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塔》by 公子欢喜

冷酷骄傲神君攻,温和执着外柔内刚道士受。
气氛营造很不错。

第一章

春归三月暮,四月时,细雨恰纷纷。一夜听雨到天明,清晨光景,小 城街头依旧人声渐起,一张张陌生面孔来来往往,新旧不一的伞下,俱是一双无嗔无怒的眼,似乎早对潮湿腻人的天气麻木。

他打一柄古旧的油纸伞 孤零零立在城门下,城门外,目光尽出,雨丝交织如烟,同样一个孤零的身影。

城门下的人凝然不动,看他自远方缓缓而来,由远及近,自模糊至清 晰,手中同样持一把褐黄的旧伞。再近些,可以看到他灰色的道袍下摆被雨水浸得湿透,垂至膝下的宽大袖子在风里飞。

行至城门下,他伞面上抬, 呼啸掠过一阵风,掌中不及抓牢的伞柄随之晃悠悠转过半圈,水花飞溅,四散的雨滴正落在他颊上,触感如斯冰凉,颤巍巍蜿蜒至嘴角,好似一行泪,咬牙忍了一 世,终于怆然滑落。

「啊……这……无量寿佛,贫道失礼了。」远来的道者忙不迭弯腰赔罪,再抬头,被风吹得发白的脸上烧开晚霞般的红。

任由溅来的水珠在颊上泛开凉意,敖钦一瞬不瞬地看他,目似含珠,鼻若悬胆,唇色淡粉,仿若被雨水打湿的桃花。

惊魂未定的道者半仰头,同样 一眨不眨地打量他,目光清澈如昔,恍若明镜,分分毫毫映照出他上挑的眼与落寞的脸,却再找不到一丝往日痕迹。

情不自禁伸手去握他的腕,不及 贴在掌间细细熨暖便被他仓促挣脱。

「施主……」他声调略沉,身形急急退后半步,视线落在他还未收回的手,眉间眸中皆是不容轻侮的端重。

只刹那便已足够,同从前一样的细瘦,食指与拇指各扣去一节再圈住他的手腕,犹嫌太松。敖钦收回手,隔着飞扬的雨丝默默看他,不变的面容,不变的身姿,无 论过了多久,他依旧还是这副模样这副脾性,仿佛生就为了得道,眉宇间至纯至真一股清气,再干净不过,挺拔如山间的竹,温润如石中的玉。

「在 下敖钦,失礼了。」轻轻开口,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弯腰将头低下,心下忐忑依旧,忍不住闭上眼,迅即又睁开,道者仍旧站在眼前,向来藏不住心事的脸上写着戒备 与疑惑。原来不是梦亦不是幻影,他真的来了,说不清什么滋味,胸口心间一片萧索。

沉默中听得到淅沥的雨声,他欠身相问:「不知道长如何称 呼?」

他恭谨地还礼:「贫道道号无涯。」

无涯。原来连名讳居然也不曾变更,心中又是一阵波澜:「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守礼的道者点头:「正是。」如遇了知音,嘴角含笑。

一样的憨傻。

敖钦也跟着笑,眉梢挑动,稚子般纯真,稚子般 促狭:「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道者一如既往红了脸,有些讶异,有些惊慌,而后呐呐地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他知他想反驳,亦知他不会。果 然,最终道者还是低了头,两手攥着伞柄,话语间几分落寞:「确实如此。」

一样的问句,一样的应答,一样的戏弄与被戏弄。当年每每见他露出这 般表情,心中便觉快意,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嘲弄,而是单纯为那句「生有涯,知无涯」。当真讽刺。

敖钦撇开眼道:「道长见 谅,在下又失礼了。」

想要再弯腰,他却手忙脚乱地来拦:「不、不,施主是无心。」抢先半步重站到敖钦面前,宽大的伞面相碰,又溅了彼此一脸 冰凉的雨。

无措的道者越发发慌,急急想要退后,一脚踩进身后的水坑里,敖钦顺势抓住他的腕,掌心紧紧贴上,再不让他逃脱。

「我……」他一贯不善言辞,脸色一路红到脖子根,尖尖的下巴快要扎进胸膛里。

一样的笨拙。

嘴边绽开淡淡的笑,敖钦握着他的腕 子不由分说带他一路向前走:「道长来此地是为做当场?」

「不,是寻人。」

「寻人?」

「嗯。」

慢 慢融进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拱桥弯弯,河岸边垂柳婀娜粉桃艳丽。城本偏远,繁华不及天子脚下,却也沿街商号钱庄开遍。檐下滴水如注,犹有勤于生意的卖货郎高 声叫卖。

他对城中一切了如指掌,一路行来一路指点,扬手指着一家绸庄道:「从前天晴时,会有道人来此摆摊打卦,就在这绸庄前,同药铺的相隔 处。」

道者不说话,他一人兀自言语,不回头不停步,只将他的手腕抓得死紧,好似防备着他随时挣脱。

行到中途,步伐渐凝滞,是 身后那人攥了他的衣袖坚决示意要停,敖钦回头,道者站在原地,人流如梭,仿佛奔涌江潮中一粒顽固不肯随波的石子:「我要找的人是你么?」

他 眸光通澈几乎见底,两眼直直望来,这般无谓,这般木然,眼底仅有一丝期望飘渺如风中之烛。

不自觉松了牵他的手,敖钦停了滔滔不绝的自言自 语,默然良久:「你一直在找他?」

他点头。

「他是你什么人?」

他郑重地答:「重要的人。」

重要 的人……

有什么开始苏醒,在心底深处蠢蠢欲动:「重过于性命?」

「重过于众生。」

喧嚣远去,雨声不再,垂柳在 铺天盖地的雨水里泛黄,桃花被打落在地碾压城泥,满眼都是他如今干净不带一丝俗尘的脸,满眼都是他曾经鲜红恍若会滴血的眼。

众生,他居然说 「他」重过众生——痴妄!

愤怒远不及心酸,胸口依旧空荡,苦涩萧索之下,疼痛磨去一层又一层厚痂破茧而出,出自喉间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不是自 己:「我不是。」

「哦。」道者不落泪不低头,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他撑着伞,清明的眉目被伞面晕得模糊,「打扰施主。」

转 身要走,却是他死死拖住他翻飞的衣袖:「道长打算往何处落脚?」同样被破旧伞面晕得模糊的眉眼,颊边的水珠还未干透,一晃眼,错以为是泪。

他说本城的道观早已人走楼空经年不曾打理,他安安分分地退开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在下家中尚有几间空房,还望道长不要嫌弃。」

唤作无 涯的道者望着流水般自身边来去的路人举棋不定。

敖钦慢慢垂下手:「道长还在怪罪在下适才的无礼?」俊挺的脸上几分灰败。

「不、不、不……」道者忙摆手,一刻摆不停,好似要将手掌自腕上摇下。

他不着痕迹翘起唇角:「就当给在下一个赔罪的机会吧。」知他要拒绝, 拱手深深一揖,卑微得好似要埋进尘土里。

道者慌了,连呼几声「不敢当」,咬着唇左右为难。

「不说,我便当你应了。」多少年, 再也改不了的霸道。他落落大方直起身,眉梢挑得逾高,劈手又来捉他的腕。

道者直觉要躲,大庭广众下却又不敢声张,脸上微微发僵,谁知,像是 明了他的窘迫又似故意戏弄,那手只伸到跟前顿了顿,而后讪讪落下,只揪住他袖口一角。

「施主,我……」无涯怔怔开口,声调轻得被雨水冲散。

敖钦一径昂首挺胸拖着他往前走,高高的头冠飘飞的衣摆,松一般挺拔的背影也挟一股霸气。

过了许久,背后长长一声叹息:「贫道 搅扰了。」

似无奈,似妥协,他仁厚依然,再勉强不肯说半个「不」字。敖钦忽然觉得疲惫,嘴角勾得太高,隐隐一阵发酸;手掌攥得太紧,刺痛从 掌心一路钻进心口里。

宅子说不上是新宅,却也算不得旧。敖钦淡淡地说:「住了有些年头。」

看他年岁不大,屋中也不见家人仆 役,道者略略疑惑,又不便探听。被他瞧见了,径自趋前往榻上躺,道:「在下一人独居,道长大可随意,不必多虑。」

道者站在榻前手足无措,他 只倚着枕靠,一手支着下巴睁大眼仔仔细细地看,目光深长,看着看着,又是一脸莫名雀跃的笑。

背上一阵发毛,小道士浑身不自在。他终于换了姿 势,懒散地冲这边招手:「过来。」

无涯迟疑,小心翼翼往前挪半只布鞋那么长。敖钦看在眼里,笑着又招手:「过来。」

再挪半只 布鞋。

敖钦仍在笑:「我是妖怪,专程把你领回来生吞活剥。」

道长受不住他的调侃,低了头两眼看地:「施主莫要戏耍贫道。」

轻轻一声,再不听闻敖钦说笑。

许久才又听他开口:「书房架上有本道德经,烦请道长帮我取来。」

无涯抬眼看他,他半卧榻上, 目光如深渊之水,藏下无数隐秘:「这一次,我绝不戏耍你。」一字一字,郑重仿若许诺。

道者又觉受不起,赶忙说:「施主不必如此,贫道照做便 是。」

急急奔去拿书,回转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在榻前置下一只暖炉。

「真是招待不周,竟然不曾让道长落座。」

他歉疚地起身,道者果然又伸手要谦让,敖钦轻车熟路握住他的腕子,顺势拉着他在榻边坐下:「等道长的道袍干了,你要坐到屋外头我也不拦你。」

道者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方察觉衣袍还未干透,大片大片水渍贴着身,一路提心吊胆同他周旋,竟也未觉出凉意。如今坐在暖炉旁,浑身的寒气才被驱走 大半。愧疚顿生:「方才让我靠近,也是……」原来是辜负他一番好意。

敖钦望着窗外的雨嬉笑:「是为了把你生吞活剥。」

转脸将 书简从还沉浸在羞愧中的道者手里抽走:「道长好聪明,在下要的就是这一卷道德经。」心满意足地看到小道士又一次的愣怔。

「施主让贫道取的就 是道德经。」他回过神,一本正经地试图解释。

一样的愚直。

「哗啦啦」一声,敖钦拉开了卷册,竹简相碰,打断他期期艾艾的话 语:「在下尚有些许不解之处,有劳道长指教。」自然而然地,手中执一端,另一端交予道者。

道者接过,视线却不离他的脸,目光如炬:「施主过 谦了。」

敖钦从容应答:「哪里?」

「施主遍读道家经典,家中藏书万千,有些连贫道都未曾见过。」这是实话,那几可充栋的一架 架古简旧书令逋进书房的道者惊讶至极,仔细查看后,更是心惊,所有藏书竟全数皆是道家典籍,怕是一路来所见所有道观都未有这般巨藏。他缓缓说道,不见恼怒 不见轻狂,眉宇间始终一片澄澈, 「该是贫道像施主求教才是。」

「呵……」没有把戏被揭穿后的狼狈,敖钦只是想笑,笑他,笑自己。共执一卷 旧简,近在咫尺,几乎呼吸可闻,伸了手就能触及那面容,从前一般沿着清秀如画的眉眼一遍一遍细细描摹,「你呀……」

声调太低,他听得模糊, 脸上一片不能再明显的迷茫。敖钦却不再说,双目平视,望进他乌黑鎏金的眼,看到里头那个许久不曾在镜中好好端详过的自己,陌生得几乎不敢相认:「在你面 前,我为何总是食言?」

第二章

声调太低,他听得模糊,脸上一片不能再明显的迷茫。敖钦却不再说,双目平视,望进他乌黑 鎏金的眼,看到里头那个许久不曾在镜中好好端详过的自己,陌生得几乎不敢相认:「在你面前,我为何总是食言?」

道者茫然,他不解释,扭开脸 尴尬地道一声:「道长见谅,我失态了。」又是街边那个好客热情的翩翩公子,

晚间用膳时,道者半推脱半迁就,勉勉强强喝下几口酒。敖钦说,这 是前岁摘下的青梅发酵成酿,入口很温和,只比糖水多出一小点辛辣。无涯刚饮一杯便上了脸,粉扑扑的脸蛋恍若抹上新制的红胭脂。

敖钦故意扭头 看窗外:「啊呀,这雨怕是要下到明日清早。」眼角偏偏瞥着这边,小道士正偷偷用手背扇脸,如极力装作大人却始终难脱稚气的孩童,说不出的可爱。

嘴角随着心境上扬,道者百般为难的目光里,敖钦故作不知,抬手又为他将空杯蓄满:「本地的风俗,贵客的酒杯是不能空着的,否则就是故意怠慢。来,让我再 敬道长一杯。」连脸上都写满促狭。

席间续着白天的话题滔滔跟他介绍本地的风土人情,好心向他提议:「茶楼酒肆里南来北往无数客商,道长要问 询,去那里最合适。」

又说:「武馆镖行里多的是好结交的江湖人,去那儿问问,或许会有所获。」

末了不忘叮嘱:「人多处不免鱼 龙混杂,道长你孤身一人,进退间还是小心为上。」好似要将一颗赤诚火热的心挖出来。

道者点头,清澈无痕的眼逐渐迷离,居然自动自发端起桌上 的酒来喝,原先拘谨的笑容里无端端生出几分纯真:「公子是个好人。」

傻瓜,你醉了,这酒酿制时用了异法,入口极清甜,后劲极凶悍,骗的就是 你这般的人。还是同从前一样易轻信、易上当,只需旁人多给几个笑容几句好话,便掏小酢跷地对谁好,经了轮回也改不了的恶习。

「哪里?」敖钦 擎着杯摇头,话锋一转,面容上几分神秘,「道长,容我再唠叨一句,本城虽偏僻,托东山青龙神君庇佑,历来倒也风调雨顺四季平安,你大可放心四处游走,只是 有一处是万万靠近不得。」

他口气低沉说一件骇人秘闻,道者迷迷糊糊听得几句,随口问道:「是何处?」却忘了推辞他别有心机递来的酒。

眸中笑意更甚,敖钦慢条斯理地观赏瓷盅上一片鲜绿的翠叶,新嫩的颜色刺痛了双目:「便是城中那座降魔塔。」

道者「哦」了一声,傻傻追问: 「里边镇着妖物?」

原来除开那个「他」,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敖钦错开手,擦着瓷盅上的微光看他干干净净的脸:「不是妖,是魔。」

「魔?」他抵着额头费力思考,醉得酡红的脸上显出几分呆样。

「相传百年前有仙家筑高塔镇魔于此,本地长者代代口耳相传,到如今,真真假假 恐难分辨。」敖钦转身手指窗外娓娓道来。

道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天尽头赫然一座八角高塔静静伫立雨后。心头没来由一凛,恢复几许清明,天色 太暗又兼细雨迷蒙,只依稀窥得一个大概轮廓便震惊于这塔的宏伟。飞檐翘角峥嵘,塔身苍劲如剑,不知出自哪位仙人之手,这塔天生一股锐气,塔尖冲天仿佛直入 云端。

「好大的戾气,怕是真镇着邪魔。」

敖钦附和着点头,一再反复叮咛:「这大千世界总有不能言说之事。俗话说,宁可信其 有,不可信其无。道长往后见着这塔还是远远避开吧。」

道者昏头昏脑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回答,不知不觉又被他骗下几盅梅酒,头脑愈觉沉重,两手 抓着桌沿漫口道:「公子莫再为难,贫道怕是要醉了。」

恍惚间只听得他笑,不知为何,莫名觉得笑声耳熟,似乎许久之前时常响在耳边。

敖钦端坐桌后细观他的醉态,空空的小瓷盅翻来覆去置在掌中把玩:「道长打算在城中盘桓多久?」

道者在酣然的醉意里强保一分清明:「多 久……一月吧……」

好客的东家诚心挽留:「不妨多住几日吧。」

道者不解,他不疾不徐辩解:「家中鲜有贵客临门,经年累月,着 实冷清。」

甜酒后劲汹涌,道者醉得口齿不清,却强撑着坚持:「一月足够。」

「是吗?」他不动声色反问,仿佛要用视线将瓷杯穿 透,「众生万象,你怎知哪个是他?」

「他便是他,众生万象,他是唯一。」

「荒谬!」敖钦仰头大笑,雨打棱窗,「啪啪」有声。

道者不着恼,缓缓解下背上从不离身的长剑,平举胸前,剑身刚落于敖钦眼下:「拔出此剑,你便是他。」

不用垂眼细看便能脱口说 出这剑是何模样,质朴无一物装饰的剑鞘,较寻常兵刃更宽更厚的剑身,不张扬,不显眼,丢在一众轻巧华丽的神兵里,憨头憨脑像个傻大个。没错,只是一个傻大 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敖钦手握成拳猛地别开眼,出口的话语掩不住恶毒:「若在此处寻不到他呢?」

「若寻不着,他便是在下一处……」

「下一处也没有呢?」

「还有下下一处……」

「不寻到便不罢休?」

「不罢休。」他终究敌不过涨潮般上涌的酒 意,目光痴迷,堪堪听到一个句尾。

雨落窗棂,高塔矗立天际如庞然黑影罩上心头,指腹正压住杯壁上那一片栩栩如生的翠叶,指甲泛白,不自觉按 得用力,恨不得生生揉碎。敖钦咬牙道:「你可曾想过,世间或许并无此人?」烛火映得眼角血一般红。

道者半张开嘴,睁大眼眨过一下又一下, 「咚」一声,彻底栽倒在桌边。

一室寂然,静得能听到自己愤怒后粗重的喘息,「啪——」一声脆响,手中的杯盏终究还是碎了,瓷片在指上扎出细 小的口子,鲜红的血丝渗出来,曲折如细小的蛇。

敖钦说:「为什么你还是放不下他?」缓缓伸出手,如愿以偿抚上他被酒气熏得烫手的脸颊,自城 门前见他第一眼起就生生压下的渴望。

「小道士、小道士……」许久之前的称呼呢喃在口,一心一意用指间描绘道者隽秀的眉宇,敖钦起身附到他耳 畔低语,「你看,我们又见面了。」

「只是……」指尖顺着眉梢划下,一直停到嘴角边,道者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扇子般在眼睑下投 出淡淡的阴影,一派一无所知的天真。敖钦垂首吻上他的眉心,雨丝般细密的吻一直洒落到鬓角,「只是,为什么你偏偏只记得他?」

他到底有什么 好?如水般柔情,春光般笑容,他有,我亦可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只心心念念着那个他?你明明听到了,你明明听到的,他只是一个、一个……

不甘心,从来都不甘心。千万年来看尽了沧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这一点执念不能舍弃,纵然灰飞烟灭,一个你,一个他,看不破就是看不破!

最后的吻落在他水红的唇角边,舌尖隐隐品到一丝梅酒的清甜。鼻尖蹭着鼻尖,敖钦说:「小道士,别傻了,你找不到他的。」如水般柔情,春光般笑容,用着天 底下最轻柔的声调。

他抱起道者走向内室,身后房门洞开,足足下了一夜又一日的雨水淅沥不绝,仿佛是谁一怒倾了天河。

「既然来 了就进来吧,或是要我焚香净身十里跪迎?」敖钦背对房外兀然说道,最后半句碾在齿间许久,一字一字说得刻意,「青、龙、神、君。」

「方才听 得你夸我,我是否要拱手施礼诚惶诚恐道一句多谢?」明明不见院门打开,交织如网的雨丝中凭空走来一人,简直像是由铺天盖地的雨幻化而来,却又周身上下不见 丝毫淋雨痕迹。

相传,混沌天地之初,四方各生珍奇异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万灵之祖,天帝因而敬之,令众仙称之曰神君,后于东西南北各设 神宫以作奉养,尊贵无匹。本城亦有传说,城外百里东山群峰之间,浩淼云峰之巅便是东方青龙神君之居所。即便从无人亲眼见过,远近乡民亦深信不疑,世世代代 上香火以求佑护,寻常百事不离一句「神君庇佑」。

冒雨而来的神君同样穿一身石青锦袍,衣摆蹁跹,长袖及地,步伐过处迤逦一路光华:「我倒更 愿你从前般仰首直呼我一声敖锦。」

如凡间画匠的无稽遐想,他戴高耸如云的冠,悬琳琅脆响的玉,配狭长精致的剑,龙章凤质,风姿俊爽。最后半 句同样说得刻意,牙关中几番挤压:「大哥。」

他望着敖钦的背影直呈来意:「让他走。」

敖钦始终不回头,醉倒的道者枕在他肩头 睡得安闲:「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敖锦盯着兄长固执的背影高声强调:「你不该留下他。」

敖钦冷冷质问:「你自开始便知道 吧?」

「你若为他好,就该任他离开。」

「若非瞒不下去,你是否打算永远不让我知道?」

「你很清楚,留下他,对 他根本没半点好处!」

「他还记得‘他’!」敖钦猛然回身,昏黄烛光下,两张相仿的面孔同样阴沉,几乎连眉梢的挑起高度都是相似,只是眸中一 森冷一忧虑。

对峙许久,敖锦无奈让步:「他的恒心你见识过,我试了诸多法子,无一挡得住他的去路,都已经让他绕开这里去往他处,谁知,一场 雨又让他折回来。除了告诉你,我别无选择。」

「你没有告诉我,他是来找‘他’。」百年尘烟盖得住所有伤痕,可只有这一点自始至终扎痛他的 心。

「我若告诉你,你给他喝的就不仅仅是几盅酒。」敖锦进前一步,近得几乎要触及他臂弯中的道者。

敖钦不退让,高抬起下巴傲 慢不可一世,在身为上位者的兄弟前,嘴角边森森绽出一个笑:「没错,我宁可毒死他。」

「……」似是终于疲倦了这场没有结果的争吵,敖锦抽身 后退,摇头叹息,「你不会。否则,百年来,你就不会一步不出此城。」

敖钦沉声道:「这是我的事。」

敖锦抬眼看他,深水般的眸 中写满悲悯:「听我一句劝吧,若你还记得当年,就放他走。轮回往复,他的执念总有淡忘的一天,对你,对他,都是解脱。」

敖钦不再说话,一径 低头看怀中的道者。方才的争吵扰了他的好梦,光洁的眉间微微蹙起,显出几道浅浅的凹痕。撇下一旁的敖锦低头吻他的额头,好抚平他的烦忧。敖钦旋身再度抱着 道者向内室走去:「他说他要在此留一月,我听他的。」

又是一声叹息,敖锦立在原地看他渐渐隐在屏风之后:「过不了多久,希夷也会来。」

屏风后穿出男人低低的笑:「我还担心他不来。」

无可奈何,敖锦说:「莫忘了你当初筑那高塔的缘由。」这已是最后的提醒。

回 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三章

有心或是巧合,敖锦走后,不停不歇的雨就收住了。子夜时,天边甚至升起皎皎一轮圆月, 风流云散,星斗满天。待得旭日东升,东墙边霞光万丈瑞气千条,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汪汪一片湛蓝。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天高海阔万里无云,宜洗晒,宜出行,宜远 游。

敖钦站在院中看墙头新冒出的一株绿草,青嫩仿佛昨夜杯壁上描画的那一株,狭长的叶片上莹莹滚着未干的雨露,折出七彩的晨光。身后传来房 门被打开的声响,随后是道者尚还暗哑的声音:「昨夜贫道喝醉了,若有有失礼数之处,望施主海涵。」

他一定在门后抓着门框苦苦思忖许久才凑出 这么两句,小道士守礼得很,一觉醒来察觉自己喝醉,必然悔得以头抢地抓心挠肺过了。敖钦转身好奇地打量他苍白如纸的脸,妄图从中搜罗出些许蛛丝马迹,手中 闲闲托一只水汽袅袅的青花茶盅:「昨夜在下也醉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并不记得。」

道者狐疑:「是么?可我明明记得施主那时神色清醒,还问 了我许多……你问我、问我……」他歪过头费力思考,一手搭上额头,脸色又减去一分,想来头中必定痛得厉害。

敖钦施施然上前,眉目含笑:「道 长你宿醉未消,喝口醒酒汤再来同我对质不迟。」

捂在手里良久的茶盅缓缓递出,澄净无色的汤汁在里头微微地晃,平静时清晰地映出无涯恍惚茫然 的眼。

「这是……」道者脑中「嗡嗡」乱成一团,喉间干涩得难受,声调越发低沉。

敖钦说:「是醒酒汤。」双眼恍如深水,不可轻 易探测。

道者眯起眼很认真地看他,愣怔须臾,小心地双手接过,凑到唇边缓缓咽下,奉还时不忘客套地道谢:「有劳公子费心。」惨白的脸色稍许 恢复几分红润。

敖钦同样双手接过,却垂下眼不敢看他无垢的眸。与敖锦的一场对话依稀又响在耳畔。

「我若告诉你,你给他喝的就 不仅仅是几盅酒。」

「没错,我宁可毒死他。」

「……你不会。否则,百年来,你就不会一步不出此城。」

笨道士, 你说对了,敖锦那小子确实不是那么及不上我。

当年气太盛、太骄横,满口胡言刻薄过很多人,玄墨、苍赭、凌穹……天界赫赫闻名的仙者在他眼中 不过几个装腔作势的牛鼻子,人人交口称赞的小弟敖锦活到地老天荒也混不出息,其他人等就更不要再提,说不上三句话便觉厌烦,没有拂袖而去跑到天河边洗耳便 已是给足了脸面。希夷说,真看不得你这狂妄,好似天大地大,唯你青龙神君敖钦最大。

众仙跟前,他笑吟吟辞让:「哪里,不是还有你希夷么?」 肚里恨得咬牙切齿,你看不得我,我还看不得你!

上仙希夷,同拜老君门下时,他早敖钦一寸香;同论经学道时,他多学敖钦一部经;同弈一局棋 时,呵,真真是命里的克星,他堪堪赢过敖钦半颗子,敖钦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简直像是谁存心捉弄,次次如此……有心计较起来,怕是同喝的一壶茶,他那杯也要 较敖钦的更香更醇一些。这不是命里注定的天敌是什么?

天上仙家无数,大庭广众下,也唯有他希夷敢当面掷地有声道一句:「敖钦,为人处事莫太 过分。」白衣飘飘端得凛然,叫人气得五脏六腑无一处不是怒火熊熊。

恨到尽头一遍遍切齿重复,世间若真有解不开的仇怨化不开的死敌,那便是他 与希夷。

道者出门后,敖钦站在院中幽幽想起些许过往,星星落落的,好似花瓶被撞破后的一地碎片。这百年过得恍如梦中,几乎没有一刻曾回忆起 从前,如今,小道士来了,敖锦来了,据说希夷也会来,没想到竟然连记忆也爱凑热闹,脚跟脚接踵而来。

晚间道者回家,一身浅灰的道袍衬得脸色 也灰暗,眉宇间淡淡一丝疲倦。敖钦点了一室烛光坐在圆桌边静静等他,桌上满满一席净素的菜肴。举手向他示意自己手中的壶:「道长可要解解乏?」

小道士死也不肯入席,好似要将脑袋摇掉。

敖钦说:「这是刚泡好的茶。」

他犹犹豫豫伸手,低头时,两手抓着杯子半信半疑。

「嗯……长进些了。」敖钦煞有介事地点头。

无涯蓦地红了脸,故意坐得离他远远:「施主用酒壶盛茶便是为了唬骗贫道?」

敖钦 连连摇头,举着壶啧啧有声:「若我说,这便是我家的茶壶呢?」

道者无言了,看着他顽童般洋洋得意的脸无奈地抿起嘴。

「看看、 看看……」敖钦忽然大叫,一手抓着壶一手指道者的眉心。

道者僵住背,呆呆放下顿住一半的筷子:「怎么?」

敖钦收回手,慢悠悠 就着壶嘴吸口茶,昏黄烛光下,探身仔仔细细看小道士莫名所以的表情,心满意足的笑从眼眸一直溢到嘴角:「这样就忘了困乏了吧?」

「你……」 道者张口结舌。

他落落大方解释:「你在外奔波一天,必然是要困倦的。惊你一下,让你暂时忘掉白天的事,晚上也会睡得安。」

语 末处依旧有缺憾,敖钦皱着眉头一副怪罪模样:「其实笑一笑会更好,可惜你被老牛鼻子们教坏了,从昨天到现在,压根没个真正的笑脸。是他们没教你,还是你没 学会?」

他话音落下半晌,道者隔着桌子坐着不说话。摸摸鼻子,暗道一声坏了,不说话就是生气了。敖钦耷拉下眉头,口气踌躇:「是我又对道长 失礼……」

自城下相遇,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回,放到百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仍旧没回音,看来是真怒了。小道士从前就心地散 淡,能真正让他生气的事不多,所以才会生出后来那些事。如若当初他一早就对自己横眉立目,恐怕又是另一番结局……把自己方才的话再好好回想一遍,敖钦不敢 他的脸色,心不甘情不愿再把口气降低一分,两手在桌底下狠狠揪着衣摆:「在下对道长的师尊也失礼了。」

慢慢地抬眼,刹那间怔忡,道者翘着嘴 角,水红的唇后稍稍露出雪白的牙,他在笑,虽拘谨、虽生疏,但真真切切发自肺腑。

他腼腆说道:「公子是个好人。」跟昨夜的话一模一样,彼时 是醉酒,现下却清明。

敖钦失了言语,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的笑挥之不去。小道士,你在对我笑,对我一人。你不会知道,为你这一笑,我苦等 整整一个百年。

敖钦失了言语,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的笑挥之不去。小道士,你对我笑,仅对我一人。你不会知道,为你这一笑, 我苦等整整一个百年。

要借了烛火的暗影才能掩饰脸上的失落,敖钦生硬地换开话题:「道长今日可有收获?」

道者缓缓地摇头,怕 是早习惯了拒绝与失望,他墨瞳乌黑,里头仿佛也点了烛灯:「或许明日出门就能撞见。」

敖钦附和地点头:「但愿如此。」显而易见的敷衍。

道者憨憨的什么都没听出来,闪着一双琉璃眼,上身前倾,口中连声赞叹:「本地的民风真好,贫道虽未问到消息,但是也未受到一丝刁难。」

「刁难?」他牢牢抓住话脚。

道者意识到失言,慌慌张张一语带过:「没什么,贫道时运不好罢了。」

「被骂过?」

「只是误会。」

我要找的人是你么?

呸,疯道士!——拦了路人询问,十之八九听到这么一句。上了年纪的妇人往往善良,背过身低 低感叹,哎呦,作孽,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疯了?以为他听不见,其实一字不落听得清晰。

「被打过?」

「误会而已。」

人性万万种,保不齐撞上那么几个暴躁的,其实看那袒胸露背的穿戴就知道不好惹,转念又一想,或许就能知道什么呢?于是挨打也算是自找,鼻青脸肿活该被人 笑话,谁让你鬼迷心窍?

「还有什么?」他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幽幽的烛火照着仿佛暗夜噬人的鬼魅。

道者维持着笑,端起碗来 慢慢把饭扒进嘴里:「没了。」

「……」一听便是谎话。敖钦在烛光背后沉默。

他放下碗,竹制的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我不 想提。」

受过冻、挨过饿,游荡在大街上直觉自己不再是人人而是穷凶极恶的鬼,两眼冒着绿光,只待眼前出现一个活物就扑上前开膛剖腹生吞活 剥;挨打挨骂是常常有的事,运气不好时,天天叫人放了恶狗追出三条街,臂膀上活活叫那畜生抓出深深的三道;最难熬是生病,找个破庙神桌底下蜷三天,又渴又 饿浑身乏力,却是扎扎实实三天鹅毛大雪,庙门口不见一人过路。爬出桌底颤巍巍对着座上老君塑像满腹凄楚,你总这般悲天这般悯人,却何曾对我慈悲?「他」到 底是谁身在何方,我为何要寻他又如何寻他,哪怕告诉我只字片语亦是你的功德我的万幸。枉披了金身的泥人不言不语不说话,呆呆望着庙外的雪,脸上一派木然的 悲悯。

因此,不被骂不被打就可谓很好,哪怕那人冷着脸压根就没搭理他。原先还啧啧称奇,一整天游走,这城中不分男女老少竟然个个如此,仿佛 要赶着去做天大的事业一般,停了脚步摇摇头,就紧赶慢赶地往前走,一字半句也不肯浪费。道者追着几个面善的妇人问出几条街,她们停下、摇头、而后继续行 走。道者再问,她们再停,几番如此,竟也不恼,甚至一个「烦」字也不出口,只管絮絮叨叨边走边聊着她们的天。

再三冥思苦想也说不出个理由, 只得半信半疑地猜,本地民风甚好。倘若今后所过的街镇也是这般,那真是谢天谢地。

道者一再强调:「我生而就是为了寻他,自记事起我便知道我 在找人。」

敖钦知晓他要回避,错开眼看院当空闪烁的星辰:「若不寻他会怎样?」

「做一场噩梦。」

「怎样的梦 境?」

他摇头,双眼平视前方淡淡叙述:「仿佛一夕间天塌地陷失去所有。」

放在桌底下的手再度狠狠揪紧了衣摆,敖钦盯着他的 脸,视线仿佛锐箭:「你见过穿城而过的那条河,可知河中锦鲤共有几尾,河上落花共有几瓣,河畔柳树共有几叶?」

道者说不知,他又沉默,开口 时再换了话头:「那你可曾听过泾河龙王与术士打赌的传说?」

自傲的龙王有心要害卦术精湛的术士,故意以项上龙头来赌隔日降几点雨水。本以为 自己行风司雨稳操胜券,谁知,临到降雨之时,天庭忽传召更改,所定之数正如术士所言。为赢赌约,龙王一意孤行,硬是克下雨水三寸八点,如愿以偿羞辱了术 士。却不想,转身便有人将克扣雨水之事上报天庭,龙王项上龙头依旧不保。

道者点头道:「此乃民间传说。」

敖钦起身挟起一筷子 菜放进他碗中:「这样的事,未尝不曾有。」

道者瞪大眼。

他款款落座,腰靠着锦靠,神采飞扬:「有空不妨练练卦术,待你测得河 中有几尾锦鲤、河上有几瓣落花、河畔又有几叶杨柳时,我便告诉你。」

「原来你根本就不想告诉我。」几乎不假思索,道者用筷子戳着碗底,目光 炯炯。

敖钦不慌不忙,心机完完全全写在脸上:「你可以不想提,我自然也可以不愿说。」

第四章

闲时伴着 道者一同上街,说是陪在身侧绝不打扰,实则拖着人家的袖子一路穿街走巷半点不由他人作主。

弯弯的拱桥脉脉流淌的河,河中有头顶赤红的锦鲤, 河面上有纷纷扬扬的落花,两岸无数垂柳,波光潋滟间对影成双。这是钱庄那是当铺,茶楼酒肆街边杂货摊,唯恐道者都不认得,敖钦一一点给他看:「屋檐下那个 卖货郎的胭脂做得极好。」

他扬手一指,道者跟着往前方瞧,微微侧过脸,眼角带笑:「我记得,刚入城时见的也是他。」那雨中辛勤叫卖的年轻货 郎,当时只道他躲雨,原来他平素就爱倚在屋檐下。

再走几步就是绸庄,依稀记得他说过,绸庄与药铺的正中间,天晴时会有道士出来摆摊打卦。无 涯下意识望天,连着几日艳阳高照,天空蔚蓝不见一丝杂色。绸庄前人来客往,梭巡几次却不见道士身影。心下正疑惑,臂膀冷不丁被抓住,一个趑趄被拽到了绸庄 门旁的房檐下。

逆着光模模糊糊只看见他深水般的眼,比幽潭更叵测比汪洋更深沉。道者疑惑地问:「怎么了?」

敖钦放开手,低眉 敛目,眸中所有思绪藏得滴水不漏:「阳光太晒,我们歇歇再走。」

道者疑虑未消,他只当不发觉,高大的身体不着痕迹挡住道者的去路,将他牢牢 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无路可走。

一如当年。

当年当年,遥想当年,百年之前更早更早的百年,掐指细细算,韶华飞逝,满满五个甲 子。东山青龙神君敖钦,提得这名讳,放眼天庭,除了那讨人嫌的希夷,谁不恭恭敬敬折腰尊一声「殿下」?

骄横侧旁必有虚荣,彼时好奢丽喜浮 华,八宝攒珠冲天冠,衮袍蟒带踏云靴,轻易不入凡间轻易不染俗尘,天帝几番相邀堪堪勉为其难进得凌霄宝殿一叙,还得众仙自南天门起一路次第相迎,论排场论 气态,现今的敖锦真真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本当在东山巅逍遥度日,大人大量宽赦那希夷的无礼放肆。他们却说,山脚下有道人摆摊打卦,准或不准另说,只一张 面孔一个背影就十足便是另一个希夷。

敖锦立在阶下随口那么一说:「听着倒是挺有趣的,兄长可要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叫他毫不 留情嗤笑:「放着真的不看,去看什么假的?你果真太闲么?」

转过天来却还绕在心头,终究,只一句「另一个希夷」便已捉住了他的好奇,万年难 解的天敌,倒是真想看看那道士是怎么个酷似法。

心念起了就不易消退,带了敖锦等等即刻下山。不呼风祛秽不唤雨扫尘,穿一身石青的长袍罩一重 浅青的纱衣,袖口锦缎滚边头顶冠入九霄。王孙公子般前呼后拥,吆喝开道的家丁、气势汹汹的护院、端茶打扇的丫鬟外带一个精明高瘦的管家,路上行人唯恐招 惹,莫不远远避走。他得意,赫赫扬扬进城,径自直往传说中那「另一个希夷」的卦摊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卖货郎倚在墙跟边摇着拨浪鼓殷勤揽 客,绸庄门前同隔壁药铺的正中间,穿一身灰色道袍的道士正埋首卜卦。

他乍看到一个侧影就暗自在心底笑,那群瞎了眼的,脊梁骨素来往后、拗得 快断掉的希夷上仙什么时候如此低眉顺眼过?

走近一些听他解卦,小道士伸了一指按在卦片上指指点点,声音算不得婉转好听,温温润润的,比起希 夷倒是顺耳不少。敖钦留心听了一段,他卦卜得也算不差,十中约有六七成的准数,同天庭没法比,放在人间便不是招摇撞骗。

前头杂七杂八絮叨了 诸多有的没有的的妇人心满意足地走了,下一个就是来者不善的神君。道士的卦摊很小,备了一只方凳供来人就座。敖钦直挺挺站着,侍从扮成的护院在外围做一个 圈,家丁抢前一步用衣袖擦凳子,丫鬟忙不迭打扇,化作管家模样的敖锦垂手站在他身旁。

道士收拾完卦片抬头,乌黑的发一丝不苟全数挽进道冠 里,一整张脸清清楚楚落进敖钦深渊般的瞳。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来不及说,身畔的敖锦倒抽一口气,扎扎实实道出在场所有人的惊讶。太像了,若非知晓希夷此 刻正在凌霄殿内伴驾,当真便以为他这是在人间微服巡游。

「听说道长是远近闻名的神卦,在下特来求教。」口中说得动听,下巴却始终高高上扬, 敖钦站直了身体只用眼角自高处斜睨。眉眼、鼻梁、嘴角,单论面容,确实是另一个希夷,怕是他同敖锦之间也不如这般肖像。但再细看就能察觉不同,眉宇间那一 片神采,希夷是凛然,终日端着绷着,难为他居然还记得怎么说笑;他却是干净,一尘不染仿佛白纸一张。

小道士客客气气道一声「不敢当」,摆开 卦片就要排列。敖钦出手如电,正箍住他细瘦的腕:「不忙,在下想同道长打个赌,不知道长敢不敢?」口气却体贴,温柔如三月的风。故意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眼 对着眼,呼吸相闻,明明白白看见他脸上的惊诧与畏惧。

小道士僵直了手臂往后退:「光天化日之下,施主莫放肆。」

啧啧,又发现 一点,他跟希夷一样爱说教,开口闭口「莫放肆」「莫过分」,没的讨人厌。故意用拇指在他腕间摩挲,吃着青菜豆腐长大的小道士,看起来干瘦,摸起来却细滑, 贴上掌心好好抚触,敖钦有趣地看着他脸色忽红忽白,淡粉的唇被牙咬得泛红。嗯,这才不亏了这么一张脸,比希夷讨人喜欢得多。

人间的风流衙内 般故意拉着他的手望脸上贴,小道士气得两眼瞪得溜圆,敖钦笑得脸上能开花:「你怕我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脸,那张 同希夷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见到如此趣味的表情。这趟人间真是来对了。都快忍不住仰天大笑,敖钦倏然后退一步,双手迅速收回。小道 士错愕的目光里,他两手背后,下巴上扬,用眼角余光自高处斜斜睨来,又是那般高不可攀的姿态:「把你弄哭了可不好,太难看。」

胸中的愉悦再 也止不住,他哈哈大笑,引得路人侧目。

笑停时,小道士才开口,脸上还晕着红,话语直接,恍如希夷:「施主是来闹事的。」却不及希夷威严。

敖钦得意洋洋:「是又怎样?」

道士叹气,挺直的腰杆终于不再刚直:「施主想赌什么?」

来时只为看人,倒不是故意要寻衅。身 边的敖锦低声相劝:「再怎么像,他终不是希夷,算了吧。」

他却刹不住心头一波又一波冲动,酷似希夷的脸,神态、举止,像希夷,又不是希夷, 一个让他欲罢不能的希夷。瞥眼瞧见他摊上的几个铜板,从袖中掏出一片金叶摆到他面前,敖钦道:「就赌你的卦术准不准。」

「我出一题,你若卜 对,金叶便是你的。若错了,道长桌上的卦银我可就收走了。」

小道士翻掌向上:「施主请。」

放眼四顾,他顺手一指那穿城而过的 河:「敢问道长,河中锦鲤共有几尾?」

好事者听了,一片轰然,这分明是在耍泼皮。

「……」小道士又叹气,徐徐摇头。沮丧地取 过桌上的金叶与铜板一并递到他跟前,「施主你赢了。」

生平第一次,希夷在他面前低头。

那天他取了他所有的卦银扬长而去,自城 中至城外,一路趾高气昂,行人避之惟恐不及。其实还未出城,心就被喜悦后的空虚占满。

敖锦贴在身侧小声对他道:「何必?」

敖 钦脚步略迟疑。敖锦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看他样子应是云游四方的道人,靠摆摊打卦挣一份口粮,如非迫不得已,定不会赚人钱财。几个铜板,保不齐怕是他几日 的用度。」

他站住脚猛然回头,森寒的眸光下,敖锦顿时闭口。

晃眼一月过得匆忙,仙人不愁衣食不忙生计,上天入地的通天之能过 上一月是逍遥,过上十年就只剩无边无际的寂寥。

不知从何处坑出了那几个铜板,敖钦半卧榻上,拿在手中把玩,侧首问敖锦:「你说这是他几日的 用度?」

敖锦的神色近乎祈求:「算了吧,他只是面容酷似罢了……」

敖钦扭头,眼神如刀:「他哪里像了?」

将铜 板高高上抛然后稳稳抓进手里,他长身而起,驾上云头就出了神宫。

小道士果然还在那儿,河岸边房檐下,绸庄同药铺的正中间。他低头算卦的样子 很认真,神情专注,双目发亮;他同人交谈时显得腼腆,脸庞微微发红,时而垂头掩饰;他望见摊前的敖钦,未开口已变了脸色:「施主又来问卦?」客客套套疏疏 远远,嘴角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敖钦抱着臂膀弯起眼来笑:「听说道长是神卦。」

他摆手,昂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对上敖钦的眼: 「施主这回还想问河中的锦鲤?」

敖钦回头看碧波荡漾的河,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摇头:「我想问道长,河上落花共有几瓣?」

话音 未落他便摇头,拿起手边的铜板伸到他胸前:「施主请。」

敖钦不接,两手抱胸啧啧有声:「道长你平素为人打卦算卜也是这般偷懒?」

「你想如何?」小道士的眼睛亮得烫人。

敖钦两手撑着桌,上身前倾,同他四目相对:「我来问卦。」所谓无赖无非如此。

他重重 叹气,低头将卦片摆开,几番排列,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条弧线:「施主所问,贫道卜不出。」

垂头丧气的希夷,有意思。

这次的铜板 比上回更少,想来被敖锦说对了,小道士的日子过得挺艰难。

自他掌心里捻起一枚握进手中,指尖触到他的手掌,他臂膀猝然一抖,薄唇抿成一线。 敖钦把铜板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冲他眨眼:「小道士,我还会再来。」

走出几步再回头,小道士立在原地,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肩膀有些垮。

第三次下凡,刚好是雨天。

敖锦几乎对他绝望:「他只是凡间的一个小道士!你若是因他像希夷,就干脆毁了那张脸!」

敖钦看着 泼天漫地的雨满脸兴致盎然:「你觉得我只是因他那张脸?」眼角处的余光毫不掩饰轻鄙。

小道士却不在。风吹起了纱衣的下摆雨水打湿了宽大的袖 口,风雨里,路上行人寥寥店铺前门可罗雀。只有卖货郎还在不远处叫卖,他一个人打伞站在房檐下,十足像个傻子。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回宫时,在长阶上同一个绑着双髻的小道童擦肩而过。敖钦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不由驻足多望了两眼。再拾阶而上,望见敖锦正从里头追出来,手里捧一卷深褐色 的竹简。敖锦看见他,也停下了步伐:「这是希夷差人送来的,道德经,说是近日读起又有所获,顿感奥妙无穷,想你东山神君天生聪慧,必然也能有相同体悟。」

他越说越小声,瞧见敖钦手中湿淋淋的伞与肩头的水迹,再看看山下的天色,摇着头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哪有人下雨天出门问卦的?那道士 过得再窘迫也得找个躲雨的地方避一避,窄窄的房檐能遮得住什么?」仿佛兄弟二人中,他才是那原本该老练持重的兄长。

敖钦头也不回向前走,猛 地一个旋身夺过他手中的书简掷在地上,竹片落在石板上「哗哗」响做一片,仿佛听了一天的雨声。

神宫中祥云瑞彩万年不变的晴好,山脚下的雨却 下过一夜又一夜。因为说不出口的理由,他不愿派人去天宫问,日日下山到半山腰的小石亭里站一会儿,脚下雾气腾腾,茫茫如沧海,人间的雨水打在石栏上,溅上 他日益阴沉的脸。

敖锦已经放弃,无谓地任由他的脾气一日怪过一日:「你就闹吧,被希夷听了去,受数落的也是你。」

最后一个字 刚刚出口,敖钦挥一挥衣袖,青瓷的花瓶擦着他那张娇如好女的脸飞过,「砰——」一声炸碎在身后。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足三天,于他,仿佛 三年,真真体味何为欲罢不能。他们说,凡间有一种极艳丽的花,结出的果却极丑陋,采下制成膏状,取一些混着烟叶一同放进烟筒里,香气可令人上瘾,至死不能 自拔。对他而言,小道士便是这么一种毒。

山下云雨方收他亟不可待要离宫,敖锦站在他背后道:「或许人家早就走了,惹不起你,他还躲不起?」

若非急着下山,他早死在自己的方天画戟之下。

小道士却没有走,甚至仍把卦摊摆在原地。许是因为敖钦上回离开时的话语,他见敖 钦走来,眉目间镇定不见一丝颤动:「公子又来问卦?」

敖钦觉得,他的口气有几分像敖锦。俯身仔细观察他的眼,墨黑的颜色,澄净不见半点波 动。敖钦缓缓道:「他们说,你长得像极我的仇家。」

小道士眨眼,晶亮的眸子直直过来:「无量天尊,贫道真是天大的罪过。」

不 理会他口中的嘲讽,敖钦双手撑住桌面,往前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彼此撞上:「依我看,却不像。」口气妖异得近乎蛊惑。满意地看到他挺身向后闪避的动作,敖 钦顿时觉得,连日阴云笼罩的心头倏然放出几许晴光。

「原来这才是贫道的罪过。」 小道士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克制着羞愤反唇相讥,鼓起腮帮的样子比前两次的颓唐更耐看。

敖钦低声笑,手掌按住他单薄的肩膀:「前些天大 雨,不知道长可曾被淋到?」

「谢施主挂念。」他僵硬地答。

有趣的道士,以为旁人都看不出来,实则一张脸满满写着警惕,浑身上 下绷紧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

「我可在这儿站了一天。」

他登时诧异,警惕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张开嘴,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敖钦细细欣赏,掌心趁机贴上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我等了你三天。」低沉的嗓音带着「沙沙」的磁性,蛊惑的意味能浓,像无形无色的烟雾般包裹起无措的道 士,引诱着他慢慢踏进陷阱。

他震动,墨瞳里升起迷惘,脸颊烧得更烫:「你想做什么?」

「问卦。」

「问什么?」

「你的名字。」你不是垂头丧气的希夷,不是令人欲罢不能的希夷,你不是希夷。所以想要知道,你是谁?「小道士,告诉我。」

「我?」他彻底陷进了茫然里。呐呐自问,水色的唇透着淡淡的粉,致命堪比世间任何一种剧毒。

「嗯?」再靠近一些,自唇间呼出的气息灼热得几 乎要刺痛彼此。

再无力承受,小道士开口,满眼满眼都是迷惑:「无涯,贫道……道号无涯。」

吾生也有涯而学也无涯。真贴合他的 个性。

「无涯。」敖钦唤他,蛊惑的声线像是要一直传进他心底。

他睁大眼,咬紧嘴唇再也不肯应声。小小的卦桌不知何时被挪到一 边,彼此间再无隔阂。敖钦步步进逼,他节节后退,直至抵上墙根,再无路可退。

「道长可知,河畔垂柳共有几叶?」敖钦低笑一声忽然后撤,腰背 挺直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哎?」

便是这一瞬间的惊愕,小道士不由自主抬头,他迅速折腰,轻如鸿毛的吻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眉心。

街边人流如梭,这一吻快得居然不曾令路人起疑。

「小道士,我记住你了。」附到他耳边轻声细语,温柔底下潜藏无数险恶。

近在咫尺的身体随之猛然一颤。

彼时真是太胡闹太荒唐,大笑而去时,又怎会想到,今后的悲欢离合竟皆由此而来。

第五 章

「我总觉得……公子将我当做了什么人……」木讷的道者其实不愚笨,某日用饭时,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提起。

敖钦震动,一勺热汤 泼出碗外,烫到了碗下的指:「怎么会?道长你想多了。」

他夸张地笑,烛火飘摇,衬得眸光闪烁。道者端坐另一头,神情始终认真:「或是……公 子曾见过贫道?」

「不曾。」

「那为什么……」

他不及问完,敖钦突兀地打断:「你便是你,众生万象,于我,你即 是唯一。」正是他亲口说过的的话语。

道者无言,直挺挺坐在桌后,乌瞳中几番变幻,像极了当年。

焦躁丛生,敖钦放下碗筷,隔着 宽大的桌面遥遥看他:「你可曾将我当做谁?」

他迟疑,继而缓缓摇头:「公子始终是公子。」

心中不知是苦涩还是喜悦,敖钦又开 口,话语迟迟:「那……你可曾将他当做谁?」

小道士莞尔,眼底几分柔情荡漾:「他亦始终是他。」

遍地烛光,遍地仓惶。

「若我说我认得他,你可相信?」半真半假,盘桓胸中的话终于出口,敖钦深深凝望他的眼。他点头,双目毫不避讳地直视过来,秋水瞳中波光粼粼:「我信。」

敖钦惊讶他的坦然。他弯起嘴角笑,竹筷上稳稳托起小小一方白玉豆腐,颊边有浅浅的酒窝隐隐显现:「可你愿说么?」态度无限从容,语气无限笃 定,目光无限锐利。

似被当胸穿了一剑,松柏般笔挺的背脊弯了,敖钦垂眼,低低一声轻笑,是对他的赞许,也是对自己的嘲讽:「关于他,我绝不 会告诉你。」

道者了然地点头,然后夹菜,然后扒饭,细细地嚼,慢慢地咽。直到米粒吞净,他才又说话,闲闲如话家常:「你恨他。」

「是。」他承受不了这样的他,不因那副希夷般洞察世间万物的面容,单只为清晰明了他平静下所潜藏的疯狂,逾淡定,逾执着,逾不顾一切,直至身心俱焚,灰 飞烟灭。

霍然转身,面前雪白的壁上挂一幅百丈飞瀑,山石狰狞,水花四迸,悬崖顶处孤苦伶仃立一株枝干虬曲的松,「你在乎?」话未出口,敖钦 就觉得愚蠢。

「我只在乎他。」

果然愚蠢。

屋内再无言谈,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声响,须臾,门扉开阖,道者施然离 去。

又留他独自一人,如钉子般被钉在原地,不得后退,无法前进,任由似水时光云烟般过眼,触手却抓不住一丝一毫。烛火烧得太旺及至刺瞎了双 目,敖钦慢慢闭上眼,眼前依旧一片雪也似的萤光,当胸而过的剑正插在心口反复碾转。

他痛恨他的坦诚,比痛恨那个「他」更甚。

有时总有一种错觉,同敖锦之间,兄弟两人的长幼仿佛被谁无意排错了,敖锦才更像是做哥哥的样子。

清早起来推开隔窗,窗外便飞进一只小巧的翠 鸟,嫩黄的爪子鲜红的喙,披一身翠绿的鲜亮毛色。敖钦任由它停在自己的案头,走到琴架前将琴弦随意拨弄,曲调泠泠,谈不上金戈铁马亦及不上情丝缠绵,倒有 几分像是昨夜的淅沥夜雨,叮叮咚咚,带一点清凉透一点萧索:「说吧,什么事。」

翠鸟开口,声音也是甜甜糯糯的,仿如人间五六岁的稚嫩女娃: 「殿下说,希夷上仙很生气。」

殿下指的自然是敖锦。想当年,自己在位的时候,似乎酷爱鹰隼。喙如利刃,爪如钢刀,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森冷眼神 与傲慢表情,未开口便稳占了上风。只有敖锦才会喜欢这样看似娇柔美好实则不堪一击的小鸟,真是即便登临高位也改不了的孱弱与婆妈。明明不关他的事,却这般 想也不想就蹚浑水……或许正是由于这样,彼时意气风发的自己才会毫不留情地将只是更亲切和善一些的他直斥为「没出息」。

敖钦一下一下弹拨着 琴弦,少了熏香,琴音失了飘渺,压根不按琴谱的弹奏听起来更像音节的简单拼凑:「是吗?」

好似握在手中一不小心就会被活活掐死的小鸟不明所 以地扭头看他,小小的乌黑眼瞳满是惊奇。

「希夷生气又不是第一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细细的琴弦被慢悠悠勾起又倏然用力拨开,轻颤着发出 低沉的弦音,「咚」的一声,一直撞进空荡荡的心房里。余音袅袅,他终于罢手,直起腰,自然而然地昂起头,深色的瞳孔被晨光映出几许暗暗的幽碧,「回去让敖 锦好好想想,我敖钦什么时候怕过那个希夷?真是笑话。」眉梢如剑,细眼如刀,上勾的嘴角如蛰伏地底的魔。

冰冷的眸光之下,精致的翠鸟不发一 语回身急急拍翅飞走,转眼就消失在一望无垠的碧空。

梳洗得神清气爽的小道士恰巧路过,转头隔着花丛问窗内的他:「公子可知那是什么鸟?长得 好生漂亮。」

他站在窗内温文浅笑:「有吗?我没看见。」硝烟散尽,唯留一双含了春水的眼,半诧异半调笑。

小道士迅速改口: 「兴许是贫道看错了。」姹紫嫣红背后,他眉目清彻宛然如画,神色却依旧无谓。如他所言,他一生执着只在乎于那个「他」,其余种种,艰难也好,委屈也罢,全 无意义。

他敛下双目笑得苍凉,走出屋子站到道者跟前,将他的手腕拉起紧紧攥住:「风和日丽,正是出门观景的好时节,道长可愿陪我一游?」

道者不及回答,他径自拉着他出门。

城中一切如昨,穿城而过的河,弯弯的拱桥,倚在房檐下的卖货郎。春正当时夏未至,细雨方歇绿柳初绽,当 空有雨燕掠过,街边雏鸟啾啾。应了那句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敖钦带着道士四处游走,兴致来时,瞥见街边的小酒楼,跨 进去叫上几样点心并一壶陈年的女儿红。小二热情的指引下,他不由分说大步往前走,仰着头打着扇,冠边长长的丝绦晃悠悠垂到肩头,小道士默默跟在身后单凭他 胡乱作主,偶尔实在忍不住,悄悄摇一摇头。二楼临街的方桌恰好空了一席,相对落座,长街上车来人往的喧嚣繁华尽在脚下。

小道士对着跟前的酒 盅连连摆手,他哈哈笑得开怀,不再勉强,只殷勤地将店家百般夸耀的点心往前推:「若是不好吃,我砸了他的店。」

道者无奈,不知为何又摇头, 唇边若有若无一丝笑:「公子记得贫道出门时未曾用饭?」

他别扭地转开眼,嘴里嘟嘟囔囔:「你们出家人,对自己总是刻薄得很。」

「清早便饮酒,公子对自己何尝不刻薄?」他眨眨眼张口反问,努嘴示意桌上的酒盅,一脸得理不饶人的理直气壮。

敖钦失语,愣愣看他把双眼弯 作月牙。斯时无声,四目相对,彼此相视一笑。

闲来指着楼下的长街一一说开去,茶庄、粮行、首饰铺……那顶粉红软轿里坐得应是谁家养在深闺的 小姐,下月初一就要嫁给那谁谁家的公子。城门口石狮的由来、钱庄前无字招牌的掌故还有药铺里夜半无人时的诡异身影……他信手拈来仿佛这城由他一手缔造。

「真可谓了如指掌。」小道士听罢感叹。

敖钦呷一口酒望一眼楼下,一派悠然自得:「生于斯长于斯,焉能不知?」

「这也未免知 得太多。」

似掩饰似无意,他只专注着用小小的酒盅将一线酒液稳稳接住,斟至杯口,滴水不漏。

「城中胜景你恐怕早就看过,那就 去看些旁人看不到的吧。」敖钦说道,恪酢醍懂的小道士便被他拖着走出了三里外。

去的果然是些僻静所在,小城九曲十八弯的窄小巷子里不知暗藏 了多少瑰丽美景。黛瓦白墙间,卧在墙头开得张扬的红杏;深巷尽头,几杆翠竹后的一处泉眼;唯有登上谁家房顶才能望见的七彩流云……每每看得瞠目结舌,回过 头,道者却总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波澜不兴仿佛死水一潭。

「可是看得太多,腻了。」小道士揣测。

他将视线自虚空里收回,笑 容清浅,墨色的眼眸幽幽闪出继续暗淡的碧色:「不会。看得再多亦不会厌倦。」

「可有缘故么?」

行到一个分岔口,道者举步往 右。敖钦伸手,轻轻揽过道者的肩,两人便拐进了左边的岔道:「有。因为一个故人。」

道者静静地听,敖钦却不曾继续,换开话题,指给他看巷边 一家寂然无闻的小茶庄:「这里的茶很好,坐在里头能望见后院种着的梨花。」

行到一个分岔口,他随意往右,他伸手,揽过他的肩,二人 顺势拐进左边的岔道里:「有。因为一个故人。」

道者侧耳聆听,敖钦欲言又止,向前走两步,换开话题指给他看巷边一家寂然无闻的小茶庄:「这 里的茶很好,坐在里头能望见后院种着的梨花。」

他说的总是对的,茶庄虽无名,泡出的茶却顶尖,坐在里头也确实能透过敞开的窗子看见栽满后院 的梨花,洁白如雪,飘渺如云,轻风过处,皎皎几瓣花朵飞进来,散落在黝黑的桌面上,衬着瓷白的茶具青绿的茶水,水汽氤氲,幽幽几许禅意。

「道长一路远来,可曾遇见什么奇闻异事?」他终于停了黄河水般滔滔不绝的倾诉,啜一口清茶,抬起脸来问。

小道士思索,学着他的模样将茶盅捧 在掌间,用碗盖把漂浮的碎叶一遍遍滤开:「都是些小事,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他不放弃:「也没有结交下几个知己?」

「来去 匆匆,不过萍水相逢。」沉吟一番,还是有的,想要开口说一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哦?」他好奇,放下茶盅,挑高了 眉梢,隔着渐渐飘散的水汽看过来。

小道士一径陷入回忆里,连语气也随之变得遥远:「阿漆啊,他呀……」

尾音拖得长长,仿佛要 带起无数故事,喜悦的、悲伤的、窝心的……及至音落,却简简单单化作一句:「若说知己,或许,他是一个。」

掩藏起失望,敖钦喝茶,眸光被茶 水映成一派碧色:「他必定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

他失声惊呼:「你知道?」

恰原来一语中的。

敖钦看见自己的脸 被倒映在茶盅里,如此完好的面具,从容不见一丝裂痕:「我猜的。」明媚如春光。

实在太好猜,甚至不用猜,闭上眼都能一笔一笔描摹,准确无 误,精细仿如工笔画。你喜欢的人,面容不必太俊俏,身形不必太挺拔,学识不必太渊博,甚至权势富贵都不必有,但是必定温柔必定体贴必定宽厚必定良善,眸如 含珠,笑如春风。例如你口中的「阿漆」,例如敖锦,例如那个——「他」。

独独不会是我。

「你呢?从前常与那位故人来此喝 茶?」尴尬的沉默里,他开口。

笨道士,挑起了最不该挑起的话题。

碗盖擦着水面轻轻掠过,茶盅里的自己就碎了,荡成一圈又一圈 涟漪。敖钦扯着嘴角摇头:「不曾。从来都不曾。」

他不解,满满的疑惑都写在干净如白纸的眉宇间。

敖钦托着茶盅,指尖沿着刺烫 的瓷片摩挲:「因为始终不曾,所以才始终渴求。」

「会得偿所愿的吧?」他傻傻安慰。

哈,你呀你,明明有着那般智慧心地那般剔 透,如同明镜一般,迷糊起来却又是蠢得不可方物。小道士,我告诉你,世事若是如此简单,红尘若是如此通透,幽冥鬼府早已不在,忘川之水早已不存。

傻道士。敖钦在心里嗤笑。欲望如此易与便不是欲望,喜爱的总想得到,得到的总想独占,独占的总想永恒,无边无际,无休无止。便如情爱,自共一餐饭菜,到 同一席枕榻,至偕万世白首。永无止境。

如若、如若……如若贪念终有尽头,上苍怜悯,灰飞烟灭时许我一个妄求:「我愿……我愿……我愿……」

他转眼深深看那梨花,皎如月光,洁如浮云,记起当年收得的一纸短笺。一如这梨花般素白的纸,一如这乌木桌般墨黑的字,卷成细细一小卷系在鹤 爪下,展开不过寥寥两行,笔画勾连,欲说还休:愿与君缠绵,至死方休。

短短九字,焚了一颗傲视众生的心。

「呵呵……这才是痴 妄。」茶水已尽,瓷白的杯底堪堪照出一张模糊的面孔,上挑的眉梢上勾的嘴角,唯有眼底一片荒芜,「道长至今还客套地称我‘公子’呢。」

他方 才轻轻唤一声「阿漆」,好亲密。

小道士失措:「那该如何……」

「敖钦。」他耐心,低声教他,温柔得几乎快化开,「叫我敖 钦。」

于是他端端正正拱手:「贫道道号无涯。」

敖钦支着下巴:「小道士。」

道者呐呐地要纠正。

他又唤:「小道士。」

「小道士、小道士、小道士……」喋喋不休地重复又重复,丝毫不给他插嘴的余地,直到他抿起嘴无奈放弃。敖钦斩钉截铁, 「我就叫你小道士。」神君金口玉言,不容丝毫忤逆。

离开时,不经意发现梨花间停着一只蝶,双翅是罕见的雪白,不见一点杂色,混在花朵间,一 晃眼,便也将它当做了花。

许是察觉了两人的视线,它扇扇翅膀翩翩飞离,身姿清雅,亦如落花。

小道士看得发愣,险险被门槛绊 倒,敖钦好心扶他,趁势拉过他的手腕:「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霸道且蛮横。

退到来时的岔道口,他以为要向前,步子还未迈出去,他又轻轻来 揽他的肩,不着痕迹将他带往右边的青石小路。

看似漫无目的,原来,他早就都已想好。

兜兜转转不觉日落西山,几番辗转,晚霞满 天时,刚好又回到拱桥边。敖钦拉着道者的手引他上桥。到得桥中央,桥底波光粼粼,正被夕阳镀成满河灿金。便就停下脚步探头看,河水清澈,飘飘荡荡的落花间 逍逍遥遥游弋几尾锦鲤,优哉游哉的锦鲤间歪歪扭扭倒映两张看不清面貌的脸。

「可比横冲直撞到处寻人自在?」他转过身,背靠结实的石栏,扭头 看小道士白净的面孔被红霞映作嫣红。

「嗯。」他羞赧地垂下脸,仿佛喝醉了酒,耳根后火烧云般红了一片。

敖钦就伸手捉他被风吹 散的发,绕在指间一匝又一匝:「那就歇几天吧,迟几日再走不是更好?」

固执的道士,摇头摇得这般果决:「不了,一个月足够。」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你就那么爱他!

手指用力,比琴弦更细的发丝扯断在手里,白皙的指被勒出红线般的痕,手掌才方摊开,断发就被风吹得不 见。

不愿看他稚子般单纯无瑕的脸,眉目太清澈眼神太坦白,一无所知得让人心口发痛。敖钦把视线调往远处,金乌半沉,高高的降魔塔直入云霄: 「寻到他之后,你想做什么?」

小道士一径望着晚霞出神,单薄的道袍被晚风吹起:「他想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余晖太体贴,站 在他身侧看,自光洁饱满的额头到高高扬起的下巴,金色的光芒恰好绘成一线,起伏有致,圆润舒展。

「呵……」敖钦只想把嘴角扯得更高、更高、 更高,回首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小道士,河中锦鲤共有几尾?」

道者回神,目光落至水面,碧波荡漾间镇静地答:「一如河上之落花。」

「河上落花共有几瓣?」

「一如河畔之垂柳。」

「河畔垂柳呢?共有几叶?」

「一如河中之锦鲤。」

「蠢道士。」望着水中的他,敖钦喃喃地骂,「我第一次问你,你就已经想好。」

「是。」出家人不打诳语,道者承认得干脆。

敖 钦霍然大步离开,长长的衣袖在半空散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及提防的道者先是惊讶,继而赶紧追去:「等等……」

相差一个脚步的距离,他 刹那回身,他瞬间失措,衣袖翻飞,他将他牢牢拥在怀间。

「一次,只此一次。」无视道者的挣扎,将下巴埋在他的肩头,敖钦眼望前方,暮色四 合,重重亭台楼阁后,降魔塔默然无声。

还是这么瘦弱,用力按在怀里还唯恐抱得不够紧,想要收紧臂膀却唯恐折了他纤细的腰。

小 道士,其实你早已想好,锦鲤如落花,落花如垂柳,垂柳如锦鲤。可是你不说,你总装模作样摆开卦片指指点点,然后抬头淡淡回我一句:「贫道认输。」晶亮的眼 瞳一丝不苟地照射出两个趾高气昂的我。看我扬长而去的背影,你一定在心里偷笑,纵然叫我拿走一枚你或许要赖以果腹的铜板。

一次又一次,整整 齐齐摆放在矮几上的铜板积下足足二十有余,堆成一列小心翼翼摆放整齐,然后用手指一推,「哗啦啦」洒了一地。收拾完了重新来过,堆起又推翻,凡间牙还没长 齐的孩子都不愿玩如此乏味无趣的游戏,于藐视众生的神君,却成了一种乐此不疲的迷恋,一如翻来覆去的那三个问题。

「河中的锦鲤共有……」

「贫道认输。」

「河上的落花……」

「施主你赢了。」

「河畔……」

「给你,走吧。」

一日复一日,他不可自拔,他冷眼旁观,随后终于厌倦。温文的道者一把抓起摊上所有铜板连同卦片一起递到他眼前,锐利的视线戳破他莫名而起的洋洋得意: 「施主,贫道明日便收拾行装出城,所谓赌约,就到此为止吧。」

初见以来,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可笑!堵在他小小的卦摊前一把 抓过他的肩,那么瘦弱的道士,被堪当武将的他罩住,后边的人就完全看不见他。

「小道士。」敖钦把脸凑到他跟前,鼻尖几乎贴着鼻尖,「你道你 走了,我就找不到你?」声音压得低低,森森一股寒气。

他又是那样一副表情,哀怜又无奈,活脱脱一个让人切齿的希夷:「你何必?」

说的话也同希夷一样。

敖钦觉得满腹的无名怒火就要压不住了。身后的敖锦死死拖着他的袖子:「算了吧,大哥!」

不能算、不能 算,绝不能就此罢休!长了一张希夷的脸,你便道你就是那个能对本君放肆的希夷?

「小道士,答不了本君的问题,你我之间就不存在‘到此为止’ 四字!」抓在他肩头的指恨不能就此抠出五个血淋淋的窟窿,他看着道者原就白皙的面孔变作纸一般的苍白。

他明明疼得冒汗,却死咬住唇不肯松 口。蠢道士!喊一声疼又能怎样?怒上加怒,胸膛里烈焰焚心,若是有面镜子放在跟前照一照,眶中那双眼必然是红的,一如传闻中丧失心智的魔。

「我们还得赶着去凌霄殿,快赶不及了!」敖锦拉着他的衣袖催促,「天帝召见,延误不得的。」

敖钦只执着望着他,看他疼得快将唇角咬破:「你 收回前言,我就饶你。」

道者不说话,黑漆漆的眼瞳里压根没有他的影子,一颗颗沁出的血珠染红了咬得发白的唇。

「他哪里受得了 你的修为?你要弄死他不成!」忍无可忍,敖锦冲着他大喊。

敖钦迟疑了,指间卸下五分力,道者软软坐倒在卦摊后,额上亮晶晶一片汗迹。

想再看看他,敖锦忙不迭拽着他的衣袖拉他离开。却不想,离去时,听得身后有人静静叙述:「河中之锦鲤,一如河上之落花;河上之落花,一如河畔之垂柳;河 畔之垂柳,一如河中之锦鲤。」

他早就知道,隐忍不发而已。

不用敖锦拉扯,敖钦快步向前走,到得渺无人烟处,招来云头便腾空而 起再听不到那道士一字半句。本君不言了断,便就是绝不罢休!

第六章

那年在凌霄殿上碰见了希夷。众仙尽知他俩不睦,凡 事如能刻意布置便极力回避。此次相会,却是巧之又巧,若非同小道士一场纠葛,他离去后,方该希夷觐见。谁知,他迟了,希夷偏早来半刻,金灿灿的大殿前撞个 正着。

唯恐天下不乱的天帝老儿兴高采烈在里头传旨:「既然来了,就一起进来吧,刚好伴寡人下棋。」

大约隔了千年之久,再度并 肩而行。上一回差不多该追溯到初见之时,老君门下,堪堪只差半寸香,就此结下万年解不了的梁子。

棋盘边坐定,敖钦捻一颗黑子在手,待天帝先 行。无事也要找事的死老头起身,装腔作势让与了希夷:「先前白虎神君来过,同他下了两局,寡人累了,还是上仙来吧。」

希夷说什么他不想听, 一径只将视线死死锁定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生平第一次,面对希夷时,他不曾开口挑衅。

这局棋下得糟透,连身后的敖锦都忍不住叹气。敖钦心不 在焉,执着圆润清凉的棋子「叩叩」敲着棋盘,溃不成军的情势,再殚精竭虑也是枉然,随手落下一子,听得敖锦将满腹失望哀叹出口。

希夷将棋子 拾起还到他面前:「殿下可要再想想?」真真叫大度,越是退让越是令人嫉恨。

他发狠,满腔的无名火喷涌而出,「啪」一声重重敲回原处:「本君 就是要走这一步。」

「那我便承让了。」大局已定,希夷抬手落子,语气不温不火,想来他早赢得麻木。

虽总稍逊一筹,却从未这般 惨败,传出去说给众仙听,又是一桩稀罕事。敖钦不知自己该在意这点还是其他,心浮气躁,满肚子的焦灼,直觉不愿再待在凌霄殿,起身草草行礼便要走。

希夷站前一步,正拦在他面前。不得不抬头,敖钦终于对上那张脸,同小道士一模一样的面孔,少一分稚气多三分凛然,截然就是另一番面貌。

「听说神君近来常往人间走,故而棋艺荒疏了?」白衣胜雪的仙者,最叫人切齿的就是这张嘴,直言不讳,一针见血,偏生就满脸的慈悲。

敖钦只盯 着他的脸看,脑海里想起另一个人。

「施主,贫道明日便收拾行装出城,所谓赌约,就到此为止吧。」

「哼!」阴着脸挥手掀了天帝 那张叩之如磬似玉的好棋盘,玉琢的棋子落雨般「哗哗」散了一地,敖钦拂袖而去,「这是本君自己的事。」

既然要被人嚼舌根,那就让那群人把舌 头也嚼去了吧。敖锦说对了,希夷不是小道士,小道士不是希夷,讨厌希夷至深,他也从不曾这般失控将怒气昭示于大庭广众之下。

至今仍记得点缀 于大殿外的几株红枫,赤红宛如眼前的霞。怀里的道者不再挣动,乖乖地任由他将双臂一收再收,纵使身躯僵直得仿佛用力掰一下就能连皮带肉拗下一块来。

敖钦将头埋进他颈间迭声呼唤,太模糊,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无涯、无涯、无涯……那般悠长近乎无涯的岁月,我总以为垂手便能得到,谁知伸长了手臂努力去 够,那么那么努力,臂膀拉伸到极致几乎要撕裂,仅差了一个指尖,升起一座降魔塔,便成永不可得。

「还有半月你就会走,临走之前,可否再陪我 游城?」

许是语气太哀婉,道者动容,笨拙地展开双臂虚虚圈上他的背:「嗯,好。」

你呀你,可知吃软不吃硬的执拗性子最要不 得?为什么即便轮回转世也不肯为自己好好打算谋划?

敖钦松开他,黄昏下的小道士一下一下扑闪着眼睛,波光粼粼,如墨的瞳盈盈被镀上一层灿 色。

蛰伏人间的百年里,曾有戏班自城前经过,为避一场无名飓风,不得已进得城来,敖钦借了他们一宿食宿,借机请他们在家中搭起戏台唱戏。一 出又一出,整整唱足七天,日日夜夜听得鼓点急催笙歌悠扬,满眼的水袖皂靴,满台的活色生香。

搬一只枣木的圈椅共一只同色的矮几,沏一壶清茶 坐在台下听,寂静的小院里,连院外的巷子也是鸦雀无声的,高亢的歌声几乎能将苍穹刺破。他们在台上演着恩怨情仇生离死别,伤情处字字泣血句句含泪,换来台 下的他一张自始至终不曾表露过悲喜的面孔和一份比公侯王府更丰厚的酬金。

之后断断续续又请得人来,都是跑江湖的艺人,各地的戏曲班子或是能 言善道的说书人,路过小城,便被他揽来家中,几番喧嚣吵闹几夜灯火通明,演尽了英雄豪杰,说尽了才子佳人,故事其实都是类似的,多情人总遇薄情人,负心的 浪子只要回头便能原谅。他们演得那般热闹那般真切,他在台下冷冷地看,嘴角稍稍撇起一边。

之后便有奇怪的流言在城外传开,说这是一座鬼城, 得过重金的戏班们总极力将他描绘成神秘莫测的鬼王,有着英俊非凡的容貌与一颗不识人间悲喜的心。敖锦跑来说给他听,一脸看笑话的表情。真是笑话。

原就是偏僻无名的寥落小城,往来城边的路人因之变得更为稀少。于是干脆不再延揽戏班来唱戏,望着屋外五色缤纷的花园,没来由想起,戏文里总有些动了心的 善良仙者,飞蛾扑火般爱着看似一无是处的凡人,仿佛一夕之间丧失了所有神通成为一个连孩童都不如的痴子,而在他们对面,则总站着另一些冷酷而无情的恶毒仙 者,为了莫名却正当的理由堂而皇之的设下各种障碍、施下各种毒计不惜一切地阻挠。结局总是苦尽甘来的,善良的仙者总能与他的凡人厮守,恶毒的仙者却被剔去 仙骨贬下凡尘。

想起就要忍不住笑,惊走了在花间翩飞的蝶。外出一天的道者正推开门:「你笑什么?」

游城之举卸去他不少戒心, 小道士对他不再客套得近乎刻意,偶尔不经意间,听得他脱口唤出几声「敖钦」,声音轻且低,却也唤得顺口。

敖钦向他招手:「过来我就说给你 听。」

道者归家后总要被他拉着纠缠一段时光,或是同看一卷经书,贵妃榻上,道者端端正正坐着,他懒懒散散撑起身,一手搭着道者的臂膀,下巴 正抵上道者另一边的肩头,全副重量全数交给身无几两肉的小道士;或是搬两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院前百花争艳,玲珑小巧一块芙蓉酥,道者小心翼翼咬一口,剩下一 半,他不由分手劈手抢了去,丢进嘴里还不忘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脸。

寂然无声时,偶尔闲扯几句。道者看着远处的降魔塔,说他日前从塔下经 过,见得碎石遍地:「那塔莫不是要倒?」

敖钦「哈哈」地笑,伸手亲昵地摸他的额头:「你一定是寻人寻累了,好好的去想那塔干什么?」扑上前 去抱个满怀,不忘揉揉他的脸阻断他的反驳。

起初道者抗拒,他厚起脸皮打躬作揖又赌咒发誓:「只此一次,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见他确实点到为止不存轻薄之想,几番挣脱无效,道者便也随了他,却未曾留心他眼底幽幽闪烁的微光。

小道士不疑有他,依言走过来,一个不谨 慎,叫他拽住了胳膊按坐在卧榻边:「我在笑你呀。」笨道士,连日来被他这般轻而易举骗了不知多少次,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却还没学会。

笑嘻嘻 地端起手边的莲子羹送到他跟前:「在外头跑了一天,也该饿了,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自他清早出门时便开始清洗熬煮的莲子,一颗一颗被细心摘 了莲心,取深巷尽处那眼泉眼中的泉水,搁了冰糖一起放在炉上用小火慢慢炖,直煮得莲子酥透,明晃晃一碗糖水清透带稠,估算着他归家的时刻盛起,待他跨进门 时,刚好凉得不冷不热温润适口。

道者双手小心接过,却迟迟不曾动勺。敖钦捧一卷书简半卧在他身旁,看他沉沉一脸心事:「怎么了?」

小道士望着碗底的出神,欲言又止:「今日在街上遇见一位同修,他刚来此处,还未寻到落脚的去处……我、贫道与他攀谈了几句……」

敖钦取过 汤匙,在碗中慢慢搅动:「你同他攀谈?是他先来找你的吧?」

道者满眼的惶恐,低着头细声辩解:「他同我一样是个云游道人,我们……」

「他寻不到去处?所以你就想将他带来这里?」敖钦用指抬起他的下巴,体贴地舀一匙羹汤送进他嘴里。

「贫道借住在此就已叨扰施主,现 在……」他为难得快要捧不住碗,咬着唇不胜惶恐,「可是……」

「你答应他了?」汤汁太浓,匙底贴着碗沿再三来回,依旧粘连不断。

小道士如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沮丧地点头。

「蠢道士。」捏着下巴的指又施了三分力,迫得他的下颚不能不上抬,敖钦又喂他一匙,小道士尚不及咽 下,清澈的目光里蓦然跳出惊讶,却是因为敖钦竟然倾身上前用舌来舔去他嘴角溢出的甜汤,「我不是说过么?叫我敖钦。下回再叫错,我可要罚你了。」

擦着嘴角落下一个吻,敖钦躺回原地,枕着锦靠看惊得仿佛泥塑般一动不动的小道士:「我是那般小气的人么?」

「是我自作主张……」他自责。

敖钦张口截断:「他人呢?」

仿佛听得他的问,叩门声应声而起,抢在小道士之前,他展开双袖长身而起,长长的衣摆擦过一尘不染 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门扉开启,那人含笑站在门外,发如墨衣如雪,倘换上一袭灰色道袍,便只当屋内的小道士是妖精所化,一个旋身又 站到了门外。

「我同他攀谈,是、是因为他和我长得太相像……」小道士跟在身后匆匆解释。

其实已不便多言,他早知道他会来。敖 钦看着门外,双目如刀直直射向面前的人。

「贫道打扰施主了。」他似浑然不觉危险,一脸天生生就的慈悲,微笑如当年佛祖拈花,躬河蟹词语深深 施礼。抬头时,清清楚楚叫人看清他的眉心,不同于道者的干净,俨俨一派凛然。

希夷,纵然隔了百年,再次相见,你样貌不变,这通身令人厌恶作 呕的气息居然也无丝毫变更。

敖钦站在门前挡住身后的小道士,嘴角微分,同样回他一个炫目的笑:「该如何称呼?道长?或是……」

「道长就好。」他会意,立刻接道。

从未见过这般无礼的道士,他竟然不等东家开口相邀就举步跨进门来,错身而过时,甚至不着痕迹狠狠将他往 边上推了一把。

第七章

小道士絮絮叨叨跟他提起同希夷相见的情形,长街之上,降魔塔下,偶尔抬头,惊得倒退三大步,一 时错觉如坠梦境。

敖钦皱起眉:「不是说过,要离那塔远些么?」

小道士不及张口,希夷替他答:「路过而已,有什么要紧?」神色 淡淡的,隐隐嘲讽着他的大惊小怪。

敖钦直觉要反口,小道士赶忙拉住他的手,生硬地说笑:「没想到有同我长得这么肖像的人,真以为是在照镜子 呢。」

「蠢道士。」敖钦便回过头来骂,「你是你,他是他,哪里像了?」

吓得小道士赶紧住口,乖乖任由他抓过自己的手紧紧扣在 手掌心里。

那边的希夷见了,颊边微微露一丝笑,扭头只当没发觉,目光掠过墙上的画又落到图样精致的隔窗:「万物皆由心证,像便像,不像便不 像,何必非要论个曲直?」

谦逊好学的小道士连连点头:「道友修为高远,贫道自叹弗如。」

呸,空长了一口狼犬般的利牙罢了。敖 钦拿眼狠狠瞪他,他悠闲从容,淡淡的笑容只对着目光炯炯的小道士:「天色不早,贫道困乏,先请告退。」

这才稍稍有些识相。敖钦巴不得他赶紧 离开,端坐桌边假意好客:「家中回廊萦迂,恐怕道长寻不到客房,可要在下带路?」却无一丝一毫起身之意。

希夷站在门边回身看,目光却还是浮 的,擦过敖钦的头皮看他身后雪白的墙:「施主费心,道友代劳也是一样的。」

自进门到如今,他从未正眼看过敖钦一次。

兴奋不已 的小道士挣脱了敖钦的掌心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希夷身边:「道友请。」

向来内敛得有些苛刻的道者,稀少见他对人这般热络。他径自亲昵地拉起希夷 的手引他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希夷终于回头看了敖钦一眼,乌黑如墨的眸中,一丝得意一划而过,满脸的慈悲愈见露骨。

今生今世,再未有如他这 般叫人嫌恶的人!双手紧握成拳,敖钦生生咬碎一口白牙。

月上中天,夜半时分又有贵客远来。敖钦坐在窗下看皎皎月光在月中洒下遍地银光,银光 尽处,现任的青龙神君缓缓而来。依旧是独身一人,冠不及他当年的高,衣饰不及他从前的繁复,肩头那只小小的翠鸟怎么看都是不堪一击的娇弱。

真是太没出息的性格,哪位神君出行不是遇山劈山遇河填河?就为不伤及窗下那丛野花,他甘愿绕路而行,一本正经来叩他的门扉。

衣袖挥处,房门 洞开。窗边的敖钦挑高了眉梢手把手教他:「抬脚踢就是了,东山神宫被你败了?连我一块门板都赔不起了?」

好脾气的敖锦摇头,徐徐踏进房来, 肩头的翠鸟在撞见敖钦的目光时不由自主缩头:「我听说希夷已经到了。」

「傍晚时刚来。」

敖钦挥手示意他坐下,他身形不动,挺 直背脊站立在敖钦跟前,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得衣襟上连绵不绝的云纹闪闪生光。

敖钦眯起眼仔细打量他,这个总是恭恭敬敬跟在自己身侧的同 胞兄弟,明明有一张同自己九分相似的脸,往昔寻遍棱花镜,却找不到半分他的温良宽厚。一时间不禁又想起希夷与无涯,「呵呵」低笑出声。

面前 这张酷似自己的面孔却是焦灼的,本该凌然不可一世的眼瞳里布满忧虑:「你究竟想怎样?」

敖钦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想让我怎样?」

他直呈来意:「你说过,一个月后放他走。」

敖钦的神色越发无谓:「一个月已经过了么?」

仔细去研究他现在的表情,或许方才 希夷回首时,自己也是这样一副丢人现眼的神色,眉心蹙起牙关紧缩,满脸满脸的不甘与羞怒,啧,真是难看。

敖锦他忧心不减:「希夷也是为了你 们好。」

对小道士,他或许是真心真意。至于对他敖钦……呵,就算是好心,那个希夷也要掺上八分半的看热闹心思。

敖钦道:「看 来这个神君你当得是越来越空闲了,特特下了东山来跟我啰嗦这些。」

忧心忡忡的弟弟握着拳,浑身气得打颤:「你是我兄长,我才来跟你说这 些!」

敖钦摆摆手,起身大大咧咧自他面前经过,走入珠帘后的古琴旁:「不能换个新鲜说法么?」

透过晃晃悠悠的帘,可以看到他 蓦然沉下的脸,这才生出些许恍如照镜一般的错觉。

帘外的人终于冷下了语气:「莫非你想重蹈覆辙?」

敖钦垂下眼,泠泠的琴弦沐 浴了月光,弦身上细细一线银白:「是又怎样?」

「别忘了当年他是怎样的结局!你最后又得到了什么!」敖锦急速旋身,长袖将珠帘打得「叮叮」 乱响。一片珠光背后,撕开了欺尽世人的温柔假面,原来他也有眼角赤红仿佛入魔的时刻。

敖钦静静地听他粗声喘气,任凭珠光将孪生手足那张紧绷 的面孔割裂成无数小块:「再如何,亦不会如当初那般惨烈。」

「万一他想起来了呢?」

「那就再起一座降魔塔,双塔遥遥相对,或 许就能一直到天荒地老。」他咧开嘴角在珠帘这头笑,重重穹顶之下,虚幻得近乎飘渺。

不出意外地,敖锦又在叹气。

敖钦好心告诉 他:「别总叹气,失了威严不说,还容易见老。」

他撩开衣摆带着他美丽的翠鸟跨过门槛,如来时一般,步伐轻缓,姿容优雅:「担心我之前,好好 想想你自己吧。若真到了要再起一座高塔的时候,本君绝不顾念私情。」

身后,敖钦探身吹熄了飘摇的烛火。云流月隐,天地同色,全然一派看不见 五指的暗黑。

唤作无涯的小道士对唤作希夷的仙者总是谦恭有加,连望向他的视线也是自下而上的仰视,全心全意的敬仰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从 此之后,他们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成双成对地出门,归家后也是说到一处相顾而笑,一如河边的鸳鸯院中的蝶,无时无刻不成双,无时无刻不成对。

日日在他们出门后慢慢悠悠熬一盅羹汤,红枣、莲心、糯米、冰糖,香味飘出窗外去,引来邻家「嗷嗷」叫唤的馋嘴猫。午后一觉醒来,内中诸样都已炖得酥透, 用青瓷小碗盛起来,搁在手边的矮几上,书简看过几行,屋外院门「咿呀」作响,小道士走进屋时,那甜羹刚好凉得适中,不热得烫舌不冰得透心,甜滋滋的味道顺 着喉头往下滑。

小道士推辞,站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怕是不合适。」神情局促,眼角偷偷瞟着边上的希夷。

希夷很识趣,半侧过 身,装模作样看壁上的画。

「专为你炖的,有什么不合适?」敖钦捻起汤匙,舀一勺送进道者嘴里,薄脸皮的小道士羞得无处躲藏,面孔红得能滴 血。

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遇见什么人……边喂边假作不经意地问。

小道士几次伸手来抢他手里的匙,指尖方触到他便闪电般地 逃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忽而往左忽而朝右,紧张得如同逋被逮进笼中的鸟儿。茶肆、酒楼和人来人往的大街,依旧是毫不厌倦地向人闻讯,遇见的依旧是那些一问 三不知的人。他边努力吞咽边回答,句末不忘加一句:「所幸有道友相伴,才不觉得寂寥。」

汤汁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毫无在意地伸出舌来舔,粉色 的舌尖探出水色的唇,唇边越发湿润,闪烁一片晶莹。敖钦情不自禁低头想要碰触。耳边「啊呀……」一声惊呼,是希夷。他一手指着墙上的画卷,一手顺势将小道 士拉往自己身边:「这画原来是真迹,怪道如此传神。」

敖钦恨声道:「难为道长好眼力。」

「好说好说。」希夷笑容可掬,目光落 到敖钦手中的空碗里,不忘周到地提醒,「贫道于绘画亦略知一二,刚好借此画与道友共赏。施主若有事要忙,大可不必顾及贫道二人。」

他径自拉 起小道士站到那画前细细解说,眼神表情俱是和蔼的,亲切和煦如若春风。被晾下的敖钦捧着空碗愣愣盯着他俩看。如有知觉,小道士转过眼来,不及怯怯冲他一 笑,希夷拽过道者的手,方露了一半的笑容就此消散得无影。

敖钦哑然失笑,出门时路过他们身侧,明明白白地收到希夷充满警告意味的视线。

很早很早之前,希夷就很疼小道士,那样百般维护生怕被人拐走的的心态曾叫他狠狠嘲笑:「你是抱窝的母鸡么?」

彼时,他也是这般用犀利的视 线警告自己。

私下偷偷同敖锦议论,这样蛮不讲理的情感,休说是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人之于知己好友或是长兄之于幼弟,单说是老来得女的慈父之于 掌上明珠也不过如此了。

却被敖锦匆匆掩住了嘴:「论起霸道蛮横不讲理,你居然还能扯上别人!」

玩笑就此作罢。

再度回到房里时,他们已不再论画。小道士手脚利落地煮着茶,听希夷漫无边际地讲古。不同于他的卖弄口才,希夷在天界里有着惜字如金的名声,许是唯有这般谨 言慎行方能显出得道者的超凡脱俗来。现下听他一句句铺陈开来,蓦然生出几分不习惯。

讲的尽是些无迹可寻的虚无传说,背生六翼的飞鸟、虎头象 身的巨兽等等,光怪陆离,断断不似人间能有。敖钦躺在榻上抚着清凉的书简静静地听,视线落处是小道士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的身影。

絮絮低 诉,他突然话锋一转,有心或是无意:「道友可曾听说过般若花?」

已经听得云里雾里的小道士乖乖地答:「不曾。」

像是要询问他 的意见,白衣的仙者难得转过身来主动搭理他:「那施主呢?」

枉做了许久不共戴天的仇敌,却不知道他原来竟可以让人生厌的如此地步。敖钦挑起 眉梢对上他居心叵测的眼:「道长若觉得当讲,那就当讲。」

第八章

枉做了许久不共戴天的仇敌,却不知道他原来竟可以让 人生厌的如此地步。敖钦挑起眉梢对上他居心叵测的眼:「道长若觉当讲,那就当讲。」

般若花,名为花,却更酷似草,万物皆是红花绿叶,唯有它 是颠倒,绿茵茵的花萼红艳艳的叶。它花落不结果,枯萎时,自花起始,一瓣瓣凋零,直至花叶落尽唯留光秃秃一杆长茎,赤如火,耀如焰,如佛祖跟前的三尺檀香 般,由内而外遍生红光,最后亦如燃香,竟是寸寸化灰,风吹过即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此物世间罕有,千百年难得一株,更有一身捉摸不定的秉 性,或生于雪山之巅,或现身大漠之上,有心人踏遍天涯海角摸不到它一片落叶,无心人早起拨开墙角边的野草丛,它混迹在一众闲花野草中长得郁郁葱葱。众人道 此花甚有妙用,究竟为何,却又众说纷纭,不外乎起死回生、延年增寿或是提升修为,真正如何,却连芸芸众仙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只 不过是徒生了一副奇特的生相而已。」希夷说道。

小道士啧啧感叹:「在道友面前,贫道好生惭愧。」

希夷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微微 浅笑:「道友一手好茶艺,贫道也好生惭愧。」

四目相对,又是他二人默契一笑,眉眼弯弯,连嘴角的弧度都是相同。

细心的道者察 觉敖钦脸上的恍惚,转过脸来,眼中难得一见的调皮:「你还分得清我同道长吗?」

敖钦失笑:「怎么分不清?」

他便道:「改日我 同道长做一样打扮,你莫要认错了。」

希夷在一边掩着嘴笑,那么凛然大义高不可攀的仙者,此刻望向小道士的眼中却写满宠溺。想起当日云云诸如 年迈老父之于独生女儿之类的戏言,两相对照,背上冒出密密一层鸡皮疙瘩。迟钝的道士,也不想想自己同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才认识了几日,一径放开了心胸毫 无拘束地同他说笑,也不怕就此被他骗了拐了卖了。真是……

敖钦道:「不会,即便蒙上双眼叫我猜,我也断断不会错认。」

再如何 信誓旦旦亦只换来他半信半疑的揣测,敖钦不言,听他同希夷漫无边际地谈起煮茶的学问和些许琐事。

高烧的烛火被笼在了纱罩里,照得满屋子朦朦 胧胧,昏黄的烛光里,小道士干净齐楚的眉心被晕染上一片淡淡的亮色,越发显得面容白皙眉宇清秀。敖钦透过竹简间错落的空隙悄悄窥探他,小道士,你忘了从前 忘了一切忘了我,居然连般若花都被你遗忘。

颠倒错生的奇花,花开时无声花落时无痕,因为太珍贵罕有而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众仙云集时不知是谁 开口提及,众人皆道:「若要得取此物,怕是一切皆凭造化了。」

却有人不忘奉承抬举:「若是青龙神君,那就该另当别论吧。」

赤 裸裸的谄媚,却甚舒心甚称意。他笑着将这番好意收下:「哪里,本君懒散得很。」

那边已有人将话锋转开:「若是希夷上仙,亦该是手到擒来。」

自那日弈棋后第二次不期然相会,再度撞见那张脸,依旧是满腹的怒火。一时心血来潮,众仙前夸下海口:「希夷,你我来赌一场如何?」

就以我一方殿君之尊为注,誓要率先摘得般若花:「否则,凌霄殿上敖钦甘愿三跪九叩恭恭敬敬低头尊你希夷一声‘上仙’。」

众目睽睽之下,那 希夷却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老样子,低垂的眼眸与无谓的神色像极将铜板递给他时的小道士:「想来神君也不是输了不认账的人。」

「哼!」

一如往昔,每每总是先行挑衅的他气得扭头离去,此番却不是为了希夷的言辞,只为不想见他的容颜。

小道士果真走了,烈日炎炎下,他又独自一 人守在窄小的屋檐下,衣衫被汗湿透,十足像个傻子。蠢道士,天下之大大不过他敖钦的五指如山,早已警告过他,想逃是逃不了的,他却还执着地打点行装一路日 夜兼程走得辛苦。

陌生的小镇街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打着卦幡跌跌撞撞走来,敖钦抱着胸站在阴凉处,好整以暇看他一双琉 璃眼因惊讶而睁得溜圆:「小道士,我们又见面了。」

他闭眼,绝望真真切切写在脸上:「施主好神通。」

敖钦让开道,瞅着他将卦 摊支起,端端正正坐在卦摊后。那时的他还稚嫩,别有心机的目光下,坐不了多久便耐不住性子,回过脸来皱着眉头质问:「施主还想算卦?」

敖钦 压低身子,伸出手指头摇了又摇:「非也,来此观景而已。」

「贫道不知此处有何胜景令施主流连。」

「道长不知不打紧,在下一人 知道就好。」那笑,已漫过了眉梢,赤裸裸挂在脸上。

小道士咬紧唇转过头去,再不曾回眸,敖钦歪歪斜斜倚着墙,展开一柄描金折扇,将他的如画 的侧脸打量一遍又一遍。

起初只要看他因自己的出现而沮丧的表情就觉得欢乐,某一日见他又要背身装作不相识,没来由觉得心下一沉,生出几分不 快。他始终绷起的脸颊与微蹙的眉头亦叫人难忍。敖钦叫他:「喂,小道士,你一直闭着嘴,不觉得闷么?」

背影如山,他纹丝不动。

敖钦又唤他几次,他一径沉默。心说,这无趣的蠢道士,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下去。暗暗下了决心,明日绝不来讨这没趣!

第二天,却又雷打不动 地早他一步到了,替他抢下这处正午时也晒不到烈阳的荫凉所在。一日复一日,看他摆摊,看他打卦,看他沉默,看他眉心的抑郁一日胜似一日直至变作一派灰败。 小道士的涵养越来越好,对他的种种言行几乎已是老僧入定般的镇定,要问卦就认认真真推演,要说笑就安安静静聆听,偶尔一抬头,墨色的深瞳里无波无澜:「施 主,贫道要回去了。」

面对他的予取予求,敖钦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脾气,回到东山神宫,挥袖将满满一架书简扫落。当日是谁道他与希夷不 同?压根就是完完全全的一样,一样讨厌又碍眼!

敖锦弯腰替他将书简一卷卷收起:「不都是你说的?」

劈手自他手中将竹简抢过 来,敖钦垂眼一看,却正是希夷送的《道德经》,心火顿起,再度狠狠掷在地上。

众仙前见了希夷,亦是这般没来由的恼恨,不着边际的狂言脱口而 出,却是分辨不清究竟是气的希夷还是怨的无涯。可是话如流水,一出口便再无收回之理,为一朵般若花,一日间空自从天南寻到地北,归来时仍旧两手空空。

世人皆知那希夷精于卦象,堪称妙手神算,只怕在他东奔西走之时,希夷早就端坐屋中成竹在胸。越想越觉懊恼,坐在平日清凉自在的树荫底下也生生闷出一身热 汗。敖钦收了扇子,烦躁地抬起袖子擦汗,一回神,恰撞上小道士一双清明眼,好奇混杂着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错综复杂。只不过电光火石般一瞬,他目 光一凛,匆匆回身又留给敖钦一个沉默的侧影。敖钦愣愣怔怔地看,变故太快,方才的四目相对仿佛镜花水月一场幻梦。

三五日后,敖锦便来禀告: 「希夷那边有传闻,说是已经推算出,近日内凡间应有般若花破土。」

他着宽袍广袖,自高阶之上逶迤而下,衣裾翩翩,起伏如浪,听素来进退得当 的手足吞吞吐吐劝诫:「说是奇花,于我们又无用处,得个稀罕而已。何必拿来同希夷较真?万一叫他侥幸抢了先,你当真要对他三跪九叩不成?还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

「你要我向希夷低头?」

擦肩而过时,他低低抛出一句问话,敖锦再不敢多言。

许是那般若花性情实在 太多变,亦或许是希夷的卦术也并未如传闻中那般精湛,时光倏忽又过半月,那边居然再无任何音讯。频频听着诸如「希夷上仙在某处空守三日一无所获」之类的传 闻,虽称不上大快人心,但是东山神宫内的诸人倒也松下一口气。敖钦倚在树下暗暗盘算,现下谁也不比谁占先,若要得奇花,恐怕真要单凭各人的缘法。万一不 慎,倘若真被希夷抢了先,大不了撕破脸皮用夺的。

眼角过处,却又不期然对上小道士饱含探究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逃:「你有心事。」

一本正经的口气,显然小道士已经思量再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迟疑,开口时,又习惯性地用牙咬嘴唇,「因为这 些天你没原先那么聒噪。」

聒噪,那是用来形容麻雀的吧?又好气又好笑,敖钦一心要同他计较:「喂,小道士……」

他全然不理 会,视线大胆地直射过来:「你似乎胜算不大。」明明是句平平淡淡的陈述,不带一丝一毫情感,却怎么听怎么让人心里不舒服。

做道士的都是这么 口没遮拦喜欢捉人痛脚么?敖钦站到他跟前,俯河蟹词语自上而下看他淡定无绪的脸:「小道士,本君还从未输过。」

小道士眼皮不掀一下,仿佛他 绣着瑞气祥云的衣襟更值得一看:「是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再加上这张完全仿着希夷生就的脸,正戳中他心口的伤。

「罢了,那 就告诉你。」不想再多言,从未输过或者从未赢过,那都是不能说也说不出口的东西。敖钦狼狈地别开眼,按下打赌一节,将般若花种种一五一十告诉他,「这次我 可不欺负你,压根就卜不出来的东西,你听听就好,将来哪天有幸见到了,记得要惜福。」

他果真睁大眼认认真真地听,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头一次如 此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脸,说不出为什么,看着他眼中的倒影,满腹的焦躁一扫而空,多嘴也好,聒噪也好,想要就此一直一直说下去,只要他在听,只要他在看,话 题早就偏离了般若花十万八千里,却还挖空了心思不想停下来。

「除了般若花,世间奇花异草无数……」

「啊,另外还有一些凡间早 就不存在的异兽……」

「说到奇闻异事,你平素听的那些算什么,我来好好说几件给你听……」

滔滔不绝地,仿佛要将平生所知全数 掏出来,说得额际都冒出了汗。话语间隙,却听得他缓缓开口:「卜得出来的,我能卜出来。」

水中花镜中月,种种美妙幻梦就此都碎了,小道士抬 起头,澄澈见底的眼中还是能清楚地映出两个自己,甚至连眉梢的颤动都能看见,敖钦却觉得惶恐:「你说什么?」

「我能卜出来。」他重复,仿佛 失了灵魂,字字句句都是同方才一样的音调。桌面上四散的卦片不知何时被排列成一副诡异的图画,小道士坐在那桌子后,粉色的唇被咬得更紧,白花花的阳光照得 脸色也是苍白,「你若想知道,贫道可以告诉你。」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第九章

「但是……我 有一个条件……」

万般皆空,长街之上明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于他却再不听见一字一句再看不到一人一影,只依稀看到那灰色的人影端坐卦桌之 后,一字字自粉嫩的唇中蹦出,尚不抗拒便全数跃进了耳:「望施主今后莫再相扰。」

哈,你都想得如此透彻,为何还遮遮掩掩说得这般文邹邹软绵 绵?直截了当说一句「我不想再见你」岂不是更直接更干脆?不领世面又不识真神的东西,你道本君是谁?我堂堂东山青龙神君,天帝驾前尚让我三分情面,非三催 四请不肯轻易屈驾,你却说我日日前来作伴来是滋扰?你却怨我时时相陪说笑是聒噪?这些天撞见你望来的眼,头一次听你主动开口,本以为、本以为……却原来我 真正是个傻子。

希夷尚苦寻无处的事物,你居然一卦便卜出所在,那么、那么……之前种种低头认输皆只因你不愿同我纠缠而已,你宁愿将一日卜卦 所得相让于我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你敷衍我,你戏弄我!本君能许你百世富贵千代荣华,甚至带你进得天庭入得仙班,你开口,竟是要永不再见。你道你是谁!

蠢道士,你未免将自己捧得太高又将本君贬得太低。应下你的条件又如何?再不相见又如何?茫茫世间芸芸众生,你不过是沧海一粟浪花一朵,六十载光阴转瞬即 逝,于我却不过片刻光景。神宫玉阶之下,红尘中不知多少善卦的道者四处游走,又不知多少娇美的少年生着你这般如许容颜,较你美貌,较你可心,较你柔顺,朝 为笙歌暮暖衾被,兴起时召之即来,兴尽时挥之即去。谁告诉你,我非你不可,又是谁叫你相信,我离不了你?你不过是一个凡间的小道士罢了!

胸 膛里闷得仿佛要炸开,敖钦按捺着勃然蹿升的怒气死死撑住他摇摇欲坠的卦桌:「小道士,你再说一遍。」

「我的条件是,请施主莫再前来。」他深 深地吸气,长长的睫毛几许颤动,开口时却依旧波澜不惊,「贫道一介布衣,真龙之前,渺小一如蜉蝣,不值施主动怒,更不值施主一而再再而三介怀。故而,也恳 请施主施舍贫道一份自在。」

「我一直当你是个闷嘴葫芦,却原来也能言善道得很。你要我施舍你一份自在?好,我准了。不过……」逾气恼,口气 却逾放缓,用食指与拇指扣住小道士的下巴,看他明明颤抖却强作无事的面容,敖钦略微感到一丝快意,「小道士,你若是卜错了,又当如何?」

近 到不能再近的对视先,他一双眼一眨不眨灿过星子:「任君处置。」

鼻尖相碰,有那么一刹那,敖钦几乎就要凑上前吻住他的唇,欲望油然而生时又 被狠狠压制,只剩下灼热的气息在彼此唇间蒸腾:「蠢道士,你不反悔?」

仿佛是错觉,敖钦觉得小道士似乎在笑。

「不会。」

「真是蠢道士。」转念一想,又随口问道,「若我反悔了呢?」半真半假。

「想来施主不是那样的人。」

类似的话语希夷也曾说 过,用着几乎一样的语气。一瞬间,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泼下,敖钦撤回手,语气不复情感:「说吧,道士,花在哪儿?」

之后的小道士一直垂着头, 白皙的指尖点在黝黑的卦片上,截然相反的色彩对比得鲜明,越发衬得十指修长葱白如玉。敖钦挺直背脊听着他解卦,他用一副略低醇的嗓音娓娓道来,温文沉稳, 不疾不徐,一如其人,温润如玉。稍偏开眼不去看他的脸,目光落到他的后颈,灰色的衣领与散落的发丝间,一截莹白隐隐显露,雪花银般刺眼的阳光下,一时不察 便眩花了眼。小道士说了什么,齐齐都从耳根边滑走。

一伺他说完,敖钦便迫不及待抽身而去,大步流星径直向前,直至长街尽头,僵直的脖颈犹不 听使唤,死死不肯回首。步伐踉跄,狼狈竟似落荒而逃。

那年敖锦曾问他:「值得么?」

一贯候在他阶下立在他身后仿佛影子般的弟 弟终于站到了众人之前,同样的高冠蛾带同样的衮袍皂靴,光芒万丈,风姿俊秀,丝毫不输于他。

敖钦伸手去扶他头上原就端正的珠冠,又用指腹去 抚他的衣襟,指腹下凹凸不平,密密麻麻绣满瑞气万千:「值得。」

身为兄长,自登上神宫最高处起,还从未这般亲近自己的手足。敖钦飞快地抬 眼,果然见得敖锦湿润泛红的眼角:「没出息的。还要我替你擤鼻涕么?」

换来他一张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笑脸。真想如儿时那般重重按上他的鼻 子,扯起他颊边两团肥嘟嘟的嫩肉恶狠狠往边上拧,不见他的泪就不罢手。

背身前行时,听到敖锦在身后喃喃低语:「我觉得你不值得。」

并非值得亦并非不值得,只是船到桥头,便只有这样一个结局,谁是谁非谁胜谁负都无从计较,亏欠也好负心也罢,一笔笔旧账一页页翻开重算,数尽星河万象也 数不清这一场恩怨。若真有心追究,当日午后,长街尽头,只要一个停留一次回眸,之后种种或许尽皆推翻重演也未可知。

并非值得亦并非 不值得,只是船到桥头,便只有这样一个结局,谁是谁非谁胜谁负都无从计较,亏欠也好负心也罢,一笔笔旧账一页页翻开重算,数尽星河万象也数不清这一场恩 怨。若真有心追究,当日午后,长街尽头,只要一个停留一次回眸,之后种种或许尽皆推翻重演也未可知。

只是如今,前尘已逝,覆水难收。

若要问他得到了什么,便是希夷的屈膝。生平第一次,那颗高高上扬的头颅郑重向他垂首:「神君好手段,小仙佩服。」脚下当真是希夷在认输,而不是凡间街头 自小道士身上寻到的些许补偿。

他负手立于众仙中央,器宇轩昂,赳赳不可一世。身侧的敖锦手托一方八宝锦盒,锦盒之内以金黄丝绢相垫,其内正 是难得一见的般若花,绿瓣红叶,连花蕊亦是新鲜翠绿。众仙围拢过来啧啧称奇,赞叹声不绝于耳。依照前时约定,希夷恭恭敬敬拜倒在他脚下,衣摆铺成而去,皎 皎仿佛一地细雪。当年老君门前稍不留意迟了半寸香,之后千年不得翻身,如今所有恶气一并讨回来,众仙为证,他敖钦终于扬眉吐气。

只是所有溢 美之辞听过便如过耳之风,转瞬消弭于无形。得了奇花、赢了希夷,心里反反复复念叨几遍,种种一切皆成云烟。有人热热闹闹地张罗着要摆宴、要请酒、要玩乐, 敖钦茫茫然地听着,只觉索然无味。凌霄殿上,居然连天帝对他说了什么也不曾听得清楚。

敖锦捧着锦盒来问他:「这花打算如何处置?」

费尽心机才寻来的宝物,他却不想再多看一眼,只顾将目光方向远处,神宫之外,群山之下,沧海彼岸:「你看着办吧。」

敖锦喏喏点头,走出几 步却又折回:「那不过是个没什么阅历的小道士,若是稍稍退一步,多给几张笑脸、多说几句软话,他也拉不下脸来赶你走的。你若是想去找他,他现下应该 在……」

他掐起指来当真要算,五指未曾捻拢,额上刺骨一点冰凉,敖钦的方天画戟正点上他的眉心,只消手腕翻转,再高深的修为也不免血溅当 场。

敖锦挑眉:「我是你弟弟。」

「滚。」

至此,再不曾见得花,亦不曾见得人。

往后,凡间种种皆 成神宫禁语,他遨游九天肆意来去,却绝不踏足山下半步。某日,不知谁家宴上,歌声绕梁,舞姿缭乱,三杯热酒下肚便轻易卸了正人君子的端庄面孔。酒酣耳热 时,有人大胆靠近前来,睁着一双朦胧醉眼胡言乱语:「据说之前人间有个道士,模样像极了希夷上仙,不知神君可曾见过?」

满席欢声笑语。他执 起杯,仰头将酒灌下,酒气上涌,遮住一双忽明忽暗的眸:「哈,有这等事?本君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夜,大醉一场。醒来后,见得榻下玉砖上, 褐黄的铜板四处散落。敖锦说,原本都是收在柜中的,他醉时嚷嚷着四处翻找,搜出后却又发狠丢下,如棋子般洒得到处都是,旁人俯身要拾,俱被他高声呵斥。

月半晦,灯半明。不自觉想得入神,神思再回转,小道士不知何时站到了卧榻前,正弯下腰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好,是身体不适?」

前世与 今生,两相映照,几乎不敢分辨真假。

敖钦就着他的手撑起身,一手上抬,顺着他的鬓发擦着脸颊滑落:「一不留神差点睡着了。」

灯下的小道士放心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灯影落在敖钦方才抚过的地方,泛起淡淡的一层红:「那就赶紧去休息吧。」

「嗯,你也早点睡。」嘴 上虽说着,却没有半点要放他离开的意思,敖钦紧捉住他的手,掌心叠着掌心牢牢扣住,再用另一只手覆上,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背。小道士顾虑着身后的希夷,咬着 唇挣扎却又不敢出声,水汪汪的一双眼叫榻边的烛灯照得楚楚动人。若非希夷在场,真想扯下他来搂在怀里吻个天翻地覆。

有心想要戏弄他,一边附 在他耳边低声叮嘱:「家里还有客人。」一边伸手状似要解开他的衣襟。

小道士在他掌中剧烈一颤,细白的牙将唇咬得更紧:「施主……」

敖钦体贴地停手,仰头看他:「嗯?」

小道士迟迟不敢开口,只低头死死看他修长的指游戏般稍稍探进自己的衣襟又离开寸许,继而又探进:「施 主 ……」

「叫我什么?」歪着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该从何处入手,敖钦笑得越发恶意,笃定他不敢回头跟希夷求救,「说呀,叫我什么?」

「敖……敖钦……」他声音低微细如蚊呐,一张脸涨得通红。

敖钦方要应,视线再往上,赫然见得一直坐在桌边的希夷已不知不觉站到小道士身 后,两人纠缠在他道者衣襟的双手正落入他眼中。

「道友,施主怕是方才喝醉了,你去替他找些醒酒药来。」

不温不火的话语,衬上 他一脸凛然的表情,生生坏了情绪。

小道士忙不迭应声,做错事被逮个正着的孩子般扭头就走,几乎不敢看希夷。敖钦故意拖住他的手,急得脸红的 道者冒出一头热汗:「你、你别闹……」

想说我没醉,你别搭理他。希夷自高处投来的森寒目光下,敖钦终是悻悻地放了手:「说吧,你要跟我说什 么?」

小道士既然被支走了,便不必再装模作样。敖钦大大咧咧靠回榻上,看着希夷缓步回到桌后,空荡荡的室内,两人各占一角,均是一脸不愿与 对方相会的嫌恶表情。

「你不该留下他。」

「我该不该,轮不到你来过问。」

「敖锦说,你答应要放他走。」

「那是敖锦说的。」

仙者点头,语气中露骨地展示出几分轻蔑:「出尔反尔,确实是你会做的事。」

敖钦不以为意地咧嘴:「虽说 我已不在神宫,不过本君要做的事还轮不到上仙来评判吧?」

「你的事,光听就污了我的耳朵。」他果然动怒了,只是怒意在脸上一划而过便又被隐 藏了起来,「但是,只要与他有关,我便要过问。」

「希夷。」敖钦「嗤嗤」地笑开,「他果然是你的独生女儿么?」

衣袂飘飘的仙 者眸光冷峻:「你已经毁过他一次。」

敖钦气定神闲地挑拨着灯里的烛芯:「所以这次我绝不放开。」

再谈已无意义,希夷霍然起 身:「我来就是为了带走他。」

「是你让他重入轮回?」

他直认不讳:「我苦心维持他一丝灵识,可不是为了让他再遇见你。」

「所以就让他记得那个‘他’!」敖钦站起身趋前几步,出手如电抓上他的肩。

「你是说东垣?」重压之下,希夷缓缓回头,通身雪白的仙者连眸 中也是结满霜雪:「记得他,也好过记得你,不是吗?」

明明是仙,却尖刻如鬼。

东垣,一个至死不能再提及的名字。敖钦颓然垂 手,希夷微微一笑,轻快地越过他跨出门去:「到月底,我会带走无涯。」

第十章

当日曾在红楼之上听得歌姬婉转啼唱:只 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那是个未及二八年华的幼小歌女,梳着利落的双髻,髻边用鲜艳的红绳绕两遭,垂在耳侧的绳穗 也是红的,衬着一身红裙,活活泼泼好似一朵山茶花。半大不大的小丫头转着一双汪汪的眼,把短短四句词含在嘴里颠来倒去地唱着,和着清脆的牙板,硬生生唱出 一派天真无忧。

那时便想,若是过几年再来,待懵懂的小女娃长成怀春的大姑娘,不知又能听到怎样的唱词。

却不料,隔了无数光阴 再登楼,堂内扬声清唱却还是个顶着双髻的小小女童,身下一条红裙,衬得粉颊新鲜水灵仿佛时令鲜果。她亦有一把清脆过人的嗓子,红菱般小嘴抿一抿,满堂食客 前,如见惯风尘的花魁般缓缓启口,不羞不怯,不骄不躁,稳如泰山: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任凭身后的琴师将胡琴拉得凄切,清脆 的牙板下,依旧一派孩童的无忧无虑。丁点未变。

敖钦坐在楼头啜着酒听她唱,不远处即使降魔塔,黝黑高耸的塔身直入云霄,仿佛利剑将湛蓝天空 破开一个大口。当年这塔刚铸成时,他时常喜欢飞上塔尖,坐在勾起的翘角飞檐之上俯瞰全城。塔就在城中央,街道小巷纵横交错,皆是从塔下延伸而去,九曲十八 弯后,条条街巷又归于塔下,一如百川入海。

坐在塔上时,几乎什么都不想,只是向下看,看拱桥弯弯,看桃红柳绿,看房檐下懒散的卖货郎……一 看即是一天,有时恍然回神,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有一天敖锦来了,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俯瞰:「你这般坐在塔上,也不怕压到了他?」

明知他说得无稽,以后,却真的再没有上过塔。

视线往下瞥,楼下熙熙攘攘人流如潮,一灰一白两道人影就如汪洋中的小舟,倏忽一下不见,倏忽 一下又映入眼帘。看着他们挤挤蹭蹭终于从远处挪到楼下,随手从盘里取一只李子丢下,敖钦挑起眉梢趴在窗框上等,灰衣的小道士毫无知觉,正一个劲拉着旁人的 袖子问询,白衣的希夷出手如电,在被打中前翻手将投来的李子收入掌中,顺便不忘皱眉向楼上剜一眼。敖钦咧嘴冲他笑,他就扭头,拍拍小道士的肩膀伸手往这边 指来。

小道士用手遮着额头努力往上看,似乎不曾料得敖钦会出门,见了敖钦,起先是惊讶,而后弯起嘴角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敖钦冲他招招手,他 用力地点头,又一个倏忽,人就不见,片刻便听得堂内的木楼梯「咚咚」作响。小道士呀小道士,不自觉,笑容扩大,心境也如目下的天气般明媚起来。

他自清早出门大概就未曾停歇过,走近时便瞧见他额上亮晶晶一层薄汗。敖钦牵起他的手让他挨着自己坐下,自然而然抬起袖子去替他擦汗:「奔得这么急,怕我 跑了么?」

小道士微微推拒:「我自己来。」

敖钦不理会,为他将发角的汗全数擦净才住手,又体贴地将早先点下的点心夹到他碗 中:「饿了吧?歇歇再下楼也耽误不了什么。」

小道士低声道谢。

他一径柔和地笑,唯恐不殷勤,希夷充满戒备的视线下,再起身用 小碗为小道士盛来一碗莲子羹:「别噎着,喝碗汤润润喉。」

舀起一匙,亲手送到他口中,只将对坐的希夷视若无物。

小道士悄声提 醒他:「道友辛苦陪了我一天。」

敖钦目不斜视,只是温柔地笑着,一句一句细细问他:「今天可有收获?探听到些什么吗?有没有遇见谁知道 ‘他’的下落?」

他缓缓摇头,一口一口沉默地咬着小小的酥饼。

敖钦又喂他一匙羹汤,揽过他的肩头轻轻地拍:「没事,没有了 ‘他’,你还有我。」

小道士乖乖喝着汤,抬起脸,眼中满是迷惘:「是吗?」倦意再也掩饰不住。

固执的道士,其实早已身心俱疲 到绝望,却还强撑起一张笑脸誓要踏遍天涯海角。出门时要记得照镜子呀,明明眼下的阴影已浓重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敖钦想用指抚他的脸,自眉梢眼角到面颊 嘴唇,把所有的焦虑与担忧拂去,将满脸的疲惫与倦怠消除,最渴望最渴望,是想将手穿过他的胸膛去捉牢那颗鲜活的心,磨灭那个「他」,刻上我的名。

呃……女儿是对应上文「私下偷偷同敖锦议论,这样蛮不讲理的情感,……单说是老来得女的慈父之于掌上明珠也不过如此了。」,似乎还是显得怪异了。

黄昏时的夕阳总是最美,重重云霞后,朦朦胧胧间洒下万家璀璨金光,连古旧的窗棱也被映得发亮,闪闪仿佛镀上一层新漆。指间的竹简被翻阅得太过,指腹一路 摩挲到底,光滑不见丝毫凝滞。道者近来似乎精神不济,傍晚回家后,才陪着他默读两行字句,就「咕咚」一声栽在他肩头睡得酣然。

敖钦揽过他的身 子让他靠向自己的胸膛。小道士毫无所觉,猫咪般用脸蹭了蹭他的衣襟,不知梦中遇见了什么好事,嘴角边欣欣然绽出一抹笑,清秀的眉目瞬间宛然成画。从竹简上 滑落的指刹那失了方向,一径往嫣红的唇瓣伸去,小心翼翼的触碰在还未回神前变作了恋恋不舍的徘徊。

无涯,你是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于我,性 命、名利、富贵,万般皆无涯,唯独一个你,前世今生,竟都成得而复失。

「还有七天。七天后我就带他走,去我在灵台山的洞府。」来无影去无踪的 仙者远远站在门槛外,也不看屋内的情形,一双墨琉璃般的眼俱被晚霞晕得迷离,「他会跟着我修道,或许,三百年后,他又能重回天河岸边。你说,这样可好?」

敖钦不搭话,一心一意圈着沉睡的道者。手边的案几上,吃剩了一半的莲子羹已经凉透,澄澈透亮的汤汁倒映着几缕飘荡在半空的嫋嫋烟丝。

一如来 时,希夷悄然飘身而去。

「希夷,你是太高估了自己,还是小看了我?」对着空空的门槛,敖钦缓缓抬头。一室的余晖残照,仅存的阳光冻结在男人的 眸子里。

「唔……」怀里的道士幽幽转醒,半睁半闭的眼迷迷糊糊地望过来,脸上一片浓重的睡意。

敖钦体贴地松开他,取过加上的手巾 蘸了清水给他擦脸,小道士不及推拒的时候,又亲手执着汤匙半哄半强迫执意将半碗莲子羹喂下:「睡得可好?」

许是未醒透,道者直直地睁着双眼平 视前方:「从未如此安稳过。」

「有没有看见‘他’?」

「他?」微微侧过眼,他听话地认真回想,再望来时,面色惊讶,「我第一次没 有梦见‘他’。」

「那就好。」敖钦笑了,安抚地拍着道者的背,让他猫一般伏在自己胸前,「多睡一会儿吧,你找‘他’找得太累了。」

「嗯。」宛如被驯得服服帖帖的宠物,道者点着头,顺从地将脸贴上敖钦的胸膛,闭上眼,不一会儿又是那般唇角带笑的安睡模样。

最后一缕阳光消 失在西山后,夕阳落去,明月未升,耀眼如金的天空慢慢被浓墨染透。宛如那朝朝向阳的花,敖钦的笑容也随之凋落。光线暗淡的屋子里,依稀只能见得桌脚椅凳的 轮廓,失了往昔刻意造出的欢声笑语,森森弥漫开一丝沉沉死气。「噗──」一声轻响,圆桌中央的半截烛灯自发燃出了微蓝的火焰,初夏徐徐的凉风里,颤颤仿佛 顷刻就能熄灭。

不设防的小道士睡得那么熟,敖钦垂首吻他的额头,细密的吻落满眼角与脸颊,他眉梢轻颤,含糊呢喃两句,只将嘴角勾得更深。

「小道士、蠢道士、傻道士……」无际的黑暗里只有他一人附在道者耳边喃喃自语,好似被水侵蚀的画,一切涂抹与掩饰淡去,露出大片大片赤裸裸的落寞,「无 涯,我总说不再骗你,却又次次食言。」

百年,于人间是一场沧海桑田,于他,不过一场纷乱的梦。清醒时嬉笑怒骂,醉倒时哭哭笑笑。某日 睁眼醒来,穹顶之下,神宫中辽阔依然静寂依然,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尽是当年模样,壁上的夜明珠熠熠生光。仿佛一切不曾变更,错以为时空逆转又回到那个榻下落 满一地铜板的清早。

「他们说,天河岸边新近自凡间来了一位仙者。说是收敛心性苦苦修了百年,才终于得道。」又是敖锦,他又是那副含笑立于白玉 阶下的闲雅姿态,扬着头漫不经心地将自认为有趣的逸闻一一禀报,「脾性暂且不说,只一张面孔一个背影就十足便是另一个希夷。」

「轰隆──」一 声,率先浮上心头的竟是当年在山脚下的凉亭里听得的阵阵雷声。仙者……另一个希夷……天底下,除了那个不知趣的小道士还有谁?手中不禁用力,险险将玉座的 扶手捏碎。

「听着挺有趣,兄长可要去看看?」一模一样的试探,一模一样的谨慎口吻,严严实实地罩住一片沾沾自喜的「好心」,「我已经命人备下 了轿辇。」

「你有胆子自作主张了?」他出口的却是叱责,冷冷隔着流云看脚下渺小一如蝼蚁的众生。

敖锦顿时失语,春风般笑容尴尬地 挂在脸上:「只是,只是觉得你会……」

扭开脸不愿听他辩解,敖钦蓦然起身拂袖而去:「光一个希夷就讨厌得很,再多一个……哼,你居然觉得有 趣?敖锦,你该好好想想自己的正事了,别镇日同侍女们混在一起,没出息。」

「我……去看看又能怎样?」纵被训得无言,敖锦却犹不死心,亦步亦 趋追在他身后劝诫,「今日遇上,明日遇不上,往后总有撞见的日子,难不成你打算自此再不上天宫、再不从天河岸边过了?」

「你同希夷不和,原就 已经失礼。如今又躲着一个寻常小仙,传出去便不怕叫人笑话?」

「更何况,更何况当年你同他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要说理亏,那时在山脚下第一次 相见时,也是我们先对不住人家。至于后来的事……」

他紧紧跟在身后聒噪的麻雀般叨念不停,殷切地伸过手要来拽敖钦的衣袖。

「你知 道什么!」终于按捺不住,他旋身厉声呵斥,宽大的袖子挥开了敖锦好意伸来的手,更带倒身边一只隔着瓷瓶的高几,薄如蝉翼的美人瓶在坚硬的玉板上摔了个粉 碎,细小的瓷片自地上四溅而起,「哗啦啦」仿佛落一阵雪粒,一如他乱作一团的心。

你知道什么?是他不声不响,一开口即是别离;是他不闻不问, 永远只给他一个仓皇仿佛逃离的背影;是他自作聪明,用一朵般若花换一世清静。是他!是他说要走;是他说到此为止;是他说再也不见!都是他,那个道士,那个 最无情最寡淡最不知趣的蠢道士!

即便见了又能怎样?任凭我再浩大的阵仗再!赫的威仪,高冠入云几乎稍有不慎就要往后栽倒,衮袍璀璨恍如将繁星 摘来身侧,弯腰步下灿灿龙辇时,那个终年对我绷着一张脸的道士又是如何?不过匍匐在地依旧给我一个冷漠的背脊,淡淡尊我一声「殿下」而已。比之当年迫希夷 跪在脚下更令人沮丧。

看着一地碎屑仍嫌不够,再踏上一脚狠狠碾压,直至尖锐的碎瓷尽皆成粉。他高高抬起下巴,发间的银冠闪烁一片珠光:「退 下!」登上长阶之日起,他甚少以主君之态喝令居于下位的手足。倘若细心回想,寥寥几度失态,竟均是因那蠢道士而起。

往后,任凭天帝几次召见, 东山神宫俱都推诿再三。青龙神君几番借口云游未归,迟迟不肯进得凌霄殿,更休说靠近天河半步。

只是天界中言论更甚,对那个酷似希夷的新仙者, 一言一行都是传得沸沸扬扬。久未热闹过的天河岸边一夕之间喧嚣四起,净是些好事之徒,借口着探访新仙友,将腼腆的小道士拉来扯去评头论足。

他 们称他无涯道长,赞他亲切和蔼的笑容;他们争论,是他静静看书的样子更似希夷还是垂眼沏茶的神情更与那位神色凛然的上仙相仿;他们煞有其事地比较,眉梢、 眼角、脸颊,恨不得将两人拉到一处从头到脚一寸寸寻找不同;他们言之凿凿地口耳相传,希夷上仙已经承认,无涯道长是他当年飞升时遗留人间的影子,经年累月 修行,沾得他身上几分仙气,故而幻化而来。

什么都叫他们掘地三尺挖了出来,更有人指着好脾气的道士惊呼:「你就是从前东山脚下摆摊算卦的那 个!当年就都说,你是另一个希夷!」

纵然敖锦有心压制,只字片语依旧被风吹上了东山之巅。他假作不知,任由底下的侍女们咬着耳朵小心翼翼地将 传言传得更广。

那天听得两个年轻侍女挤在窗下窃窃私语:「无涯道长是个好人呢。人长得好,性子也好。」

「咦?你前些时日不是还夸 希夷上仙模样俊俏吗?」

「嘘……小点声,别让殿下听见。哎呀,你听我说,希夷上仙确实不错,可是,人家是上仙,脾气也傲,哪里是我们高攀得起 的?无涯道长就不一样了,他不但模样跟希夷上仙一模一样,还好亲近,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那天我被派去天宫,回来的时候路过天河,他冲我笑呢。那个笑容 呀……呵呵……真好看。都这么些年了,你什么时候看过希夷上仙笑了?哎,你说,如果……如果我亲手做了点心送去,无涯道长他……他……会不会……那个…… 我?」

后面的话无心再听,只前边两句就已让他切齿。蠢道士,你道这巍巍天宫是你那人来客往的凡间街头么?要得你迎来送往,倚门卖笑!

霍然推窗喝令:「摆驾,本君要上凌霄殿面圣!」

铁青的脸色吓得胆小的侍女跪伏在地抖得筛子一般。

第十一章

那 日的仪仗甚浩荡,裙裾如浪,仆从如云,苍茫云海间一字蜿蜒开来,仿佛不见首尾的长龙。持净瓶遍洒甘露的小童、捧香炉一路云烟氤氲的侍女,更兼得一众抱琴而 歌吹笙抚弦的乐者,吹吹打打,鼓乐齐鸣,可谓大张旗鼓。

重重羽扇纱帐之后方见得他光芒灿灿胜过旭日东升的车辇。驾前一列六头狮身鹫首的风兽, 背间双翅平展开去,顿时风起云涌,阳光下凛凛一片甲光。野性难驯的异兽一路引颈长啸而来,声如雷鸣,惊动仙家无数。

敖锦摇头叹息:「太张扬 了。」

辇中的戴高冠披锦衣的他不做声,双目半开半阖恍若神游天外,任凭座下着一身赤红鲜衣的小童仰脸高喝:「此乃我家东山主君。」端的仗势压 人。

叱声过处,风住云歇,逼得滔天浪花亦若下半丈,众仙家躬身下拜,屏息凝神看他这喜怒无常的神君又要闹出什么事端。偌大天地之间,一时只闻 风兽低声粗喘,他方睁眼,缓缓抬头,目视前方,淡淡看天河浪涌,星辰斗转。

小童扬声问:「天河守官何在?」

听得阶下远远有人应 答:「小仙无涯,见过神君。」

只一声便似隔了沧海,敖钦有心垂眼一顾,那般旌旗招展仪仗如山的队列里,小道士端端正正跪在最远端,身后即是无 垠的天河,遥远得仿佛像彼此隔了一个轮回。

伶牙俐齿的小童正一字一句教训予他听:「我家主君此番乃是为进凌霄殿面圣而来,听闻天河守官新近上 任,特辗转车马前来一会。」

脚下的道者道:「不敢惊扰神君圣驾。」

小大人一般的童子煞有介事地颔首,童言童语偏要故作老成:「天 河守顾守天河干系重大,望仙者多操劳,务必恪尽职守才是。」

温和的道者垂首恭听,语尽处恭恭敬敬尊一声:「谢神君训诫。」

高高扬 着下巴的小童这才满意了,半转身,背手望天喝一声:「赏!」

童声清亮,面沉似水的神君驾下便有一列如嫦娥般倾城的盛装丽人手捧金盘鱼贯而出, 步态袅袅,似风摆杨柳雨润芭蕉,行过处珠光耀目,宝气四射,即便看不清金盘之中是何物件,愚钝如道者亦知必是凡间未有天宫难得的珍宝,忙不迭又是一叩首: 「谢神君。」

至此,礼数尽到。众人盼他早早宣一声「起驾」,好各寻自在。谁知辇中的他却似入了定,高高端坐于上,一双墨瞳映了天河水,幽幽泛 几分青色。

尴尬的沉寂里,敖锦大着胆子趋前一步:「请神君示下。」

他仿佛才回神,目光一凛,视线尽处是故人不变的那一袭半新不旧 的灰色道袍:「抬头。」

天风猎猎,俯身于地的瘦弱身躯依旧谦恭忍让,依旧温良有加,只是,自始至终,从青龙神君驾幸天河之畔起,便不见他抬 头,哪怕只是偷偷抬眼看上一眼也未曾有。

「抬头。」耐不住性子再重复。

道者僵直的背影动了一动,却是压低腰杆再向下贴一分,以额 点地:「肉体凡胎方脱俗世烟尘,一如扑翅学步之雀鸟,不敢卖弄于金鹏之前,恐有污神君圣听。」

很好,一百年,什么都没变,就连他这顽石般不开 化的脾性同这一套又一套不知从何而来的难听说辞居然也从未变更。

「蠢道士。」忍不住低声咒骂。双手不自觉握拳,把衣袖攥进手掌心里,用指甲一 遍又一遍地抠着上头繁复的花纹,嘴里止不住喃喃相骂,「你这蠢道士。」

恨得咬牙切齿,恼得五内俱焚。你还想怎样?本君亲自来探你,你却吝啬得 连一个正眼都愿给我!

队列那端的人却只将额埋得更低,一丝一毫的神情心绪都不愿让他看见。

他说:「愿领神君责罚。」平铺直叙的口 气一如当年那句「再也不见」。

不识抬举!终是没有忍住,再也摆不得架子亦端不起威仪,刻意摆下的浩大仪仗之前,甩开纹样繁复的宽大衣袖,踢开 金丝银线织就的衣摆,他双目含威,一步步下得金辇,一步步行过仪仗,走近道者跟前一抬手,宫娥所捧的金盘之上,一盏琉璃灯应声而落,五光十色碎了一地,正 炸开在道者白皙的颊边。敖钦亲眼见他颊上弯弯扭扭划下一道红,刺眼一如童子身上那一身赤衣。

「命你抬头便抬头,你这不听话的道士!」不由分说 扯起他的臂膀往前拽,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道你不肯,本君就拿你没法子了?今日便要让你瞧清楚,这到底是谁的地界,免得你忘了身份,失了礼数!」

后头的道士跌跌撞撞地跟着,敖钦扯着他的腕子甩开步子往前走,小道士越发跟不上,不一会儿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敖钦阴着脸不理会,行到道者住的精舍前才 站定,猛一个回身转过来,道者不及躲闪的时候,双指齐出,正扣住他的下巴,将他惊愕诧异的表情逮个正着:「你敢再低头试试?」

把瘦小的道士逼 到门框边,有意要报复他方才的放肆作为,故意把头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让本君好好看看,你这张脸有什么藏着掖着不肯给人看的?」

小道士咬 着唇不说话,想要扭开脸,却逃不脱他的束缚,放弃了一般,终于不再挣动。

敖钦的唇几乎快要贴上他颤动的眼睫:「睁眼,看着我。」

眉目清澈如昔,小道士绷着脸将一双墨色的瞳直直望进来,坦荡是强做出来的,无畏是死撑的,只有一点倔强是真金白银。可笑的是,那般脆弱的目光之下,他却退 缩了,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一字一字滑回肚子里,像是到了先生跟前才发觉交不出作业的学生,反复斟酌来去好半天,扯出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题:「那个琉璃 灯,碎了……回去后,我再补给你。」

眉目清澈如昔,小道士绷着脸将一双墨色的瞳直直望进来,坦荡是强做出来的,无畏是死撑的,只有一 点倔强是真金白银。可笑的是,那般脆弱的目光之下,他却退缩了,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一字一字滑回肚子里,像是到了先生跟前才发觉交不出作业的学生,反复斟 酌来去好半天,扯出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题:「那个琉璃灯,碎了……回去后,我再补给你。」

「你……」道者起了头却说不下去,敖钦听到他在叹 气,随着一声长叹,掌下挺得僵直的身躯也渐渐被放柔。

道者垂下眼说:「你先松手。」口气带着无奈,可是好过之前那般毕恭毕敬得刻意的疏离。

恋恋不舍地,在他泛着水光的眸光里,手掌落下,指尖恰好擦过他的衣襟带起几许温热,敖钦盯着他颊上破开的口子看:「疼不疼?」

想伸手去擦, 脱了禁锢的小道士却旋身,迈步走进了屋子里:「进来坐吧,我给你沏茶。」

敖钦张眼往里望了望,天宫中的建筑向来宽敞,穹顶挑得极高,内径筑得 极深,随便挑间屋子就能摆开上百人的宴席,众仙齐聚时是笑语欢声流光溢彩,无人时,探头瞧上一眼便觉出骨子里的寂寞清冷。

小道士不该是随性邋 遢的人,看看桌案上那几只半倾半倒的盖碗和那一盏盏才饮了一半的茶水,便能知晓,自己未来时,这边必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呵,说什么关心新仙 友这般的蜜语甜言,其实不过是为了瞧瞧这一张肖似希夷的脸罢了。也就这蠢道士跟三岁孩子似的好唬弄,诚心诚意地拿出好茶待客。

敖钦倚在门外拿 眼睨他:「本君不喝旁人的剩茶。」抬眼望天的模样与座下小童几乎如出一辙。

小道士低下头,嘴角微掀,似乎悄悄绽出一丝笑,乖顺地取出茶具来为 他现煮一壶新的:「劳神君稍候。」

仰起鼻孔轻轻「哼」一声,别扭的神君迟迟不肯进屋,背过手不吭声。斜过眼见着袅袅水汽从道者手中蒸腾而起, 才不咸不淡地叮咛他一句:「给你带来的见面礼里也有茶叶,那个好,下次给我泡茶,你就用那个。」有心或无意,稍稍露了半分显摆的心思。

道者点 头:「好,我记下了。」隽秀的面容半隐半现在氤氲的蒸汽里,一举手一投足,三分从容三分清雅。余下四分,一半端重依稀似希夷,另一半却成诱惑,像极开在山 顶的花,前边是云雾,背后是高崖。

敖钦默默侧过脸贪看他这一瞬的疏朗眉目,如许恬静如许温柔,一晃神,恍惚又回到当日树荫底下伴他打卦消磨的 时光。嘴角慢慢往上翘,头枕着高高的门框,看顶上流星飞逝云卷云舒:「后来,你又去了哪儿?」

许是袅袅的茶香柔和了心境,道者边顾着茶水边徐 徐说给他听,老样子,四处求道,游历天下。窘迫时,支一个卦摊勉强果腹。遇见许多人,为儿孙祈福的慈母,盼丈夫高中的新妇,替自己求姻缘的少女。有个一心 仕途的书生,跑来摊前问,何时得跃龙门?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他,恐怕穷极一生,那天子的金殿都只能是他的奢望。书生不信,日日来,日日来,痴痴缠着他算过 一卦又一卦,卦象一成不变,那人却入了魔障,镇日眼神定定,将经义策论一忘成空。后来才知道,最初那一卦命中注定是书生的劫,他不给他算,自有王道士李道 士张道士等等候在街角后头小巷深处。

也有遵圣人教诲不语怪力乱神的。算罢笑着将铜板叮叮当当丢在他的卦桌上,呼朋引伴继续往花街柳巷高楼之上 寻欢乐,自眼角到脸庞,不见一丝一毫的沮丧与敬畏。转过天来,又见他在长街上游走,好心想劝他,避避吧,只当在家中休养几日。他放肆地笑,笑过后深深一揖 到底,说是人生即当如此,不如直面以对。坦然得叫人羞愧。

话题漫漫,他漫无目的地讲,敖钦阖着眼听。他说,机缘巧合之下,也曾替几位深养闺中 的侯门千金算过,隔着锦屏纱帘一道又一道,还能依稀闻见一缕似有若无的兰香。

敖钦睁开眼道:「那一定是美人了。」

道者才觉失言, 呐呐地住了口,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敖钦问他:「可曾再遇见寻衅滋事的纨绔子?」

小道士眨眨眼:「有。」

转而又摇头: 「只是……没有见过那般……纠缠的。」

这话说得很含蓄,想来定是顾虑到了一方主君的颜面。这道士……原来终究学到了些许为人处事的道理。若是 放在当日,那个能直言不讳脱口说出「聒噪」二字的时候,还不定会说出什么来。「胡搅蛮缠」四个字,大概也是口下留情了。

敖钦有些恼,咂咂嘴没 好气呛他:「隔了那么久,难为你还记得本君。」

「其实早已不记得。」

他毫无心机信口说,他却听出一肚子火。傻道士,方夸过你有长 进,不一会儿就惹人嫌。

小道士犹不知,手脚麻利地沏着茶,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前几世的事,哪里会记得?只是得道时,前因后果都想了个透彻, 才又记起来。不仅是你,九世轮回间的事现下我都记得。」

他解释得越仔细,敖钦越生气。愚笨,迟钝,不知趣!先前骂过的话语从头喃喃在心里过一 遍。脸色阴沉的神君不耐烦地催:「你的茶室要煮到明日清早么?」

小道士看看茶炉:「快了。」

「本君不喝了!」顶着八宝攒珠的银 冠,穿着金丝银线织就的锦衣,他拂袖而去,利落地甩下一个华丽背影,「真是、真是岂有此理!休想让本君再来见你这蠢道士。」

气呼呼地来,居然 又是气呼呼地走。

嘴里说得坚决,隔日正午他却又再来,好似双脚不是自己的,驾着云头,三绕又四绕,绕过南天门一遭又一遭,一睁眼,眼前银光闪 闪,天河水自西往东奔流不息。

此番他不列仪仗不差小童,孤单单一个人轻车就简,连敖锦都不曾带在身边,滔天河水面前,耿直了脖子一步步慢慢走 得凝重,心底里怯生生升出两分羞赧,用尽满腹心思埋头想,等等说什么呢?

小道士见了他却如见寻常仙友,拱手作揖,平平常常尊一声:「神君。」 既不取笑他的食言也不好奇他的来意。

他心里反倒纳闷,回去后说给敖锦听,一母同出的手足不客气地「哧」一声笑出声来:「再没道理的事你也对人 家做过了,人家还有什么好跟你说的?」

敖钦清清嗓子,用眼角瞟着道士昨日被扎伤的脸颊,仙家修为高深,些许小伤向来不治而愈,隔了一夜,早已 什么都看不见:「本君来喝茶。」

小道士淡淡应一声,引着他来到昨日的屋子前,转身进屋,取出茶具来慢悠悠地煮。

敖钦还是立在门槛 外,好似再进一步就能要了命一般,拍拍自己的衣摆,扬着脸用鼻孔看天:「你这屋子闷得慌。」

小道士眼皮子不抬一下:「寒舍简陋,不及东山神 宫,委屈了殿下。」

想说本君才不是嫌弃你这空荡荡如雪洞般的寒凉地方,只是想想之前这儿人来人往的,心里不舒坦罢了。敖钦摸摸鼻子,拿手一指 河边的石亭:「那里就很好。」

往后再来,小道士果然早早就在石亭内布下两盅新茶。捧来手中揭开盖碗看,碧叶沉浮,清水荡漾,正是当日自己送 的。

敖钦点头赞许:「这就对了。」

他木知木觉,丝毫不知有什么值得嘉奖:「遵殿下吩咐罢了。」

原本笑吟吟的男人阴着 脸干坐在那边,半天不肯说话。

隔着圆圆的石桌,陪坐在另一端的小道士无言地把凉透的茶水撤了又换上新的:「小仙失言了。」是发自真心的歉疚。

他猛地擒住他不及收回的腕子,紧紧握在手掌里,用一双狠戾如鹰隼的眼追他躲闪的目光:「你知道就好。」

细细一截腕,握在掌中几乎空如无物, 收紧指再施一分力便能轻而易举折断。道者的脸白了,咬紧了唇忍着痛冲他点头。他缓缓松开手指,见得白皙的手腕上清晰地显出五道鲜红的指痕。心下倏地一紧, 叫人用两指掐紧揪起了一般。慌忙假模假样撇开脸,端起茶盅低头猛喝,滚烫的水刺痛了舌尖,一盏清澈见底的茶遮去一双写满懊恼的眼。

除此以外一 切都很好。

自打他兴师动众亲赴天河河畔起,小道士身畔再不见一众叨念着无涯道长如何,希夷上仙又如何的好事徒。天帝在众仙跟前有感而发:「天 宫寂寥,倒是东山青龙神君近来时常进殿相伴。」

众仙喏喏点头,纷纷赞他有心。他躬身一拜,众目睽睽下旋身出得大殿,跃上云头直往天河而去。

小道士总在石亭之下等他,有时捧一卷书简,有时呆呆看脚下风起云涌。他蹑手蹑脚躲到他身后,冷不丁拍他的肩。迷糊的道士「啊」一声蹦起来,仓皇间扭过 头,眼瞳那般晶亮,神情那般鲜活,生动得让他心惊,仿佛自己肩头也被人冷不丁从背后拍了一下。

他拉着道者下棋;拽他同自己并肩站在云头上,带 他去看天尽头的日升月落;同他侃侃谈起天宫中的蜚语流长,上古时代种种扑朔迷离的传说,关于天宫,关于四方神君,关于不见踪迹的魔族;他拉开衣襟给小道士 看肩头的伤疤,当年清剿魔族时留下的印记;石亭前,天河岸边,兴致高昂地将一双方天画戟舞得虎虎生风。

他固执地唤他小道士。「小道士、小道 士、小道士……」日日唤不停。道者被他唤得无奈,半推半就,终于低低开口应了。他笑得放肆,恨不能令全天下知晓。东山脚下隐隐亦能听闻他的笑声。敖锦好奇 地来探他口风,他闪着一双眼摇头,一个人闷在心里偷偷乐。只因天宫中人人称他一声道长,唯有他东山青龙神君是例外,一如人人都能进得小道士的屋子喝茶,但 是那石亭却是他一人独属。

第十二章

当年或是如今,无数次在寂寂长夜里扪心自问,就那样过下去不是也很好?隔一张圆桌品茶, 天河河水的拍岸声里说笑。或许今时今日,依旧能偷偷透过袅袅水汽贪看他的清澈眉目,偶尔惊鸿一瞥他眸中的恬淡笑意。

敖锦这般问过,谁谁谁在 他身后这般叹过,即便高远如希夷,见得他手中血淋淋的方天画戟时,也是面露惊讶,一双无欲无求的眼剥离了睥睨天下的冷漠,现出几分困惑。

可 唯有他自己再明白不过,不那样做,敖钦便不是敖钦。

小道士在夜间月亮最明亮的时候醒来,揉着一双睡眼吃惊地看他一动不动,依旧维持着傍晚时 分的姿态:「我是不是压疼了你?」

敖钦勾起嘴角,凑上前去蹭他滚烫的脸:「不疼,我只抱怨你醒得太早。」

他犹不放心,半撑起 身,用右手在他胸膛前摸索:「不知怎么了,贫道居然睡着了。」满脸都是自责。

敖钦笑得更深,捉过他的手来贴在左胸口,深潭似的眼中悄悄浮起 几道幽光:「乖,别动。否则,明天希夷要是问起来,我便告诉他,是你引诱了我。」

不带半分邪念的道士蒙了,歪过头呆呆地想,继而恍然,煞白 了脸倒抽一口气,像被蛇咬了一般,撤回手飞也似地往榻下跳。

他双脚没着地就又被敖钦揽了回来。心情大好的男人把他按在怀里「哈哈」笑个不 停:「你急什么?我会跟希夷讲,不是你迫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羞愤的小道士埋头躲他轻浪的调笑,恨不得一头碰死在墙边。

笑 够了才罢手,他讨好地掰过小道士的肩膀,脸挨着脸说悄悄话:「饿不饿?希夷已经睡了,我去给做好吃的。」

道者抿紧了嘴,瞪圆了一双乌溜溜的 眼睛剜他,扭着身子往后退。

敖钦又是笑,见他越往后,便就凑得更紧。一退一进,从卧榻的这头移到那头。被逼急了的小道士紧紧靠着墙根,目光 炯炯似被狼撵到悬崖边的鹿。敖钦叹口气,探手抚上他的脸,「吧唧」一口亲上他另一边的颊:「蠢道士,我还真能吃了你不成?」

那晚的小道士很 乖,敖钦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热莲子羹。」

他就果真依言跪坐在榻上,散着发,肩头披着敖钦的长袍,额际不染半点俗尘,眼底不见一分 浊色。黑漆漆的屋子里,仿佛周身晕了昏黄的光,华光莹莹,如林间的竹山中的玉,如供桌之后的尊者莲座上的仙君。

气息失了平稳,他端一碗莲子 羹掀了碧色门帘跨进来,一错手,汤汤水水洒了半碗。

小道士偎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猫一般将余下半碗咽下。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末了时,一低 头,猎食的鹰一般叼过他粉色的舌。甜的,比冰糖更甘甜,比莲子的清香更多一分馥郁,隐隐的苦涩是未摘去的莲心。

他指给道者看窗外的下弦月, 弯弯一道,船儿般两头尖尖,刚好挂在降魔塔怒冲云霄的飞檐翘角上。原来已经到了月末,再过三日连这仅剩丁点的月华也将被苍蓝夜空吞尽。而到下月月初,星河 间皎皎又是一弯新月。

「小道士,你走不了了。」他突兀地开口。

不明所以的道者疑惑地转头看他。敖钦笑着,低头又在他唇上落下 一吻,额头抵着额头,情话绵绵:「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待你的,真的。」

如许温柔耳语,如许耳鬓厮磨。小道士,你看我是否开始有些酷似那个 「他」?「他」一般温柔如水的目光,「他」一般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放心吧,我会比「他」更好,千倍万倍的好。

夜深沉,敖钦看 着小道士的眼,以及,小道士眼中的降魔塔。

希夷跑来时,敖钦正在房里弹琴。

「无涯病了。」好似进他的房是天大的污秽,凌波仙 子般冰清玉洁的上仙只肯站在门槛外。

敖钦焚了熏香,坐在珠帘后断断续续仔细研究着琴谱:「是吗?那就去个请郎中吧。」

希夷的 笑声透着肃杀:「你觉得,这是寻常郎中看得了的病?」

敖钦却在心里暗暗吃惊,早知隔一道错落的珠帘就不用看到希夷的脸,聪明睿智如自己,怎 么之前就没有想到?

「病了就该找郎中,否则,等到病入膏肓就来不及了。或者,你想眼睁睁看他死?啧,希夷上仙,你的慈悲心去哪儿了?」他几 乎能听到希夷握紧双拳,骨节所发出的「啪啪」声响。

凛然不可侵犯的上仙口气逾见阴沉:「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呵呵」地笑, 将指下的琴弦轻拢慢捻,侧首听泠泠的琴音悦耳似今春第一场细雨的叮咚:「笑话,在你希夷的眼皮底下,我能做什么?赶紧去找个郎中来看看吧,城北回春堂有个 黄郎中,听说专治疑难杂症。叫希夷上仙束手无策的病,兴许他能治好。」

「你在莲子羹里放了什么?」

真细致,不愧是希夷,稍稍 回想就能看出破绽。每日一碗莲子羹是他对小道士必做的功课。敖钦终于拿正眼看他:「他好清淡,我怕冰糖太甜,换了别的。」

如果不是身在此 城,恐怕他早死在希夷剑下。敖钦一派温和地对上他的眼:「不碍事的,一场小病加之先前的长途劳顿,让他好好躺在床上静养两日不是很好?」

他 闭上眼似陶醉在自己所奏的琴声里:「难得本君想好好尽一次地主之谊,上仙还是不要同我争功为好。」

帘外的上仙一字一字似从牙关里蹦出来: 「你想留他多久?」

「直到我放手为止。」他嗤嗤地笑,张开眼看希夷铁青的脸色,「可是……你说,本君还会放手吗?嗯?」

希夷 却摇头,眉梢眼角无一不是悲哀无一不是怜悯:「你总说他是蠢道士,单看他抛下你爱上东垣便知,他其实再明白不过。」

东垣,又是东垣。这是他 第二次提起那个「他」。

「住口!」敖钦霍然起身,气咻咻同他对视。

白衣的仙者不露神色,利刃般的视线笔直穿进他的眼:「因 为,东垣好过你太多。」

他怒声呵斥:「希、夷!」

希夷回他一个笑,那般木然不似寻常人的面孔,连笑容都不显善意:「同他想 比,你什么都及不上。当年他若弃东垣而选你,才是真的愚蠢。」

晌午过后,道者病得更重。说是勉强进了小半碗白米粥,不一会儿又全数吐 出来,四肢酸软无力,连倚在床头靠一会儿也坐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一阵又醒一阵。希夷的脸色越发不好,枉他在天宫中目无下尘似地称了许久的第一,却连道者 的病因也还未捉摸出来。若是传扬出去,便是十足的颜面扫地。

敖钦跟他道:「希夷,别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是勤奋精进,旁人都是死的。你看 看我这满屋子的书,再看看我这座城,本君哪怕每日随手翻上两页看上三行,百多年下来,总有一字半句是你不会的。」

希夷哼也不哼一声,带着他 那一脸万年不变的慈悲,抬头挺胸从他跟前走过,连个斜眼都不屑予他。敖钦不以为意,用木托盘盛上几碟清淡点心,倚着窗栏候在小道士的卧房外。

希夷坐在道者的床头,脸上才露出几分心焦。神色虚乏的道士挣扎着坐起来反冲他笑:「可惜了,原先说好的,再过两日就随道长回您的清修之地叨扰几日,现在 看来,是要改期了。」

不善言辞的上仙拉过他的手连连摇头,时不时低声问他:「可有哪里觉得不适?头疼或是心口发闷?」

小道士 亦握住他的手安抚:「没事,只是觉得困乏,睡几天就好了。」

难得他神智还清醒,希夷也不勉强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诸般琐事,看经文时的 体悟,游历凡尘时的见闻,为人一丝不苟得几乎刻板的上仙居然在闲谈时说起,曾在某州某城的某家小店中吃得一顿素斋,滋味甚好,及至今日时常挂念。

说着说着,终于还是没有绕开那个「他」。

缠绵病榻的小道士连病重时都不忘将背上的长剑放在身侧,谈天时有意无意用手指摩挲。

希夷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有‘他’?」

小道士轻声答:「或许还未记事时,便知道了。」

他说他自小便无父无母,道观中的 老道自山脚下拾得他。道观虽偏远,却颇有名望,据说前朝时甚至接过天子的銮驾。身边的师兄师弟来来去去,遍地撒野好似满山的猴,却无人同他亲近。他们说, 是他太古怪,同他说话时,总是眼望四方心不在焉。他亦觉得委屈,只因总有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在他耳畔说话,说得什么却一字都不曾听清。后来便开始噩梦连连, 仿佛心头吊着天大的事不曾做完,整夜整夜不能睡得安稳,醒来时,浑身湿淋淋一身冷汗,抬手摸到脸上一手冰凉的泪。吓到了同门也吓到了自己。

待到大一些时,渐渐才明白,或许自己这一生便都要同这奇怪的梦靥纠缠不清。梦里依稀有模糊的身影,经年累月,始终是那一个,不变的轮廓不变的身形。耳畔的 虚幻声响和梦中的急迫心情无一不是催促,找到他,或许便能知晓一切。

行冠礼那年,老道拿出那长剑来告诉他,拾到他时,那剑就放在他身边,想 来该与他的身世有关。他双手高举头顶将剑捧过,明明触感陌生得紧,心头却撕裂般一阵锐痛,双目止不住泪水涟涟。自此,他打点行装背着剑孤身一人上路,找 他,同时也是找自己。

「取出这剑看过吗?」希夷问他。

小道士吃力地把剑拖上膝头:「我拔不开。一路过来,谁都拔不开。」

敖钦在窗外看到希夷眼底的哀悯。希夷说:「若将寻他的执着放在求道上,或许有朝一日,道友能够位列仙班。」

「不会的。」小道士像听了笑 话,嘴角微微弯成一个弧度,「我哪里能够?」

这一次他不是谦逊,两手抓过剑身,抬起眼来一本正经地望着眼前同自己有着肖似面容的仙者:「我 并不执著。如若是求道,我早已走火入魔。」

「来这儿的路上,我曾经遇到一位琴师。」他不知敖钦在窗外,靠在床头从头至尾一心一意讲给希夷 听,「他的琴声很好听,让我想起他。」

像是回应希夷的不解,道者顿了顿,抚着手里的长剑慢慢讲述:「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弹琴,但是,听到那个 琴师的琴声,心里就很安稳很高兴,仿佛……仿佛已经找到了他。」

琴师说自己叫沈吟,有一双隐泛幽碧之色的眼眸。沈字通沉,但为君故,沉吟至 今。居然连名字都是比着他因焦躁而干涸的心而设,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他天天去听他弹琴,去同他攀谈,同他结伴,明明那般拘谨那般内敛的性子,抛下了一 切绕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叽叽喳喳只为他一个回眸一个笑脸。他告诉旁人,他找到一直要找的人,琴师就是那个「他」。

有人好心好意一再劝他,那个 琴师不简单,恐怕非我族类。

他不听,罔顾了人家一片赤诚的心意,心甘情愿沉沦在琴师飘渺诡异的琴声里。

「我说他是,他就是。 找到了就没事了。」他还是笑笑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剑鞘,转眼去看远处的降魔塔,「其实,他是妖怪,以琴音来摄人精气的。若再多听两次,或许,我就 活不成了。」

从头至尾,人家不过是陪他做一场梦,贪的亦不过是他那一身精血,及至灰飞烟灭时犹自憾恨下手太迟,所谓一直在等他,一直想念他 云云压根只是信口胡诌的谎言。

希夷伸手抚上他的眉梢:「不用再说了,歇一会儿吧。醒来我们再谈别的。」

他缓缓摇头,虽面朝希 夷,双眼却失了神采,喃喃向他倾诉:「我怎会不知道他不是他?怎会不让他拔剑?在琴声里,他就是他。这就好了。我只是、我只是想缓一缓……我太累了,想知 道,找到他是什么滋味。我……」

敖钦一动不动地站着,靠着墙,托盘里的点心很精致,三三两两地摆放在白色的小碟子里,诱人仿佛院中初开的 花。他听见屋子里的小道士一字一句地告诉希夷:「我也知道,穷尽一生,我也见不了他了。」很平静,很认命,很绝望。

敖钦慢慢转头,慢慢后 退,慢慢走过墙角,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了身。

第十三章

敖钦进屋时,道者睡了。或许将久藏心中的郁结 倾诉而出也是一种解脱,梦中的道者呼吸安稳,神态祥和。敖钦用手指触碰他的眼角,微微沾到些许湿意。傻道士,你退步了,以前你从来不哭的。从来从来,哪怕 到了神智全失不辨来人的地步,你也没掉过半点泪。那时候,我倒宁愿看你失声痛哭。

他挨着道者的身侧坐下来,床榻里侧静静躺着于道者而言重过 性命的长剑,想取来好好看看,手掌伸到一半又再折回。耳畔蓦然响起希夷的数落:「东垣好过你太多。同他相比,你什么都及不上。」

或许吧,也 许,大概,可能……是又怎样?

只要现下坐在小道士身边的是他敖钦就好。

他俯身给小道士掖了掖被角,沉醉梦想的道者一无所知, 眉宇间依旧一派不染俗尘的清澈,皎洁恍如白纸一张。蠢道士,有时候,无知亦是一种福气,你可知道?

起身往外走,院外已是一片火红晚霞,照得 庭中几株月季娇艳逼人。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人在注视他,敖钦猛然转身,却正对上道者幽黑如墨的眼瞳。

「你醒了?」

倚在枕上的小 道士老实地点头:「方才醒的。」

无心追究方才是什么时候的「方才」,方才我还在感叹你的无知。敖钦看着他清明的双眸却想叹息:「有什么想要 问我的吗?」

病榻上的道者只将视线调往一边的矮几,上头正摆放着敖钦送来的精巧点心:「难为公子费心。」

「没什么。」敖钦追 着他的视线去看,一步步又走回他身边,「只要你的病能好。」

小道士闻言抬起头问:「我的病好得了么?」神色依旧是平静的,隐隐透出几分倦 怠。

「能好。只要有希夷在,再难治的病也能医好。」敖钦同样从容地将给他听,「他给你找药去了。最迟半个月,他便该能医好你。」

小道士闪着眼睛不做声。

敖钦对着他的眼徐徐往下说:「换句话说,我最迟也只能留你半个月。以希夷的能耐,或许三五天就能叫他药到病除。」

道者凝着脸听,不见喜不见悲,待他说完,幽幽舒一口气:「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你说呢?」敖钦挑高了眉梢细细观察他的神 色,当着他的面,手腕翻转,幻出一朵泛七色华光的花,缓缓递到他眼前,「或许是妖怪也不定。」眨眨眼,他邪肆的笑容果真露出几分妖异。

是与 不是,他不在意,道者亦不在意。

「怪道你孤身一人独住,却转眼便能摆上满桌佳肴。」他颤颤伸出手来接他递来的花,指尖方触及花瓣,烟走云 散,只触到他空空如也的掌心,那般娇弱美丽的花虚幻好似臆想。道者却笑了,苍白的脸上恢复几许红润,「也或许是仙君也不定。」

敖钦跟着他 笑,用眼神示意着他身旁的长剑:「那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呢?妖还是仙?」

他摇头,看穿他的诱惑:「你不会告诉我的。」

「他 叫东垣。」

「……」笃定微笑的道者失语了,呆呆仰起头愣愣地看他。

站在夕阳余晖中的男人身形挺拔,仿佛天生便立于众生之巅, 一字一句皆是至理:「他叫东垣。」

「东……垣……」他轻声呢喃「他」的名,几分追索几分困惑,仿佛藉着这两个字便能穿透了轮回。

敖钦垂首看他:「刚才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像突然间迷了路的孩子,小道士揪住他的衣袖问:「我有什么好?」

他弯下腰,坐在 他身畔,用方才幻出奇花的手掌来抚摸他的脸:「你哪儿都不好。」

小道士怔怔地看他,他便扯一个笑给他,抓过他的手来放进自己手里,掌心相 贴:「我也哪儿都不好。我们两个撞在一起,就是刚好。」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轻轻拍拍小道士的脸,在他颊边温柔地落个吻:「这是谢礼,你 要谢谢我告诉你这些。」

他起身往外走,一步、两步、三步……敖钦刻意拖慢了脚步等。他在他等他开口,等他问,问那个「他」。

「那么‘他’呢?‘他’究竟是什么?妖?还是仙?」 身后的道者终于不复平静,打破了屋中的宁静迭声相问。

一如当日长街之上,敖钦将背脊挺 得不能再直,死死不肯回头:「他什么都不是。」

「他在哪儿?」

「死了。」

「总该有落葬之处。」

「没有。」他冷声回答。

他犹抱半点希望:「什么都没有?」

敖钦已经走到了屋子外,隔窗之下,半边侧脸隐没在暮光里,俊美不可 方物:「什么都没有。」

房里便没有了声息,啜泣、哽咽,或是叹息,一无所有。

当年亦是如此凝滞的气息,石亭下相对而坐,隔着 缕缕茶香,耳边浪花滔天。说尽了前朝古事,道尽了开天辟地三皇五帝,搜肠刮肚将腹中所有当讲不当讲的尽数翻倒而出,终有一日,你我相对无言。不是我不愿 说,而是你自始至终回避。

小道士做得很好,真的很好。端来的茶盏用他喜欢的颜色,沏茶的茶叶总是他送来指明说是好茶的那一种。他知晓他好 胜,下棋时总是输他半子;他知晓他霸道,青龙神君驾临时,天河畔从无闲杂人等;他低头看书时偶尔瞥见他皱眉,下回来时,再不见他手中握着书册;他明白他骄 横的性子,他侃侃而谈逸兴遄飞时,转过眼,总能瞧见他含笑倾听的专注模样。他会点头,会附和,独独不会自发挑起话题。

每每总是敖钦说,东山 神宫云云、凌霄殿云云,甚至希夷云云。坐下啜一口小道士沏好的茶便滔滔不绝地说开,不管不顾,一如天河潮水。兴致高昂时,拉着小道士的臂膀便上了云头,脚 下生风,眨眼已出十万八千里。

道者沉默着,他说他就听,无论什么,总是安静地、默默地,仿佛仙家手中的乾坤袋,所有东西都能照单全收。却从 不倾诉他自己。又像是孩子手中的泥团,敖钦喜欢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任由揉捏挤压。青龙神君做出再荒唐的行径,他都只是淡淡地站在那边看着,不摇头,不 制止,不置一词。

敖钦总在看到他的笑脸时生出几许错觉,隔了那么久,他和小道士之间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其实依旧只在原地盘桓。只不过那时道 者是装作认输,而现在是装作顺从。他抓住了道者的人,却从未进过他的心。

那天又是那般尴尬的沉默,他垂眼看桌上的热茶从水汽袅袅到彻底凉 透,对面的道士看似望着他,神思却不知遨游去了哪里。

敖钦沉声喝令:「笑!」

小道士回了神,眼神中透出几许茫然,嘴角却照着 他的指令慢慢翘起三分。

敖钦起身绕过石桌站到他面前:「抬头,看着我。」

他一一照办,黑色的眼瞳中纵使写满疑问却依旧不愿开 口问。

敖钦用力扣住了他的下巴,折下腰,将脸凑向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近到能闻见彼此的呼吸声,道者的眼眸中开始挣扎,敖钦依稀能 从里头看见自己唇畔的笑意:「你不愿意,可以说。」

他给他机会逃离,小道士敛下眼睑躲他的挑衅:「殿下,你逾距了。」

他将唇 贴上他的脸:「我要你说不愿意。」

他一动不动,只将双眼闭起。

敖钦啄着他滚烫的耳垂,用舌尖舔的耳:「那你是愿意了?」

他出乎意料地剧烈挣扎,抿紧唇,睁大墨黑的眼义无反顾地瞪他:「殿下,请自重。」神色端的凛然,活脱脱就是希夷。

他知道他敬仰希夷,只有 提起希夷时他才会兴致高昂地同他攀谈两句。纵使藏得再深,他亦知道,在小道士心目中,天宫内万众景仰的希夷便是那凡人心目中的东山旭日,所以他孜孜不倦, 他遍读经卷,他清心寡欲。他想做第二个希夷。

醉心求道的道士,他竟想做第二个希夷!那个听了名字便叫人心头火起的希夷。谁准许了?

小道士想用手来掰开他的禁锢,却反被他将双手擒住。

那天,他叫怒火缠住了心,捏紧了道者尖尖的下巴,低头狠狠咬上他的唇。算不得吻的吻, 一片侵犯与反抗的混乱间,只是用牙在他唇上碾出了血。松开时,却彼此气喘吁吁,脸上俱是狼狈。

他揪着小道士的衣襟恨声问:「你是石头做的 么,当真无情无义?」

小道士跌坐在石凳上,低头不曾让他看清脸色:「殿下错爱了。贫道是修道人。」

往后回想时才知道,当初的 自己真叫年轻真叫气盛。那么蛮横那般霸道。既然我喜欢你,你就该喜欢我,哪怕天会崩地会裂,神佛不许众仙不允,全都不放在眼中。天大地大,唯我独尊。

如果得不到,那么,不如毁掉。

第十四章

小道士跌坐在石凳上,低头不曾让他看清脸色:「殿下错爱了。贫道是修道人。」

往后回想时才知道,当初的自己真叫年轻真叫气盛。那么蛮横那般霸道。既然我喜欢你,你就该喜欢我,哪怕天会崩地会裂,神佛不许众仙不允,全都不放在眼 中。天大地大,唯我独尊。

其实,那般来去天地叱咤风云的日子里,何尝会明白什么叫喜欢又该如何去喜欢?

那年月,四海澄清天下 太平。

南天门外不留神遇见了希夷,敖钦匆匆往外赶,希夷缓缓往内行。谁知竟是平素目无下尘的上位仙君横刺里斜跨了一步,不偏不倚拦住敖钦的 去路:「殿下可识得天河畔新来的那位守官?」

他问是这般问,表情却似全知了详情。

敖钦冷哼一声算作了应答。

听 得希夷续道:「无涯道长于修道一途向来精进极快,不知为何,近来反有些倦怠了。上月初送去的经书,到了这月底还未见他参透。」

原来小道士手 边那些永远读不完书简都是你送去的!敖钦终于肯扭过脸拿正眼看他:「上仙好长的一双手,都从下界灵台山伸到天河边了。」

「从东山至天河可也 算不得近。」希夷摇着羽扇从容回应,「道家修习惯讲清静,若无要事还是不要打搅为宜。」

他最厌恶就是希夷这副庙中金像般端正嘴脸,仿佛众人 活该在他脚下膜拜。

「本君的事,本君自有主张,上仙既是修道人,就该回洞府好自修行。至于旁人家的家务事,还应不要打搅为宜。」敖钦让开一 步,想要甩开他离去。

那希夷竟是不依不饶,一个箭步追来,又将他挡个正着:「殿下虽天生非凡,也当知凡人修行不易,如无涯道长般得入天宫者 更属艰难。若为一时之兴,毁了他全副修为,恐非功德之举。」

他神色严肃说得郑重,敖钦不由停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 涯他不能动情亦不可动情,望殿下千万谨记。」相识以来,这是希夷第二次以这般严厉面孔对他,第一次还是他嘻嘻哈哈拜进师门之时。

他不屑,扬 起了眉梢强词夺理:「他若失了修为,本君这边多得是,堪堪赔他一半,小道士就该偷笑。难不成还得先问你准不准?」

「青龙神君。」希夷一字一 字呼他的封号,非但不曾退却,竟当真起了怒意,眉间潇潇一片肃杀,「只怕事到临头,并非你想的那般轻易。」

「哦?愿闻其详。」敖钦假模假样 向他拱手讨教,笑嘻嘻等着他词穷。

对面的上仙只将脸绷得更紧,一张面如冠玉的脸生生涨出几许紫红,好似胸膛中苦苦压抑的万重怒火就要喷薄而 出:「你做了什么,你倒来问我?」

敖钦是真的不解,呐呐问他:「我做了什么?」

「当年那朵般若花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更清 楚。」他没来由扯出百年前的往事,字字句句都透着惋惜,「你道求道之途是这般容易么?九世苦修须得世世清心世世无欲,世间因果之缘往生之道,当说自当说, 不当说自不当说,丁点差错都不得有。那年他本当寿终正寝后便修得正果升入天宫,却为你一朵般若花,不惜自损修为强窥天机,至此折了阳寿,未到寿终之刻便英 年早逝。往后他费心费神再修了百年方重获机缘。你说,你可曾误了他?」

其中居然还有这一番他不知道的曲折。敖钦不由失声道:「那是他自己要 为我算。」

「他是为了什么呢?」

敖钦怔住了,为了……为了摆脱我,或是……

希夷让出了道路继续缓缓往南天门内 行去,任由他一人留在原地慢慢参悟:「你若觉得赔得起,那就毁了他试试。我只担忧,哪怕再加上一个你,也收拾不了残局。」

赔不赔得起他不在 乎,挂心的唯有一点:「他是不能动情还是不会动情?「

已经走出几步的希夷不禁回头,思索片刻后对上敖钦的眼,眉梢眼角挂满慈悲:「你不适合 他。」

言下之意,他不会喜欢你。

利剑般穿透他本就懊恼的心。

那么,什么样的才叫合适?那日东海太子的宴席上, 终于忍不住借着酒劲把问题吐出来:「你们说,什么样才能叫人喜欢?」

换得满座皆惊:「你青龙神君何须叫这种问题难倒?」哗然声四起。

他坐在酒桌后沉着脸再不作答。被挑起了兴致的仙众神族们却议论得热烈,头等大事自是身份名望,随后该是荣华富贵,若有一张标志面孔一身好皮囊,自然事半 功倍,这样的人放到三界里,那就是活生生的唐僧肉,不论人鬼蛇神都要挤破头争个你死我活。

敖钦嗤之以鼻:「一派胡言。」

身畔 有人道:「怎么也该有一副好口才。」却是花名遍布三界的白虎神君殷鉴。

又听人说:「该有一肚子好学问。」

「应有一身俊俏的好 武艺。」

「不对不对,有一手举世无双的绝活才叫最好。」

越说越离谱,花天酒地的浪荡公子们熟谙情场风月,却不知人间真情。

七嘴八舌里,只有那龙宫中待字闺中待到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三公主口气随意:「什么是合适?可着心造的人才叫合适。」

「呵,可着心造的人?要 上哪里找去?」 那边的龙宫大太子头一个抢她的话,「怪道你总也嫁不出去。」

倨傲的公主一跺脚,摔了杯子就去找娘亲嫂子告状。

座中的敖钦听了,却上了心。

可着心造的人,知道你冷,知道你热,知道你好清静,知道你喜繁华,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听的话,无一不合你的 意,无一不称你的心,这般的人放在那里,你还会不喜欢?你还会不动情?当真喝得太多,脑海里蓦然跳出个古怪的念头,太古怪,及至宿醉醒来后还盘旋在脑海里 念念不忘。

人间一晃三五日,希夷迟迟未归。小道士的精神总不见好,病怏怏歪在床上时不时打瞌睡。敖钦日日端了羹汤送到病榻前,一口 一口亲手喂进他嘴里。对莲子羹之事心知肚明的道者竟也不推却,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喝掉一小半。

敖钦问他:「你不怕我下药毒死你?」

他慢悠悠睁眼,迟钝地侧过头去想一想:「不过一条性命,有什么舍不得?」

逗得敖钦忍不住亲他的脸:「你是舍得,我可宝贝得紧。」

小道士掀起眼皮子懒洋洋瞅他一眼:「胡说八道。」难得透出几分可爱性情。

随即又睡着,任凭敖钦怎么摇摆都唤不醒。

天晴时, 敖钦会带他去园中赏花。当初也不曾留心,随手洒出去一把花籽,如今看来,姹紫嫣红一片,虽杂乱,倒也热闹好看。小道士虚得走不了路,卧在榻上说,从窗户里 往外望也很好,敖钦一声不吭打横把他抱出屋。小道士强打起精神陪他,事后他想起,一肚子的懊恼。

落雨时,又要一同坐在窗畔看雨。小道士困乏 得不行,他却兴致勃勃抱来房中的古琴叮叮咚咚地弹,当晚道者咳了一宿,大约是在窗边不小心淋了雨。

或许当年真叫希夷说对,他们不合适,他太 独断又太霸道,说一不二的个性怕是到死也改不了。

久病榻前总有寂寥之时,两个人絮絮叨叨却也说了许多。有一搭没一搭的,时睡时醒的道者往往 只听见了只字片语,一问一答,常常驴头不对马嘴。敖钦也不在乎,日升月落里候在床边,来来回回看他愁云密布的睡颜又看他颤颤巍巍的笑。

小道 士再迷糊,只有「东垣」两字绝口不提,常常边同敖钦说话边扭头看窗外,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跟敖钦讲:「我总觉得那塔要倒。」

敖钦顺着他的视 线往外看,降魔塔远远立在窗棱外,塔身似剑,直指天际,锐气逼人:「怎么会?」

道者皱着眉头道:「那塔似乎往边上歪了些。」

「你睡迷糊了。」敖钦哈哈笑着拍他的脸,顺口问他,「你知道里头关着什么吗?」

小道士模仿着初遇那晚敖钦神神秘秘的口吻:「魔。」

「你猜是什么魔?」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起了深谈的兴致。

看着迷惘的道者,敖钦扬起了眉梢,突然出手如电,指尖重重点上道士的心口:「是心 魔。

被骇到的小道士闪着一双黑漆漆的瞳低声问:「谁的?」

「你的。」把手指转过来点向自己的胸膛,敖钦的视线紧紧锁着道者的 眼,「也是我的。」

「我原以为会是他。」

仿佛是觉得道者音调太轻,敖钦倾过身去凑到他面前问:「你进去过了?」

眉目清澈的小道士闭起眼,不一会儿又沉入怎么也唤不醒的梦乡里。

敖锦在希夷走后不久便来过,个性南辕北辙的弟弟这番又是轻车就简静悄悄地 来,只是神态气势强了不少,方踏进门就气冲冲打断了敖钦的琴音:「你对他下药!」真叫没家教。

敖钦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又闭眼闻了闻房里若有 若无的熏香:「我说过,若早知他会来,会毒死他也不定。」

现任的神君负手而立:「你想怎样?」

前任的神君低头看看琴又看看夜 幕下院中的花:「我要他。」理所当然好似伸手便能摘下天边的月。

涵养在天宫堪称一等一的敖锦终于隐忍不住,进前一步直逼到鼻尖前:「为什么 一定要他?你不是痛恨希夷吗?他们、他们明明是一样的。」

「哪里是一样的?他是他,希夷是希夷。」敖钦满眼都是诧异,仿佛第一次察觉这个弟 弟竟是如此不可点化,「我要希夷做什么?给他套个金身,送去庙堂里供着么?荒谬。」

那边的手足立时气结:「是你太荒谬!」

荒 谬也好,糊涂也好,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抛却,只有内堂中的那人是任凭千刀万剐五雷轰顶都无法舍弃的存在,这便是他的执念与看不破。千年万年,哪怕轮回不 复天地不在,只这一个固执如木头的小道士他要死死握在掌中,即便灰飞烟灭之时,也当是他携着他的手双双殒命。

「我喜欢他。」敖钦对敖锦说。

年轻的神君无力地跌坐在椅上,叹息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你要怎么对他解释东垣的事?」

第十五章

东垣种 种,与其说是骗局,更如同一出不知该从何辩解的闹剧,失了坦诚一切的开端,之后想要再开口便没了勇气,只得任由其一再变调直至失控。

放到希夷 口中,一切皆有定数,一切都是劫。

起因便是希夷那句「不合适」与龙三公主口中的那个「可着心造的人」。起初真的什么都没想,闲暇时从侍卫腰间 抽来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看,不张扬不华丽,毫无装饰的剑鞘与宽大厚实的剑身,放在狼烟四起的战场或许是以一当百的利器,置入神兵利器琳琅满目的兵器库中就 显得寒酸小气了。

想起许久不曾习得术法,难免生疏,他便随手把剑往阶下掷去,喝一声:「起!」

长剑便幻了人形,高高大大的男子垂 着头,恭恭敬敬跪倒在了脚下。

敖钦步下座去仔仔细细打量他,空有人形的男人木木的,方方正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如同一柄沉默的钝剑。

既然有了形,再有几分神态就更好。这般思索着,心思转动,想起那日东海内的酒宴来,连日盘桓在心头的古怪念头蓦然蹿升。他不动声色,一边踱着步一边问敖 锦:「你说,一个又蠢又笨又固执的人,该有什么样的人物来相配?」

不疑有他的敖锦说:「该是个温柔的人,性情仁厚,心胸开阔,凡事不与人争不 计得失。因为一人既然固执,性情必刚烈,过刚易折,想要同他好好相处,必要一手化刚为柔的水磨工夫,须得耐心婉转,周到体贴。所谓眸如春水笑如春风,遇到 这般的人,再冷淡的性子也不禁想要亲近。」

敖钦默默地听,止了步伐,令得脚下的男人抬起头来,用食指在他眉心飞速点化。一如敖锦所言,要温柔 要体贴要宽厚要良善,面容不必俊俏,身形不必挺拔,学识不必渊博,权势富贵都不必有,只要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一张和煦温暖的笑脸。

他边施法 边不忘嘲笑:「你说的可是你自己?」

一本正经的手足淡淡地谦让:「我还差得远。」

收回手再端详面前的剑魂,浓眉大眼,双目炯炯, 较庄稼汉少一分粗鲁比读书人多一点实诚,倒是一副叫人不由自主觉得安心的长相。敖钦有些疑心:「就这样?」

办事向来稳妥的敖锦笃定地点头: 「就这样。」

转过头来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你原先不在意这些的,不过一个顺手幻出的傀儡,何必那么较真?」

另有目的的神君扬起 眉梢窃窃地笑:「起初是顺手,现在却不是了。」

不理会敖锦的疑虑,他自顾自咬破了指尖将血液往男子眉心抹去,傀儡之术虽精巧,却欺得了凡人瞒 不过仙家,若修为高深者以自身精血点化,却又不同,怕是寻常仙家亦辨不出真假来。

敖锦见了,顿时惊诧,连忙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完全起了兴的神君只顾专心将男子点化,完事后才悠闲地转过身来答:「和小道士开个玩笑。」

他步态轻盈地回到玉阶之上,侧着脸认真斟酌片刻, 对地上的男人道:「从今起,你就叫东垣吧。」

男人未及得答,敖锦已拦在了跟前:「若被无涯道长看破,你要怎么收场?」

彼时真叫天 真,什么都不曾顾虑,什么都未放在心上。敖钦摆手笑他的婆妈:「没事,就一会儿,我逗逗他。」

转过脸来却是又一副口吻,高高在上的神君高居东 山之巅,飘渺得连眉目都叫云烟遮去半边:「本君说的,你可听见了?」

坚如磐石的男人木然颔首:「是。」

连声音也是醇厚,好似拿来 说谎便是浪费。

他让东垣去到天河边,自己隐了身形躲在云间看。

正值壮年的凡间男子,家中该有老母一位兄嫂一双,上得几 年乡学念下几年诗书,上山砍柴时巧遇一位白发老翁行在山间崴了脚,他好心背他下山,却不想老翁原来是老仙,化了身形跑下凡间来游戏凡人。感念他的一番好 心,老仙许他天宫一游,却不想方来到天河边便迷失了方向,正自焦急不安,怕晚归了劳慈母惦念。

一套套的说辞都是事先教好的,小道士若问家住 何方,便答说是东山脚下,有清河有石桥有桃花。如果小道士还记得,就该想起,那小城正是当年他们初遇的地方。连东垣身上的衣衫都是命人换过的,石青色,那 时他穿的颜色。

待到小道士信以为真时,他便如神兵天降般跳出来,「哈哈」一声笑他的愚钝:「本君这般的雕虫小技就能骗过你,还修什么道?跟 了我来修吧。」

倘或小道士羞赧,兴许还能顺势把他揽进臂弯里戳他的眉心:「你看看你,我从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别轻信旁人,偏不听。看看,才 三言两语就要被人拐跑了。」

想得很好,完满得仿佛台上一出皆大欢喜的戏,偏偏这出戏打一开场就荒了腔走了板。

他在云间见得东 垣同小道士攀谈,精心点化的傀儡一丝一毫都牢牢遵着指示,面容焦虑神色憨厚,见了小道士后又笑得欢畅,晒得古铜的方正面孔上恰到好处透那么一丝红晕,手足 无措的样子带一点笨拙,却反更让人相信。

傻傻的道士起初疑心,听得东垣说完来龙去脉便是一脸恍然大悟,全心全意放下了戒备,仰着脸勾着嘴角 笑:「不碍事的,我送你下去。」

不知为何,这笑容带了一丝狡黠,像是让他不小心意会到了什么,又似藏了什么敖钦并不知道的秘密。

迈出一半的脚步就这般硬生生停在半途,敖钦忍不住将小道士的表情放进心里琢磨。

正是这一刹那的犹豫,他失了跳将出去的时机,眼睁睁看着心 善的小道士牵着东垣的衣袖上了云头。及至离去时,神色古怪的道士犹不着痕迹往东垣身边挨了挨,悄悄抬起头来好奇地窥视男人的侧脸。

那日,小 道士去而复回后,嘴边还留着一分笑,见敖钦现出身形也不惊讶,难得主动招呼:「殿下来了。」

依旧那副狡黠笑容,藏了只有彼此知道的大秘密一 般。

想说的话就都憋到了肚子里,敖钦不愿错过他罕有的热情,平素口若悬河的神君反变得木讷,讪讪答道:「嗯,来了。」

千百年 来头一遭,小道士走在他前头,引着他去石亭里坐下,忙前忙后将小炉点起,甚至破天荒开口对他讲:「前些天劳殿下差人送来新茶,贫道昨日喝了,如殿下所言, 的确较之前的更好。」

当日分手时,彼此皆是流连,他是有口难开,对面的道士垂着脸将一双秋水墨瞳一眨再眨,几番欲言又止。

曾 有心将东垣收起,谁知至多隔上七日,便又忍不住令他再去天河边。只因见过东垣后,端庄持礼的道者总会不自觉同随后出现的他多出几分亲密。偶得机缘上天的凡 人为何频频出现在天河边?敖钦等着道者发问,迟钝的道者却似一无所觉,从头至尾不曾相询。

旁人道,梦境总是最好,哪怕梦想成真都不及梦中来 得那般惬意。敖钦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场梦,只是那段岁月一如梦一般恍惚,哪怕今后在荒凉岁月中偶尔记起零星,犹自觉得几分不真切。

小道士总 是在天河边同东垣叙话,自起初的客套到之后的无拘无束。他跟东垣说,他知道东垣居住的那个小城,因为之前去过,地方很美,民风也很好,记忆最深刻是那个总 是倚在屋檐下叫卖的货郎,手里的拨浪鼓特别精致。

性格憨厚的男人不插话,含着笑听。小道士不知道,隐了身形的神君正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同 样默默地,含着笑听。

一反人前的拘束,谨慎的道者在东垣面前会断断续续说很多,几世修行中的人和事,天宫中各处的景色,甚至,昨夜梦见的一 场大雪。

「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雪呢。」道者半阖着眼自顾自说。

行为机械的男人细心地为他将被天风吹乱的鬓发拢起,沉入遐思的小 道士睁开眼,神色有些惊讶有些羞涩,最终归于一笑。

东垣走后,从暗处走来的神君总是跟道者说起与方才想相同的的话题,道者在小小的诧异后便 很快习惯,每每睁大眼听,目光晶亮,满脸的认真不是伪装。天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时,敖钦也抬手去拢他的发丝,风里的道者注视着敖钦的眼睛,专注地、坚定 地,犹带一点慧黠一点了然。

敖钦回忆着道者对东垣的笑容,隐隐约约觉出几分不寻常,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十六章

希夷走后第七天,天色晴朗碧空如洗。卧病在床的道者突然将沉静的目光从窗外的百花争妍里收回来:「这么好的天气,真想出去走走。」

敖钦抓过他的手来放在自己的掌心,一语双关:「真要用药把你迷倒,你才不会想着走吗?」

小道士摇头,同样垂下眼来看两人交叠的双手:「我想去上回去过的茶庄坐坐。」

敖钦说:「等你能下床了再去吧。」

小道士慢慢将自己的右手转了方向,掌心贴着掌心,细细长长的手指轻轻扣上敖钦的:「那里的茶很好,梨花也很美,我想再去一次。以后……怕是去不成了。」

敖钦不愿去看他苍白的脸,视线像是凝固了,死死留在道者弯曲的指上,一根接一根地,同样也将手指扣了上去:「你呀……」

旋即却是一声长叹,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道者是被敖钦打横抱着去的。怎么看都是故意,那般事事讲求精致排场的男人,不张罗车马不预备轿辇,低低抱怨一声:「可别再跟希夷告状,说我欺负你。」站 起身来,弯下腰,一声不吭地小道士抱进怀里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了门,一路穿街走巷竟也不避讳,目不斜视大步流星的张扬模样,恨不得昭告了天下,叫全城的人 都围过来看才好。

茶庄依旧清静,临着后院的隔窗全数打开,干净明亮的屋子里不见半个茶客。倒是黑漆漆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才茶壶,想来伙计也偷懒,只顾猫在后院打盹,客 人若想喝茶,只管自己从壶里斟。

体弱的道者一个人坐不住茶庄的长条板凳,敖钦就坐在他边上,肩挨着肩,一手拦在小道士身后牢牢扶住他的腰。

小道士把脸靠在敖钦肩头嘟囔:「你总这么霸道。」

敖钦毫不客气地当做赞美收下:「若不霸道,怎么留住你?」

这回轮到道者叹气,目光清澈得能映出窗外雪白的梨花,长久的沉默里没来由又叨念一句:「那塔,像是要倒了。」

都说是先有城,之后才有塔。而今看来,仿佛这城真正是因塔而生,无论走到哪里,黝黑无言的降魔塔总是高高笼罩在头顶,一抬眼就能望见。

敖钦嗤之以鼻,半侧过身来,弯起食指刮他的脸:「别胡说,好好的塔怎么会倒?」

迷糊的小道士认认真真对上敖钦的眼:「塔倒了会怎样?」

会怎样?还能天崩地裂不成?

敖钦避开他的视线一心一意去找茶壶,避重就轻地把话题拨开:「没事就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

小道士便不做声了,追着窗外玉色的蝴蝶看了一阵,乖乖喝着敖钦递来的茶,过了很久才又开口:「我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他说的不是上一次,是更久远的时候,百年之前。

敖钦紧了紧他的腰,缓缓点头:「嗯,来过。」

「和你?」

窗外起了风,纷纷扬扬的梨花从枝头飘落,皎皎仿佛一场大雪,模糊了人的双眼。

「不是,是和‘他’。」

「你知道?」

「我知道。」因为,我就在你们身后啊。

那时的道者也如今天这么突然。自来无欲无求的小道士不知为何起了兴,抛开书简,拉着东垣的衣袖不由分说就下了凡。那么不管不顾的作为,倒有几分像是敖钦 的作风。

他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看着道者将云头落在东山脚下的小城之外,同一座城,既是谎言中东垣的家乡,也是敖钦与道者的初见之地。那天的道者很兴奋,不仅抛弃 了始终坚持的戒律始终牢牢牵着东垣的手腕,一路之上还破例说了很多。

他说,他当年到得此城时正是现下的时节,春末夏初,连绵细雨。

他说,他清晰记得当年的街巷,收拾卦摊后总爱在各处小巷穿梭,见得不少罕有美景。

他说,他一直想回来看看,想了很久,几成思念。

说罢便把眼别到别处,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别笑话我。」有些羞涩,又有些惶恐与谦卑。

木讷的男人体贴地为他拢起被风吹乱的鬓发:「好,我陪你。」一丝一毫谨遵神君谕旨,嗓音醇厚,声调低柔,百炼钢亦能化为绕指柔。

不远处的敖钦清楚看见道者晚霞般嫣红的脸颊,双目璀璨,恍然含珠。长街之上,竟是愣怔当场。

那天的道者特意换了装扮,脱了灰色的道袍穿一身淡绿长衫,面如冠玉唇色淡粉,挺拔如山间的竹,温润似石中的玉。他带着东垣轻车熟路地在城中穿梭,在街边 的小酒楼上点几碟素食点心并一壶陈年的女儿红,浅尝小酌之际,看得脚下滚滚红尘芸芸众生。

那时楼中请了不知名的戏班助兴,依依呀呀唱一段缠绵悱恻愁肠百转,角落里的神君听得出神,想要再将唱词好好琢磨,戏台上那对惆怅璧人早已退场,换得一个 伶牙俐齿的红衣女童伴着牙板无忧无虑地唱: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凄切尽失,哀婉全无。

黛瓦白墙间,卧在墙头开得张扬的红杏;深巷尽头,几杆翠竹后的一处泉眼;唯有登上谁家房顶才能望见的七彩流云……小道士一一牵着东垣走过,每一处都是景 色如画,每一处皆是无人知晓。叫跟在身后的东山神君也不禁脸红,这般凭空享了本地千年万年的香火,却是连本地的风景都未曾好好看过。

青石窄巷尽出一分为而,一条往右一条向左。小道士拉着东垣毫无犹豫地往右拐:「那里有好去处。」

视线尽处就是这茶庄,小小的、安静的、寂然无闻,后院里栽满洁白的梨花。

「那天你们坐在这儿,我就坐在那儿。」敖钦用手往角落里那张空桌子指了指,「刚好能看见你,你却看不到我。」

其实只要你扭过头,你就能看见的,但是那时的你呀,看着窗外,看着梨花,看着东垣,哪里还顾得上回头?

至今依旧记得那时院中那对双飞的蝶,玉色的,混在落花里上下翻飞恍如舞蹈,一错眼就能看错。小道士和东垣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看到他们淡淡透红的脸和暧 昧对视的双眼。他紧紧盯着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明明隔一张方桌,却靠得那么紧,这般亲密无间仿佛谁再往前探一探,两道影子就能连成一体,叫人怎么看怎么不 舒服。

「他……东垣他,待你很好。」他皱着眉头苦苦斟酌词句。

小道士枕着他的肩,阖了眼听,嘴角如勾:「怎么个好 法?」

怎么个好法?很好很好的好。细致周到体贴入微。在风里挽你的鬓发,在雨里揽你的肩头,长街上不着痕迹护在你左右,危难处一声不吭挡在 你身前。他不刁难你,不责骂你,不强迫你,总是坐在那儿静静侧着耳听,哪怕你说得再荒谬再离奇再可笑,亦当做金玉良言天帝的谕旨,用那般憨厚良善的笑容包 容着谦让着甚至是赞成着,双目含珠,如同春水。

反观于我,憨厚、良善、温柔,自来与我无缘。总是伸过手来强自箍住你的手腕,不容拒绝不容退 让不容半点挣扎。我要你看着我,我要你听我说,我要你对我笑。于是刁难你,叱责你,强迫你,不知不觉就伤了你。看你泛红的手腕惨败的脸色又懊悔,扭过脸去 硬邦邦扔一句:「你瞎了?你聋了?你哑巴了?」重重哼一声,昂着头拂袖而去。真真叫混蛋。

「呵呵……」小道士听得发笑,倚着敖钦直起身来,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看来,他果然比你好。」

敖钦撇撇嘴:「是啊,他比我好。」

否则,事到如今,你怎会只心心念念着一个 他?原来连轮回都不能泯灭你对他的思念。

「你呀……」敖钦捧着道者的脸无奈地笑,收拢双臂把他整个圈进自己的怀抱,「你知不知道你最不好的 是什么?就是太知足。一瓶伤药,几句好话就把你套住了,你就陷在里头出不来了。蠢道士。」

那时节,希夷曾来劝过。不履俗尘的上仙挺着腰杆站 在他的玉阶下,神色肃杀好似独生女被拐走的老父:「你干的好事!」

大有一副要闹上凌霄殿的架势。

敖钦懒洋洋扫他一眼:「谢 了。本君做好事向来不愿声张。」

那边的上仙气得就要拔剑相向,却被一旁的敖锦劝下了。

那时希夷说了什么,他几乎都没听。只牢 牢记得一句,过刚易折。白衣凌然的仙者只有在提起无涯时才会显露些许赞赏:「你道他得道靠的是什么?不过执着二字。只是执着既能成全他,亦能毁了他。当年 他强窥天机一事就是明证。万法自然,过刚强易折,过执着亦不是好事。尤其情字一途,更要不得强求。」

希夷之所以讨厌,便是他总危言耸听,却 偏偏每每又叫他说中。

「蠢道士,你这蠢道士。」敖钦揽着他的背喃喃地骂。

小道士撑着他的胸膛扬起头来,看到男人无限落寞的 脸。道者微笑着用手指抚他蹙起的眉心:「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最可恨就是你什么都不做。你双目似明镜,总以为看穿世情看透一切,蠢道 士,你太天真。暴躁如我哪里会学得来东垣的体贴,你那笑如春风的东垣又怎会如我这般粗暴待你,拥抱永远似禁锢,亲吻永远沾着血?

小道士又笑 着问:「那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这个。」敖钦猛地扶住他的后脑将唇狠狠印上他的。

措手不及的道者倏地瞪大眼,想要再推拒却 迟了,被敖钦擒住了双手,牢牢压制在漆黑的方桌上:「你……」

瞳孔幽深的男人不说话,低下头来慢慢舔他的脖颈,继而又辗转回来吻他的唇,慢 条斯理地,总以为要结束了,他才分开少许,转而又缠上来,胸膛相贴手脚相叠,掌心对着掌心犹不够,还要用手指紧紧扣住。身躯彼此厮磨,连粗重的喘息也绕到 一处,道者在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吻下去,自己就要被他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去。不过这么一想,他又吻来,灵巧的舌好似是分叉的,一勾一 吮,便让道者的神思彻底涣散……

清醒过来的时候,身下触到一片湿意。小道士再镇定,亦不由红了脸,低下头呐呐无语。敖钦笑着把他自桌上抱进 自己怀里,又为他将松散的衣襟拢紧,抓过他的手来拍拍他的手背:「没什么,我也一样。」

言罢,顺势拉过小道士的手往自己河蟹词语摸。强做镇 静的道者懵了,刚碰了碰便似被咬了一般,飞快收回手,满脸都是惊诧与羞赧。

敖钦便拍着他的背笑,笑完又正经地对上小道士的目光:「当年你要 是也这样瞪我就好了。」

当年那一场便如同那个咬出血来的吻,尝不到半点浓情蜜意,只吻出一嘴苦涩。俯趴在石桌上的道者用脸紧紧 贴着桌面,自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疼」,甚至连低微的呻吟都未曾有。敖钦强硬地掰过他的脸来,他半闭着眼,细白的牙还紧紧抵着唇,额上细细密密一层又一层 的汗,颊上却是干的,一道又一道被石桌擦破的刮痕。

所谓触目惊心,惊得骄横的神君整颗心都被拧起来,甚至不敢低头看他身下。

咬紧牙关低声说一句:「我弄疼你了。」僵硬又生涩,却已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大温柔。心中暗想,比起东垣,真真差得太远。焦躁再添一层。

疼得不 住抽气的道者瘫倒在桌上许久不说话,敖钦低下头,看到他握得死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又是一掌的鲜血淋漓。

敖钦忍不住大声责备:「疼 你就喊啊!本君又不是强要你!」

半昏半醒的小道士悠悠醒转,双眼迷蒙,眯了许久才对上敖钦的脸,却是露齿一笑,孱弱好似风中凋零的花。他慢 慢摇着头,甚至艰难地对他眨了眨眼,依旧是那样叫人费解的眼神,带一点点狡黠,一点点俏皮,一点点似乎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隐秘。

敖钦气结: 「随你!」扔下他,转身回了东山。

送药安抚的事总是东垣来做,做低服小的事,他威名赫赫的东山神君做不来,只能隐了身形躲在不远处偷偷看。 小道士还是之前他走时的狼狈模样,东垣为他整理衣衫又扶着他坐起身来。笨拙寡言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递上药瓶,小道士便弯了眼:「我就知道。」

他转过身来用手指点东垣的鼻尖:「你呀你,别再装了。看你装得那么像,你第一次来,我就闻到你身上的气息了。我知道你好面子不肯认错的,才变了这副模样来 看我。其实有什么呀?你有心就好,我还能笑话你不成?」

说罢他就「嗤嗤」地笑,笑得用力牵动了伤口,止不住又抽气,拧着男人木然的面孔喋喋 不休:「你还装!算了算了,装便装吧。其实,你这样也挺好,性子变了个人似的,同这个你相处,我反而自在。呵,对着那个你,有些话有些事实在不敢说也不敢 做。一旦你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敢说敢做了。」

东垣机械地点头应诺着,小道士笑了笑,话语渐渐多起来:「只当你这人就要一直那么张狂 蛮霸下去了,没想到,你自己却先改了。你叫我……我……」

敖钦竖起耳朵听,那边的道者幽幽望着东垣:「我一直以为修道才是我的正途。现在我 却觉得、觉得,和你在一起,或许会……」

无须再说,一切都已不能再明了。

「你为了他,可以连求道都能舍弃。」

道者默默听着,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将他当做了你。」

敖钦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是你将我当做了他。「

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 的是我,可我却清楚,你喜欢的其实是他。

我从未试图变得温柔体贴亦从未觉得过往做的是错。你所谓的欣喜安慰,实则是我心血来潮时的一个玩 笑。这叫我情何以堪?

他有什么好,你们才见过几回?你就这般死心塌地了,连求道都不顾了。他到底有什么好!他在他们身后气得牙根发紧,蠢道 士, 你口口声声不动情要求道,居然……居然……

道者狡黠的眨眼,他们暧昧的对视一一在眼前浮现,原来……原来……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却是他 自己视而不见,自记事起就未曾遇得这般窝囊的耻辱。心火顿起,他恼羞成怒。

那边的道者还在结结巴巴地叮嘱东垣:「你、你下回、下回轻一 点……」面生双霞含情脉脉。

敖钦慢慢自暗处走出来,高冠蛾带,嘴角挂着笑:「我记得了,下回我会轻一点。」

他在道者蓦然睁大 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脸,笑意吟吟不见半分怒气,蠢道士,这笑容可合你的心意?

「小道士,你可要看清楚了。」径自走到那个碍眼的傀儡跟前,他 诱惑的口气像足道者念念不忘的当年,小城河畔,我也是这般来问你河中的锦鲤岸边的桃花,「我可不是他。」

伸手,手指从剑魂冰凉的胸膛里插进 去,而后将内中的毫无留情地长剑取出,那魁伟憨厚的男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沉默地成为了一张色彩黯淡的画纸,还未落地,便被凛冽的天风刮起,晃晃悠悠地吹 进了天河里,一个浪头打来,瞬间无影无踪:「枉你位列仙班,本君一个小小的幻术就把你迷住了?呵,依我看,你还真得再好好修修道行。」

他极 尽所能嘲弄,看着道者清澈的眉目逐渐暗淡蒙尘。直挺挺站着的道者好似石化了,又好似还没从突然的变故里清醒过来,睁大眼扶着桌面一言不发。

「给你,这就是你的东垣。」

剑,就这么落在道者脚边。

「你……他……」傻呆呆的道者喃喃低语着,看着他,又看着脚下的剑: 「他,不是你。」

「笑话!本君坐拥一方,哪能同你这个小小天河守玩这般幼稚的把戏!」

他说完便挥袖招来六头风兽驾驭的金辇, 头也不回地离去,高冠入云,锦衣及地,始终将一道背脊挺得旗杆般笔直。

第十七章

城中的岁月好似被凝固住了,外头的沧桑变化同 这里丝毫无关。敖钦抱着小道士一步步往回走,挤挤挨挨的人流里,三五成群的妇人叽叽喳喳着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鸡零狗碎,摇着拨浪鼓的卖货郎懒洋洋倚在屋檐 下。白石桥边,桃花灼灼柳色青青。

小道士附在他耳边低声地追问:「后来呢?」

「后来……」敖钦抬眼,正望见不远处的降魔塔,黝黑的塔 身笔直的塔尖,许是夕阳晃了眼,也或许是叫道者说昏了头,当真觉得那塔似乎不再似从前那般挺直伫立了。不由嘴角微微扯了一扯,缓缓说给他听。

后 来听说,小道士被希夷带走了,天宫内人人称羡他的好运,跟了赫赫有名的希夷上仙修行,不出三五百年怕是也能被人恭恭敬敬称一声「仙君」。

东山神 宫内的侍女偷偷在窗檐下惋惜:「无涯道长这一走,连远远望一眼的机会都没了,亏我昨天还特意熬了一盅碧梗粥。」

有那嘴快的笑嘻嘻取笑她:「呸, 你个小不要脸的,人家是正正经经的修道人,你还真指望他能看上你?」

她咬着唇摆手跺脚:「就算、就算没指望,我偷偷想想也不成么?」

敖 钦悄悄关了窗,转回屋子里,将那对方天画戟取来,擦过一遍又一遍。

往后的日子过得有些糊涂,镇日坐在玉座上听着敖锦唠叨,天河守换了新人、凡间 似乎不太平、失踪许久的玄武神君还是没有音讯……

敖钦浑浑噩噩地听,敖锦也就那般乏善可陈地说着:「昨日希夷来过,到了山脚下没上来。他说想要 当年那朵般若花,我想你该不会拒绝,自作主张拿给了他。」

不知道希夷听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小道士跟他说了哪些,自从传出希夷带走无涯道长的消息 后,那位总是大义凌然的上仙见着他是越发鄙夷了,往昔还能敷衍着明枪暗棍客套几句,现在希夷是连好脸色都懒得摆了,见了敖钦不是扭过头装作没看见,便是一 脸露骨的厌恶,就差没有点着鼻尖破口大骂了。

敖锦嘀嘀咕咕地说:「好端端的,不知道他怎么又突然想起那朵花来。」

敖钦张张嘴觉得自己 该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凭空没了,只得淡淡应一声:「我知道了。」

往后敖锦再说了些什么,便就真的听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隐隐约约 听得人说,希夷上仙似乎让麻烦事缠住了,谣言总是影影绰绰,想要仔细探个究竟,又是谁也说不上来。只是从前甚得天帝恩宠的希夷近来甚少进凌霄殿面圣却是有 目共睹,想来大概真的遇上了棘手事。

敖钦依旧坐在他的东山之巅神色淡漠地听。敖锦说,凡间当真大乱了,前朝王气已尽,是时候改朝换代另立新君。 只是皇权易手只是一家之幸,于天下万万百姓之家,却是灭顶之灾,妻离子散者有之,家破人亡者有之,所谓兴也是天下哀,败也是天下哀,王者之路自来就没有不 是血流成河的。

再遇无涯,便是兵荒马乱之际。

东山下的无名小城,他高高居于云端俯眼望人间的烽火狼烟。断井颓垣下,仍旧一身灰色道袍 的小道士在破落不堪的长街上漫无目的游走,身侧无一不是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却安闲,一步步胜似闲庭信步,仿佛这城还是当年那座满城春风的城,他还 是当年那个落魄打卦的他。

敖钦降了云头拦在他身前:「无涯?」口气都是带着颤音的,几乎不敢相信。

神色迷茫的道者慢慢扬起脸,敖钦这 才看见他紧紧抱在胸前的长剑:「你……」

「我就知道你会来。」道者却发笑,眼里盛着星星般,嘴角勾做了月牙,「敖钦,不对,是东垣。别装了,我 知道你是东垣,从你第一次来我就知道,你用了幻术。你呀,好面子,怕被我笑。」

「希夷呢?你不是被他带走了?」敖钦问他。

他依旧满脸 的兴奋,如枝上的鸟儿般雀跃不停:「他不许我下山,可我想找你。东垣,我还是喜欢和你说话。」

他冲他眨眼,他拉过他的衣袖牢牢攥进手里,他把长 剑紧紧按在胸口时时刻刻生怕被人抢走。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你还是做东垣好,我喜欢你变成东垣的样子。做敖钦的时候,你太霸道,总让我为难。为人还是该 含蓄些,众仙碍着你的封号不敢当面讲,难保人家背地里不埋怨。做东垣的时候你多好,我喜欢你那样。不过,你能知道要改已经不容易,呵呵,必定辛苦得 很……」

敖钦弯下腰用嘴去堵他喋喋不休的说辞,小道士把眼睛瞪得溜圆,迟缓地眨过一下又一下,而后伸出舌来舔被敖钦咬破的唇:「疼。你是敖 钦。」

敖钦如从前般强硬地拽过他的手腕,将他拉上自己的云头:「对,我是敖钦。」

小道士疯了。他陷在了牛角尖里出不来,固执 地唤他「东垣」,固执地相信东垣是他因为好面子而不得不化出的一个化身,固执地不肯承认,其实从头至尾东垣都不存在。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的 气息是一样的,虽然东垣身上只有那么一丁点,可我还是能分辨出来。」

山下小城早已泯灭在了战火里,他依旧天天领着敖钦在城中游走,对着一片碎石 瓦砾指点着:「你看,那边墙头的红杏。」

他带敖钦去当年的白石桥边,桥已经断了,桃花不在,柳树被火焚尽,清水河被血水染透,内中早已没有锦 鲤。道者仿佛视而不见,眼前一切依旧春暖花开:「你说,河中共有几尾锦鲤?河上几瓣落花?河畔又有垂柳多少?」

敖钦揽过他的肩,为他将被风吹乱 的鬓发挽起:「锦鲤之数,一如落花,落花之数,一如垂柳。」

他转过脸来,潮红得异样的脸上绽开笑,墨黑的眼中一划而过一道红光:「你诓我。从当 初起,你就没安好心。你还是做东垣好,东垣从不欺我。」

敖钦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狠狠把他按进怀里用力咬上他的肩:「蠢道士,你这蠢道士。」

小 道士仿佛听不见,挣脱开他的束缚跑到断桥边,夕阳打到他脸上,映得满脸都是灿烂的笑意,映得漆黑如墨的瞳幽幽几许暗红。

道者总是抱着剑在神宫内 游走,间或清醒些,睁着一双清澈的眼小声问他:「他当真不是你?」

敖钦摇了摇头:「不是。」

他沉默了,把剑抱得更紧:「你骗我。」

后 来,他再没有问过,只在敖钦吻他时,呆呆用手指蘸着唇畔的血放在眼前看,喃喃自语着:「原来他真的不是你呀。」很天真,很失望的语气。

敖钦拉开 他的衣襟,把他推倒在榻间俯身压上:「不是,从头至尾都不是。」

小道士阖了眼,把脸深深埋进枕间,不泄露一句呻吟,亦从不喊疼。敖钦在完事后把 他从塌间拉起,总以为会看见他的泪,他紧紧闭着眼,脸上却是干的。敖钦用力捏他的下颚都撬不开他紧锁的牙关。不知为什么,沮丧铺天盖地。

小道士 安静的时候会写信,裁一截雪白的纸,研一碟浓重的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就。然后召来神宫内的仙鹤,仔仔细细把纸条扎在鹤爪下。头顶丹红的白鹤飞过千山万 水又飞了回来,不知所措停在敖钦面前。

敖钦把纸条取下打开,一如梨花般素白的纸,一如乌木桌般墨黑的字,卷成细细一小卷,展开不过寥寥两行,笔 画勾连,欲说还休:

愿与君缠绵,至死方休。

他知道这不是写给他的,眼角处,小道士正抱着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敖钦握 着短笺,心中没有怒气,却是一片空白。

终于有一天,总是脱不开血水与汗水的□□后,沉默的小道士破天荒主动转过了脸,他艰难地翻过身正对着敖 钦,纵使额间冷汗淋漓,却吐字清晰:「东垣去哪儿了?」

敖钦看着他,清晰地看见他一双明镜般的眼瞳不知何时转化为一片血一般的赤红。

犹 不自知的小道士还在问着:「东垣呢?我想见他。」

敖钦颤着手去触碰他的眼角:「无涯……」

小道士不回答,赤裸着上身,闪着一双殷红的 眼静静坐在床头。

他入魔了。

希夷说,过刚易折。最坚定的求道心其实也最易受诱惑,最简单的情感其实也最易入歧途。魔由心生,心一旦空 了,魔便趁虚而入了。

第十八章

「原来魔是这么来的。」小道士似有所悟,听得连连点头,继而仰起脸来问,「这是好事还是坏 事?」

敖钦亲他的额头,耐心地答:「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名正言顺把你留在身边。」

自古神魔不两 立,仙者一旦入魔,下场只有被诛灭一途。连性情温和的敖锦都开始发急:「这回你要如何跟天帝与众仙交代?」

敖钦反问他:「你要我怎么做?」

「至 少不能就这么把他留在东山啊!」

于是敖钦便笑了:「我可以放了他,任由他下得山去贻祸世间。到时候,你的众生们恐怕就……」

他留给敖 锦一个无谓的笑便起身而去,小道士还在寝宫内等他。

空旷寂寥的寝宫内早已不许任何人出入,敖钦阖上门扉,拉下自己的衣领,把双目赤红的道者揽进 怀里。双眼幽幽发亮的道者乖得像只猫,主动将身躯依偎得更近,张开嘴,将锐利的犬牙深深扎进他的肩头,开始贪婪地舔舐。敖钦一动不动地任由他俯在自己肩 头,抬手用手指顺他长长的发。

小道士的道冠早不知遗落在了哪里,原先束得一丝不苟的发现下全数披散在肩头,越发衬得他脸庞雪白双目似血。

敖 钦低声在他耳边问:「我是他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蠢道士,是与不是就那么重要?」

敖钦说:「小道士,你喜欢我的吧?先是我,而后才是他,不是 吗?他比我笨那么多,既不会说笑哄你开心,又不会习武,连你念的那些经文他都不懂,你看上了他哪一点好?蠢道士,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放在你跟前,明眼人 一看就知道该是谁,你还有本事选那个没人要的,你说我该不该好好笑你一通?」

敖钦最后说:「小牛鼻子,别傻了,东垣已经没有了。」

肩 头的道者这才有了反应,松开口,直起身来,用冷漠的目光看着敖钦:「东垣呢?」

敖钦用拇指擦拭他嘴角的血渍,抓过他的臂膀,一字一句对他重复: 「没有东垣,从来都没有。」

小道士过了很久才有反应。他挣开敖钦的禁锢径自往宫门外走。整座寝宫早已设下结界,他尚未跨出门槛便似撞上一道无形 的墙,直挺挺被打回来,趴在地上半晌才能起身。

敖钦站在寝宫深处看着:「你出不去的。」当时毫无知觉,其实回头想想,这样的口气像极了希夷。

道 者听不到,一次次试图跨过门去又一次次摔回来,额角重重碰在地上,血流沿着眼角蜿蜒往下流淌。他又转身往窗边走,窗外即是危崖,云气飘渺连半山腰的孤松都 看不见,他眼都不眨一下,纵身往下跃。

敖钦不拦他,静静地看他跃出又被结界弹回来,这一次摔得太重,挣扎半天没有撑起来。这才走近几步去扶他, 拉着他起身,发觉道者的右臂已经折了,晃悠悠垂在身侧。于是故意往他的伤处去捏,手下使劲恨不得将筋骨捏碎。

小道士依旧是一脸麻木,不皱眉,不 流泪,微微眨一眨眼都不曾有。他扬着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冲他笑:「我要去找东垣。」那般澄澈通透的眉目,那般遗世独立的仙人之姿,全数都跟着那双乌黑鎏金的 眼瞳消失了,只剩一身浓重的魔气与血腥味,倘若放到人间,刹那间便能起一座白骨之城。

敖钦用力拉扯他的发,迫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看着我。」

道者空荡荡的血瞳里,敖钦看到自己肃杀的面孔,扭曲一如妖魔:「希夷把一切都禀告了天帝,我保不了你了。」

这就是希夷的本性,那个人 才是真正的仙者,七情六欲俱绝,不识人间烟火,仙是仙,魔是魔,是是非非从不颠倒,恩恩怨怨从不错算,法理之前,不容半点私情,即便是自己口口声声激赏的 后辈,即便是传闻中的自己当年的影子,即便对方有一张与自己相同的面孔。

小道士瞥了他一眼,自顾自走到门槛前,奋力往外奔,而后一路自门槛边摔 回敖钦脚下。

敖钦低下眉目看着他:「天帝给了你三十天,三十天后就会行刑。」

地上的道者不做声,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指间沾染到的鲜 血,而后把手指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吸吮。

「而行刑者……是我。」

不知不觉,已经到家了。敖钦把小道士抱到房门前站定。小道士 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进了屋子里:「是天帝的谕旨?」

「是我主动请命。」

「那塔呢?」

「我亲手所筑。」

「塔下镇了什么?」

「魔。」

他面对漆黑的屋子不回头:「你?还是我?」

敖钦站在门槛外,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的背 影:「是我们。」

屋子里的道士像是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站在桌边,用双手死死撑着桌面:「你说谎。」

屋子外的男人默然了,转过身,一 步步退出了道者的小院。

算算日子,眼下该是夏天了,城中的气候却还和煦。池塘里的粉菏依旧还只是个小小的、粉粉嫩嫩的花骨朵,林间不闻 知了闹夏,石桥下绿柳款摆,锦鲤戏水,桃花依旧笑春风。也或许当真应了人们日常那句祝祷,托东山神君庇佑。

希夷看来是一去不回了,距离小道士发 病已然十余天,半月之期转眼就要到,却仍不见那位闻名天宫的上仙寻到治病的方子。敖钦笑呵呵地跟小道士讲:「亏得你没有跟他走。你看,希夷也不是样样都拔 尖的,不要轻易被他那副神叨叨的模样骗了。」

小道士闭着眼回他:「你也不过是难得胜他一回罢了。」

敖钦端正了脸色跟他强调:「再难 得,这回也是我胜他。」

小道士只是笑,笑着笑着就睡过去了。

敖钦在他眉心印一个吻,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为他带上门。蝴蝶翩飞的院子 里,敖锦已经等了多时。

「难道希夷又找天帝老儿告御状去了?」敖钦隔着一丛半开的牡丹与他说笑。

凡间传说中总是无所不能的神君大人来 来回回踱步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你还有心思同我玩笑!」

敖钦抱着臂膀说:「为什么不行?你看,现在我和他处得多好,我当然有心思。」

敖 锦一个箭步冲到面前似要揪他的衣领,手伸到半途却又沮丧地放弃:「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敖钦便和蔼可亲地教他:「我是你大哥,你要注意分寸。当 然,如若你要以东山神君的身份来待我,你想说什么都行。」

「那塔要倒了,你看不见么!」他手指着远处的高塔,激动得双颊泛红。

敖钦淡 淡向他手指处看了一眼:「我看不见得,那塔直得很,再立上千百年也不是难事。」

性情和顺的手足绝望了,背过身去甚至不愿看他的脸:「你非要如此 自欺欺人吗?」

「塔倒了也不是坏事。」敖钦终于肯认真同他说话,「这些年过得太平淡,我都有些腻了。」

原本是一句安抚的话,却又激起 敖锦的愤懑:「你是我大哥!你觉得我能眼睁睁看你……」

「你我都清楚,塔迟早会倒。」敖钦张口截断他之后的话。穿了一身石青色衣衫的男人缓步走 到花丛中央的石桌边坐下,抬手便有一只玉色的蝶翩翩飞来停在指间,「就像我总以为我会留他生生世世,可是你我都清楚,这只是我的痴妄。说到底,他也不过是 靠着般若花才保有一丝灵识,经了轮回一直支撑到现在,什么时候油尽灯枯谁也说不准。」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初你说希夷来要花,我就有些 明白。那个人,事事瞻前顾后,从不做没来由的事。若非般若花罕有,他哪能撂下脸来上东山来要?你再大的胆子,又怎么敢不问我一声就拿神宫里的东西送人?何 况对方还是希夷。」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了什么,低低笑开,「这事还要谢谢希夷。真是,欠了他这么大一笔债,真叫人恨得牙痒。」

万物有灵,逾是稀罕 的珍宝,逾是灵性十足,故而才有宝剑随主名器识才之说。如般若花这般天地至宝,更是集天地之精华万物之灵,比之凡人,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希夷以般若花之 灵再塑道者精魄,怕也是穷途末路之际的孤注一掷,毕竟轮回往复变数无穷,或许小道士未出人世便魂魄俱散,亦或许,不知哪天,般若花灵气耗尽,他那一线灵识 便烟消云散。

「我已经看他死过一次,将来又要让我看二次,这个希夷,安的是什么心?」他抚着丛间的花蕾嘟嘟囔囔地埋怨着。

敖锦慢慢走 到他身边坐下:「你放他走就看不到了。」

「你呀,没动过心,所以不知道。」敖钦忽然「哈哈」地笑,摆出一副兄长模样谆谆教导不开窍的弟弟,「这 怎么行?我怎么能舍得让他一个人孤身而去?我舍不得的。」

敖錦只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他就这么重要?」

「嗯。」敖钦毫不犹豫点 头。

「很重要?」

「很重要。」

「多重要?」

「重于苍生。」

半月之期转瞬而过,希夷終於回來了,卻是兩手空空。

敖 钦坐在窗前自顾自在逍遙饮酒:「喲,真难得,本君似乎又胜你一次。」

气态俨然的上仙依旧远远站在門外不肯进屋:「我看你这次怎麼收场。」

「怎 麼收场?」敖钦在月下扬起了眉梢笑,「塔倒了,自然就收场了。」

希夷转过身,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

却是敖钦主动要招惹,扬声喚回欲走的上 仙:「希夷,你安的什麽心?」

「当年为什么要救他?」希夷闻声回头,敖钦在降魔塔沉沉的阴影下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凝望著他,「他果真是你是留在 凡間的骨血么?」

涵養甚好的上仙變了臉:「是啊,他還是我的獨生女兒。怎嗎?你要喚我一聲岳父嗎?」

漬漬,小道士果然比他乖巧得多。敖钦 暗自咋舌,口气却依旧正经:「事情同你无关,你在上邊看著就好,何必大费周章搅进来?」

希夷只拿眼角睨他:「这是我的事。」

「那又为何上 告天帝?」

「我见不得你的作为。」

敖钦不问了,斟一杯酒缓缓送进嘴里:「希夷,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厌?」

希夷干脆扭过头去:「我 只知众仙都暗自抱怨你张狂无忌。」

终究是仇敌,话不投机,说多少都是徒然。希夷淡淡向他点了头算作告退。

望著遠去的白色背影,敖钦把玩著 手中的酒盞啞聲開口:「你找不到解药,是因为世间上压根就沒有。无涯的病不过是一时之症,过了半月自然就会好,现下他应该能下床了。自始至终。我也不过是 想借此强留他半月而已。其实,留与不留又有什么分别?我终究不能囚他一世。希夷,如若你还没改变主意,明天你就可以带他走。他跟着你,总好过跟着别人。」

那 边的希夷站住了,敖钦只能看见他纹丝不动的背影。过了半晌,才听得他徐徐说道:「虽然你从未唤过我,不过,你终究是我师弟。此事无从变更,亦不得变更。」

有 那么一瞬间,敖钦想发笑,嘴角徒劳地扯起,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希夷,你真的叫人讨厌。」

渐行渐远的上仙毫不退缩:「其实我也很愤懑,为什么会 有你这么个混账做师弟?」

月色清朗,堪堪照出院中玉白色的一株牡丹,上头静静驻足一只玉色的蝶。

夜半后,敖钦路过房前,里头幽幽还点着 灯,便抬手去叩门。不曾想,门并未关严,手指轻轻一推,便敞开了。敖钦探头往里望,屋内纱帘之后,小道士安安静静坐在床头,也正望着门边的他。

「你 这是在诱我留宿吗?」敖钦朝他办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同他玩笑。

小道士也跟着笑,却不开口。

敖钦跨步走了进去,认认真真叮嘱他:「以后去了 他处可不能这样,要小心谨慎些。这般大半夜开着房门多危险,叫人劫财是小事,连色也被劫去了就是大事。」

小道士静静看着他:「我的病好了。」

敖 钦便做一副惊喜摸样:「是吗?那不是挺好?你再休息两日就能启程了。」

床头的道者脸上不见一分欣喜:「为什么?」

「因为药效就只有半个月 呀,蠢道士。」敖钦缓缓在他身边坐下,拖过他的手来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我倒也想把药下重些,但是那样一来,你会受不住的,一不小心,再也醒不来也不 定。」

小道士痴痴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醒不来不是很好?你总怕我跑了。」

「傻瓜。」敖钦笑骂着去捏他的鼻尖,「那哪里好了?我总说你 蠢,你就真被我骂蠢了。你醒不来,我还得天天坐在边上看着你,哪里也去不成。这哪里是我留你,分明是你锁着我。」

他干脆凑近了吻道者的唇角:「小 道士,你会走么?跟着希夷,今后可比到处叫人骂疯子强多了。」

小道士定定地用乌黑的眼看他:「你放我走吗?」

敖钦郑重地把唇印上他的。依 旧算不得温柔,放肆的舌尖和深邃的允吸无一不是带着强烈的侵占,牙尖在小道士唇上几番碾磨便又尝到咸咸的血腥味。他一迳贪婪舔舐着,带着齿咬的吻从被吻得 红肿的唇一路延伸到脖颈:「我放你走。」

双肩銝地收紧。敖钦紧紧拥着默然无语的道者:「小道士,你要记住,本君坐拥一方,身后不知多少倾城佳丽。 若真排成队来任我遴选,你真么个小牛鼻,连最末尾也轮不上。」

小道士一口咬上他的肩膀:「敖钦,你这个混账。」

尾声

三天 后,道者启程。希夷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不食人间烟火的上仙深深为他俩觉得齿冷:「真让人看不下去。」

敖钦一直把小道士送到城门边。居然如来时一 样,细雨霏霏。一人手中一把油纸伞。敖钦一路上一直叮嘱着他,为人要机警,要谨慎,凡事多留一个心眼,别三言两语就被骗去买了。又再三叮嘱:「希夷待你总 是好的,你跟着他学什么都好,就是别学他那副阴阳怪气的破脾气,否则,就不招人喜欢了。」

小道士一概点着头。哪怕步伐再迟缓,心中又有多少千语万 言,见得那房檐下的卖货郎,行过那弯弯的白石拱桥,烁烁桃花之后,城门已在眼前。

敖钦在城门下站住脚:「送君七里终须一别,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小 道士也不在推拒,打着伞背着长剑一步步往外走。一如来时,门内门外,俱是孤零零一道身影。

「敖钦!」却是门外的他先回头。

敖钦心中猛然一 跳,道者那般清澈如许的墨瞳中,清晰印着他身后石桥垂柳桃花台榭。

「如果你跟着我出城,我就陪在你身边。」雨水模糊了道者的容颜,让他只能看到小 道士月牙般弯起的嘴角。

敖钦站在原地:「你骗我。」

「我不骗你。」

「真的?」

「真的。」

「一言为定?」

「一 言为定。」

「输了,你可不能反悔。」

他果然笑着迈出门来,脚步还未落下,却是门外的小道士奋力冲了回来,狠狠拦在他身前,又将他撞回门 内,两个人一同摔在地上,彼此皆是狼狈。

敖钦坐在地上垂头看小道士墨黑的发:「看吧,我还没出门你就反悔了。」

「你是混账。」趴在他怀里 的小道士却哭了,当年再疼再痛都不曾流过一滴泪的道士哭得满脸都是湿的,「敖钦,你这个混账。」

敖钦用手擦他的泪:「我是混账,所以你要离开我远 远的。」

他却哭得更凶,喃喃将他骂过一遍又一遍:「你明明不能出城的!你出了城就会魂飞魄散了。」

敖钦捡起身边的伞来罩在两人头顶:「原 来你知道。」口气还是无关紧要的。

哪里会有城经历三百年还是从前模样,一丝一毫不曾更改?房檐前下的卖货郎、清河上的白石桥,还有河畔的桃花与绿 柳,甚至城中那些日日早起卖菜的长舌妇人与红楼上甜笑卖笑的歌姬,无一不是造成尘土。

眼下这城不过是他用术法设下的一个幻境,点点滴滴皆是记忆中 的原先模样。方才有这永远入不了夏的暮春下不完的春雨。只因你我初见时,便是这般节气这般场景断断续续的雨。

「这既是城,也是我的囚笼。」敖钦淡 淡告诉他,「当年你不在之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

起先经常会回忆起从前,从初识到再遇到结局,支离破碎的,忽而想起这段,忽而又是那段。夜间也 曾有梦,梦见行刑时的情景,那双几乎成为身体一部分的方天画戟第一次在掌中颤抖,刺入小道士眉心的时候,心中掠过尖锐的一阵痛,痛到几乎无法自持,双目酸 涩得像是能流出两行赤红的血来,最后却是连泪都未掉一颗,眼睁睁看着道者煛秀的面容被血染透。

那时的小道士却还是笑的,最后时刻清醒过来半分,睁 着一双依旧墨黑的眼瞳一直看进他心底:「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你,真傻。」

就此再也睡不着,跑进书房里将当年留下来的书卷反反复复看过。

塔 由他而筑,城因他而建,他一个人住在里面,日日看着过往时光在眼前画过一遍又一遍。却再也出不去。降魔塔,降的其实是他自己。

「不听话的道士,告 诉你别进塔,你偏进去。」

他笑着轻声责骂他,「现在你知道了,你当真进了妖魔鬼怪的洞府了,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紧紧揪住他衣襟的道者 将手指握得关节发白:「为什么?」

敖钦为他顺着发:「你都进去看过了,还问。」

塔底镇着魔,心魔。你的,也是我的。

那般气魄雄浑 的塔,里头却只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看一眼,却是两张素白的短笺,梨花般皎洁的纸,乌木桌般浓黑的墨,寥寥两行,笔画勾连,欲语还休:

愿与君缠绵,至死方休。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工整一狂乱,出自两人手笔。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蠢道士,跟你相处久了,连本君都变得有些 愚蠢。

哭得哽咽的道士死死攥着他的衣襟:「那你还放我走?」

敖钦便去握他的手:「你想走,我就放手。我永远学不来那个东垣的窝囊,留下 你,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忍不住欺负你。何况,魔终究不容于世间,降魔塔不过镇我一时魔性,塔终究会倒,到时候,我难逃被诛灭一途,我不想让你看见。」

雨 势渐大,青石铺就的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衣衫尽数湿透的道者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也不知道我能撑到什么时候,或许会比你先走一步也不定。敖 钦,你要记住,我要你看着我走才许你烟消云散。你可以骗我欺我,唯独这一点,你绝不能诓我!」

敖钦有些发愣。

道者慢慢起身,拉着他的袖子 往桥上走:「你不是东垣,你是敖钦。你方才跨出城门的时候,我便知道,要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你还要我启程去哪儿?」

温柔不温柔,憨厚不憨厚,甚 至良善不良善,这些都没关系,你不必有春水般眼眸春风般笑容,只凭那一纸短笺,只凭这百年孤寂岁月,只凭这塔这城,就足够了,什么都够了。

希 夷来探访的那天,敖钦正揽着无涯在院子里喝茶。城中依旧暮春之末初夏未至的时节。各色花草花花绿绿开了一地,热闹而好看。

一身白衣的仙者站在门外 微抬着下巴:「我来看看无涯.」

小道士便欢笑着挣脱了敖钦的怀抱赶紧跑上去迎:「刚好沏了盅热茶。一定合你的意。」

招来身后男人玩笑般的 抱怨:「你方才说,是为我一个人沏的。」无限哀怨。

希夷恍然生出几许感慨,终究,这个众人口中的自己的影子成了别人家的了。

尽管好客的道 者几番相邀,希夷还是固执地站在院外没有进去一步。里头的主人依旧一派叫人看不下去的张狂腔调,霸道地圈着道者的腰语出讥讽:「他干净着呢,仔细咱家的地 脏了他的鞋。」神情语调无一不是挑衅,这个没救的师弟是真的没药医了。

希夷难得没有同他叫板,在小道士轻轻浅浅的笑容里把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 了下去,只抬头望天,淡淡地说:「这儿太闹,我们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性子温润的道者自然是满口答应的,院子里的另一个却似被剜走了心头肉:「凭 什么?这是本君的地界、本君的人!」哪里像个神君,分明是个被抢走了糖的小无赖。

自视甚高的上仙都懒得理他,眼角扫过敖钦的头顶,沿着他家的房檐 画了一圈,转身就走了。

一边慢慢地走,一边还能听得里面的说话声。

小道士仍旧在安抚:「我去去就来,没事的。」

敖钦不依不饶: 「不行,你跟他走了,我怎么办?」

小道士失笑:「我跟他走干什么去?」

声音便被低了,不肯放心的神君说得研制确凿:「你现在说不走,等等 被他三言两语就拐走了。」

听得涵养深厚的上仙很想回头闯进门去踹他一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神棍还是人贩子?

那边的小道士还是很耐心: 「那你就跟着我一起去吧。」

「哼!我才懒得搭理他。」都不用回头去看,此事的敖钦必然是鼻孔向上的。

那边缠缠绵绵情话浓浓:「我不放心, 你得给我点保证。」无限期许无限暧昧,再带一点点狡黠。

希夷加快步子闪身拐出了巷子,后头的话不能再听,倘若不留神听见了,会腻得三天吃不下饭。

在 茶楼里幽幽听得红衣红裙的幼小歌姬合着牙板曲调唱过一遍又一遍,才见得道者姗姗来迟。神态表情都还不见异色,只是衣裳换了件新的,脸上微微有些潮湿,许是 因为跑得急,也或许是因为刚沐浴过,冠玉般无瑕的脸上隐隐透着几分湿润。

不染俗尘的上仙只将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色,淡淡地问他些平常琐事,今日可曾 看了什么书?有何感悟?可有收获?

算不得客套,却也并不热络。

小道士在他对面一五一十地答,书是一直在看,只是看得不及从前勤奋。至于原 因,他不说,希夷也不问,彼此心知肚明,有那么个人缠在身边,再有专心致志的心思,到后来还是被搅得心念全无。

希夷点头道:「有心就好。」

性 子认真的道者摇了摇头:「修道之路,于我,已是荒废了。只是白白辜负了你一片期许。」

他话中并未憾意,神色始终平静,一双眼瞳华光尽敛,如许眉 目,宁静仿佛座上的佛陀。

希夷翘起嘴角说:「我原本就不期许你什么。」

他识时务地接口:「原来是我会错意。」

不约而同抬头,彼此 相视而笑。

隔上三五月,希夷便回来这儿走走,因神君的执念幻化而来的小城,一草一木皆是往昔模样,历经百年风雨却始终一成不变,这般分毫不差的生 活,即便清心寡欲如云端之上的仙家也会觉得乏味,朝夕相处于城中的两人却似乎过得依旧有滋有味。

小道士总说他过得很好,城中的景色很好,行走于长 街之上的人们很好。

希夷不知道他口中的「很好」究竟有多好,每每斟酌着用言辞几番试探:「他可曾欺你?」

小道士笑着摇摇头。

希夷 说:「你不必畏怯着他,敖钦是什么性子,我清楚得很,用凡人的话来讲,三天不打,他就能上房揭瓦。」

气派凌然的上仙甚少表露出这般亲切的一面,对 坐的小道士笑得更深,倾身为希夷斟茶,认认真真地再答一遍:「他是真的对我好。」

希夷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信的。那个惹人嫌的师弟他是最清 楚不过,能安安分分待上一天不招人讨厌,小道士就该开坛做法谢谢漫天神佛。

于是话题又转了出去,漫无边际地扯到了天涯海角。

道者的话不 多,啜着茶时不时点头,笑容浅浅,目光清澈,天生该是位列仙班的根骨。看得希夷忍不住摇头:「你就该是潜心修道的人,如今跟着他,可惜了当年那副执著 心。」

话既出口,之后的抱怨便滔滔不绝,自久远的都记不清年头的陈年旧事数落起,他骄横,他自大,他张狂,他霸道,他还不明事理肆意妄为。谨言慎 行的上仙端起茶盅,轻轻巧巧抛出一句话做结:「还是入魔这种事更适合他。」始终洗耳恭听的道者却是摇头,垂下眼看茶盅翻腾的绿茶:「他是不好,可我也好不 到哪里去。」

希夷顿下话头想要静静听他说。

面容隽秀的道者不急着解释,半低着脸沉默思索,而后端正了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有一副相同 容貌的仙者:「为他放弃修道,并不可惜。」

「因为这座城?」

「因为我爱他。」

那边的红衣歌姬还在唱,知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 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希夷默然了,对坐的道者有一张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两相对望,分毫不差恍若照镜,已站在众人之巅的仙者却如何也学不来 他这般柔和的眉目。

「你总夸我执着有恒心,其实,我早已动摇。」小道士坐在桌后慢慢地讲给他听,「从前,或许真的一心一意过,可是,遇到他之 后……」

那年站在大太阳底下听到他说,他在雨里等了自己一天。球道德诚心其实就已经不复纯粹了。

「起先也觉得他讨厌,还以为是不小心得罪 了本地的哪家富户。后来才发现不是。」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不会如他这般胡搅蛮缠,每日于匆匆地来,但只为他这个算卦的穷酸道士的一枚铜板。

小道士 用手指摩挲着茶盅上的青瓷花纹,希夷觉得他的动作想极沉思时的敖钦。

每天每天,虽然言谈不会超过三句,字数加起来恐怕还不满十个。这个奇怪的施主 却还是扎进了他心里。

「久了,习惯了,就会忽然觉得离不开了。哪天他晚来一刻,心里就有一刻牵肠挂肚。」小道士红着脸自嘲地笑。「所以,我才想 走。」

无论是离开初遇的小城还是以般若花为注换得彼此的再不相见,心里口口声声跟自己说,是为了求道,其实,还是掺进了几分私心,害怕见他,害怕 听他说话,害怕跌进情爱的陷阱里再也出不来。

道者望着希夷的眼睛说:「修道这个借口我用了太多次,你越觉得我执着,其实是我越懦弱。」

他 们说,人算不及天算,哪怕他将卦片看透,也算不到,升上云端之际,竟然就是故人相逢之时。

「我隐约知道他恐怕不是平凡之人,却想不到,竟是一方神 君。」这一回,想逃也无处可逃。

「那以后呢?东垣……」没有抵住好奇心的诱惑,希夷小心翼翼地提及另一个名字。

「有时想想,东垣才更适合 你。」不语情爱的上仙也曾零星听得关于东垣的点点滴滴,那人温柔、体贴、宽厚、良善,如果世间当真有东垣,哪里还有敖钦什么事?

没想到身前的道者 依旧还是摇头:「如果世间当真有东垣,我同他,恐怕也是知己之交。」

那又为什么会如此念念不忘,轮回之后依旧坚持抱着长剑四处寻找?希夷不及问出 口,小道士已经明瞭:「我以为,他是敖钦。」

希夷不说话,他自己先笑起来:「真是,敖钦哪里会那么好?」

太执着不是好事,凡事坚持过了头 就成偏执。

仅凭东垣身上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就坚信他是敖钦所化,喜欢一个人就会彻底忘记他从前的不好,牢牢记着他仅有的几分好,固执地只让自己 看见他的温柔,听见他的蜜语甜言,却再不愿接受他的暴虐与滔天怒气。

「说到底,敖钦依旧不如东垣。」目光凌厉的上仙对自家师弟照样口不留情。

不 再着一身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朝他笑了笑:「喜欢同合适是两回事。」

喜欢上了,哪里还会在乎是不是合适?或许起初不合适,可是之后呢,情爱这回事,卦 片卜不出来,要手牵着手一同走下去,才能看见最终的结局。

小道士没坐多久就走了,他抱歉地说,家里还有些琐事。实则,是忧心让家中的另一个等着急 了吧?

希夷没有去点破他,坐在楼头静静地看着身材瘦削的道者缓缓淹没在长街上的人流之中。

小城依旧,桃红柳绿,一派生机盎然。

降 魔塔依旧儜立城中央,塔尖高耸,仿佛刺破蓝天。离去时,希夷站在城门外朝里头望了一眼,恍然体会到几分道者的宁静心情,塔会不会倒,什么时候倒,那两人已 经不在乎了,于他们而言,珍视的是眼下的相守。

全文完

后记

这是在写这篇文时忽然产生的臆想。

仔细算了 算,似乎之前的文中,主角们的兵器都是清一色的长剑,于是就想给大家换一换,所以敖钦的手中就有了一对方天画戟。呵呵,其实我一直对方天画戟有种怨念,总 觉得这也是一种很帅很威风的兵器,尤其适合攻君们,这次终于得偿所愿了。

然后就开始了不负责任的联想,如果当年高傲的勖扬天君殿下抡着一对多少多 少斤的大板斧,劈开忘川水去冥府要人,无爱无欲的冥府之主空华殿下又扛着一根多少多少斤的狼牙棒打开城门迎敌,这样的场景其实也很气氛的吧~~如果狐王手 中拿的是大砍刀,二太子的称手兵器是一只钉耙,嗯……其实也是可以的吧?说笑说笑~

最后大家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应该是圣诞节了,在这里衷 心祝福大家,圣诞节快乐!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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