魁祸首,他就算该千刀万剐,也罪有应得。

可是,会有这种状态,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按理说,霍五是所有的人当中最狠的一个,也是他最怕的一个,但也是他骂得最狠的一个人。

也是这么个下雨天晚上,你可以放心昏倒在他跟前的人。

原因很简单,你不仅笃信他不会不管你,而且你在他跟前早就豁出去,最难堪最失态的时候都看过了,你对着他,就根本没那些怕给人添麻烦,怕对不住别人,怕日后不知怎么还人情,怕这个怕那个的顾虑。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矛盾复杂,你恨的人,却也是你信的人,你爱的人,却未必是你能在他跟前放得开的人。

周子璋精神有些恍惚,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霍斯予在耳边低低安慰,声音醇厚温柔,内容翻来覆去毫无新意,但是周子璋觉得心里安静了,以往刻意忽略的东西渐渐显山露水,现在听着这个声音,忽然也有种感觉,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

“你怎么样?撑着点啊,难受得紧是不是?我马上带你去医院啊,操了,这他妈什么破地方,连个计程车的鬼影都没看到,下个破雨而已,计程车司机都回家抱老婆孩子去了?妈的,老子回头非弄个计程车公司不可……”霍斯予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周子璋低声喘气,额头抵住他的肩膀,渐渐的,眩晕感过去了,他弱声说:“不用去医院……”

“怎么不用去?啊?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万一有什么看不见的毛病,你给耽搁了怎么办?你闭嘴,这事我说了算啊,乖乖的,闭上眼,咱们一会就到医院去,我他妈这就等到的是了。”

“不去,医院。”周子璋想起那时候躺在医院里无依无靠的感觉,莫名心慌起来,揪住他的胳膊弱声说:“讨,讨厌那里。”

这样带了孩子气的话简直闻所未闻,霍斯予愣了,随即,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酸苦和暖意,他低头看那个人,紧紧挨着自己的苍白脸庞,头发低垂下来,遮住前额,显出鼻梁到下巴的轮廓精雕细琢,这么长久以来看到摸不到,想着碰不着,早已忘记了上回他这么柔顺靠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往回忆里一摸索,却全是令自己心疼心慌的感觉,那么久远以前,曾经自己根本不会允许谁的脑袋就这么靠着自己,那个时候多么张狂,看上谁就是谁,想要谁谁就一定得陪着自己,那个时候,何曾想过有这么一日,紧紧是一低眸的瞬间,你看着怀里的人,你突然眼圈有点红了,就这么抱着他,想着什么也不求,真的,什么虚头八脑的,都不如他紧紧挨着自己,体温煨着体温,肌肤贴着肌肤来得实在。

真的,你这辈子还求什么?关山万里等闲度,千金散尽还复来,可你得抱着这个人,有了他,你心里头那被人强行拿铲子铲去的缺口,才会夯实,才会不再空落,才会不像秋风秋雨中飘摇的小工棚,到处漏雨,支离破碎,透着愁苦和麻木。

“不许,去医院,”那个人还在固执地,虚弱地低语:“带,带我回家。”

他说,带我回家。

霍斯予眼泪突然就没管住了。他忍了那么久,这个人跟别人情深意重,他在一旁看着犹如被人拿刀捅心窝子的时候顾不上哭;爱着的人为了别的男人跑来求自己放了情敌一马,被妒火烧得快发疯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要哭;后来人不见了,到处找找不着,愁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的时候,也没想到有哭的必要,人心里疼到极致,哪里哭得出来?再往后,人终于找着了,可他对着自己,却毫不犹豫丢下最狠的话转身就走,那时候脑子都麻了,还能哭才怪?

但是现在,他的眼泪禁不住就滴下来了。

实在是,这话直直撞击了他心里头最软的那一块。

还好夜很黑,周围没人,霍斯予飞快蹭掉了眼角的水渍,把人抱得紧了紧,哑声说:“行,我带你回去。”

他抱着周子璋大踏步往他住的骑楼走去,踏上陡峭的老式楼梯,匀出一只手摸进周子璋的口袋,从里头掏出钥匙开了门,打开了灯,一屋橘黄色的灯光,登时令人暖了起来。

霍斯予把周子璋放在小沙发上,扶着他靠好,又将一旁的电水壶装了水插上电烧热,低声问:“家里有药吗?没有我下去给你买。”

周子璋点点头,哑声说:“在,五斗柜第二层。”

霍斯予依言找了,果然看到***得整齐的药,找了退烧药后,他一回头,发现周子璋身上湿了一片,他低头看自己,原来是从自己外套上蹭过去的雨水。

他暗骂一声,忙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去蹲下来对周子璋柔声说:“子璋,你衣服湿了,换的放哪了?我帮你换。”

周子璋歇了歇,已经感觉好了不少,这时候睁开眼,摇头说:“我自己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慢慢走去打开衣柜,拿了干净衣服出来,再慢慢朝小浴室走去。霍斯予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冒然出声,怕说错话了惹周子璋厌烦,好不容易的安静宁馨的气氛就该没了。

霍斯予心神不宁等在外面,两人只是隔了一张深蓝色的塑料浴帘,里面日光灯打着,影影绰绰能见到那朝思暮想的身体曲线。每个地方都曾经是他拿手丈量过的,仿佛抚摸过亲吻过的,但那个时候人不懂得看明天,多少光阴就那么虚度了。霍斯予喉咙有点干,没法将目光从那身影处挪开,但这么看下去又如何?难道要出丑吗?他咳嗽一声,强迫自己去关注那只水壶,看到水开了,过去倒了水,又兑了一旁的凉白开,把药放那,等着周子璋换完衣服就可以吃药了。

就在此时,却听浴室里哐当一声响,霍斯予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一把将浴帘撩开,却见周子璋扶着水管喘气,搁板上放着的沐浴乳洗发水掉了一地,样子有些狼狈,睡衣扣子都没扣好,胳膊发着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刚刚脚滑了……”

“吓死我了。”霍斯予笑了笑,过去将他扶住,感觉他在自己怀里有虚脱的颤抖,忙将人弄出了浴室,放回沙发上,周子璋坐那脸色苍白,闭上眼也不说话,只抖着手试图自己把扣子扣上。

霍斯予叹了口气,过去替他将扣错的扣子一一扣好,柔声说: “你别怕。”

周子璋不说话,却定定地看着他,霍斯予勉强笑了笑,转身将水杯和药拿来,说:“吃药啊。”

周子璋张开嘴吞了胶囊,喝了几口水,就摇摇头表示不要了。

霍斯予摸摸他的额头,说:“早点歇着吧,今晚看能不能出汗退烧,不能的话,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医院。”

周子璋点点头,哑声说:“我想躺着。”

霍斯予笑了,说:“我把你弄上去。”

他睡觉的地方是阁楼,要爬一旁的木梯子,霍斯予等他歇得差不多了,才扶着他慢慢爬上去,等他上去了,忙又跟着,帮他拉过被褥,盖了个严实,这才摸摸他的头说:“我今晚上不走,看着你,夜里也有个照料,你别多心,”他想了想,又说了句:“别怕。”

周子璋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片刻后,就在霍斯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轻声说:“不怕你。”

霍斯予一愣,随即笑了,好玩一样拨拉他的头发,说:“真不怕?我霍五可不是什么好人,对着你定力没准不够使……”

周子璋似乎嘴角上翘,轻声说:“你,没那么蠢。”

霍斯予手一顿,凑过去,蹭蹭他的脸颊,贪婪地靠紧他,隔着棉被将他整个抱紧了,贴着他的脖颈,一边摩挲着,一边哑声说:“可我,可我真是想你啊,来给抱一下,就抱一下,忍不住了我,妈的连抱都不给抱,你还不如让我死算了,子璋,子璋……”

他流连忘返地磨蹭着周子璋的肌肤,低低地长叹,挨着他的脖颈深深呼吸他的味道,没有意识一样,只是用喉咙底部浮上来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一下又一下,传达着热炙的渴望,求而不得的痛苦,还有不敢往前一步的小心翼翼。

“你怎么跟狗似的。”周子璋终于不满地微微往一旁避。

“见不着你,连狗都不如,”霍斯予随口应着,继续东嗅嗅,西闻闻,磨磨蹭蹭,极尽亲昵。

“行了,”周子璋闭着眼,疲倦而无奈地说:“不是又当回大总裁了吗?怎么还这样?”

霍斯予停了下来,带笑问:“你这么想?”

“临危受命。”周子璋淡淡地说:“不是你,难道要选你那几位堂哥?”

“子璋,你这算夸我对吧?”霍斯予难以置信地问:“我没那什么,会错意吧?”

周子璋面无表情,侧过身去,不理会他。

霍斯予呵呵低笑,说:“我们子璋就是聪明,但你只猜对了一半,葵盛已经清盘破产,我上哪做回总裁?”

周子璋心里一突,睁开眼问:“那,你们家……”

霍斯予沉吟了片刻,说:“霍家,恐怕是要败落了。就算我再拼命,这个事,也挑不起来。我们家姑奶奶,当副市长那位,被撤职查办了。我大伯父他们,都不同程度地退居二线,现在能保住他们平平安安从上面下来,已经是卖光了老面子。我大哥,原本这次在下面市锻炼完了,回来要提厅级,现在也给人挡住了。”他声音有些沧桑,随即一笑,问:“混迹在官场上小一辈,就更不用说。”

周子璋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撑起半个身子,看着霍斯予问:“那你父亲……”

“老爷子一辈子在部队,刚正不阿,倒没他什么事。不过,他也到时候该退了。”霍斯予微微一笑,垂头涩声说:“我小时候,他老说老子英雄儿好汉,非让我当兵,要不是我当年拿枪出了事,没准现在我也能混个营级干部。这么多年,他打我就没手软,我也没少恨他,可这次回去,看他一个人坐在楼下的作战指挥室,背挺得老直,面无表情,就好像他跟前坐了几十号人等着听他使唤似的,我心里,真他妈堵得慌。”

霍斯予伸出手臂,把他抱进怀里,拉扯过棉被盖到他下巴,摩挲着他的头顶叹气说:“子璋,你让我抱抱,想起我们家老头,我心里难受。”

周子璋没挣扎,弱声说:“我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不知道怎么劝你。”

“没事,你甭劝。”霍斯予抱紧他,低声说:“你知道吗?老头子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当着人的面抽我,冲我开枪,关我禁闭,就为了让我从葵盛那个烂摊子里头摘出来。他对自己儿子下这么狠手,外人都不敢多说一句他偏袒,可我心里头明白,他一辈子都看不惯我,可他也,知道我。”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我大哥让我进葵盛,他是不同意的。怕我吃亏,怕那帮亲戚跟狼似的把我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下,可老家伙就那臭脾气,为我好吧他不说,担心我吧,他也不说,你让我怎么想?除了觉着他瞧不上我外,我哪能揣摩出他那点心思?”

“就连想护着我,离开这场风暴,都得先让人关我禁闭,你说,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爸爸?”霍斯予苦笑了下,喃喃地说:“他就不怕我他妈恨他一辈子?”

“你不是不会吗?”周子璋轻声说,他觉得倦意上来了,说:“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那可三天三夜说不完,”霍斯予来劲了,带笑说: “我小时候,那是我们军区最淘的一个小子,孩子王,整天领着一帮人上蹿下跳,哪都有我,嘿嘿,张志民他们就是那时候结下的交情,现下还跟亲兄弟似的……”

他的声音低柔醇厚,合着窗外的雨声,犹如催眠曲一般,周子璋渐渐闭上眼,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童鞋说周子璋怎么那么容易被感动,但我觉得,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感动这个词,他只是在需要有人作伴的时候,遇到一个你信的人。他从来没有爱过霍斯予,但也不见得有多恨他,在这两种极端的感情中间,其实这两人交织了许多别的东西。他们彼此都深深纠结进了对方的生活,我个人认为,这比爱情还能令人的关系长久些。

第92章

已经很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睡着了。

这天晚上的睡眠质量奇高,也许是因为生病发烧的缘故,也许因为身边就有人陪着,周子璋几乎很快就陷入沉睡当中,一个梦也没做,就这么仿佛被人伸出手一下子猛拉入睡眠的深层结构中一般,这在他这么一年多,可能更久一点,接近两年的时间里,是前所未有的。

后背贴着舒服的大火炉,便是一开始的发烧畏寒,也没觉得有多难受,就连全身叫嚣着酸痛的骨头,都在这种宛若温水浸染的环境中,得以悄然释放。

就连四下的雨声,在睡梦中,也宛若柔和的伴奏曲,你不觉得仓惶了,心里某个角落,奇迹一样地平稳下来,没有那些波动的情绪,无关喜悦、忧伤、激昂或者悲恸,你只是安静下来了,全身上下都安静下来。

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平静,连四肢,都悄然放松。

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记忆中,总是颠沛流离,总是朝不保夕,幼年时的周子璋,永远都不知道今天躺下去的地方,明天睁开眼,是不是还能继续住下去。

那些亲戚未必是坏人,不然也不会照料他这么个孤儿,但小门小户,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负担,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责任,能分到他头上的温情就少之又少,而且有时候生活的压迫一来,大人一活得不顺心,你就不能指望他们还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孩有多好。

童年的这种孤独挥之不去,久而久之,就变成骨肉内里的质地,你哪怕在上面加再多掩饰物,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有哪个孩子,好几年都过着不知道明天住哪的生活,这种生活就会变成你的价值观,它提醒你,不得不去把所有的东西都暂时化,喜欢的东西不能有,心爱的海报不能贴墙上,你甚至还不敢有属于自己的日记本、私人信件、贺年片,因为你反复永远在搬迁,永远在挪动,也永远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可是,你没获得安定的机会,并不意味着,你不想安定。

而是你把安定的心思藏得太深,就像一个希望,你永远在驻足凝望,可永远也到达不了。

周子璋窝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想,其实就连跟林正浩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没把那栋别墅当过自己的家,再后来,跟黎笙他们住一块,其实,他也随时准备上路。

随时准备上路,却不确知什么时候会上路,这样的暗示,天长日久,就如细菌一样盘踞心头,再难消除。

他的失眠症,其实有一部分,就因为这种说不出口的焦虑。

想不到的是,这种焦虑允许身后这个男人靠近之后,在被拉入他怀里之后,竟然得以消弭,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周子璋不知为何,能笃信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推开自己,就凭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他能入睡。

可是如果事情仅此而已,无疑会好办许多,但随着清醒的到来,那些白天该坚守的原则又都回来了,雨夜里因为生病而偶然冒出来的软弱,在清醒后,令周子璋直觉感到无比羞愧。

霍斯予的手臂并没有松开,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将周子璋如婴儿一样嵌入胸膛,贴着他的心脏位置,你甚至能听见一声声心跳,体温夹杂着霍斯予身上特有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笼罩着他,令他不安又烦躁。

这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生,多少为难的事,说起来起头都是因为他,周子璋突然就忿恨起来,挣扎着要离开霍斯予的怀抱。

他一动,霍斯予就醒了,睡眼朦胧地低头看看怀里动个不停的人,突然笑了,笑容傻里傻气,如获至宝,凑过去亲了一口,喃喃地说:“跟做梦似的。”

周子璋一愣,霍斯予却四肢并用,缠绕着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新长出胡子渣的下巴磨蹭着他的脸颊脖颈,闻着亲着,滑下去含着他的耳垂,喟叹了声,哑声说:“来,掐我一下,不然我觉着不踏实。”

周子璋只觉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酸楚涌了上来,咬着唇侧过脸,对他的忿恨,此时却被这种夹杂了岁月流失和对经历过的生活磨难的感慨所取代,他伸出手,摸摸摸上霍斯予的手臂,随即毫不留情,狠狠掐下。

霍斯予一声惨呼,摸着手臂怪叫:“哇靠,真掐啊你。”

“你以为啊。”周子璋一把将他踹出被窝,裹紧被子,瓮声瓮气地说:“醒了就起床,赖在这干嘛?”

霍斯予笑了,贴着脸过来说:“我这不是跟上门女婿似的,正乐得找不着北吗?”

周子璋不理不睬,闭上眼继续睡,霍斯予继续讨好地问:“子璋,昨晚睡得好吗?我摸摸额头,嗯,烧好像是退了,但咱们不能掉以轻心,要不吃了早饭,还是去医院查查?”

“不想去。”周子璋盖上脑袋说。

“去吧,你好歹让我放心点,好像你这不是一天俩天的毛病了啊,腿呢,疼不疼?”霍斯予笑嘻嘻地说:“我听说这边中医院治风湿类风湿挺出名的,咱们看看去啊?”

周子璋还是不作声,霍斯予拉下他的被子说:“你睡着的样子可真可人疼,我瞧着都心都软了,子璋,早饭你吃点什么呀,啊,我去给你买粥怎么样?你要什么粥啊,及第粥还是鱼片粥,我尝过了,那鱼片粥有股土腥味,咱别要那玩意儿啊,还是面包牛奶,我这就给你买去……”

“霍斯予,你烦不烦啊。”周子璋猛地一下拉下被子,怒瞪他说:“昨天晚上,我,我只是一时心软,你要以为……”

“行行行,我什么也没以为,”霍斯予举着手,笑呵呵地说:“我这就给你买早饭去,及第粥啊,就这么定了,你有力气没?我扶你起来洗脸漱口。”

“我……”周子璋对着他那张笑脸,突然有点语塞,怏怏地爬起来,低声说:“我自己来。”

霍斯予才不管他说什么,伸手把他扶了,护着他下了梯子,先帮他倒了水喝着,又过去给他开了浴室的灯,打开热水器,连牙膏都帮他挤好了,这才说:“好了,你去吧。”

难为他一个大少爷,做这些服侍人的事倒顺畅自如,周子璋看了他半天,才慢腾腾地站起来,打开衣柜拿了换洗衣服和毛巾,走进浴室,把浴帘哗啦一声拉上。

他生性好洁,昨晚发过烧出了汗,所以今早必须要清洗,但虑及外面站着霍斯予那么个禽兽,却踌躇起来,病刚好点,手解扣子就有点发抖,但转念一想,昨天晚上那么搂抱着睡了都一夜无事,现在他也不会乱来了。周子璋心里稍微安定,脱下睡衣,打开热水,冲洗起来。正洗着,突然听浴帘哗啦一声响,一回头,却见霍斯予似笑非笑地站在身后,目光深邃炙热,里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周子璋吃了一惊,随即拉下脸,冷冷问:“你有看人洗澡的嗜好?”

“我,我也没洗……”霍斯予不知所云地说着,喉咙耸动,有点迟疑问:“那个,子璋,我能跟你一块洗吗?”

“地方窄,容不下……”周子璋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拦腰抱住,手滚烫地贴上肌肤,一寸寸摩挲着,带着些许颤抖,周子璋脑子轰的一声响,他跟霍斯予欢爱无数,就在那双手贴上来的瞬间,哪怕无爱无恨,但本能的身体反应却令他脚下一软。霍斯予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板着他的后脑勺,猛烈地亲了下去,拇指压下他的下颌,迫使他被迫张开嘴,迎合那狂风暴雨一样的吸吮搅动,攻城掠池,似乎要将这么长久的思念、压抑的情感、不可说出来的痛苦和这一刻重逢的狂喜都表达出来,直亲得周子璋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压一空。

“别拒绝我,子璋,别拒绝,别拒绝,别拒绝……”霍斯予喃喃地,哀求着,重复着这句话,他的唇颤抖着往下,在水汽氤氲当中,渐渐吻上那白皙的胸膛,挺立的乳珠,流连忘返,舔吻吞噬,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欲望冲击上来,周子璋无力去推开他,事实上,他也不想推开,禁欲已久的身体已经在霍斯予娴熟的手势下软化开,他闭上眼,仰着脖子,剧烈喘着气,如果不是靠着霍斯予的手臂,可能早已滑倒。突然之间,两腿间的器官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周子璋“啊”的一声惊呼,哑声说:“别……”

“没事的,把眼睛闭上,我会让你爽上天。”霍斯予循循善诱地贴着他的耳廓说,一边亲吻他的耳后,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怀里的人这种抗拒又无力,荏弱又妩媚入骨的样子令他神魂颠倒,早就为这个人变了不是吗?贴近他,想的居然是怎么让他欢愉,而不是怎么解决自己□硬到痛的欲望。他掌握着那个软软的器官,感受它在自己掌中变硬,颤抖,热起来,逐渐逐渐攀上高峰,听着心爱的人因为自己的手而发出抵挡不住的细软的低吟,这种感觉居然无比满足。说起来霍五少什么时候有为人民服务的心思?也就是他,从来都只有他,他是例外,但他也是应该。

□时候的周子璋脸颊晕红,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波光潋滟,没有近距离看,你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可以这么美,这种美可以这么恰到好处打动你的心,就像按着你心目中想要的最好的模样打造了,每个眼神,每个情绪你都不愿错过,你都想盯着看,想存起来,想跟存钱一样贴在心里,闲了有空了再能翻出来看。霍斯予痴迷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再贴上他的唇,辗转反侧。

一直等到周子璋的气息平静了,人也站稳了,霍斯予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唇,笑了笑,不去看他此刻眼神中会流露出的羞愧和懊悔,扯过一边的浴巾把人擦干净了,再一件件替他穿上衣服,完了拍拍他的屁股,故作轻松说:“好了,出去吧,别多想,男人之间互相纾解下,应当的。”

周子璋咬着唇,垂头不语,霍斯予怕他下一刻抬头不知道又会说什么难听话,忙抢先说:“行行,都怨我,都是我的错,你是被逼无奈的,啊,我这么贴上来你也没地儿退去不是?别耷拉脑袋了,先出去,等我会,我身上衣服都湿了,冲个澡,出来你要打要骂都行,啊?”

周子璋握拳微微颤抖,突然猛然挥拳一把揍他下巴上,他力气小,但这一下窝着怒火,倒也把霍斯予打得退了一步,然后周子璋转身出去,不一会又回来,将两件换洗衣服并一条毛巾扔他身上,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霍斯予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前额,呵呵低笑,笑得不可自抑,几乎想拍着水管仰天大笑,真他妈不容易,他打开热水,荒腔走板地吼起歌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苦在心头,这一走要去多少年,盼你也要白了头,紧紧地拉住哥哥的袖,汪汪的泪水肚里流,虽有千言万语难叫你回头,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门口……”

正扭着屁股唱得高兴,头上的洗发精也搓成一坨白沫,突然间浴帘又被周子璋哗啦一声拉开,霍斯予一转身,讪笑说:“那,那啥,子璋,你要盯着我洗澡,我会不好意思……”

周子璋面无表情地说:“赶紧洗了,呆会跟我去丽晶大酒店,江临风要在那开记者招待会。”

“啊?”霍斯予反应过来,忙立正说:“是。”

“德性。”周子璋骂了一句,瞪了他两眼,才说:“继续唱,再唱下去,夏天都不用安空调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可在那一瞬间,霍斯予分明看到,他漂亮的嘴角微微弯起。

作者有话要说:某水又开始忙了,不过正文也就只剩下一点了,番外会隔段时间再放上来,同时肉番外我放在个人志,这里不会有了,没办法,河蟹啊。

第 93 章

霍斯予生怕周子璋累到,忙冲了澡下去买了早餐,照顾他吃了,这才自己狼吞虎咽把剩下的一扫而空。他心情大好,觉得这么久以来头一回神清气爽,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都觉得仿佛明亮了许多。等周子璋换了衣服出来,他只觉心痒难当,眼前那人明明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套头v领T 恤,浅蓝色牛仔裤,可看着就是那么漂亮清俊,自己以前也不是没见过长相出众的,可这个人就是这么合心合意,你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看,都看不烦。

他犹自在那傻笑,周子璋却不耐烦地皱了眉,问:“走不走啊你?”

“走,走。”他把昨日穿的外套披上,过去贴了贴周子璋的额头,低声说: “没发烧,不过药还是要吃,吃了再出门,嗯?”

他说话间已经倒了水,将昨日周子璋吃的药弄了两片放手心,递过去说:“来,张嘴。”

周子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药自己吃了,含了一口水送下,说:“吃了也没用的。”

“不会吧?你昨儿晚上不就退烧了么?”霍斯予带笑说。

周子璋想了想,有些不情愿地低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下雨天就会发低烧。”

霍斯予笑容滞了,看着他,只觉有说不出的心疼,听说那场车祸是下雨天发生的,这肯定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事怨谁都不妥当,最后还得怨他自己,他虽然对设计拆散林正浩跟周子璋的事没后悔过,可这个时候,却心里头涌上一阵尖锐的疼,不为别的,就为了明明你能更好地处理这件事,可因为你年轻气盛,因为你沉不住气,所以到底还是给办砸了,连带周子璋受了苦。他心里万分抱歉,可话到嘴边,也只有一句:“我,往后会看着你的。”

他从没对周子璋真正地许过什么诺言,山盟海誓你说出来没意思,甜言蜜语他霍五也不是那块料,满满的情感,到得此刻,也只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

我往后会看着你。

看着你不受伤,不难过,不累着,不病着,我给你遮风挡雨,天塌下来,我替你撑着。

我把能给的都给你,我把不能给的,也给你,只要你不推开。

他想说还远远不只这些,还有这些天来闭上眼筹划过的明天,将葵盛那点家底改头换面,变成外资公司给弄到G市来,不为霍家,就为自己胸中的抱负大展拳脚,他想证明给子璋看,没了霍家做底子,他霍五一样能风生水起,一样能在这块连结泛珠三角商机重重的地方弄出名堂来。他有一天会杀回S市去,他的眼光,从来就不只放在国内。他要在五年以内,人们提到他不再是“霍司令的儿子”,而指着他老爸说那是“霍五的老子。”

他还想告诉周子璋,他帮他联系好了学业的事,想留在G市,这里也有很好的大学,又因为毗邻香港,他没准可以获得更多的机会。想出国的话,英国的学校他都替周子璋打听好了,只要过了外语测试,再没有人,能阻止这个从小地方出来苦哈哈的学生追求心里的梦想。

他想说的东西很多,还有两个人的未来,他想说,将来买的房子不要太大,复式的三房就行,他要在玄关那里装暖调的灯,他要厨房宽敞洁净,他要给周子璋一个漂亮的天台花园,他会把整个第二层,布置成周子璋的书房。

他想把想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这个心爱的人。

只要别推开他。

不,就算推开,他也不离开,离开的滋味太他妈难受,人一辈子,尝过一次就够够了。

周子璋垂着头,似乎没听见他这句话,但睫毛却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隔了半响,才听见他努力压抑着颤音,平淡地说:“我们走吧。”

“好。”霍斯予哑声答,郑重地点点头,扶着他,小心地出了门。

周子璋身体还没转好,所以霍斯予一下了楼就招了辆出租车,还没报上丽晶酒店的名称,周子璋就在一旁疲倦地说:“先去医院接箫箫。”

“靠敢情你都是为了那个小东西啊,”霍斯予不高兴地抱怨了一句:“行,去xx医院吧。”

那司机发动了车子,霍斯予沉着脸不说话,眉头紧皱,看得出不是很耐烦,周子璋叹了口气,低声说:“他吵着要去,我不放心。”

“那你自己还病着呢,”霍斯予看了看,心疼地说:“瞧瞧,小脸都白了。”

“没那么邪乎,”周子璋闭上眼,淡淡地说:“我觉着精神还好。”

“他弟弟呢?”霍斯予扬眉说:“自家兄弟的事,他不着急,你着急干嘛?不行,去了医院,咱们就挂号看病,那档子事让当事人自己弄去,你甭瞎凑热闹。”

“珂珂今天要上班,”周子璋睁开眼睛,提高声音:“箫箫也是我弟弟,你要不满意自己回去吧。”

霍斯予不满又不敢冲他发火,只好说:“行了行了,我要回去你怎么办?俩病号搭一块出点什么事找谁?”他凑近了,悄悄握紧周子璋的手,压低嗓门咬牙说: “那小东西就算了,你要再病上加病,我还不得心疼死。”

周子璋脸色不变,连睫毛也不颤动一下,却在霍斯予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慢慢地屈起手指,握紧了霍斯予的手。

这下,就连霍斯予都大喜过望,他心里怦怦直跳,看着周子璋,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什么,你别操心,一切有我呢,姓黎的俩兄弟对你有恩,就是对我有恩,我瞧在你面子上,会关照着的,就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不好随便插手,不然照我以前的脾气,江临风又算老几……”

周子璋似乎脸色缓和了些,一路无语。

到了医院给黎箫办了出院手续,领着他直奔丽晶酒店,他们到的时候被租来开记者招待会的礼堂已经座无虚席,这个地方毗邻香港,传媒业发达,娱乐杂志都比其他地方多,江临风的公司总部在香港,是两地出了名的风云人物,有点什么动静一般人都喜欢关注。这回他先有同志绯闻传出,又有公司资产重组在后,财经类八卦类记者齐聚一堂,都想听听他给个什么说法。周子璋他们悄悄地溜进去,坐在后面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江临风带着一脸轻松微笑,一言不发,由着公司的公关部发言人替他挡着。

周子璋微微蹙眉,说:“这家伙挺老神在在的啊。”

“江氏掌门人,确实不简单,”霍斯予在一旁柔声说:“我在S市的时候就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人是个老狐狸。而且,”他看了一旁的黎箫一眼,压低嗓门说:“此人男女不忌,风流的名声连我都听说过。”

周子璋更加不满了,担忧地看了黎箫一眼,叹了口气,柔声对黎箫说:“箫箫,坚强点,周哥陪着你,不怕啊。”

“我不怕,”黎箫咬着唇说:“听他发了言我们就走,该了断的,我会了断的。”

“嗯。”周子璋摸摸他的头发。

“我说句实在话,”霍斯予凑过来,低声对周子璋说:“这孩子要真能了断最好,他那样子,一看就不是能玩得起的,别回头再把小命给搭进去就不划算了。”

“我知道,”周子璋叹息说:“可他好像,对姓江的挺上心的。”

“就这样才悬了,”霍斯予把周子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几乎要吻到他的耳廓,悄悄地说:“哪个公子哥儿没点这种事?要都能把外室扶正了,这世道就得颠倒了过来。你想这姓江的瞧着也得三十好几了吧?他们家也算家大业大,怎么可能让他跟个男人,还是个病恹恹的男人厮混长久?我要是江家其他的人,这时候铁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把姓江的名誉信誉毁个彻底,架空董事局一脚踹了他,成全了他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嗜好。”

周子璋眉头紧锁,说:“其实他若是变成个平头百姓,倒也简单了。”

“傻子,那才麻烦。”霍斯予嗤笑说: “这男人野心十足,城府深沉,能甘心被人从权力巅峰踹下来,那还不得卯足了劲争回去?那时候你让你隔壁那个玻璃心肝的小东西怎么办?我告诉你,他能让那男人活活给屈死,还不如趁着现在放手,大家太平。”

周子璋神情一凛,回头看他,问:“那你呢?”

“什么?”霍斯予有点懵了,笑了笑问。

“你也野性十足,城府深沉,你现在也是被人从权力巅峰踹下来,你应该也在卯足了劲争,你怎么知道,你就不是个例外?”周子璋冷冷地看着他。

霍斯予愣了愣,随即无声地大笑,笑得双肩颤动,眼睛冒泪花,笑了大半天,他才擦去笑出的泪水,伸手握住周子璋的手,摇头说:“子璋,怎么过了这么久,你还当我是先前那个霍五么?”

周子璋垂下头,叹了口气,低声说:“算了,从昨晚开始,我的状态就不真实,我居然想,可能可以跟你和平共处了。你还是走吧,我,”他抬起头,直视霍斯予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我其实,压根就没对你上心过。”

霍斯予脸色微变,正待说什么,却听周围一片哗然,黎箫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地抓住周子璋的胳膊,颤声说:“天哪,天哪,他居然说,”

周子璋吓了一跳,忙扶住黎箫,问:“他说什么了?”

黎箫看着他,大大的黑眼睛蒙上泪水,似笑非笑地说:“他说,他不是同性恋,但他爱的,确实是个男人。”

周子璋心中大震,他抬头看着台上神采飞扬的江临风,此时手持话筒,掷地有声地说:“我不会因此而觉得羞愧,相反,我很骄傲。尽管法律区分了婚姻的性别,但所幸的是,爱情没有区分性别,幸福也不会区分性别,我很幸运,能够找到想要相知相伴的伴侣,也很幸运,没有因为自己内心的软弱和缺乏教养而错过他。谢谢各位。”

说完,他们都看到,江临风看向这边,纵使中间隔了许多人,他仍然静静地凝视着黎箫,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周子璋愣了,他完全没想到,江临风的记者招待会是为了宣布这件事,黎箫早已泪流满面,却浮现一个美到令人窒息的笑容。周子璋难以置信这一切,他手上一紧,却是霍斯予默默抓住他的手,他扭过头,却正对上霍斯予深邃璀璨的目光,那目光太温柔,又带着霍斯予式的强硬和执着,然后,他看见霍五脸上慢慢浮上一个笑容,清晰地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真他妈想把台上那小子拽下来,换我上。”

我也可以为你说这样的话,我也敢,大声宣告,无所顾忌。

完结篇

接下来,是众所周知的大团圆结局,相爱的人破除误解,再度紧紧拥抱在一起,脸上的泪和笑融合在一起,交织成一幅你觉得非常媚俗,可又忍不住觉得很温暖的图景。

仿佛在这种时候,叫做幸福的灵光自上而下挥洒下来,笼罩世人,让他们因此信念倍增,有勇气也有力气走向那个未知的明天。

通常到这种时候,闲杂人等就需要退场了,周子璋和霍斯予也不例外,他们将箫箫留给江临风,连幸福不分性别这种肉麻话都说出来了,此时此刻,只怕黎珂在场,也不得不把呵护备至的哥哥交出去。

因为,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有点想成就大团圆结局的愿望。

“走吧,咱们也别在这碍眼了。”霍斯予轻笑一声,半拥着周子璋走出礼堂,轻声说:“我他妈从小就不看那种唧唧歪歪的娘们戏,什么公主王子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每次看都腻烦得要死,可今儿个我瞧着这俩抱一块,还真觉得不赖。”他低头看周子璋,轻笑问:“要不,咱们也来友情拥抱下?”

周子璋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走。

霍斯予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笑着追了上去。

俩人默默在街边店吃了饭,又默默回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又开始飘起蒙蒙细雨,这个时节,G市除了下雨还是下雨,到处都湿漉漉的,可华灯初上的时候,雨丝布在路灯之下,却犹若冰凌,清晰可见,光彩耀人,路灯下不时有相拥挤在一个伞下的中学生恋人嬉笑走过,整个城市仿佛都在恋爱,浪漫而舒缓,悠远而绵长。

霍斯予小心地撑着伞罩在周子璋头上防止他被淋湿,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也毫不在意,他观察着周子璋的表情,见他始终犹如沉思,浑然不觉已经走了许久。他倒是不介意陪这个人一直走下去,可周子璋病体初愈,他不放心,忍不住小声问:“累不累?咱们找个地方歇下?还是直接打车回去?”

周子璋像有点大梦初醒,迷茫地抬起头看他,花了十几秒才像弄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说:“我还好。”

“还好什么呀,腿疼不疼?”霍斯予拉住他的手,四边看看,正好看到路边有家连锁西餐厅,指指那说:“先去那坐坐,得了,你现在神游九天,呆哪不是一样?何必要走路呢?”

周子璋也没反对,霍斯予手搭他肩膀上拥着他进了餐厅,要了一个靠里面的座位,要了喝的东西,霍斯予坐下来先把他的手放自己手掌心搓了搓,说:“这都四月天了,怎么你的手还是凉。”他看着暖色灯光下越发显得轮廓精美的人,笑着说:“不怕,往后我给你暖手。”

周子璋抽回自己的手,心不在焉地说:“你怎么说的好像自己是热水袋。”

“不只。”霍斯予低笑说:“老子是自动检修终身免费的电热毯、暖手炉。”

周子璋抬起眼,目光中并没有霍斯予期待的感动或者羞赧,反倒有困惑不解,他微微张开唇,问:“你,不觉得烦吗?”

霍斯予笑着答:“烦啊,怎么不烦,你成天神叨叨不知道想什么,油盐不进,说好话也不听,做多少事也没入你眼,看我的眼神,好的时候像看路人甲,坏的时候那就是掘祖坟的仇人,大多数时候,你是从高往低看,斜着眼,就这样,”霍斯予做了一个鄙夷的神态,笑了笑说:“以前你骂我瞧不起你,其实,是你瞧不起我。”

周子璋皱眉问:“我怎么会瞧不起你?”

“你心里在想,我这种人,不过因为命好投身了个好家庭,样样事不用经过自己奋斗,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渣,还仗势欺人,对吧?跟古时候的纨绔子弟一样,只会拿权势欺负你,只会逼你就范,让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对吧?”

周子璋垂下头,禁不住有点想笑,确实如此。

霍斯予叹了口气,说:“你看,这就是人对人的固定看法,一旦形成了,很难去改,你只看到我犯浑的一面,就不愿去看我真心喜欢你的一面。”他顿了顿,看着周子璋,认真地说:“我一开始做的那些事,是挺混蛋的,我承认,我后悔,我认错,但我也必须告诉你,在那种状况下,我只能是那样一个人。看中你了不会管你乐不乐意,你反抗了一定会揍你,你胆敢不遵我的吩咐,我一定会找你的软肋,往那里下刀子。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认识你之前,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对别人好,我不懂那些,真的,没人教过我。我也不需要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子璋闭上眼,又睁开,哑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想说,我现在懂了,我不懂我也愿意学了,我不是只有犯浑的一面,我还有其他的,就像我坐上葵盛的总裁不只是因为我姓霍一样,我还有你不知道的,很多东西,不犯浑,我想你知道。”他放柔了嗓门,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说:“他妈的,我说不来那些个甜言蜜语,反正就一条,我跟从前不一样了,你好好看看,真的,不一样了。”

“那,又怎样?”周子璋艰难地说:“就算你跟从前不一样,也不代表我就得,有义务去了解哪不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霍斯予连忙截住他的话,说:“我不是强求你了解,我就一个念想而已,你让我在你身边,你看看我怎么照料你,看看合不合你心意,不合我就改,改到你满意为止。真的,人这辈子,说完就完,还折腾什么呢?反正我不可能放开你,与其挣个鱼死网破,不如退一步,你就让我表现表现,万一合适呢?”

周子璋摇摇头,说: “可是我忘不了那些事,忘不了,就不可能给你好脸色。”

“没关系,我脸皮厚,扛得住。”霍斯予笑嘻嘻地说:“真的。”

“你,究竟为什么?”周子璋皱起眉,问:“你跟江临风应该一样的人啊,为什么他能不顾一切就那么当众宣布爱箫箫,为什么你能说出这种,听起来一点不像你会说的话。五少,你不是很霸道吗?你这么伏低做小,你明显在违背你的本性,这种话,你能维持多久?”

“我一点也没违背本性,他妈的让我离开你祝福你才叫违背本性。”霍斯予着急地说:“你说的对,我就是这么霸道一人,我绝对不允许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跟别人过日子,我受不了这个,你也别想,你甩不掉我,知道吧?我就是赖定你了,你拿我没办法。不过这回我不强迫你,我就照顾你,你看看就这阴雨天,你身边没个人看着行吗?子璋,不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你听我说,”霍斯予抓住他的手,说:“咱们的事前提就是,我绝对不会离开你,既然你改变不了这个前提,你就只能试着接受我。试试吧啊,我挺好的,我真的会挺好的,我拿我们老霍家起誓,我要他妈对你不好,天打五雷轰。”

他放开周子璋的手,说:“你不信是吧?没关系,日久见人心,你终究有天会明白。我有个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要把公司移到G市来,那里头的股份我占了四成,其余的我大哥占三成,我英国那个合伙人占了两成,一成是其他的股东。我的四成里头,我拿了三成过在你名下。你没明白?等于你在我公司,是跟我大哥分庭抗礼的大股东。”他笑了笑,对周子璋说:“还没明白?这么说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领导。”

周子璋大吃一惊,摇头说:“你,你胡闹什么?我不会要的。”

“拿吧,”霍斯予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钱是王八蛋,但也是好东西,我不要再看到你为这个王八蛋操心了。”

周子璋陷入巨大的震惊中久久没回过神来,半响才呐呐地说:“你,你就不怕,我跟外人勾结,把你公司给卖了。”

“那已经是你的公司了,你护短,我知道你不会。”霍斯予好整以暇,端起咖啡杯饮了一口,微笑说:“而且这样一来,你才叫真正甩不掉我。”

周子璋哭笑不得,看着霍斯予,说:“你,你简直乱来。”

“我表个态度。”霍斯予淡淡地说;“我不是林正浩,我不玩那套虚头八脑的,我爱你,就要让你省心,放心,我就是要让你知道,这世上只有你能踩着我当垫脚石。”他忽而笑了起来,低声说:“怎样,我这块垫脚石够厚实吧?”

周子璋哑然无语,手挡着脸,半响说:“可是我不爱你。”

“我知道,”霍斯予说:“你他妈不用每天提醒我这个,咱们先处一块,爱不爱的,天长日久的,从长计议吧。”

“可是,我……”周子璋心乱如麻,不知道说什么好。

“甭可是了,”霍斯予果断打断他:“你昨儿个要不把我迎进屋子,这番话我可能得延后再说,可你让我进了你的屋子,我知道,你也需要我。别否认,你是不爱我,可能还恨我,可那又怎么样?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看着周子璋的眼睛,轻声说:“我要的,就这么多。”

番外之新的开始(一)

从那天开始,霍斯予就开始步步逼近,一点点渗透进周子璋的生活。
  首先G市那么多昂贵的楼盘他不去住,却不知怎么弄的,租下周子璋的隔壁房间,跟他就隔着薄薄一面墙,敲敲墙板,你都能听见对方。
  然后他神通广大,居然弄到周子璋房间的钥匙,某天周子璋下班回去,厨房里居然饭菜飘香,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五少,笑吟吟从厨房里端出两旁弄好的蘑菇肉片意大利面,周子璋在他百般哀求下给面子尝了尝,居然味道不错。
  紧跟着,霍五少还有他想不到的招,白天趁着他不在,给他屋里添了空调,换了床上被褥,把原先屋主那台小沙发扔了,重新换了一个坐上去软乎乎的布沙发。
  周子璋觉得自己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这个人就如他所宣告的那样,甩也甩不开,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听,几天下来,让他这么讲究仪表的人,都只想抱着头蹲大马路上叹气,怎么倒了血霉,惹上这么个麻烦?
  虽然无可否认,有了他,确实生活方便很多。
  早上有人赶大早给你买早餐,晚上回来有人给弄饭,下雨天有人将伞特地送到辅导中心去,出大太阳了,有人会惦记着买个消暑糖水,巴巴给你送过来。
  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可某一天,他没什么事就提早回去,进了家门,家里一派冷清,没了那个跟前跟后的高大身影,突然间就有种说不出的寂静。
  然后,他听见楼下一声刹车的声音,从二楼窗户探出去,正看见霍斯予急急忙忙拎着超市的袋子从一辆奥迪里面钻出来,一边迈出车门一边打电话,语气严厉威仪,显然,正在指示那边的下属做什么。
  他还穿着正装,这种天气,在空调房里呆着当然可以,但要是到室外,立马就受不了热。
  然后,周子璋就看见,霍五少满头大汗中,来不及脱下上装,却拎着与他格格不入的超市购物袋,一边杀伐决断下达命令,一边忙不迭上楼准备做饭。
  周子璋忽然想起,原来,他的公司刚刚在G市开始,这时候应该很多事忙吧?为什么却能每天赶回来?还有,他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简单又好吃的料理?
  他沉吟不语,却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关了窗,打开平时从来没开过的空调。
  不一会身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然后霍斯予的声音带着他一贯嚣张和得意响起:"呦,今天这么早回来啊,嘿嘿,饿了吧?先吃点点心垫肚子,今儿晚上咱们喝王八汤,可有时间熬,我就给你带了盒寿司,嘿,你可算舍得开空调了,真凉快……"
  他一路唠叨,一路放东西脱衣服,洗了手把装在漂亮塑料盒内宛若送礼佳品一样的寿司递过来,笑着说:"尝尝,我们公司附近的料理店,出名贵,可味道还不错,噢,瞧我,我给你泡茶去,这玩意儿得就茶,还得是绿茶,对了,咱家有芥末吧?你放哪了……"
  周子璋有点发愣,看着他忙进忙出,不一会光着膀子就出来,抹着额头上的汗说:"真他妈热,我怎么感觉比S市还热……"
  他走过来,侧过头在周子璋脸颊上亲了一口,被他扭头躲开,霍斯予也不介怀,说:"等会啊,我烧了水,呆会再泡茶……"
  "不用了,我来吧。"周子璋越过他,朝厨房走去,想了想,淡淡地说:"晚饭,我来做吧。"
  "啊?"霍斯予有点受宠若惊,随即笑嘻嘻地说:"好啊,你留那个王八汤我来弄,那玩意得配药材,我都弄好了,你不懂。"
  周子璋充耳不闻,进了厨房,打开霍斯予买来的菜洗净切开,忽然有点恍惚,自己好像有好久没摸过厨房刀具了,自霍斯予来后,好像一日三餐外加宵夜都有了着落,那个人也不是那么会煮饭,但胜在脸皮够厚,什么都敢乱搭配,居然也无师自通,让他弄出来不难吃又吃不死人的东西。
  其实不只吃饭,连衣服都有人给你准备着,牙膏用完了有人给你换上,毛巾用久了有新的顶替,垃圾袋满了一转眼就被他拿去扔掉,连烧水喝杯茶,他都给你送到嘴边来。
  虽然其间闹了不少笑话,比如烧饭忘了关火,烧糊了好几口锅;不知道洗衣服要分颜色,把白衬衣洗成灰色。
  可他周子璋,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试过被人这么伺候?
  他心里想着事,忽然腰上一紧,一个温热的身体已经从后背贴了上来,霍斯予在耳边含笑低声说:"宝贝,你拿菜刀的样子真帅。"
  周子璋浑身一僵,这个混蛋的手不再安分,悄悄地溜进衣服下面,摸上里头的肌肤。
  "真好,真滑……"霍斯予带着迷醉的口气,哑着声一边亲他的颈项,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周子璋一顿,冷冷地说:"你再乱来,我就不能保证菜刀切哪了啊。"
  霍斯予的手只好钻出来,却仍旧抱着他的腰,亲亲他的脸颊,叹了口气说:"我不动,就抱着,行了吧?"
  "也不嫌热。"
  "热死了都要抱着。"
  周子璋不理会他,低头飞速地切土豆丝,把肉腌上,把青菜洗好,然后把那只被剁了好几块的甲鱼抽出来洗干净了盛在盘子里,说:"来弄你同类吧。"
  霍斯予低笑说:"嘿,敢拐着弯骂我,胆子不小啊,我是他同类,你跟我住一屋,你是什么?"
  周子璋没好气地说:"被迫跟非人类生物一块居住的人。"
  霍斯予丢下东西,上来就把他一把抱住,搂着腰抵在门板上,深深看着他,低笑说:"骂我是王八,你想给我带绿帽子?没门,你这辈子也就是我了,别想些不着调的,嗯?"他痞笑着,头一低,狠狠地亲了过去,含住那两片嘴唇仿佛吮吸,仿佛是品尝世间难得的美味一般,等他心满意足地亲完,周子璋已经快站不住了,抓着他的手臂微微喘气,
  这种事隔三差五会来一次,霍斯予仿佛像发现新玩具的小孩儿一样,亲嘴、拥抱、抚摸,占点小便宜,逗得周子璋脸红耳赤,怒目而视,这都令他乐此不疲。从前不知道这个俊雅清秀的人会有这么多表情,可现在换了种心态离近了看,才发现原来他也能如此鲜活,比心里头存着的那个印象更漂亮,就像一张黑白照,慢慢给染上彩色,许多你往常没发现的美景都一一呈现了,舒展了,像个人样了。
  这个才是周子璋,那个当年敢凭着书生意气,一个人闯进他在帝都的包厢,握着小拳头怒斥他的周子璋。
  他也不敢把人逗得太过,亲了一会就转身哼着走调的歌儿开始做饭,高高兴兴地找出电子瓦罐煲汤,弄了一堆说不上名字的药材放进去,加了水打开开关,慢慢炖去。霍斯予回头将茶泡了,将那盒寿司打开,备了芥末等物,拿了筷子递到周子璋手里,说:"来,咱们先吃点。"
  周子璋被他缠了这段时间,也渐渐习惯了他这么对待。这时候便不再多言,接了筷子夹了一个寿司吃起来,确实味道鲜美无比,不是一般寿司屋能比拟的。但他不是特别喜欢这种东西,略用了几个就停下筷子不吃了,霍斯予在一旁又劝了几句,见他摇头表示不要,也不勉强,拿起他用过的筷子,将剩下的风卷残云,都给解决掉。
  周子璋在一旁愣愣地看他,想着什么时候跟这个人居然就熟到这个程度,彼此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能共用一双筷子,能同在一个酱油碟蘸东西,能如一般凡夫凡妇一样,一块挨着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把手搭在你的腿上,一块出去的时候,他理所当然的,把你护在马路内侧。
  除了没在一块睡觉,没一起计划讨论过未来,他们之间的相处,其实是点滴积攒,其间的亲密,也是不容忽视的。
  "又走神,跟你说话呢,想什么呀?"霍斯予笑嘻嘻握住他的手,凑过去跟他挤在同一个椅子上,半抱着他低声问:"工作太累了?"
  "哦,没有。"周子璋摇头说:"你没去中心上班,陈老师一时又招不到人,我自然要做的事就多了。"
  霍斯予搂着他说:"老头忒敢想了,老子一分钟上千万的人,给他打工,他倒是给得起工钱呀。"
  "你自己胡闹,还好意思说?"周子璋叹了口气,说:"害我还给你换了预支的工资。"
  "真的啊?嘿,子璋你真好。"霍斯予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两个手臂环着他的腰,头搭在他肩膀上轻声问:"回头给你报销啊,我那不是为了接近你嘛,你放心,全世界我就只给你一人打工,还是包身工,任你剥削打骂的那种。"
  周子璋听他乱贫,不知不觉一天的疲累涌了上来,撑着头半闭着眼。
  "宝贝,累了吧?咳,你那个破工作,丢了也没啥,不如在家休养段时间,你身体一直没养好,这么朝九晚五的,我也不放心……"
  周子璋猛地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淡淡地问:"你又想来老一套?"
  这话有点重了,就是厚脸皮如霍斯予,笑容登时也有点僵,但他很快□过来,柔声说:"你脑袋瓜子里头成天想些什么呀,有你这么憋屈人的吗?老一套?我说句难听的,要打一开始我就这么对你,也没后来那么多事不是?"
  周子璋垂下头,咬着下唇默不作声。
  他这副略有些愧疚又带了倔强的别扭样,在霍斯予看来,却平添许多可爱之处,他吁出一口长气,抱紧了周子璋,笑着说:"他妈的老子真是认栽了,行吧您继续憋屈我,憋死我算了,嗯?"
  周子璋没有说话,但身体渐渐放松,靠在他怀里不动,也算一种变相的歉意。
  霍斯予抚摸他额头的碎发,轻声问:"子璋,你干这活心里头高兴吗?"
  周子璋轻声说:"还行吧,陈老师对我挺好的,附近的孩子们也喜欢我。我干得来这工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那,你就没想再回学校去?"霍斯予小心翼翼地问。
  怀里的身体骤然一紧,周子璋已经挣脱了他,站了起来,冷冷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转身开了衣柜拿了换洗衣裳,淡淡地说:"累了,我先冲澡。"说完就闪身进了浴室。
  霍斯予皱着眉,忽然觉得很想来一根烟,摸摸外套口袋,才醒悟到周子璋身体不好,他已经不再带烟回家。他回头盯着那幕浴帘,听着里面水声大作,不由得忧心忡忡,学业是周子璋心中最大的一块疤,但他觉得不想继续了,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再跟命运争什么,就这么随波逐利算了,或许是他还在害怕,不知道回了学校,自己还能不能再热爱那一行,不知道再去热爱一样东西,会不会还得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霍斯予深深叹了口气,这些心理负担,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但那时候他年少轻狂,旁人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哪里会把一个小老百姓那点卑微的追求当回事?
  浴室里仍旧水声潺潺,就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霍斯予神色一振,走过去开了门,跟站门外的男人握了手,把他迎了进来,回头扯着嗓子喊:"子璋,你快出来,看谁来了。"
  周子璋在浴室里应:"是箫箫他们吗?麻烦你请他们稍等等。"
  "不是,"霍斯予笑着答:"是你一个老朋友。"


番外之新的开始(二)

霍斯予把客人让进屋子,请他坐下,倒了茶,笑呵呵地坐下寒暄。正聊着,浴室浴帘哗啦一声拉开,周子璋穿着家居的旧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的,拿着毛巾擦水,一边擦一边问:"谁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却完全呆住,愣愣地看着沙发上端坐着朝他微笑的人,刚刚沐浴出来,润泽白净的肌肤上带了一层微微的粉色,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显出几分稚气,这样吃惊睁圆一双黑亮的眼睛,嘴唇微张,模样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可爱。霍斯予一看心里就软得不行,不由得宠溺地笑了,有心过去把人揉进怀里,可碍着有客人,只得打趣说:"怎么,见到熟人都傻了?"
  周子璋这才回过神来,呆呆地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喃喃地问:"师兄,怎么是你?"
  沙发上坐着那个,正是他在F大时对他多方照顾的博士师兄。
  此时看到周子璋这副样子,他也笑了,说:"要不是你表弟找到我,我还真不知道你跑到这来了,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当然欢迎了。"周子璋这时略有些恢复,只是心情很忐忑,坐过去笑了笑说:"师兄驾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呵呵,真高兴啊,就不该无声无息消失了这么久。"博士师兄笑呵呵地指指他,带了轻微的责备说:"你呀,就算生了病要休学,也不该东西一扔就无影无踪,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吗?连老板在内,都找到你老家去了,可一问你居然连那都没回去,你知道关于你失踪了系里头有多少个版本吗?"

  周子璋赧颜说:"真,真是很抱歉,我,我当时……"
  "他当时出了大车祸,养了大半年才能下床,这个我都跟你们系里报备过了,人有旦夕祸福,子璋也是没办法啊。"霍斯予在一旁笑呵呵地接上话。
  "这么严重?那现在怎么样?"博士师兄立即担忧地问。
  "现在好多了,就是这个天气骨头会疼,当初受伤就在下雨天,落下病根了。"霍斯予叹了口气,怜爱地看着周子璋。
  "年纪轻轻的,总有可以医治的办法,"博士师兄皱眉说:"我有个同乡在这边医院当大夫,我问问他,如果他们医院有专家,你过两天就去看去。"
  "谢谢师兄。"周子璋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不行,早点就医好,"师兄打断他。
  "你们聊,我去做饭,张先生就留下来用个便饭吧?"霍斯予站起来,笑笑拍拍周子璋的肩膀说:"陪你师兄唠唠嗑。饭得了我就叫你。"

  周子璋点了点头,等他一走,反倒拘谨起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嫂子,还好?"
  这师兄姓张,名景平,长得倒人如其名,憨实黝黑,如果摘下眼镜,活脱脱就是一个农村青年,他闻言笑着说:"呵呵,好着呢,她还问起你,你不知道吧?"他带笑说:"我博士毕业了,在这边Z大念博后,给傅老当秘书跑腿。"
  他所说的傅老读历史的都知道,是国内史学界巨擘式人物,被Z大高薪返聘当博士后点负责人,张景平跟了他,那在学术圈平步青云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周子璋一听,由衷替他感到高兴,说:"真的吗,太好了,恭喜师兄。"
  张景平一笑,扶扶眼镜说:"先别恭喜我,我这里有个消息,今年因为Z大咱们专业的博士导师出国当访问学者,不能招学生,但博士点不能停,因此系里头有意请傅老来带一届,"他顿了顿,看着周子璋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傅老不带弟子久矣,他自己也感慨在很多方法我都算野路子,纠正起来难,如果能一开始就跟他做研究,少走弯路就好了。怎么样,你有兴趣来吗?"
  周子璋呆了,看着张景平说不出话来,心里感到一种久已遗忘的激情开始燃起来,但又夹杂着恐惧和不安,对自己能力的不信任,他颤抖着握紧双拳,弱声说:"我,我恐怕不行。"
  "行不行的,要试试才知道。"张景平微笑着看他:"坦白说,咱们这个专业,聪明的人太多,你跟他们比起来,绝对落了下风,可也正是因为这是个浮躁的年代,所以潜心做学问的人太少,而你有这个资质,相对而言,就比只有聪明还显得重要。而且,你也很聪明啊,我跟傅老讲过你的情况,他也是半路出家学的史学,但却做成大家,所以他并不觉得你这样情况有什么问题,只是你丢下功课有点久,需要赶紧补上来才是。"他温言地加了一句:"还有,当务之急,F大那个硕士学位,你得回去拿。"
  周子璋被这意外的消息完全听懵了,半天都没言语,他哑声说:"我,我还以为,我已经被退学……"

  "怎么会,你表弟当时就替你办了病休,按照规定,两年之内你完全可以回去拿学位,况且你的论文已经做出来,导师早已过目认可,就是少了答辩的流程而已。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你导师那正愁你病休放弃了硕博连读的机会,替你可惜,怕你找不到工作呢,他一定会帮你,而且自己系,什么都好商量,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张景平微笑着问:"你看,困难当然有,但都不是不能解决的,关键是,你自己还想继续你的学术生涯吗?"

  张景平顿了顿,笑着说:"不过我可警告你,傅老要招生的消息放出去,要来考他的人就不知有多少了,到时候你能不能上,得靠自己的真本事,你也知道,他们那种经历了文革的老一辈,最恨弄虚作假,可也因为这样,你不用担心存在不公平。如果你想考,就下个月回F大补了答辩,拿了证书,再回来准备几个月,你可以跟我先在Z大听课,他们资料室和图书馆我可以帮忙让你进去,接着报考明年的博士,你说怎么样?"

  周子璋心乱如麻,只是攥紧拳头,却垂着头,默不作声。
  张景平叹了口气,说:"你好好想想,尽快给我答复?嗯?"
  这时霍斯予洪亮的声音响起:"先生们,吃饭了。"

  晚餐还是很愉快,霍斯予尽了一个热情主人该做的一切,而且他做的菜也分外合适,家常菜,有海鲜有肉,但又不嫌隆重,张景平也是个善谈的人,两人很快找到共同话题,倒也其乐融融。反倒是周子璋比较沉默,有点心不在焉,数着碗里的米粒充当听众的角色,吃过饭后张景平就告辞了,临走留下自己的联络电话,要周子璋不管考虑得如何,都跟他保持联系。要出门的时候,张景平忽然说:"子璋,你送送我。"
  周子璋点点头,说:"好。"
  "去吧,我留下来收拾东西,回见啊,常来玩。"霍斯予挥手。
  "再见,谢啦。"张景平笑着道别。

  师兄弟俩一前一后,慢慢走下楼,周子璋说:"我送你去车站。"
  "那正好,我这带不熟。"张景平点点头,笑着说:"咱们聊两句。"
  "师兄想问什么直说吧,"周子璋叹了口气,直视他。
  "那好,我不跟你兜圈子,你没下定决心,是因为令表弟?"张景平斟酌着问
  周子璋仰头看天,幽幽地说:"不全是。"
  "他很关心你,如果不是他找来,我想我还不知道你在这。"张景平笑着说:"他来找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说话。"

  周子璋有些愕然,问:"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如果帮他劝你回去读书,他就负责给我老婆找个好工作。"张景平呵呵低笑:"我老婆一个农村妇女,要在这个大城市找工作,还真是不容易,不过咱们读历史的,再不堪,骨子里还是有点文人气,他这么一说,我本来要帮的,反倒不想帮了。"
  周子璋赧颜说:"对不起,他就是这么一人,你别跟一般见识。"
  张景平笑呵呵地说:"我可不是来跟你告状,而且,我到底还是上门来当这个说客,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嗯?"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咱们交情不错,但另一方面,是你表弟说,我跟你一样,都是苦哈哈靠着自己一路求学过来,我还好有个婆娘为我做出贡献,你却什么人也没有,怪不容易的,我一想可不就是这样,这个机会给别人还不如给你。咱们这样的,才明白失学的痛苦,才会更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
  "我……"
  "你知道吗?我常常觉得人这辈子,有点追求其实就跟西西弗的神话一样,你其实干的,是把巨石推向山顶,再由着它滚下来的事,但支持你一次次把这块石头推上去,不是因为加缪所说的命运的荒诞性,而是因为,你热爱这个东西,你踏出第一步了,就没有回头的事。"他笑了笑,拍拍周子璋的肩膀,说:"回去吧,别考虑得太久。"

  周子璋心下感激,点点头说:"谢谢。"
  张景平微微一笑,说:"得空去我那,我老婆做的饭虽然比不上你表弟,可也不差,她还常常念叨你呢。"

  他说完,道了别就走了,周子璋目送他走远,慢腾腾地转身回去,初夏的傍晚安逸悠长,路灯将人的身影拖出长长的一条,偶尔有下班晚归的人急冲冲从身边过去,不远处也能听见回家的人开门的瞬间,又懒又长的一声"我返来啦"。
  生活就这样扑面而来,而你之所以没有感到孤寂入骨,因为那不远处,也有一盏灯亮着等你,有一个人能够在听你这句"我回来了"之后应一句"知道了。"

  日常到无法珍视,可又难能到,无比珍贵。

  周子璋回到家,推开门,一屋橘黄色的灯撒了下来,灯下一个男人背影魁梧,面庞年轻,他见识过这个男人凶狠恶霸的一面,受过伤,遭遇过屈辱,但也同样的,在这个男人身上得到前所未有的呵护和宠溺,无微不至的关怀,不用质疑的爱。
  他看着霍斯予转身,脸上浮上笑,说:"回来啦?我看你晚饭都没吃多少,呆会喝汤好了,累不累?累的话就先上去歇着。"
  周子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霍斯予停下手上的事,含笑看他,随即微微张开双臂,低声说:"过来。"
  他目光柔和如水,周子璋如被蛊惑一样,脑子还未有反应,就已慢慢走了过去,被霍斯予双手抱住,郑重抱在胸前。
  "怎么了?从你师兄来了就发呆,这么不待见那家伙?早知道我不让他来我们家。"霍斯予爱宠地吻着他,拉过一边的凳子坐下,让周子璋坐在他腿上,环抱着他,低声问。
  "没,"周子璋靠在他肩膀上,哑声问:"你为什么,要替我办休学,又去找张景平……"
  "傻子,这有什么为什么?你那么爱读书,回去不是迟早的事吗?"霍斯予带笑哄着他:"我还想看你带博士帽,虽说一溜人带那玩意照相都特傻,但你不一样,肯定特好看,嘿嘿。"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跟先前似的……"周子璋困难地表述:"我现在,心里很杂,不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
  "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宝贝,这人哪,总得找点合适自己做的事,尤其咱们爷们,安身立命这四个字,你读文科的该比我懂,那可不仅是干个工作,混口饭吃,它还说,咱们得有自己的事业,打心眼里喜欢的事业。成不成功没关系,可做不做,那关系就大了。"霍斯予吻着他,笑着低声说:"我这说的够煽情吧?操老子天天在公司里要给员工洗脑,张嘴就来,都不带想的,哈哈。"

  周子璋情不自禁笑了,他靠在霍斯予肩膀上,叹了口气说:"简直不能想象,我有一天,会跟你交流这种话题。"

  "所以说你不够了解我,老子可是正经留洋的人哪,你当我没文化?真是,我说,咱们也不用整天探讨这么深刻的话题,有时候进行点深入话题就够了。"

  周子璋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深入话题。"
  霍斯予搂着他的腰,往上顶了顶,痞笑说:"这样的。"
  周子璋恍然大悟,涨红了脸,推开他咬牙说:"自己一个人深入去吧,恕不奉陪。"
  他转身爬了梯子上去,霍斯予在身后犹自乱七八糟地喊:"别介呀,喂,我说真的,老子一个人怎么深入啊?难道左手跟右手?你不能这么对我兄弟吧啊?周子璋,你给我等等。"

  周子璋没理会他,却禁不住嘴角浮上一丝微笑,忽然觉得,家里头多了这么个活宝,其实,也不是那么差一件事。
  哪怕你不爱他,哪怕你其实,检视自己的内心,其实依旧空荡荒芜,但你仍然能继续生活下去,日子一天天过着,不寂寞。


番外之新的开始(三)


  周子璋平躺着,手臂叠在胸前,闭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影影绰绰,路旁有枝叶繁茂的树木,在光线穿透下,叶脉几近清晰剔透。有树杈的形状由光影描绘到屋里,空调的温度开得正合适,不高也不低,他躺在那似乎已经入睡,□在薄薄的棉质睡裤外的脚踝形状优雅流畅,白生生的脚趾头带了点可爱的粉色,看上去远比一般男人的脚掌要来得秀气玲珑。脸庞隐匿在暗处当中,倒是一双脚,与窗外的枝桠投影重叠在一块。
  霍斯予收拾完下面的活一上来,就看见这么一付情景。

  他看着,心里像熬着酸甜苦辣一锅大杂烩,汩汩往外冒着烟,你还来不及辩明那是种什么情绪,就已经被情绪本身所牵引,想微笑,想说话,想做点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这么愣愣看着,看着,就已经是全部。

  回过头去,人所经历过的那些磨难几乎都能压垮他,或者变得更暴戾,或者变得更跋扈狂肆,或者会因为那些由所求不得而带来的焦躁与伤害将人的理性全部抹煞,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不如意的人那么多,不如意的事那么多,可有几个人,能从生活的泥沼挣扎着爬出来?又有几个人,能将伤害变成经验,继续往前走?
  霍斯予忽然觉得,他跟周子璋的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是太他妈难了。
  如果他能软和一点,或者周子璋能更强悍一点,今天他们就没法这么共处在同一屋檐下,没法一个在另一个面前闭眼入睡,而另一个,盯着那入睡的容颜,痴迷而感慨。

  他觉着,自己这两年的经历,竟然比原先二十多年所体会到的东西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虽然受了苦,但不觉得白过。
  有很多事,你没切身体悟过,那就永远只是别人的事,永远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说完的,无足轻重的东西。
  可是因为你经历了,所以你才知道,你并非是那个合该高高在上,站在金字塔顶端俯视众生的人,你也了解,那些蝇营狗苟,为求三餐温饱奔波劳作的普通老百姓,并非如你以为的,就如蝼蚁一样低贱。

  甚至于,说爱不是把人抢了来放身边就完事的,它是一门学问,你不耐心去倾听,你就永远不知道你错过了对方的什么,永远就只能重复一个卑微而自怜自艾的角色。
  所幸,上天待他何其公平,他霍五,在干尽蠢事和混事之后,居然还能得到一个弥补改过的机会。

  霍斯予平生头一回,对命运这种东西,感到由衷的敬畏和感激。
  然后,他撸撸自己的头发,爬上小阁楼,扯过一边叠好的浅蓝色薄被,轻手轻脚,盖在周子璋身上。
  再然后,他侧躺下来,手撑着脑袋,笑吟吟地近距离观察周子璋的睡颜,伸出一个手指,悬空着描摹他脸颊的轮廓线。
  正玩得高兴,他的手突然让周子璋一把攥住推到一边,然后,他发现周子璋瞪圆了眼睛,略带不耐地盯着他。
  霍斯予讪笑问:"怎么了?睡不着?"
  "如果有人老在你跟前骚扰,你能睡得着?"周子璋掉转眼神,淡淡地说。
  霍斯予被他这么说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轻拂他额头上的头发,哑声问:"我今儿晚上不回隔壁了,好不好?"
  周子璋浑身一僵,转头盯着他,眼神又惊惶和戒备,霍斯予苦笑了下,摸摸鼻子说:"你如临大敌干嘛?你不同意,我就不留了,反正老子也习惯了。"
  他坐起身体,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说:"老子现在就一保姆的命,伺候你吃,伺候你喝,完了连个囫囵觉都不给,真他妈亏大发了。"
  "我,我又没要求你来……"周子璋声音有些发颤,想起他确实为自己做了许多旁人做不来的事,不由底气不是很足,到嘴的挖苦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烦恼地转过头,低声说:"我不习惯跟人睡,你,你还是回去吧……"

  "行,我就他妈是自己贱的。"霍斯予无奈地应道:"谁让咱从前干过错事呢?一朝错,一辈子都错,活该在你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一边不满地嘀咕,一边真的下梯子溜下阁楼,周子璋没想到他真的说走就走,心里莫名有点惶惑,颤声问:"你要走了?"
  "不然留着干嘛?"霍斯予回头看了他一眼,可怜兮兮地说:"谁让咱不招人待见?子璋,我虽然脸皮厚,可也有个度的,过了这个度,我没脸继续死乞白赖。"

  阁楼下传来他开门的声音,又听见他扯着嗓子喊:"我把王八汤炖好了还热着,你待会要想喝就喝,不愿意就放冰箱,天热,你要搁灶台上一宿非馊了不可,记住了啊。"
  他明明要走了,又回来补上一句:"还有啊,这个月的电费水费单我给交了,收据就搁你五斗柜上的饼干盒里,你可别又跑去交。"
  周子璋心里有种莫名的忐忑,骤然间真觉得自己这么对霍斯予,好像确实占了人家便宜一样,但他与霍斯予之间朋友不像朋友,情侣不像情侣,他竭尽所能,也不过是接受了霍斯予靠近他而已,要他再做点别的,那却又违背内心的意愿。正想着,突然听见霍斯予在临出门那一刻,不高不低地抱怨了一句:"你这什么东西放哪我哪一样不清楚,可我那呢?你都从来没去踏进去过。"

  这话犹如重磅炸弹,登时令周子璋没来由地感到羞愧。
  确实,霍斯予进自己家,虽然是他自己硬挤进来,但他忙前忙后,明明公司起步阶段忙得昏天黑地,却仍旧每天坚持过来给自己做饭,平日里嘘寒问暖,这里头的真诚都不是能作伪的。但周子璋呢,却从未去踏进霍斯予在隔壁租下的房间一步,从未主动开口问过他近来公司忙得如何,甚至于,很少对他道谢,享受他的照顾,却仿佛理所当然般心安理得。
  这已经严重违背周子璋的道德原则,他再也没法睡了,坐了起来,想了想,也爬下楼梯,穿了拖鞋,拿了钥匙开了门出去,走两步到了霍斯予租的房间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咬了牙屈指敲了敲门。
  门一下就被打开,霍斯予笑嘻嘻地靠着门框看他,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中充满戏谑。周子璋脸上一热,低下头骂:"挡在门口干嘛?让我进去。"
  "进来可以,你先说明白了,为嘛进来?"霍斯予问。
  周子璋脸色越发红了,咬着牙问:"街坊邻居串门不行吗?"
  "不行,我这只让我家的人进来,外人我丢不起这个脸,你要进来,可就是我老霍家的人,想清楚了。"霍斯予正视着他,清清楚楚地说。
  周子璋脸色微微一变,退后半步,刚要溜走,手臂一紧,已经被霍斯予一把攥住,随即脚下一轻,天旋地转之间,被霍斯予拦腰打横抱了起来,周子璋恼火地推他,骂:"你他妈干嘛呢?让我下来,我不稀罕进你这个破门还不行吗?"
  "晚啦,"霍斯予痞笑着亲了过来,啃着他的嘴角含糊地说:"到嘴的肥肉哪有让它跑了的道理。"

  就这么吻得激烈深入,晕头转向,等周子璋回过神来,人已经被霍斯予抱进了房间,压在沙发上被亲得浑身发软。他喘着气双手抵住霍斯予的胸膛说:"等,等一下。"
  "等个屁,老子等这一刻等了多久,还等?等下去阳
痿都得了。"霍斯予顺嘴胡扯,忙着解开身下这人的衣服,摸上那片肖想已久的滑嫩肌肤,他唇手并用,忙不迭地在周子璋身上煽风点火,好不容易将人吻到软成一滩春水,眼见着就能扯下睡裤的裤头直奔主题了,突然间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大声响起。
  霍斯予顾不上了,他埋头在周子璋胸膛上又吮又咬,舔弄那两颗小硬果玩得不亦说乎,周子璋咬着唇,强压着涌上来的快感,断断续续地说:"电话,唔,你,你有电话……"
  "让他等着,"霍斯予头也不抬,直接顺着腰腹肚脐往下亲吻,含含糊糊地答:"没见我正忙着吗?"

  电话却锲而不舍,响了一次又一次,等它响到第三次的时候,再好的兴致也让那难听的老式电话铃声给打断。周子璋一把推开霍斯予的头,大口喘着气,霍斯予跺了跺脚,骂了一声"我操,谁他妈这么不长眼"后怒气冲冲地拿起手机,吼道:"谁?"
  他的脸色在听到那边的声音后,立即收敛了怒色,嗯嗯几句后忽然大吼一声:"不行,今天绝对不行!什么?已经来了?操,这算什么?突击检查啊?"
  他脸色难看地挂了电话,扒拉了头发,过去给沙发上脸带红晕,眼含春水的周子璋拉直了衣裳,呐呐地说:"那,那啥,咱们改天再继续,我,我爸来了。"
  "啊?"周子璋大吃一惊,忙说:"我回去了。"
  "别啊,老头说要见你。"霍斯予为难地开了口,然后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微笑说:"别怕,我看着呢,他拿我没办法,而且我爸那种人,也就对我横,对着别人家的孩子,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周子璋心乱如麻,低头说:"不是,我,我觉得我还是不见为好。"
  霍斯予瞳孔微微收缩,按住他的肩膀,正色说:"子璋,你不想见他,是因为不想承认我们在一块的事对吧?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没关系,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语调认真地说:"但说之前,我想你抬头瞧瞧我这间屋子。"

  周子璋茫然地抬头,看见自己置身的房间除了身下这套沙发,竟然什么家具也没有,再扫了一眼房间,里面除了床也是空空如也,他惊诧地看着霍斯予,问:"你这边,为什么东西这么少?"
  "因为这不过是我临时落脚的地方,"霍斯予看着他的眼睛,说:"在我心目中,你那边,才是我长久该呆的地方。你明不明白?老子那么精心照料你,照你的喜欢给你那间小公寓添加小物件,那一部分是为了你高兴,另一部分,是因为那是我该做的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老子该做的,就是弄一个你舒心的窝,伺候你吃喝,让你身上长多二两肉,你明白了吗?"
  周子璋眼眶有些湿润,他说不出话来。
  "明白了,那就甭问我这边东西为什么这么少,我顾不上这边,我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不是觉得累啊,我乐意这么做,但我也就他妈是一肉体凡胎而已,子璋,我真的顾不上这,顾不上自己。"霍斯予声音有些发哑,垂头笑了笑,问:"现在,你还留下见我们家老头吗?"

  周子璋抿紧嘴唇,想了想,低声说:"我回去换件衣裳。"
  "来不及了,刚刚陈助理打电话给我,他带着我爸已经快到了,这会,怕是已经来了。"霍斯予笑了,替周子璋理理头发说:"别担心,你就算穿这样看起来也很美,美呆了。"

  他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规规矩矩的敲门声。
  周子璋心里一跳,霍斯予却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过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两人,陈助理一如既往地淡然微笑,身后的霍司令员难得一身便装,只是腰板挺得老直,板着脸,威严十足。
  "老陈,你速度挺快的啊,爸,您请进,欢迎领导莅临指教。"霍斯予却不吃他爸那一套,照旧嬉皮笑脸把两人迎接进来,周子璋这边已经忐忑不安地站起来,霍斯予看见了,带笑过去把手搭他肩膀上,隐隐以保护者的姿态说:"您随便坐,不好意思,就一沙发,老陈你就别坐了,让老领导坐。"
  霍司令瞪了儿子一样,又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子璋,过去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他的气势实在太有压迫感,就这样沉默着都令人胆战心惊,等你差不多站的脚都发软的时候,霍司令才开口,简要下了命令:"你出去,周子璋留下来,老陈把着门。"

  "凭什么啊?不成。爸你别干那些欺负人的不着调的事啊,我告诉你,忒俗!诶,您说您一个老同志,跟人一小孩计较什么?都是您儿子惹出来的事,有气都冲我撒,要打要骂随你,谁叫你是我爸爸呢?要实在不解恨,您拿枪捡个不致命致残的地方来一下,又不是没干过是吧……"
  "闭嘴。"霍司令打断他,冷冷看着周子璋,说:"你自己说,你把我儿子都弄成这副德行了,当爸爸的跟你说两句,你干不干吧。"
  周子璋努力克制心中的恐惧,点了点头,沉声说:"好。"

  "子璋你疯了,你甭搭理我爸啊,爸,可不带这样的,您想干什么呀你,我好容易过两天舒心日子我容易吗?您怎么就尽干破坏不干建设的事啊……"
  陈助理上前,低语说:"五少,还是先回避下,放心,司令员要真想为难你,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霍斯予狐疑地看着他爸爸一眼,说:"不成,我得在旁边看着。"
  "五少……"
  "我必须看着,"霍斯予提高嗓门:"子璋胆小,可禁不住你们这么吓唬,回头再给整出点心理疾病来就不好了。爸,就这么定了,我在一旁看着,不出声,这总行了吧,不然您就别谈,省省力气多好。"

  "你个臭小子。"霍司令怒道:"滚房间里呆着,老陈你给我看着,他要敢迈出一步,给我打断他的腿。"
  "是。"陈助理伸手扯住霍斯予,硬把他往房间里拉,低声说:"看着啊,司令员不是那种吃饱了撑的没事来棒打鸳鸯的官太太,你就听话一回吧五少。"
  霍斯予不情不愿进了房间,忽然看见他爸爸站了起来,心里一惊,忙想推开陈助理,哪知陈助理臂力腕力都是练过的,一挡一击,竟然真的没让他出房间一步。霍斯予心里焦急,骂:"你他妈给我让开,我爸要是对周子璋动了手,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不管你这些,我只知道,军令如山。"陈助理笑吟吟地回答:"如果我是你,我就稍安勿躁,看看先。"
  "看个屁啊 ,咦,我爸在干吗?他干吗朝周子璋低头啊?"霍斯予惊奇地问。
  "还不是替你道歉,就你先前干的那些事,就算人周先生愿意跟你在一起,可那日子过着就总有疙瘩。"陈助理叹了口气:"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霍斯予呆住了,他这个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父亲,沉着而冷静地说:"养不教父之过,斯予以前做的那些,我欠你一个道歉。我们做父母的,给他好条件好起点,并没想过让他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是我没把孩子教好,你要怪,怪我。"
  周子璋脸色大变,退了一步,身子微微颤抖,半响才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都,过去了。"
  霍司令负手说:"没一个当爹妈的愿意见自己孩子走上这么条邪路,可事情到了今天,我也只能将受害面控制在最小范围,总不能眼瞅着自己儿子好容易像模像样了几天,又一棒子给他打到死角里去。老五就是头认死理的犟驴,从小到大,他没让我省心过过一天半天,我早料到婚姻大事上,他得给我出幺蛾子,但没想到出格到这份上。唉。"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说:"但这孩子也有优点,他认死理,虽然灯红酒绿见识过不少,但能踏实过日子。你也甭老觉着自己个委屈,我养那么大一孩子,死活娶个男媳妇儿,想想我的心情,你就能看开了。"
  周子璋有点想笑,眼前这个老人,似乎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将军,而是一个拿自己儿子没办法,只好向儿子低头的老人,他嗫嚅着不知说什么为好,霍司令截住他的话头,有些疲惫地说:"你是个妥当人,老五交给你我也放心,他要敢对你动手,你就直接找老陈,他是特种兵出身,拳脚功夫是出了名的好,我给他放话了,甭管有理没理,他敢动手老陈就替我教训他。但是,"霍司令缓和了口吻,对周子璋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有缘难得,好好过吧。"

  他说完抬脚就往外走,对老陈说:"撤了。"
  "是。"陈助理笑着应了声,从房间里跑出去跟在霍司令背后走出去。
  霍斯予眼眶发红地走出来,站在周子璋跟前,捧着他的头抵住他的额角,哑声说:"不瞎操心了吧?嗯?"
  周子璋拉下他的手,叹了口气,说:"去,送送你爸爸吧。"
  霍斯予一愣,周子璋淡淡地笑了笑,说:"替我送送他。"
  霍斯予恍然大悟,笑了起来,重重点点头,跑过去开了门冲出去,只听他大嗓门喊:"爸,你等等,我送送你。"
  "送个屁,我自己不会走吗?"霍司令没好气回答声传来:"别整天顾着谈情说爱的不懂事,有空多回来看看你妈,她老念叨你。"
  "嗯,我这不公司刚起步吗?这时间太忙。"
  "忙好啊,这回没自家兄弟拖后腿,你要干不好,回来我照样拿鞭子抽。"
  "瞧不起人是不是?看着吧,我最多五年,不,三年,我非整出个响当当的招牌来不可。"
  ……
  声音渐渐远去,夜色已深,有凉风习习送来,周子璋走近窗户,看着霍斯予带笑恭敬地把父亲送上车,又隔着车窗说了两句,才避到一旁挥手道别。他猛然一回头,看见站在窗口的人,微微一愣,随即灿烂地笑开了。
  周子璋情不自禁地,与他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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