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时代》(1)by 悄悄丢过来/末十一

3p互攻甚至有三人行,老大叔们在末日中的情爱(?)。谢大叔初看很渣,不过放心后文他会赎罪的。农民伯伯真心威武orz

 

  第一卷:三渣叔之恋

  文案:

  生化末日背景,丧尸狂潮下三个无比人渣大叔的小成本荒诞喜剧片。

  比比谁更渣。

  生化末日背景轻松系爆米花娱乐片连发——

  一、三渣叔之恋(荒诞喜剧片)

  二、无可替代(爱情文艺片)

  三、深山古刹杀人事件(悬疑推理片)

  四、生存(青春励志片)

  前传 聚尸地 (丧尸制造手册全面解析)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丧尸

  1.

  谢光逸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好事,所以养出个不孝顺的女儿他认了,被她拿菜刀砍也认了,都怪自己没教育好,还睡她丈夫。

  女儿谢安然死不瞑目,一双充满血污的大眼睛盯着她爸爸看,看得根本没长所谓良心这个器官的谢光逸心脏一阵乱扑腾。他飞速盘算如何伪造现场以及脱罪。首先这里是他女儿家,身为父亲时常过来看看,留下指纹毛发都很正常,所以清洁房间的步骤可以省略。女婿已经被谢安然亲手砍死在卧室,死得很狼狈,身上全是刀伤,脸也砍个稀烂,活着时那浑然天成的小白脸气质荡然无存。

  可以将现场布置成谢安然杀夫后畏罪自杀。

  动机呢?

  至少外人看来,女儿和女婿甜蜜恩爱,女才男貌,算得般配。如果不是双方父母会面那次他和女婿一起送喝多的亲家回酒店,干柴烈火忍不住开房,可能永远就维持在纯洁的翁婿关系。等到女儿某天发现丈夫喜欢男人、跟男人上床,回家哭诉或者抱怨,他可以圆满完成高大威武略嫌暴躁的父亲角色,把女婿拖出来打断腿。

  最严重的错误还是没教好女儿,居然敢对亲爹挥刀子,丈夫出轨根本是她自己婚前没擦亮眼睛。养不教,父之过。谢光逸一遍又一遍检讨,顺手将案发现场布置完毕——擦掉带血的脚印和指纹简单轻松无难度。

  离开的时候,谢安然充满愤怒的目光丝毫不见涣散,使谢光逸产生了由衷的不安。他是一个有二十年资历的老侦察员,对于危险的判断,直觉往往比情报和直观景象更准确。

  他决定回局里领枪,做好逃亡与伪装受害人家属的双重准备。

  女儿结婚没要家里一分钱,全靠自己积蓄,因此新房买得偏僻,临近市郊,几乎没装修,买了家具立刻入住。小区空荡荡的,恐怕连个“听见”案情的人都没有。刚好最近旁遍市级县呼兰有点小骚乱,上头让他有空去看两眼,他却光顾着和女婿销魂。四天前派了两个新进菜鸟去调查,一直没消息。想必当地状况不佳,连正常通讯都无法保障。

  现在借这个理由,回警局带上足够的装备,直接出城。有人找他回来问话可以推说情况严重走不开,还能得到个不顾小家大局为重舍己为国的好名声。万一事败,身在外地,凭多年抓捕经验,别说现在的小警察,美国间谍卫星都别想定位他。

  打定主意谢光逸匆匆下楼钻进他的现代牌警车,缓缓开出住宅区。每次开这破车都有气,当初说好“捐献”给分局的十台奔驰给他们组分一辆,结果所有人抢红了眼,差点交火,上头居然给了叫嚣最狠的辑毒队。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装老实人只能开开破现代。加速慢、爱熄火、油箱小,喇叭声无比难听。

  “加完快走!”

  郊区连加油站规模都比市里小不少,居然只有两座汽油泵,其中一台贴个大大的“坏”字。排在前面的司机加完油磨蹭着不肯走,绕车欣赏,谢光逸暴躁地大按喇叭。祖国交通全被这种不痛快的人败坏了!走直线像乌龟,拐弯像兔子,加油把自己当蜗牛。一辆敦实的沃尔沃3.0T,又没长鼻子眼睛,看个没完,耽误他人生大事。

  谢光逸直接开窗冲他喊:“快走,我赶时间!”

  沃尔沃的司机看起来十分悠闲,抬手整理下发型才佯装发现新大陆一样对谢光逸说:“急吗?那空着,去那加。”

  随手指向空闲的柴油泵。

  谢光逸从来没在开警车的时候受到这么大刺激。刚才是他太紧张,没有表现出一贯的从容与审慎。现在仔细看看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上用了发蜡,黑色羊绒大衣价格不菲,转头露出衬衫雪白的领口,小脸粉嫩,即使身在加油站,也隐隐能够闻到他身上喷的香水味。

  还有他开的车。沃尔沃无论外型、促销手段都很低调,虽然口碑好可是普及度不够。稍微有点闲钱又刻意炫耀、买不起宝马的骚包,非要靠上有钱人的所谓挡次,只能买杂交品种的华晨宝马。看来这家伙有点意思。

  谢光逸几乎条件反射般开始分析推理,试图通过近距离观察将其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晒晒,看他究竟有什么背景嚣张。

  “大哥你没毛病吧,盯着我能看出花来。怕了你,我走!”

  “站住,不许动。” 谢光逸的口号一气呵成,差点连佩枪都掏出来。毕竟一直以来,看见警察心虚调头跑掉的可没一个良好市民。

  “你想怎么样!”司机瞬间恼怒扭曲的表情毁了他那张让老谢略有心动的帅哥脸。

  “身份证、驾驶证,拿出来看一下。”人民警察的某项职责并不经常动用,只是某些时候拿出来做缓冲没人可以反对。

  帅哥整个人散发出浓烈的便秘气息,活这么多年没遇到过大马路上查身份证的!僵持三秒后,本着快点打发疯狗的心态,他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递给老谢,然后钻进车内,坐在副驾驶位置翻找前面的收纳抽屉里的驾驶证。他外表看起来衣着光鲜似乎是个整洁的人,看不见的地方却乱得一塌糊涂,竟然翻不着。

  正要问老谢看完身份证没有,司机那边的门被人极大力气关上。

  他最心疼车。车是他老婆,自己摸都摸得小心翼翼,谁敢这么粗暴地关他车门,找死!

  “想干什么!”

  来不及指责,老谢横趴到他身上,不客气地将副驾驶一侧车门拉上,指着柴油泵说:“你快看!”

  “神经病!”不就是加油小弟和刚进来那辆货车的司机当众接吻,没见过世面呀——“啊!”

  他大叫一声,哪有接吻把整片脸皮咬下来的,恐怖片都不这样拍。替班司机听见同伴惨叫跳下车,居然也被加油小弟压倒在地。

  “他在做什么!吃人!加油小弟吃人!他咬掉了司机的胳膊!他疯了,他有狂犬病!他还接着吃,肠子,人大肠……”

  “你也看见了……”老谢毕竟沉稳,死死握住方向盘,喘息稍有急促,语调还算正常,“那么不是幻觉。”

  “你有病啊,这他妈什么!做梦吧我!报警呀!不是幻觉你报警啊,110会不会按!”帅哥定力不够,已经处于歇斯底里边缘。

  “冷静,邬杰你冷静点。别大呼小叫,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滚你的,滚下去,神经病变态。”

  “你冷静点。”老谢直接扳过他脸左右开弓联系四个耳光,总算打掉了邬杰比他警车喇叭还难听的喊叫。把身份证往他胸口一拍,人民警察的威严瞬间爆发,“四十多岁了,别以为长得年轻就永远是孩子。告诉我你看见的东西。”

  邬杰被打蒙了,又被人拆穿真实年龄,一下子从癫狂状态里跳出来,虽然没回复正常,总归能用基本智商去判断事情。他和老谢一样,认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

  “加油站的工人帮我加完油,回到休息室之后,你来了,可他没出来招呼你。货车进来按了好几声喇叭,他出来给货车加油。货车司机跳下来,被他抱住,他们接吻。然后……”

  老谢用信任的目光鼓励他继续说。

  “他咬掉了货车司机半张脸。咬掉的,我看见他没动手。你看见了吗?现在已经开始吃胃了,那是胃没错!”

  邬杰凄惶地从已经被拆分成块的货车司机身上抽回视线,扭头问老谢,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满脸冷汗。

  老谢眉头越皱越紧。

  眼前的情况十分棘手。显而易见,加油站的小工杀了人,无论是精神病还是狂犬病发作,他在现场首先有阻止的义务,之后还要以第一批次到达现场的身份跟进案情,根本无法脱身。

  旁边邬杰死命摇晃他:“开车,快开车,不开车下去让我开!”

  老谢的注意力全在前方凶案现场,刚毅的肩膀不为所动,任凭邬杰使出推车的劲推他。

  不管那个加油工发什么疯,人真的可以只用手和牙齿将人开肠破肚?

  杀死两个人的加油工晃悠悠向沃尔沃走来。

  “不对!”邬杰手指向窗外,“他不是刚才给我加油的人,给我加油的是小孩子,嘴上没胡子,这个人……”

  老谢没等他说完,直接打火换D挡加油,一头扎过去,将浑身披血挂肉冲向他们的加油工撞倒在地,利落倒车转向。

  邬杰慌忙抓住扶手,惊魂未定地在旁边乱叫:“你疯了,这是我的车,撞死人了!”

  “你回头看。”老谢坐在驾驶位,已经从后视镜看见加油站休息室歪歪斜斜地走出几个人,其中有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男孩,和外面吃人的家伙衣服一模一样,可是表情呆滞脸色灰败行动迟缓重心不稳。他立刻明白,这既不是精神病院放假也不是狂犬病大流行。最好的情况是地区邪教洗脑导致暴乱,最坏的……恐怕是外星人侵略地球。

  邬杰把头扭过去就没有再扭回来,密切注意身后情况,聒噪地为老谢现场直播。

  “这群人不对劲,他们走路的姿势不正常,还不眨眼睛!正常人不可能一直不眨眼睛,他们……瞳孔扩散!开慢点让我看清楚,我是医生!狂犬病传播发作没这么快,那孩子进去的时候还没事。停车让我检查!”

  老谢才不会傻到听他话。郊区车少,又恰逢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性能不错的沃尔沃一路毫无阻滞,开得平稳。虽然没再见到危险分子让他略感安心,但是状况稳定意味着他必须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一个极短的瞬间,他巴不得天下大乱。

  邬杰已经转回来坐好,自觉系上安全带,怒火难平。

  “这是我的车,你开我车撞人!”看起来目睹人吃人的打击对他而言完全比不上车被撞扁的心痛。“你不是警察吗,自己有警车不开抢我的车。你是警察吗?工作证拿出来我看。”

  老谢瞪了他一眼。

  “别开那么快当心撞坏我的车!” 邬杰看时速飚升到150,紧张地抓紧悬挂扶手,“前面有人!”

  老谢没减速也没变方向,直直撞过去。

  邬杰赶紧闭眼,四肢伸展。一声巨响后,前玻璃碎了几道大纹,但不影响看路面。他立刻感谢神佛“幸亏气囊没弹出来,这车气囊最敏感——你疯了,警察开车撞人!”

  老谢的回答十分简短:“回头。”

  车速太快,邬杰回头根本看不清什么,只是远远发现刚刚被撞倒的行人站了起来,身形摇晃。

  他立刻想到了非常不好的方向。

  “丧尸……”

  老谢所想虽然比他具体,大方向也没错,却存在一个根本错误。他认定此次事件与之前呼兰县的骚乱本出一源,都是邪教作祟。遥想当年拜上帝教风云之势,如今农村荒唐的各种变异宗教狂热信徒,他更加坚定了先回警局拿武器的决心。只是目的地改变,不去呼兰县,直奔市中心。作为省会城市,哈市由于地理偏僻,人口密度远不不上中原地区,但是应对作乱撑一两个月问题不大,毕竟属于对俄做战重点部署区域。最近的大型驻军基地沈阳市距离哈市仅一天路程,如事态有变,支援部队一定能够及时赶到。所谓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在现今这个信息化年代,无法重演。

  2.

  他们在宽阔的道路上遭遇的第一个障碍相当令人恼火。农用货车整个横在路中间,西红柿滚了满地,零零碎碎,红得恶心。当然更恶心是四个围着车打转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年轻人。车棚上一个老头来回游走,手中一根扁担舞动虎虎生风。谁冒头把谁打下去。

  车减速停止,邬杰放下车窗,帮老头呐喊助威:“打脑袋!打他们脑袋!”

  老头和这四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的邻居小伙子缠斗有一会,刚开始不得要领,怎么都打他们都不怕疼,张牙舞爪跟鬼上身一样。后来被逼上车顶,使扁担拍他们,只能避免自己受伤,可是困住了下不去,一把老骨头哪有年轻人战斗力持久,几乎指天骂娘。邬杰的指导实在马后炮,这群疯子拍脑袋照样不怕疼,老头更加愤恨。

  “下车帮他。”老谢说到做到,开门同时已经握枪在手摆出战斗姿势。不愧警界精英,虽然老了点。

  邬杰没下车,解开安全带窜至驾驶座,挂挡踩油门。

  脚只能落在刹车上。

  不是因为老谢连开四枪精准将围车的年轻人爆头的声音震得他脑子里一片嗡嗡声,而是货车不移开无路可走。

  何况,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在这丧尸爆发的日子——跟一配枪警察身边多安全!

  打定主意邬杰屁股却没挪动。他的爱车怎么能交给一个粗暴的男人糟蹋,还是自己开安心。

  那边老谢已经把车顶老头接下来,正在盘问:“我是警察,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为什么围攻你?”

  老头眼看袭击自己的人倒地不起,神情依旧凶恶,对老谢粗声恶气:“我哪知道!都疯了!那个小张,开车开一半突然犯病了。我赶忙抓方向盘才没冲沟里去。全疯了,抓住我还想上嘴咬。警察同志,你可得为我作证,这是正当防卫呀!”

  “身份证拿出来。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你们从哪来?”

  老谢还想摆摆警察的谱,邬杰在车里已经不耐烦了:“还罗嗦什么,快把车移开逃跑啊,都生化危机了审什么案子,有病。”

  俩老大爷一同怒视,吓得他一缩脖子。

  老头没带身份证在身上,只说自己叫毛青乡,五十六岁,木兰县人,进城送菜。

  老谢算算距离,估计老头一路没少超速,难怪不走大路从木兰绕到江北,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他看看刚被自己打死的几个青年,表情凝重:“他们有严重伤人倾向,是不是得了传染病?”

  “别瞎扯了我们那干净的很进了城才犯病……”老头说了一半看老谢眼中凶恶加剧,急忙给他找台阶下,“多谢你呀警察同志!没有你我就被这几个兔崽子活吞了!”

  “你俩别没完,快走人!”

  邬杰彻底坐不住了,宁可放弃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司机宝座,“看看尸体,都看看,有没有常识我说你们老大不小了,看看流出来的血,见过活人被爆头喷这么点黑血吗?他们都死了,是尸体!”

  说完自己扫一眼尸体,傻了。

  “怎么一点异常也没有?”

  老谢此时也不顾毛青乡絮絮叨叨的脱罪借口,仔细端详起尸体。当这么多年警察,说不出什么问题,只觉得怪。他当然不会相信邬杰的说辞,反而更坚定邪教造反的判断。

  毛老头嘀嘀咕咕仍然委屈着,老谢突然将枪口指向他。

  邬杰在一旁叫嚣:“搜他身!检查全身,一点小伤口也可能感染变丧尸——我说警察大哥咱能不能别在这耽误时间,一不认识老头你管他去死!”

  老谢被他叫唤得烦躁,心想我也不认识你,管你去死。丧尸是什么鬼东西,难道现在年轻人管邪教信徒叫丧尸。不对,这家伙也四十好几了,看着嫩而已。

  老头被枪指头,一点也没慌乱,手中稳稳捏着扁担,随时准备拼命。

  这年头,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的孩子都能半路发疯,警察莫非就可信,尤其现在假警察海了去了。这位又没穿警服,证件随便晃一下,根本没看清。

  “等等!”邬杰一惊一乍,“我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跟正常人一样。刚刚变,他们刚尸变就被爆头了。对付丧尸必须打头,打头他们就死彻底了,破坏神经中枢。误会说清楚了快点逃命行不行!”

  他的苦苦哀求几近变调:“逃命吧……”

  老谢和老毛突然产生了敌人间的一致看法:邬杰疯了。他不会咬人吧?

  枪口偏移,扁担朝向改变。

  一触即发。邬杰果断闭嘴。

  远处一阵绵延凄绝的嗥叫破坏了三个男人之间短暂的僵持。

  “狼?”老谢不知道问谁。

  “狗?”老毛见过野狼,它们叫得低沉,这声尖锐,倒像城里娇生惯养的小狗。

  邬杰坚持己见:“丧尸,丧尸啊!快点逃命否则一起死!”

  “毛青乡,你去把车移开。听起来就没好事。快走。”

  得到安排,毛青乡身手矫健地冲上货车,完全不像半百老头,看得邬杰满是羡艳,那流畅的动作、优雅的身姿哟。

  老谢挪开横在沃尔沃前面的尸体,深深明白,如果这次判断错误,邪教闹得不大,他可死定了。算上女儿和一路撞死的,七条人命,活剐都不冤。

  邬杰抢先坐在驾驶座上,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生化危机的好处是什么?开车不限速啊!

  眼看车憋足了劲一松刹车能撞飞两头犀牛,老谢还磨磨蹭蹭对尸体秋波暗送,邬杰忍不住喊:“再不上车我自己走了!”

  老谢回头看看刚刚把货车顺过来,换挡打算自己开走的老毛。跑过去追他:“你下来,坐我的车。”

  老毛不理他,踩油门加速。自己一车菜呢。死几个人不用他赔,菜砸手里可亏大了。

  老谢眼明手快,纵身一跃攀上货车,直接钻进驾驶室找老毛头谈话。邬杰来不及为他的精彩动作拍手叫好,急忙追赶。他可不能被那俩能跑会打还自带武器的老保镖丢下。

  开在空荡荡的公路上,三个人都明白情况不妙。再偏远,再不是高峰时间,路上见不着车好歹见个活人活鸟野猫老鼠。

  一片死寂。

  首先停车的是邬杰,他最胆小,又认定了目前情况属于丧尸病毒爆发生化的生化末日,已经产生了消极思想,死哪算哪。老谢劝服老苗停车,都到小车上合计一下。老毛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视若珍宝的新鲜蔬菜,慷慨赴难般跳下货车,一点客气谦让都没有,直接坐到邬杰旁边。老谢只好坐后面,要邬杰锁死门窗,车不熄火,挂空挡随时抢跑。

  “咱们都不知道发生什么,现在城里怎么样?如果被邪教分子围攻,大概进不去。我的意见是先看看过江桥的情况,实在不行改道去沈阳,那里有驻军司令部,情况应该比这里好。”

  老毛不懂什么邪教不邪教的,刚才谢光逸一直问他村子里有没有什么传教的洋和尚,让大家喝掺杂了精神类药物的所谓圣水,鼓动造反。他清楚明白回答:“没有。村子里不知道多好。”

  但是老谢身为警察的权威性在他这样的小老百姓心中颇有分量,不好反驳什么。何况他根本搞不懂那几个小年轻,好好的突然发狂是闹什么妖。

  这会儿听老谢盲目分析,点头应喝,毫无主见。

  邬杰耐心听完他俩的一唱一搭,开始阐述自己见解:“如果邪教能让死人复活,就成神教了。明显那些人是丧尸。刚才我想明白了,加油站第一次出来的小男孩,给我加油的时候还没感染。那里最早被感染的是后面出来吃人的中年男子,所以他死的时候瞳孔扩散,玻璃体浑浊,肤色灰败有脱水迹象。”

  俩老头把他的话当笑话。

  “你们别不相信我,所有科幻电影都是有现实依据的。虽然以公众普遍接受的医学常识,丧尸不符合能量守恒原则,但是死人都活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老谢冷冰冰甩给他一个严肃的问题:“你看见哪个死人活了?”

  “被你撞飞然后爬起来那个——我说你不会以为开一百五撞飞了三层楼那么高他还能活吧?超人啊!”

  老谢不信他,问老毛:“你怎么看?”

  老毛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从小听黄大仙的美丽传说长大看群众喜闻乐见的《故事会》恐怖段子,丧尸、邪教他统统不能理解,心里的想法也很简单:“闹鬼。”

  邬杰很想把两老头踹下去自己开车到草原狂吼发泄:“是丧尸啊!丧尸!”

  “不管你们谁说的对,首要还是跟我回警察局拿武器。先往市区开。”

  邬杰还想嘟囔几句诸如:丧尸爆发人口越密集的地方越危险什么的……想想身后,万一感染方向是先郊区后市区呢,也许赶上末班车还能过一把耍枪的瘾。

  他忽略了自己心底最由衷的渴望:没有丧尸,不是末日,生活一切如常——眼前事物不过做梦而已。

  3.

  要老毛放弃货车比剜他心头肉还惨烈。任凭谢光逸摆出警官的架子,说不撒手就抱死了不放。最后还是邬杰解围,对老谢说如果前面情况不好,一车菜至少保证他们逃到沈阳前饿不死。老谢还不死心地试图将蔬菜搬上轿车,搞得邬杰心里一阵抽搐的疼。

  他宝贝老婆怎么能用来装菜!

  好不容易吵出个结果:老谢开小车和邬杰坐旁边,老毛开自己的货车。没走多远,眼看前方一片混乱,各种车辆横七竖八堵在过滨江桥附近,几处火焰,还有人鬼哭神嚎的四散逃窜,悲惨凄厉。

  老毛最机灵,看见情况不妙,自己的破货车四面透风不知道会不会被鬼气迷住,一句废话没有弃车钻进沃尔沃。

  邬杰僵笑一下,“调头吧,前面过不去。”

  老谢按了按枪,对两个完全晕头的家伙说:“上货车。”

  老毛原本就放不下他的宝贝菜,现在看老谢要给自己保价护航,二话不说吃起回头草。邬杰也下车,可是绕过车头钻进驾驶位。他最舍不得老婆,死也一起死。

  老谢犹豫之后还是坐到老毛旁边,嘱咐邬杰:“跟住了!”

  前方分明是死路。

  他们犹疑的工夫已经有运动健将跑到近处,放声呼喊:“快跑!有丧尸!”

  “别管他们,开车冲过去!”

  老谢一声令下,老毛一马当先,油门轰鸣冲向大桥。邬杰反而有些迟疑,什么也没干光坐着大喘气:真有丧尸?真的有?有丧尸还进个鬼城,往草原跑才对!

  但他马上看出情况不对,那几个跑在前头的人先对货车昂首阔步,发现没停车意图一个个先怒不可遏,然后笑逐言开全奔他来——他的车即使横着塞又能装几个人?自己体能不行,早晚被鸠占鹊巢丢出去。

  不能心软。

  闭着眼睛踩油门,邬杰在尽量避闪路人的前提下发挥了经典车型的性能优势,轻易跟上货车,紧紧尾随。

  耳边,一片诅咒叫骂。

  前方突然急刹车,邬杰几乎撞进货车底盘。

  “调头!”老谢探出头声嘶力竭喊道。

  老毛和邬杰谁也没浪费时间,一大一小两辆车齐唰唰倒车挑头。他们都看见了——丧尸。这回,再不用怀疑。

  “走东江,去松浦!”身为太平区土着,老谢早几年已经对滨江桥的拥堵十分不满,强烈拥护政府修筑五桥跨江的决心。虽然至今那几道新桥也没真正通车,可总算不用华山一条道,前面有丧尸咱换条路,没必要硬碰硬。

  老毛身为见多识广的黑土地庄稼汉子,看见一只只脸开血洞、内脏外露、肢体零散的怪物走太极步仍能面不改色,当然心跳蹦到一百八无可避免。邬杰却吓傻了,哆哆嗦嗦握不住方向盘。

  老谢自有考量,不想放他不管,趁货车还没加速,直接跳窗出去,使劲拍邬杰车窗。那家伙鼻涕眼泪满脸,状况糟透了,居然连给老谢开门都意识不到。

  一只丧尸正在五十米外,以散步的速度接近,不可怕。

  几个人,在百米远的地方狂奔——要命了。

  “给我开门!”老谢不淡定了。周围都是疯狂逃窜的群众,他一个人无法力挽狂澜不说,被围住了只能等死。死不争气的小年轻,这时候掉链子。

  邬杰可怜巴巴看着窗外的老谢,比被丢弃的杂交狗崽子还惨。可是老谢更惨啊,活活晒在车外,幸亏过来抢车的人都被那只丧尸牵绊住了。老毛那冷血老头倒是跑的快,撞到人也没减速。

  老谢拔枪预备砸玻璃自己开门。关键时刻,邬杰心疼车的傻劲上来了,开窗户惊呼:“别碰我车!”

  老谢眼明手快开锁拉门,再一次将车主邬杰推到旁边自己接管方向盘。舵手,必须由胆大心细、稳重冷静的人担任。

  跟着老毛的大车,倒也安稳。对面偶尔驶过几辆严重超速的各色车辆,全是拼命逃窜的架势。邬杰在旁边不停絮叨,求老谢别进城,看看别人都是外逃的,何必非进去找死?

  “你懂个屁!没武器到哪都是死,我一把手枪能干个鸟。”

  邬杰没声了。老谢之前虽然语气不善,基本没粗口,证明还没逼到临界。现在看他满头青筋暴露,恐怕也慌了神,强作镇定。跟着这样一个有担当的人,比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地乱跑安全。往好处想想,有车出城,至少证明松浦还能通行。过了江直接是太平区……邬杰心思一动,茅塞顿开。

  “我想起来了!丧尸眼睛是看不见的!他们靠嗅觉和听觉寻找猎物,吃人是本能!别去找枪,开枪声音太大总会吸引更多丧尸。对付他们要用冷兵器。”

  老谢装听不见。

  说到底,这位昼夜忙碌的警官,既不看电影也不玩游戏。丧尸是啥,有什么特性他不知道更懒得知道。工作经历告诉他,这年头城市里能找到最强大的常规武器就是手枪。怕有声音?消音器能解决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可是目前,他只有一把还剩三发子弹的64式,前面突兀地矗立着三个目光呆滞的活死人。没有移动,没有进攻,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刚变!他们肯定刚变!快,爆头!爆他们头!这玩意和蟑螂一样,不打死过一会就变一群,快点。” 邬杰激动的晃老谢胳膊,使他更加烦躁。

  还好老毛是个心理素质过硬的,想都没想,直接开车碾过去,为老谢开出一条平坦通途。

  邬杰很遗憾。看别人杀丧尸,过瘾。如果开车随便撞撞就摆平,生化危机哪拍得出无限续集。

  老谢没吭声,心里更加不安。距离松浦桥还有差不多两公里,已经看见丧尸,恐怕那里情况不妙,能不能冲过去……

  “邬杰,喊老毛!告诉他,如果前面状况不好,立刻把车打横封路,跳车上小车撤退!”

  “速度太快怎么喊?” 邬杰不傻,现在喊破喉咙也没用,“老头聪明的很,反应比你都快。”

  老谢狠狠瞪了他一眼,大事不行,小事不做。如果不是看在他提供交通工具的份上,必须踹下车人道毁灭!也就脑子还成,看出老毛是个机灵人。

  车速很快,说话间已经到了江桥前。

  一片狼籍,数不清多少辆车的连撞,哭泣哀求悲鸣混杂着丧尸的高亢嚎叫,望而生畏。

  食人怪物的饕餮盛宴。

  老毛和老谢同时停车,眼睁睁看形状宛如生者丧尸们把困在车里的活人拖出来开膛破腹,掏心挖肺。

  邬杰想吐,可是没时间吐。他发疯地撕扯老谢,“快跑吧。趁他们还没顾得上吃咱们,赶快跑!”

  老毛也犹豫了。他虽然是枪杆子里出政权论调的忠实粉丝,毕竟现在是一根扁担挑丧尸,心里发虚。

  老谢目光坚毅。

  情况并不算糟,路肩还有足够通行小轿车的空间。丧尸也忙着吃,对他们视而不见的。招呼老毛:“把你车调头停好,钥匙揣上,咱们开小车去搬枪。”

  老毛寻思片刻,觉得还是跟党走最安全。现在没党,前后丧尸无数,至少有个警察。再说车停也不是扔了,出来还能开,就是武器方面……

  “我扁担咋办?”

  “上来说。”

  老谢给他打开后车窗,让扁担一头露在外面。老毛对此十分满意。

  没扁担没胆气——一担在手,横扫千军。

  “邬杰开车!”

  老谢想了想还是把枪准备好,退居副驾驶射击位置。

  邬杰虽怕,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硬头皮闭眼乱开也要上。

  全神贯注,随时拼命,开拔!

  “啊——啊——啊!” 邬杰眼看一个挂满脑浆的儿童丧尸因为抢不过成人丧尸对他们虎视眈眈,一激动直奔着撞上去,立刻满车黏腻肢体零碎下水。

  “我的车!”他发狂了!他刚刚落户今天才亲手洗过的爱车啊!脏死人了,全是臭血、臭脑浆、臭内脏,臭屎!“吃屎去吧,丧尸!”

  疯狂车奴横冲直撞,挡路一律撞飞。

  丧尸,滚开;破车,滚开;拖着残肢爬过来求救的人——统统滚开!挡他者死!

  看着邬杰因过度激动泪流满面,俩老头都不自觉倾身闪避,内心感叹:神经病比丧尸吓人——好车就是不一样,简直小型坦克。

  终于上了桥,三人马上面对新的难题。

  瘫痪车辆七扭八歪,不是没留行驶空间,而是站满了呼救人群。看周围十几具被砸碎脑袋的丧尸,果然活下来的都不是善茬。即使车上还有一个空位,也不敢放人上车,十几个人围着,各个都想活,救谁都是找死。

  老毛丧尽天良地提问:“撞死他们?”

  邬杰没异议。他沉浸在违法乱纪的欢乐满足之中,给他枚核弹,他敢毁灭地球。

  老谢叹了口气:“减速,让我跟他们说?”

  人群已经围堵在车前,邬杰的脚一半踩刹车一半随时踏油门,老毛捏紧扁担。

  老谢第一句话就让你跌破眼镜:“你们怎么不上车!在外面溜达找死吗?快上车离开!恐怖分子袭击哈尔滨,使用生物武器造成大面积病毒感染,还不逃?都上车走!往北走去绥化,快点!全省唯一生化步兵团就在绥化。”

  被他连珠炮般一口气吼完,无论砸玻璃的还是拽门的都停顿了。一个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的中年男子弱弱地说:“车都坏了!”

  “找能开的!”老谢气势雄浑,领导气息山呼海啸般压向无知群众,“别堵我的车!军车半路上已经捎带难民开回去了,我自己还不是路边随便捡辆破车进城继续执行任务通知难民北撤。”

  邬杰敢怒不敢言,居然说他的车破……

  “快点别站着都去找车开,耽误军情全把你们军法处置!”

  还是没人动。

  老谢举枪瞄准刚才说话的男人:“叫你们逃命听见没,都傻了!”

  群众一哄而散,半分钟后路面一片空寂。

  老毛傻乎乎地问:“你不说去沈阳吗,咋成绥化了?一南一北。”

  邬杰趴在方向盘上念叨:“骗子,当警察埋没人才了,影帝呀!”

  “给我开车!”老谢一巴掌拍得他脊椎差点断了。

  继续前进,目的地太平区公安分局。前路坎坷,如遇阻碍非杀即骗,誓将死地变通途。

  4.

  太平区曾经是哈尔滨最混乱的区域,三天一小掐五天一小打,十天来一次流血械斗,半个月非整出条人命。后来为了申办奥运会,谢光逸警官和他的同事们加班加点、废寝忘食、抛妻弃子,舍生取义,奋战了整整半年——奥运会申办失败,太平区却终于太平了。

  他们最得意的是一次巷战,收缴小混混架在楼顶的俄产V-94狙击步枪。当时一众警察感叹:好东西到了不会用的人手里还不如西瓜刀实在。你看那小子趴得抬头撅屁股,没一枪打准的。混混就是混混,废物。

  老谢现在的顾虑就是身边这俩贫民能不能比混混有用。一个是农业扁担高手,不知道摸过枪没;另外一个是废物,除了拖后腿和浪叫一点发挥也没有。等到公安局找一队同事直接武装撤退,让这俩人随风吧。

  不过,也许可以带上老毛,扁担属于绿色环保节能武器。不像枪又要考虑弹夹又担心卡壳。

  某个被他算计着抛弃的司机此时超常发挥,展开丧尸背景下公路逃亡汽车障碍赛,活着才算赢。

  绕啊绕啊,竟然一下子开出好几百米都没被堵住。他自己也得意,笑得一口闪亮白牙。直到他意图在十字路口左转,被老谢一把扯过方向盘:“错了,分局直行。”

  邬杰看看周围没人没丧尸,估计都跑去玩捕猎游戏了,放心大胆停车。

  “我都跟你们说了,对付丧尸不能用枪,他们耳朵好一听声音就聚拢。我朋友前段时间进了一批军工弩,我带你们去……”

  “不可能!”谢光逸警官打断他,“弩属于管制兵器,太平区现在连超过十厘米的刀都没有,我保证!”

  邬杰眼珠子都没转就找出似乎符合逻辑的理由:“他是给体育学院进的货。人家搞选修课,订了十张,要求就是质量好。我朋友看着好玩多带了俩,十二张呢,就算学校已经提货了,剩下你一把我一把,正好用。他的店不远,在南通街,比公安局还近。”

  老毛在后座哼了一声。

  “不可能!”老谢脸更冷了,“体育学院在南岗区,不会跑太平区订货,再撒谎我毙了你。”

  老毛阴阴一笑,猥琐地对邬杰舔嘴唇。

  看俩老头都跟他过不去,邬杰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们懂什么!他在学校有熟人,再说弩也不是说买就买,还得跟部队搭上关系,爱信不信!我好心提醒你们别端着枪招丧尸……”

  老谢连反驳的耐心都没有了,直接举枪命令他开车。邬杰试图继续斗争,一声凄厉的嚎叫帮他改变主意。

  “嗷……”

  丧尸叫。

  捕猎者发现他们三团活动的鲜肉。

  再没废话,邬杰乖乖往警察局开车。老毛依旧沉默,老谢若有所思。

  全世界警察,像他这样舍人为己的可不多,希望局里的家伙别太顽固……

  “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心惊胆战的邬杰目不斜视闷头开车,可是后背总像有蜈蚣爬,寒寒的。老毛、老谢都不说话,沉默着散发紧张气场。

  “后面到底有什么!”

  “闭嘴!”

  “安静!”

  俩老头给出了答案,后面确实有重大危机。邬杰战战兢兢地从镜子里瞄了一眼。

  “我以为是什么!”他整个人放松了,“不就是个追车的人。真傻呀有这劲头往城外跑多好,实在不行找个结实点的屋子躲躲。附近有家乐福吧,去那不愁吃不愁喝的……”

  “消停点!”老毛浑厚的肉掌糊上他脑壳,打得邬杰方向盘一偏差点撞车,瞪大眼睛吼:“老头你客气点,坐我的车别得罪我!扔你下去喂丧尸。”

  “你给我闭上那张臭嘴!”老谢压抑怒火。

  后面追车的根本不是活人,邬杰随便扫一眼看不清楚,他和老毛的火眼金睛可是雪亮,瞧得清楚——谁见过活人下巴飞了胳膊断一节还能悠哉跑步的,邪教洗脑也达不到这程度。之前被邬杰称为“丧尸”的可行动死人动作都十分缓慢,充满肢体不协调感。后面这个不同,步态翩翩,宛如奥运赛场挥洒热血的青春好男儿。

  市区阻碍多,邬杰拼了命也只能把速度控制在六十公里,对车算慢,人却维持不了这个速度。可后面两条腿跑步的家伙居然一直追甩不掉,显然不是个好对付的。

  老谢握枪的手满是汗水,射击一个移动速度太快的目标并不容易。再看老毛,捏着扁担看起来同样没信心。棘手的敌人。

  只有傻瓜邬杰盲目乐观,一路过足碰碰车的瘾,大笑出声:“来呀,撞飞你们!”

  前方四只丧尸应声而出,列队阻挡。

  邬杰傻眼了,随便喊喊,不用太给面子。慌乱中多年养成的见人踩刹车习惯迫使他紧急停车——没系安全带的俩老头狠狠撞向前方,老谢手枪都掉了。

  丧尸围住车,四张铁青的脸上一模一样的呆滞表情。虽然找到了后座为老毛安放扁担而留出的缝,可是徒然拍打车窗没什么破坏力。再加冷静的老毛一顿乱捅,他们暂时抠不出这三团老肉。

  后面的长跑健将趁势追上,轻松一跃跳上顶棚,捶打踢踹顶棚。老谢从容地捡起枪,朝上竖指。

  “我的车!”

  邬杰惨烈叫声被半密封空间产生的巨大的枪声掩盖,三个人全部被震得头晕耳鸣。

  顶棚丧尸继续敲打,但是他们听不见,直接开车抛弃围车的四个杂鱼奔向幸福堡垒公安局。连身为三人中唯一对丧尸略有了解的伪科幻迷邬杰都没意识到,打不中头的丧尸,仍然是威胁性强大的人形生化兵器。

  太平区公安分局的大门一直气势恢弘,象征着残破秩序下显赫的暴力集权。而今天,遍地尸横,弹壳满撒的景象更加悲壮,使人望而生怯。

  “开不过去!”脑子里仍然一片嗡嗡声的邬杰大声对老谢抱怨:“尸体太多,车底盘低,过不去。”

  “绕到后门!走后门!”

  砰、砰、砰。

  三连发点射,准确打在邬杰转弯前的临时停车位置,他们全吓坏了。

  老谢顾不上耳朵失灵,开窗探头对大楼高呼:“别开枪!我是谢光逸,重案组的。斗地主全局第一的老谢!”

  楼里有人回话,可是他们三个都听不清。

  其实人家想告诉他们,车顶趴着一只怪物,不搞掉不许靠近。

  邬杰继续往后开,一发子弹打在车前,他再次急刹车,老毛的扁担几乎脱手。

  “别开枪!”老谢喊得声嘶力竭,心里无数遍骂娘。分局武器库里可没远程武器,肯定不知道哪个孙子正摆弄他亲手收缴的狙击枪。行呀,高级货色不打怪物拿来对付自己人。

  “别怕!开车。”他的命令绝不是把自己一车人往死路上带。当初那混混枪法奇差,子弹全浪费了,到他们手里总共剩十几发。

  看看周围,死那么多人,也不管是好人还是怪物,楼上刚才又发了四枪——不信他们敢继续,狙击枪没上交已经是一群老警察的以权谋私,子弹可申请不到补给。

  邬杰不听话,自己也抻长脖子喊话:“我们是好人,都是人,不是丧尸!我们没被咬,身上没有伤!”

  楼上的回话几近咆哮,邬杰勉强听出一点。

  “他好像说咱们车怎么了……”

  三个人整齐划一揉耳朵,立刻听到一长串清晰嘹亮的丧尸嚎。

  人生咋这么纠结!一路多顺利啊,躲在车里风不吹日不晒怪物打不着,西桥不通东桥通,堵路的都是傻孩子一哄就让路。眼看到守卫严密的公安局门口了,活人不让他们进!人民干警不让他们这三个死里逃生的幸运儿进!委屈啊!

  老谢掂量着还剩两发子弹的手枪,隐约听出头顶有动静。眉头一皱,英勇地将车门豁然洞开。

  没下巴的一颗头倒悬袭来,面目狰狞恐怖。

  老谢飞速甩出一枪。

  居然被丧尸随便一歪头给闪过了。

  速度异常的丧尸整只跳下地面,曲腿畜势,眼看扑进车内。

  邬杰在紧急关头表现十分突出,让车以高转速向前突然发动。速度够快可脑子不大好使的丧尸只堪堪抓了把车屁股。

  三人一阵冷汗。老谢片刻不停,扭身跳下车以跪姿射击偷袭还在迷茫中的丧尸。

  子弹只轰掉一只耳朵。

  老毛够义气,拎扁担跳车帮忙。可惜邬杰一激动窜出去太远,他一时跑不过来。

  就这么交代了?老谢问自己。明明赶上好时机,一切都乱了套,杀人不用负责;没人再为了他快退休天天盯死他的位置跟他过不去;子弹可以随便拿,开多少枪都不用写报告……

  “滴——!”沃尔沃轿车淳厚的喇叭声骤然响起,却没有成为老谢的丧钟,反而解救了他。

  丧尸糊涂了。他不知道该吃眼前的老骨头还是寻声音去找更庞大的猎物。也可能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个简单的蠢货。

  V-94的12毫米子弹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埋伏战。邬杰抬起死死按住喇叭的手,跑下车奔向老谢,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仰天狂呼:我们得救了!

  在这充满荣耀与深情的感动时刻——楼上响起了充满不屑与愤恨的声音:“都给我进来!别在外面搞事。操你爷爷的!”

  三个人只好把热泪盈眶、感动致辞都省下,麻利上车。开到后门,在五个年轻小警察的押解下进入守卫严密的太平区公安分局办公大楼。

  守门的小警察之一认识老谢,虽然警戒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从呼兰回来?是不是从那开始的——这场生化危机。”

  老谢没说话,邬杰却突然找到了亲人一般热情扑上去:“小子!我跟他们普及丧尸说一路了都不信,还是跟你有共同话题!”

  此时已经走进门厅。双手交叠胸前故意显官威的后勤主任乔攀尧冷酷下令:“立刻扒光他们,裤衩也脱了!”

  邬杰满怀崇敬地望向他:看起来不比老谢年轻,可是人家就懂丧尸生存守则,不愧领导——像老谢那样没常识多么可怕。

  不了解丧尸的人,生化危机爆发了可怎么活?

  5.

  邬杰和丧尸同好激动人心的汇合并没能引发警察局内的末世生存大讨论。无可否认,这还是一个被老头子占据控制权的鬼地方,即使有人凭借电影娱乐常识避免接触丧尸,重视程度远远不够——他们根本认识不到所谓生化末日必然是世界性的,据守警察局不出只能饿死。

  他拼着一把老骨头跟年轻人争奇斗艳,虽然可以乱真,思维上却不自我禁锢,但老谋深算肯定远胜二十出头小年轻。只是稍微听小警察窃窃私语,得到几个关键词。

  原来这些警察没打算耗在这,另有打算。

  计划虽好,似乎只包括少数人,把他们排除在外了。该死的人民警察为人民,可惜身在屋檐下。

  左看右看,救命稻草老谢竟然不知不觉消失了。

  邬杰光着屁股一拳砸在审讯室的高脚椅上,疼得直叫唤。

  迅速穿戴整齐的老毛不解地看着他,觉得大冬天不先穿衣服在那发神经实在不可理解。

  “你不怕冻着?”孤僻老头难得好心。

  “什么时候了!冻死也比饿死强!这群混蛋破警察要丢下咱俩!”

  邬杰把老毛拉入同一战线,“我刚才听他们说什么‘陆航直升机’,‘三百人运不完’,‘跟警备区拼了’,意思是人家逃生之路没给咱们留位置,懂吗?”

  老毛不懂。

  从开始到现在他什么都不懂。反正逃跑打架都有别人拿主意,保住自己命是全部任务。

  邬杰不知道怎么跟个啥都不懂的老农解释高科技直接高到科幻程度的常识,使劲巴望门口,盼老谢这根主心骨早点回来。

  “不用看了,”换上制服的谢警官突然出现,细心地将审讯室的隔音门关上。“我刚才就在门外,你说的我也听见了。毕竟一路上同生共死,我跟你们说实话。局里当官的打算去69师警备部抢直升机。刚才一路光顾着跑都没试试电话,现在座机手机都停了,我们局里有自己的通讯方式,打过去问,警备部说停机坪在江北,一直联络不上,恐怕凶多吉少。现在他们看咱们从江北逃回来,知道路还通,准备出发抢飞机。”

  邬杰和老毛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还是沉默寡言多做少说的谢警官吗,一下子蹦这么大段话,他们都晕了。

  老谢盯着两张蠢脸看,无奈地压抑怒火。要不是自己逃无法同时兼顾开车和战斗,这俩累赘还管他们死活。

  “我不打算跟他们去抢飞机。”

  他默默将两把手枪放在桌子上,目光深邃地巡视俩人。

  “这里都是警察,平时威风,军人面前连个三岁小孩都不如。警备区全是年轻力壮的现役军人,武器也比不了,他们有装甲越野车、车载榴弹炮、各种机枪。邬杰,凭你的知识,这次事件扩散范围究竟有多大?”

  邬杰吞了口吐沫,想说全世界。但是难得老谢不再把他的话当玩笑,必须严谨。

  “如果真的是生化危机,丧尸病毒扩散,最终结果必然是整个地球——当然,前提是无法遏止病毒传播。可那都是电影和小说里的东西,具体怎么样,现在没法确定。”

  老谢真想一枪毙了他,之前吵吵那么凶,烦得要死,到他说的时候全成不知道。耐着性子问:“今天早上加油的时候还没事,是不是说,不到一上午传遍了哈尔滨,明天可能传遍东三省?”

  邬杰看他脸色不善,立刻找个了推卸责任的说法:“我觉得情况可能更糟。你们局里不是还跟跟外面有联络吗?他们打电话可能只打给警备部一个地方不多问问——警备部是干什么的?”

  “别说废话。警备部是哈尔滨军部,服从沈阳军区,但是陆航直升机团直属总参。他们疯了才去抢飞机!”

  “总参?意思是国家级的?谢警官你自己想想,他们连国家的飞机都敢抢了,是不是已经有消息——全国都乱了?”

  邬杰目光闪烁。他这句话换个时间地点说完就直接成政治犯了。幸亏老谢是个关注自身生死远胜国家存亡的自私人士,老毛……一农民,不怕。

  他说的这些老谢自然早已经想到,可是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全国都被病毒感染人变丧尸,那是什么情况,一切秩序都变成历史,无法控制的大动乱!

  老毛越听越糊涂,一路听他们又是邪教又是丧尸,说白了不就是闹诈尸,人稍微多点就慌张得要死不活。城里人就是孬,还警察呢,没胆。

  “到底咋整?”一直被鄙视的农民豪气干云地拿枪上手,随便翻出个枪花,好歹也受过民兵训练,给这俩家伙看看,咱们农民有力量。

  老谢开心了,他一直觉得老毛实在,听话有义气,还会点民间武术。没想到连枪都会用,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完美手下。

  邬杰眨眨眼睛,别扭地抓起枪:“我可不会用。之前不是跟你们说去我朋友店里拿弩吗?去不去?”

  老谢多年从事侦察工作,对所见所闻都细致地记在脑子里。他不能答应邬杰的要求:“你朋友的店在南通街,警备部也在南通街,现在去撞上他们说不清楚。不行。”

  邬杰急了:“你不是信我了吗?告诉你打丧尸用枪声音太大招出来更多。我为大家好,谁不想保命呀,人都去抢飞机了还有空理你?”

  老谢直接排了三管消音器在桌子上。“戴上就没声了。”

  邬杰赌气一推:“我不会用枪!我要用弩!”

  老谢再不说话,拍拍老毛肩膀,开门往外走。

  “别丢下我!” 邬杰一看自己的危言耸听毫无效果,恨不得立刻贴老谢身上以防被甩掉。可是他还没穿衣服,内裤都没穿!

  “等等我!”胡乱套上长裤抓过大衣的邬杰跌跌撞撞冲出门,猛然发现枪没拿,急忙奔回去。

  桌上空空的,一点遗迹也没留下。那俩老头说走就走,一不留神枪都扫了,完全没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唯一的筹码大约是衣兜里的车钥匙——希望老谢还肯开他的车。

  事实上,帮他打开逃生大门的却是那位官派十足的后勤主任。

  跑到后门停车场的时候,老谢正跟主任争执,一群警察围堵四周。

  邬杰边系裤腰带边听,原来贪婪的谢老头强占了他老婆不算,居然把主意打到奔驰警车头上。

  可惜后勤主任始终官大一级,张狂放话,老谢想单独走可以,车死活不给他,敢抢立刻枪毙。邬杰把衣服穿戴整齐了他们还没吵完,不由得十分后悔,刚刚跑得匆忙,内裤没穿,屁股凉飕飕的。

  此时老谢在争吵中败下阵来,终于认识到邬杰的实用价值。

  “我开民用车!”

  “枪留下!”

  主任变本加厉,“你不服从命令!别以为快退休了没人治得了你,国家警力资源不能滥用。要么跟我们一起走,要么从现在开始你不是警察,我革你职!”

  老谢像是跟他置气,直接从腰间掏出枪掷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老毛、邬杰,上车!”

  老毛一向没废话,邬杰心疼枪,深情凝望无果,只能含泪惜别。

  坐上车突然觉得不对劲:“我没锁门吗?你们怎么上来的?”

  “别罗嗦,开车,快走!”老谢催促,“等会他们反应过来就不让走了。”

  邬杰知道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肯定有后招,而且他们三把枪呢,少一把没关系。反而给他旧事重提的机会。

  他没有问老谢去哪,自作主张将目的地定为南通街体育用品商店。直到开出警察局围墙他在发现,后座多了一个人。

  “哪来的!”

  “谢头,求求你带我一起走,我不敢去抢飞机。警备部的人太厉害了。”

  楚楚可怜的小女警苦苦哀求完老谢又对邬杰猛送秋波。

  三个男人不置可否。反正已经上车了,丢下去怪不人道的,走一步看一步。

  小女警千恩万谢:“你们这是往南通走对吗?我家在南通,能不能让我回去找我妈?孩子今天没送幼儿园在家我妈看着,不知道现在怎么样,送我回家带上孩子。谢谢你们!谢谢!”

  老谢阴郁了:这丫头居然偷听他们谈话;邬杰果然不听话非跑去拿什么该死的弩。

  邬杰愤怒了:居然有人要求比他还多,而且掀他底牌!

  老毛没反应,一手扁担一手加装消音器的手枪。

  前方,一路死寂。

  邬杰越开越觉得不对劲:“电影里不是这样的。人变丧尸立刻主动袭击人,活人被咬了又变丧尸,应该满大街丧尸才对。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路上连点血迹都看不见。”

  老谢也感到怪异,他的直觉向来不骗人,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

  “是不是出不来?”小女警提出见解:“爆发的时候上班时间刚过,街上小商店没开门,住宅里的人都在各自家里。变成丧尸的话,是不是不会开门?”

  有道理。

  这个道理让邬杰很烦躁。他拼死拼活口水几乎喷成个太平洋的劝说老谢来这,可不是为了拿弩。说实话,谁不知道枪好使!他才没笨到丢了西瓜捡芝麻,何况是冒着交代自己的风险。问题是他要救的人在这。

  刚碰上就知道老谢是个自私自利不管别人死活的。身为警察,加油站不出手救人,逃跑的时候看见人不刹车直接撞飞。这是怎样的丧心病狂。跟他说来救人纯自找不痛快,说弄吃的又没说服力,毕竟病毒才爆发,食物危机的可怕还没体现,只好说武器。

  幸亏浩天那家伙真的进了批弩到店里,之前又约了今天见面,否则恐怕老谢一生气抢了他的车自己跑也没辙。问题是现在多出个麻烦女人,拖家带口的。车上最后一个位置必须留给浩天,别人死也不许坐。

  怎么搞掉那女人?

  毕竟她是警察,打恐怕打不过,只能智取。

  邬杰愁,差点错过浩天的商店。

  卷帘门看起来严密,实际并不难开——浩天会不会已经跑了?他要聪明该躲店里。

  只能拼一把。进去,伪装立时破了,他还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无法在丧尸时代独善其身。来到这里,是他的选择,一个除了后悔只能死的选择。

  “下车。”邬杰捏紧车钥匙,那是他和浩天最大的生存机会。

  6.

  老毛一马当先,没等邬杰开口一扁担尖把锁砸开了,害得老谢端着枪一阵尴尬不知道瞄哪。什么扁担呀,比孙猴子的定海神针还好使。

  老警察为了演示尴尬,回头命令小警察下车。

  “尤莉,下车。你带枪没,负责警戒!”他并不是真心问尤莉警官是否带枪,不过抓个劳动力。因此这位美丽的女警向他伸手等待拿枪得到的只是一个凶狠的眼神。

  他谢光逸亲生女儿死了都没动容,哪里会管别人家女儿死活。尤莉只能悻悻摸出自己配的电警棍。

  跑到武器库耍横夺枪,老谢手到擒来,她没本事做。

  “要开门了。”三个老头交换眼神,都觉得里面不知道什么状况迎接他们,格外谨慎。老谢仔细想想,让邬杰和老毛退到两侧,他在正中。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扑出来,他迎战肯定比那俩人有胜算。但是邬杰居然空着手,这年头不会用手枪的废物就是多!

  “尤莉,把你警棍给他。”老谢可没打算借,上手直接抢。

  女警也不傻,一步退到车边,“我怎么警戒?”

  老谢从后腰拿出手枪给她:“别乱开枪,那东西听声音就聚过来了。我们进去拿弩,完了分你一个,你妈要能用也给她。”

  慷他人之慨素来没压力,邬杰也没怪他乱许诺。等把浩天拉出来,这女人让她去自生自灭好了。

  尤莉这才不情愿地将警棍递给邬杰。老毛催他们别磨蹭,要老谢开门。

  谢光逸猫下腰,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住,全身用力猛地一提——哗啦啦。助力卷帘门迅速升起,邬杰看都没看率先冲进店了,他抓都来不及抓。

  送死。

  店里静悄悄的,没开灯,又没窗户,一片昏暗。老谢庆幸地长长吐气,原来没人。前厅两墙挂满各种球拍衣服之类,中间是个摆小件的架子,六、七米进深,一目了然。

  邬杰跟耗子进了老鼠洞似的不知道钻哪,没声没影。

  老谢看见旁边还有个套间,吩咐老毛看好门,说完意味深长扫了眼尤莉,老毛心领神会,使劲捏扁担。

  老谢往套间探,猛然一个人影冲出来,台阶上几乎撞准他的枪口。

  邬杰撞了个踉跄。“别开枪,是我。店里没人,别紧张。弩没摆出来,我去后面小仓库看看。”

  老谢不熟地形,跟他后面,还是很小心。他总觉得不安全,街上那么安静,没人没车没怪物没猫狗耗子,到处透着邪气。

  邬杰轻松进了仓库。他果然是常客,钥匙藏哪都知道。可惜翻了半天也没在空间有限的小仓库里找到他说的十二张军工弩。

  “别找了,反正手头有枪,还给你换了根棍子,老毛的扁担也厉害。快点走。”

  “有声音。”邬杰停下动作,像冰块一样僵立着,屏住呼吸听。老谢也仔细分辨,听来听去除了心跳就是两个人的喘气声。

  “快点走!”

  邬杰摆摆手,咬紧嘴唇往过道走,停在厕所门外。老谢稍微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邬杰已经迫不及待的开了门。

  “浩天你躲在……”

  一个高大男人直挺挺扑到他身上,发出连串嚎叫。

  老谢抬枪便射,可是丧尸裹着邬杰已经撞了过来,一枪射偏。老谢原想就地一滚到外间开枪,可是过道狭窄,他被憋的只能退向号称仓库的小储物间。

  邬杰把警棍顶进丧尸洞开的大嘴,连声呼唤:“浩天,我是邬杰!妈的我是邬杰!”

  他面对的是一张青灰色死人脸,从前大而有神的眼睛只剩一片浑浊黯淡。

  老毛冲进来直接拔枪。

  老谢堵在里面看见他动作急忙大呼:“别开枪,距离太近!”这要射偏了,流弹不知道祸害谁。

  不能开枪只好上手掰。老毛够义气,枪和扁担都摔开了,扳住丧尸肩膀往后拉。邬杰在前面双手握紧警棍推,慌乱中还记得告戒他:“小心别被弄伤,破皮就传染。”

  一声沉闷的枪响。

  老谢看丧尸的脑袋和邬杰分开足有一尺,果断开枪。

  黑血溅了几滴在邬杰和老毛脸上。

  老毛吓坏了,丢掉丧尸拼命抹脸皮,生怕染上点。

  邬杰却像中了定身咒一样,直勾勾瞅脑门多了个黑洞的丧尸。看那表情,就差坐地撒泼大哭。

  老谢从他身后挤过去帮老毛捡起枪和扁担,“被他骗了。咱们走。”

  老毛接过武器,阻止了老谢往外冲的势头,“外面来了好多。小丫头不听劝,你们才进来就跑了,我没追。外面响好几声枪,里面没听见动静?”

  老谢一个激灵,当场想痛骂小兔崽子惹祸精。一把抓起还在和丧尸深情对望的邬杰,对老毛使眼色:“留在这就成关门打狗了,冲出去,你挥扁担,我掩护。”

  “我可不是狗。”老毛也知道自己用枪不灵光,往腰里一别,挥舞起扁担跳跃着向外跑。邬杰虽然一句话不说,可是也听见了,丢开丧尸,最后看了一眼,咬咬牙,不用老谢拉扯,自觉举警棍武力撤退。

  街道和刚刚的空旷不同,三三两两有丧尸晃荡。车边竟然围了仨,猎犬一样趴上去闻。老谢一阵后悔,如今的境况就不该管什么交通法规,车开上人行道才对。

  “跑过去。”老谢身先士卒,连续三枪精准爆了三颗围车乱蹭的脑袋,迅速开门坐上去。邬杰动作慢,又没本事,斜刺冲出个身形细高的丧尸,一下将他撞倒在地。

  老毛想都没想过来救他,扁担打在丧尸身上劈啪响,尸叫连连。结果又是几只丧尸小碎步奔过来,眼看玩完。

  危急关头老谢居然没有弃他们而去,从车上滚下来跪姿射击打掉最近两个,让老毛得以喘息,趴地难起的邬杰也没有被一口咬掉耳朵。

  老毛弯腰拉邬杰,身后一只丧尸向他抓下。

  老谢一箭步蹿过去将它踹开,抓住邬杰另外一只手腕。

  “跑!”

  他和老毛拖着邬杰跑到车边,塞他上车的那会空挡全是老毛的扁担表演。等他射完弹夹里最后两发子弹给老毛解围,总算三人都安全上车了。

  邬杰没像个文艺小青年一样哭哭啼啼,要紧关头不用人催最快速度发动开车。他眼睛里当然有泪水,说不清到底是伤心还是惊吓,手心全是冷汗。微微瞥了眼车钥匙——没这东西,那俩老家伙还能等他吗?尤其老谢,恐怕是上了车发现没钥匙才折回去救他。

  丧尸末日,人性无情。

  “等等我!别丢下我!”

  后面传来女人哀惨的呼唤。邬杰淡漠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果然是刚才的女警察,被至少十几个丧尸追,奔跑速度十分惊人。

  他果断加速。

  追得最近的一个老太太,让回头关注的老谢猛皱眉头。

  那是尤莉的妈。当初非给谢安然介绍对象,弄来的全是不知道哪里混的臭鱼烂虾,嘴歪眼斜浑身猥琐气质,看一眼都是糟蹋他女儿。

  这女人比他还大两岁,胖成球,走路都喘,现在跑得飞快。不输她个高腿长拼全力逃命的女儿。

  之前他以为活着厉害的人死了尸体也厉害,可是老太太给他造成疑问,究竟丧尸是什么,有多厉害。先前的紧张多半是直觉感受到危险后本能反应,邬杰又说碰破皮会传染。这玩意看起来是死人化的,感染不就是死?

  “挡住了……”

  邬杰稳稳刹住车,焦急地问老谢:“军车,怎么办?”

  前方,一排军用吉普整齐堵在路中间。他们竟然闯到警备部门口。

  “进去看。”老谢眼神毒,瞧出不过是空车堵门,没枪没弹没人影。之前听说警备部全跑江北抢飞机去了,虽然不明白摆这么个简陋屏障有什么用,但是进去看看绝对是乐事——偷辆军车开总比民用车安全。

  老毛紧紧跟上。

  邬杰忐忑地往后看,似乎那群丧尸还没甩掉,一阵恶寒赶忙拔下钥匙追上去。警备部的大铁门锁得结实,老谢、老毛翻得利落,可苦了肢体不协调的坐堂医生,猪一样笨拙,单腿过去,骑在铁条上,两个人在上头拉他还吱哇乱叫,“要掉了,要掉了!”

  老谢气急败坏,“千万别掉,它们追来了!”

  邬杰下意识回头,女警察灰蓝眼珠放出来的凶光都射他身上了。恐惧化为无限力量,嗖地跃过去,倒叫老毛落后收尾,一扁担拍在女警头上。

  尤莉刚好撞在铁门上,又被上方力量敲打,失去平衡猛然扑倒。

  老毛看得真切,她背后一个小婴儿严密贴服在身上,跟上了浆糊一样,小胳膊小腿全耷拉着。

  邬杰在门里面倒吸口初冬的寒气,呛得一阵咳嗽——那婴儿分明是一口利齿咬在尤莉身上,连棉警服和羊绒毛衣都咬穿了,稳稳钉住。

  “不可能!这孩子才几个月,牙怎么长齐了!”

  老谢接应老毛下到门里边,隔着铁条同样不解。他们都养过孩子,不说婴儿的小乳牙究竟到什么月份长齐全,像这样咬穿衣服皮肉挂在人身上绝对不现实。

  尤莉嘴里发出阴惨的“咯咯”声,向门爬行。好歹同事一场,老谢一枪帮她解脱。

  后面连成串的丧尸跑过来,发出各种难听的声音,幸亏那几辆军车的暂时阻挡,让它们伸长胳膊也抓不到食。

  邬杰最胆小,招呼他们快跑,别站这看风景,万一被哪只挠一下可没救。

  老谢照例前头探路,邬杰使劲朝老毛挥手,硬推他走在自己前面。

  警备部彻底人去楼空。

  邬杰知道了挺高兴,问老谢弹药库在哪,搞把冲锋枪可爽了,外面那一小撮随便一扫射绝对干净利落。

  老谢瞪他一眼:“当这里跟警察局似的只防蟊贼。国家乱成这样,别说他们撤退不把武器库彻底搬空属于违反军纪,这里留个纸片子给俄国人看见也足够连开八十场军事法庭。”

  邬杰说:“好,我不要枪,你立刻去找急救包。越多越好。”

  从刚碰面这小子一脸滑头像,谢光逸就看不起他,这会装出个人样摆谱,居然命令起他来,十分不爽,“看你那熊样,被丧尸舔了?”

  7.

  “不是我,是他。” 邬杰突然拉掉老毛的裤子。

  措不及防的老毛,手还捂在屁股上,血却已经湿了整条腿。

  老谢二话不说瞄准老毛的头。

  他不懂丧尸,原本对病毒传染没概念。但是尤莉被亲儿子咬在背上跑着跑着就从活人变成怪物,他亲眼看见。

  “别摆造型了,他没事。”

  老毛全身紧绷,十分戒备。邬杰眼睛瞟着老谢,正经费了点力气才把他的大手从伤口上挪开,“自己看看,他能不能被感染。”

  老毛皱死了眉头,扁担在手里捏得嘎嘣响。

  老谢小心翼翼绕过半圈去看老毛的伤口,半个屁股都是花的,血肉模糊。

  “是你说破皮就感染。”

  邬杰真想把这俩白痴老头拉进电影院上一堂丧尸基本常识培训课,教材当然是各色丧尸电影。不知道世界上怎么有像他俩这样脱节的人,又傻又倔。越想越气,声嘶力竭大喊:“你看他裤子破没破!”

  老谢不敢靠近,邬杰翻起来给他看——老毛穿的是正宗手工棉裤,厚得足够进山挖人参了,密不透风。

  “你傻不傻!”

  医生一巴掌拍在农民老哥完好的半面屁股上,“挠一下而已,破没破让我们看!别自作聪明以为把肉抠掉就当没事——要挠你胳膊上是不是直接砍了,学断臂侠?”

  老毛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一张黝黑的老脸透出闪亮的红色,“我不是怕鬼上身么……”

  “还有你!”唯一专业医疗救护人员邬杰终于开始说话有底气,“别端枪看热闹,去找急救包!”

  老谢乖乖去了。

  这个一向自以为是的倔老头,服从调配实在是大快人心的事情。邬杰扶老毛歪身子坐下,使劲憋着不敢笑。

  劳动人民太质朴太实在了!他说不能破皮就死心眼把疑似被抓伤的地方生生有手指甲抠掉大块肉,还想装没事人。

  邬杰抓起老毛没沾血的那只手来回翻看,“你指甲还挺干净的。”

  那双劳动人民的粗糙大手并不像一般菜贩子一样沾满泥土,指缝藏污纳垢堪称食欲杀手。老毛是个勤快又整洁的人,指甲修得平整,光泽度居然不错。连一直养尊处优的邬杰都看了嫉妒——自从过了三十岁,身体机能下降,他的指甲也没年轻时候那么饱满。

  老谢抱了三个医疗箱,看见他俩安稳坐着,不满地哼了一声:“看手相呢?过来拿东西!”

  邬杰按住试图站起来的老毛,一瘸一拐地扭过去接东西,老谢却快速丢掉箱子,拔枪瞄准他:“你受伤了!”

  冬日午后略带暖意的阳光透过警备部高大敞亮的玻璃窗洒在三个老男人身上,宁静祥和。

  邬杰没说话,直接脱了裤子。

  老谢和老毛,在天生雄性意识的驱使下,无可避免地首先盯准他腿间某物看了足一秒。

  “看哪呢!” 邬杰嘟囔一声,“看膝盖!刚才被你俩在砖块路上拖来拖去,磨的!”又叉开腿指着大腿内侧说,“爬墙蹭的!”

  老毛干咳一声,假意教训他:“大冬天的就穿一层裤子,能不磨坏吗?小年轻不识好歹瞎得瑟,等老了腿疼。”

  “年轻个屁,他都四十多了。”误会解除,老谢弯腰从急救箱里拿药水纱布,不自觉一下接一下瞄邬杰。

  他那里,不错。

  处理伤口的同时,唯一有相关常识的邬杰使劲给他们恶补人民群众的打丧尸心得以及防范感染的重要性。

  老谢打断他:“这东西究竟算不算活人我懒得管,你说说,为什么有的跑得快,有得连路都走不稳?”

  邬杰一下想到那个追车追到警察局门口差点啃死老谢的长跑冠军丧尸,哼哼呀呀地说:“那个,大概,也许,可能,说不定……变异了……”

  老谢一拍桌子:“你到底懂不懂!”

  “小点声。” 邬杰怕他大声说话惊动丧尸,担心地往窗外望去,突然一惊:“你们看外面!是不是比刚才多了?”

  老谢、老毛都趴到窗台上,果然楼下围稀稀拉拉围了一圈,全靠在铁条围栏上,手臂往里面胡乱抓挠。

  俩老头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见的除了恐惧和烦恼,还有汗珠。

  他们被堵在这了。

  之前亡命奔逃的紧张让他们忘记饥渴,现在的静态死局却清楚提醒三个老男人,早饭午饭都没吃,水也没喝过。

  老谢大手笔地从隔壁办公室卸了一大桶纯净水,豪迈地抱起来鼓动咕咚灌。老毛照他一样也喝了不少,可苦了邬杰,十几二十斤的水拿起来已经是水准之上,持续高高举过头顶喝?他没那本事。

  “怎么办?怎么办?”邬杰摇头晃脑的,老毛不知道哪摸出个杯子给他,水都倒好了。

  “不是说这个!”他一饮而尽,“咱们怎么出去?就算他们进不来,关在这早晚饿死。”

  他一说饿,老毛又开始心疼:“我的菜还在江边扔着。”

  老谢带队多年,鼓舞势气的小手段总还有些,人家叫唤饿,他却递把手枪过去。

  “这能吃吗?” 邬杰来者不拒,随手插兜里。

  老谢从裤腿里又拿出来两把,后背使劲挠出来五个弹夹,袖子里口袋里胸前,全是子弹,变戏法一样,简直活体小型弹药仓库。原本邬杰心疼他随便扔把手枪,又轻易给了女警察一把,感觉己方损失惨重,现在充分认识到警察大哥老谋深算,立刻对逃生充满信心。

  跟党走,有肉吃!

  虽然饥饿问题一时得不到解决,总算弹药充足稍微减轻了心理压力。老谢说再搜一圈查查安全漏洞顺便找吃的,丢俩伤患自己看着丧尸交流感情。

  邬杰余光偷瞄老毛,心里既崇拜他英勇狠辣,又对其愚笨略有不屑,最多还是感激他能在生死关头舍身救自己。刚才上药,邬杰不过是磨破层表皮就龇牙咧嘴的,他跟切死猪肉一样淡定。

  “瞅我干啥?”老毛没他那么多愁善感愁肠百转的心思,有问题立刻问。

  偷窥被发现,邬杰脸上一热:“我想去厕所,你能走吗,陪我去?”

  “直肠子,喝完就尿。”老毛利索站起来,好像那个抠得一塌糊涂的烂屁股不是他自己的。果然狠人,对自己下手一点不留情。

  其实邬杰算得上非常细心的一个人。他对警察和军队的了解不如老谢深,但是坚持认为警备部如此空荡荡十分不合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没命令敢一窝蜂跑去抢飞机吗?有命令能倾巢而出连个看屋子的人都不留?同样从职责角度出发,警察应该做的是阻止犯罪。外面乱了,警察不出去维持治安,龟缩在警察局架狙击枪只保卫自己,后来干脆跟军队抢飞机……

  “老毛,能觉不觉得谢警官有古怪?”

  老毛侧过脸看他,大楼里走有他们撒尿的声音,静得吓人。

  “啥古怪?”老毛提上裤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岔开话题:“你穿太少了。冬天不穿棉裤不行,老了腿疼。”

  邬杰暴躁。他就不穿怎么了!平时出门上车,下车进门,不是空调就是暖气,根本不冷。这家伙有正经事不说非没完没了关心他穿什么,有病。

  看邬杰不想理他,老毛抓紧问出下一个严重问题:“你还要找别的朋友不?”

  事情很明显,老毛家不在这。路上跟他一道的人都死了,想回家救人又不现实。邬杰是本地人,存私心搭救亲戚朋友非常符合人性。可是老谢呢,他怎么一句也没提过家人?

  邬杰激动地抓住老毛双手:“我知道哪不对劲了!阴谋,都是阴谋!国家的阴谋!咱们被抛弃了。国家嫌人口太多故意散播病毒减少人口!一定是!老谢肯定知道,他来这找疫苗,然后自己跑了!”

  “瞎说什么!”老谢捏着两袋膨化食品和几条巧克力站在厕所门口,表情不阴不阳。

  老毛立刻把邬杰护在身后,用自己高大魁梧的身躯阻隔两人一触即发的窝里斗。

  “他说着玩。你找到吃的了?”

  老谢把一堆吃的推给老毛,直接动手把邬杰拽出来拖进他刚刚发现适合用作休整的某领导办公室,把他摔到柔软的真皮沙发上,铁青脸逼问:“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什么阴谋!”

  原本他一出现,邬杰的无理臆测不攻自破,可警备部空置的怪异现象仍然无法解释。邬杰一点也不心虚,直接问他:“你不觉得人跑光了奇怪?警察的职责是保护市民,你单枪匹马就算了,好歹路上救了老毛,再多人你也照顾不过来。怎么那么多同事不在发生事件的时候出来维持治安反而只管自己逃命,想出来救家人的只有女警察一个?难道这年头当警察都是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亲朋?”

  老谢陷入沉思。

  他不救家人的原因很简单,妻子十几女前就不在了,女儿女婿早上死的。可是别人呢?确实如邬杰所说,大家谁还没个亲戚朋友,就算天下大乱警察放弃天职先己后人,怎么只尤莉一个人拼死回家救孩子和妈?

  老毛不动脑子想,他们怎么吵都插不上话。可是邬杰语气太冲,他怕俩人打起来,使劲捏他。

  邬杰越说越来劲:“我父母都不在了,也没结婚生孩子,老毛家远,说得过去。你要说亲戚在外地我们也认了,不可能全警察局都是外地人口。还有这儿,当兵的也那么散漫说跑就跑呼啦啦全跑没影?”

  说激动了忘记自己斤两居然想跟老谢近距离撕扯。

  老毛一把抱住他:“别吵吵,有话好好说!”

  老谢抬了抬眼皮。

  平日男人间冲突,劝架的抱住其中一方属于正常动作。可现在他怎么看都不顺眼,仿佛全世界剩他们仨男人相依为命,另外俩迅速结为同盟撇下他,隐隐有点嫉妒。

  邬杰被老毛护在怀里,火气逐渐衰退。

  仔细想想,外面除了冬天里一派萧瑟的景象,还有无数等待饕餮盛宴的丧尸,活人必须团结求生。只好带着老毛一同坐在沙发上,平静情绪问老谢:“还是先说说怎么离开这?”

  老谢看他俩紧贴在一起,双手交握,严丝合缝——怒火难平,为什么他总是多出来的?

  8.

  关于警察局同事不合理的动向以及警备部办公大楼离奇空置,老谢在邬杰的提示下大约得到了思考方向。

  命令。

  两支完全不同从属的纪律部队,恐怕得到同样的弃守命令,因此只有尤莉出于母性违背职责私自出逃。他一直没回局里得不到消息,而且看主任的样子,应该不是当众清楚下达的命令,恐怕先把大家骗出去再做部署。

  他面色阴沉地问邬杰:“你说电影里发生生化危机,一开始为了防止扩散总是先重火力封锁爆发城市,任何试图进出的人都直接格杀?”

  “电影里的东西……”

  邬杰可不希望这种毫无人道主义精神的灭绝性隔离方式发生在自己身上,“何况这次肯定不是哈尔滨一个地方,否则哪能乱成这样,中央一个命令坦克都可以开上街打丧尸。”

  “哈市没驻扎坦克旅……”老谢脑子里模拟了一下坦克进城的场景,立刻意识到真那样才是全国性问题。一路上他们看到江北和太平区的局势,简单而言就是人们自己乱自己的,基本无官方力量干预。

  “跟你们一起走到这一步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大约四五天前,呼兰县那边上报有严重刑事案件,死的人数当时听着还挺多。”

  邬杰和老毛听得一愣,但很快意识到谢警官说这件事的原因,不自觉把手握得更紧。

  老谢使劲皱眉,看在他们眼里是泄露警界机密使工职人员压力巨大,其实只是嫉妒。

  “原本我应该带队去看看,呼兰县解决不了的事情都是太平区负责,不过因为私事耽搁没去成,派了别提去,他们没回来……”

  邬杰嫌他不说重点,焦急地几乎坐不住。老毛拍拍他以示安抚,继续虔诚地听人民公安讲故事。

  “当时得到的情报是,下辖某个村子人吃人,牵连了周遍村庄。有人被咬死还有人疯了。我猜,其实是丧尸,呼兰早于哈尔滨受到感染。一开始我怀疑邪教作祟,也是和上边初步讨论的结果。当时和全国同行稍微通了气,似乎别的地方没发生类似事件。当然,不能排除他们隐瞒的可能性。”

  “操!”邬杰凶恶地爆粗口,“早说出来我早点跑。警察干什么吃的,一有事先想着隐瞒。妈的老百姓都不是人啊,我们没知情权吗!”

  谢光逸对这种警民关系的抱怨早没脾气了。确实很多比较严重影响不好的案件都是保密的。而这次事态不明朗,按规矩不能公开。谁能想到真有生化危机这回事,小小的隐瞒竟将哈尔滨这颗天鹅明珠化为死城。

  老毛随手把邬杰按死死的,对老谢憨厚一笑:“接着说,后面还有啥?现在都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咱咋逃?”

  “我想,”老谢将接下来的分析加了个限定条件,“上头应该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东北、西北都是地广人稀的地方。根据邬杰的理论,全面爆发后反而更容易解决,所以部队和警察都被抽调了。”说完一脸苦笑,充满无奈。

  全面爆发当然好解决,全灭就行了。如果现在进行清剿,人尸混杂,分辨着杀,多费事。传扬出去又被某些别有用心的拿人权说事。

  邬杰开始哆嗦,仿佛暖气充足温暖如春的办公室瞬间跌到零下。

  原来,他们已经被当成死人处置。

  “我不想死。”

  邬杰站起来走到窗边,冷冷看着下面张牙舞爪的丧尸。几小时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有各自的生活,或美满,或辛劳,即使日子不如意牢骚满腹,至少都说人话。

  浩天是他唯一的牵挂,可惜已经告别了这个残酷的世界,连以另外一种形态继续存在的可能也被他亲手破坏。

  假如他没带老谢他们一起过去,自己独身找他,被咬了,同化成丧尸,是不是不必在此时此刻面对现实的冷酷无情和死亡的无限恐惧?

  “我要活下去!”弱者高声宣布,“活人比死人,不是多口气那么简单。”

  显而易见,当活人挺辛苦。老谢找回来那点食物在三个男人眼睛里根本是餐前暖胃的量。资深侦察员对此的解释是:军人纪律比较严明,谁敢光明正大在这地方吃东西。他找到的这点零食应该是文秘工作的小女孩违反纪律偷偷藏的。要不是兵荒马乱,警备部这种等级的地方,他们想进来参观都不行。

  邬杰不听他解释,以吃为主,凶残地嘶咬巧克力包装纸,一口白牙森森发亮,不知道还以为他被感染了。

  老谢跟他合计怎么跑,原计划的沈阳肯定不行。经过邬杰的教导,他已经明白越人多的地方越危险,何况现在军队不是保护伞而是催命阎罗。

  稍微计划后,老谢提出向西北方向跑,避过有人的地方,走草原和荒地直奔昂昂溪。

  老毛不参与讨论,一眼接一眼在俩人脸上来回看。

  “昂昂溪?”邬杰身为省会城市居民,根本没听过这个地名,光看字面像是旅游风景区。

  老毛笑了,大手在他后背一顿拍:“你咋啥都不知道,那是齐齐哈尔旁边——去那做啥?”

  老谢腹诽了一下他们的亲密,耐心解释。

  现在外面情况不明朗,昂昂溪只是初步规划的逃跑方向,路线优势是可以绕过哈、齐之间唯一的城市大庆。如果路上发现别的地方没有爆发病毒随时想停就停,即使不幸东北全部“沦陷”,昂昂溪是中俄铁路起点,他们直接逃俄罗斯去。

  想充明白人的老毛被他说晕了,居然一竿子支国外去。

  邬杰激烈反对。大方向是对的,可是逃到国外就安全了么?全东北被感染,调动军队剿灭的时间足够丧尸病毒传染到南半球,别说近在咫尺的俄罗斯。他们在中国还算国家主人,跑到外国屁都不算,边防军问句话都不需要直接击毙谁能管?

  “但是,”邬杰舔舔嘴唇,“我支持往北走。往大兴安岭雪山上一躲,根本不用担心传染。食物也充足,没事打打野猪黑熊什么的……”眼前,油滋滋的烤肉,猪头肉……

  老谢和老毛默契地交换眼神,决定将邬杰的说辞抛到脑后。就他那德行还好意思肖想打猎——一百个邬杰打不过一头野猪,他就是个猪都不如的笨蛋。

  老毛一拍桌子,吓得邬杰满脑子野猪都飞了。听他大喊一声:“我的菜还在江边扔着!军队过去不会给我收了吧?”

  邬杰受不了他那小气样:“军队又不是城管……唉,不对,要是军队把哈尔滨封了,咱们怎么出去?”

  “哈尔滨那么大,驻军才两万,散开围一圈都不够,他们封得住吗?”老谢胸有成竹。

  “用散一圈吗?江桥一堵谁过得去?要不咱们还是别往北走了,南面可能好点。”

  “现在是冬天。”老谢从容地走到窗边,望向充满生存希望的北方,“松花江果然是宝贝。”

  邬杰一点就通。常年开车过桥都忘记江面早冰封了,除了滑一点,和普通路面没什么区别。自己居然跟老谢争,太蠢了。

  “还是东北好啊!”

  议论完逃跑路线,开始商讨具体计划。确定走江面不走桥放弃一车菜后,老毛不停叨咕,自己种菜,辛苦城里人都糟蹋粮食早晚糟报应。

  邬杰冷哼一声:“被丧尸追得满地跑算不算报应?”

  老毛立刻闭嘴,低下头不知道羞愧还是另又所想。

  考虑到需要同时躲避丧尸和封锁军队,他们决定天亮时间出发。这样既能看清楚市内丧尸又可以趁光线不充足最大可能避免与军队冲突。

  邬杰凡是喜欢留个退路,问老谢假如被抓了怎么办?

  老谢狡猾一笑:“咱们都是警察呀,去协助他们封锁道路的。一路突围证件是丢了,配枪还在。”

  邬杰看看他在警察局特意换上的一身警服,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为保存体力,明明天还没黑,老谢硬是拉上窗帘要求邬杰和老毛躺下睡觉。

  根本睡不着。三个老头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原来老毛也是孤家寡人,妻子、女儿都不在了。看他说的时候表情轻松,大约也是个没心没肺的。邬杰很庆幸,毕竟拖家带口只会增添危险。

  又问老谢,怎么都不提回家。

  谢光逸杀人潜逃的大罪行目前除了死去的女儿只有他一人知晓,因此简略回答,自己没亲人,都死光了。

  邬杰啧舌,他点子太正了碰上俩无牵无挂的老头子。如果早到一步,在浩天被感染前找到他,一起逃多好……

  不对!

  浩天昨天晚上留宿店里等他,如果是被人咬了或者抓伤肯定当借口去医院找他而不是闷不吭声。他们去的时候,门还锁着……

  “你们有没有想过,空气和水也有可能传播病毒?”

  那边老谢和老毛正在交流已无用途的女儿经,根本没留意他说什么。邬杰深吸口气,打算大声再说一次,毕竟这个问题很严重。

  磨牙声。

  另外两个人低声聊天,不是他们。更不可能是邬杰自己。

  指甲摩擦的声音。

  老毛捏着扁担,可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老谢正在摆弄枪。

  咕噜。

  什么声音?

  “拉开窗帘!”邬杰大吼一声扑向门口电灯开关,老毛拖着残破的屁股反应比老谢慢半拍,被训练有素的警察抢先一步。

  哗啦。

  窗帘被扯开的同时,一道迅猛的黑影直接冲击刚刚站稳的老毛。

  窗外的余晖与明亮的白炽灯光交杂汇集,仍然不能使突如其来的高速攻击显形。

  老毛下意识挥舞扁担迎击——对方来势汹汹力道猛烈,他也拼上了浑身力气,竟然没有击飞出去,扁担明显一滞。

  略一迟疑的工夫,老谢开枪了。子弹直接射进水泥墙,中途连个鬼影子都没擦到。

  三人快速收拢,凑在一起观望扫视并不大的办公室,只听老毛倒吸一口气。

  “看我扁担!”

  老谢用余光瞥了一眼,又厚又韧一看就是上等南方货色的竹扁担竟然生生缺了一块,断茬毛刺森森。邬杰也看见了,惊叫一声:“咬的!是咬痕!”

  情况开始明朗,屋里有丧尸,还是速度超快那种。

  可是,它藏在哪呢?

  邬杰自认眼神不大好使,耳朵还算灵敏。小心翼翼听着屋子里一切细微声响。

  三个人的呼吸,三个人的心跳,窗外的风声和丧尸叫,还有,门外走廊里,隐约的凄厉悲鸣……

  “外面有人!”

  老毛和老谢也听见了,但是他们不打算轻举妄动。

  老谢摆好射击姿势作为掩护,“邬杰你先把门关上。”

  警备部装修颇下血本,一间小办公室也有华丽的纯钢防盗门。邬杰过去轻轻关门,反锁后还加挂锁——外面的惨叫,似乎越来越近。

  走廊里由远及近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救命啊……”

  邬杰冷笑一声坐回沙发:“你搜过的屋子。”

  9.

  门外的惨叫持续不断,谢警官却坚决不承认是他检查环境时有遗漏。这空房子他们能进来别的逃难者也能,办公室的防盗门一锁灯一关,多关注窗口防止外围突袭基本可以维持短暂安全。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反而是同伴心理素质问题。

  外面的人,叫得太惨。

  有男人的呜咽,女人的痛哭,孩子的嚎叫——他们拍门的声音尤其震耳欲聋。三个男人根本坐不住也躺不下,愣愣站着,身心逐渐冰凉……

  老毛神情冷漠,不是需要安抚的对象。老谢清楚记得,他们还没明白什么叫丧尸的时候,他就对自己击毙四个送货同伴的粗暴执法平静接受。

  “别怕。”老谢捏住邬杰的冰块一样手腕,感受他激烈的颤抖和狂乱的心跳。

  冬天的夜晚无比漫长,外面没有万家灯火,突显月亮的凉薄光辉,映照得邬杰白嫩细腻的皮肤仿如松针上的冰棱,精巧俏皮。

  感受到谢光逸的视线,邬杰忧心忡忡地说:“你感觉到了吗?”

  老谢心脏一猛忽悠。他可不希望被逃生同伴发现自己的特殊性取向,扰乱军心。之前眼睁睁看他们两个勾肩搭背搂搂抱抱,自己不能也不敢参与,就怕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邬杰究竟感觉到什么呢?他仅仅有点生理冲动,其它还没来得及发展,包括暗恋。五十多岁又不是青涩中学生,上床容易上心难。

  不对,分明是这个四十多岁中年男子花俏的不像话,不看身份证谁能知道他居然不是二十出头。

  邬杰不知道老谢的龌龊心思,扭头问老毛:“你发觉没?暖气停了。”

  老毛摇头,然后又点头。乡下没暖气,但是烧火墙和火炕。他感到屋里温度明显降低,随便呵一口就有雾气。

  “谢警官,警备部是自己烧锅炉还是集中供暖?”

  “不知道。”老谢语气暴躁,难得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糙老爷们产生点关于爱情的小忧郁,这家伙扯什么暖气……没情调!没眼色!

  “你冷了?”还是老毛为人厚道,想起来邬杰单穿一条外裤,“等外面人死光了扒条棉裤给你,别冻着。”

  老谢和邬杰同时惊恐地大力将头扭向老毛。

  他刚刚说什么!

  “开……门……”最后一声求助回响在空寂黑暗的丧尸之夜。

  邬杰猛拍胸口:太好了,没跟老毛做敌人。

  老谢目瞪口呆:世界上居然有人比他更冷血更无耻!

  “呵呵……”老毛的笑声打破短暂寂静,“你们装啥善人,开车横冲直撞,那么漂亮一丫头带着孩子都不救,这会儿还有啥拉不下脸的。咱自己活不活得下去还不知道咧,哪有本事管旁人。”

  “我知道了!” 邬杰灵光乍现:“刚才的丧尸,太快了,连个残影都没留下,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鸟,其实是女警察的婴儿!”

  老谢一听也惊醒了,尤莉的孩子,那一口吓死人的钢牙。

  “邬杰、老毛,把枪拿出来,一会我把门开条缝,咱们往外扫射,能打死它最好,打不死至少知道它在哪。实在不行,跳窗户出去。”

  愚蠢但偶尔有用的战略参谋提出质疑:“你确定楼里只有它一个?这里是三楼,跳窗户万一摔断腿崴了脚还不是死路一条?车停在大门外,你看看堵了多少丧尸在那闻来嗅去,怎么赶开他们?”

  “还有别的办法吗!”老谢实在想不出更好的逃跑计划,必须赶在围城军队布防完毕前逃跑,晚一分钟,迎接他们的枪炮只能更多。

  “把手机给我。” 邬杰不客气地伸出手。

  老谢摸不着头脑。

  并不是他不够聪明,实在是丧尸知识方面他和深受繁复影视作品荼毒的邬杰不可同日而语。因此邬杰咆哮着“你居然没有手机链!你居然不用山寨机!你的手机怎么可以没有音乐播放功能!”的时候他只能默默闪向一旁。

  老毛憨笑着递上自己爱机——超长待机八喇叭环绕立体噪音内含农业重金属摇滚歌曲无数,正是邬杰需要的音频暗器。

  “给我吧,你留着也没用,电话再也不会通了。” 邬杰眼中隐泛泪光。

  悲观主义是人民斗争的最大忌讳。

  老谢想教训他两句,话全咽在嗓子里。看着他玩起手工活,茶几上的桌布抄起来折吧折吧往老毛的手机上拴。

  “做个简易降落伞和缓冲包。现在不用,等该跑的时候打开音乐,最大音量使劲扔出去,肯定能把丧尸引走大部分。”

  群众的智慧犹如浩瀚海洋。

  老毛最开心了。他的电话除非有人打错,从来都是沉寂的,越发突显人到中年无妻无子的孤独寂寞。现在末日逃亡有俩合得来的老家伙凑一起,能用无法发挥本来功能的废物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多么和谐美好。

  做好“音频武器”后,老谢指挥两个人都握好枪打开保险,轻轻靠向门边,拉开一条缝。扑鼻的血腥气息呛得一向最远离红细胞的老毛差点忍不住咳嗽。

  “桀桀桀桀……”一阵令人牙酸反胃的笑声。

  光线太暗,门缝探出的六到视线隐约看见遍地残尸和一个成年人体积正在狼吞虎咽的丧尸,眼珠幽幽发出荧光。

  不是婴儿?

  丧尸没主动进攻!

  邬杰和老老对视一眼,齐齐抬眼看老谢。

  警官出手了。

  背后偷袭实非英雄所为。这仨老混蛋最喜欢用小牺牲换大胜利。现阶段子弹充足,老谢舍得开枪。灭音后的子弹“噗”一声钻进丧尸的脑袋,仿佛石沉大海。

  丧尸没倒下,反而似乎感到不适一样迟缓地扭动头部。

  三个人谁也没犹豫,同时狠狠推上门,完全不怕声音太大。

  很快关门的声音就被比了下去。撞击声接连不断,外面的丧尸力量惊人,如有千钧。他们不担心门,担心门框和墙体。

  邬杰擦了把额上冷汗,质问老谢:“你没射准!这么近距离瞎子都能打中!”

  “闭嘴!”老谢比他更烦躁,“少废话把手机打开扔出去!咱们现在就跳窗户。”

  猛烈的撞门声和凄厉阴惨的尸吼是最好的鞭策,邬杰将音量调好,刺耳的《月亮之上》惊动丧尸无数。

  谁在遥望,月亮之上……

  “谁撇的远?”

  老谢打开窗户,老毛一把夺下手机使尽浑身力气扔出去。

  歌声飘远的同时,明显楼下丧尸开始躁动,可是撞门声并未减弱。

  只能跳了。

  “啪。”

  好似淘气孩子将充气不满的足球踢到窗户上,刚刚抬起一条腿的老谢看见旁边不能打开的玻璃上贴了个漆黑的肉球。

  站在屋里的邬杰双手先于大脑反应,举枪连射,却因为不习惯后坐力摔倒在地,子弹乱飞。

  老谢也没呆着,第一声枪响后没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将知道该死的警备部居然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在防卫级别不够的地方安装防弹玻璃,抬头出去最快速度射完一梭子子弹。

  可惜他速度还是慢了,窗户上早没有肉球的影迹。

  可喜婴儿丧尸没发挥高速先咬他一口。

  “头顶上!”老毛一声断喝,挥舞扁担犹如斗战胜佛重临人间。

  换上弹夹的老谢双枪齐发,威武豪迈。

  婴儿似乎有智慧的高级猛禽,游走墙壁顶棚,不急于吞噬两个皮糙肉老的大叔和一个护肤保养品使用过度的化学侵蚀人。

  “掩护我!”

  邬杰丢下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枪扑向防盗门。

  “你疯了!”外面是更恐怖的丧尸!

  防盗门朝外开,邬杰推的时候刚好赶上外面的丧尸用身体撞门,他微弱的力气无异于浮游撼树。

  婴儿丧尸面带诡异笑容一下贴到门上,牙间肉丝黏腻,吓得邬杰跌倒在地,惨叫连连。

  老谢来不及考虑,双枪均连续射空子弹,竟然赶上丧尸撞门的空隙,让婴儿一下滚出门去。

  两只丧尸脸碰脸,面面相觑。

  老毛飞扑过去拉门。巨大的精神压力使得他一瞬间力大无穷,竟然夹断婴儿丧尸试图探入的三根手指将门关上了。

  邬杰抹了一脸血,放声大哭。

  “你们快跳吧,我被感染了。我断后!”

  老谢换好弹夹看了眼忧心忡忡的老毛,使劲照邬杰屁股踹了一脚。

  “起来!又不是娘们划花脸哭爹喊娘的,不过被子弹擦一下,至于吗?老毛掉那么多肉他说什么了?”

  “擦伤?”邬杰捧起自己的小红脸,细细磨娑,用指肚感受每一个细节。又充分回忆刚才倏忽之间发生的一切——“操!你开枪能不能看着点!老子保养这张脸容易吗?毁容你赔啊!”

  谢光逸震惊了,老毛吓傻了——朝不保夕的时候居然有人担心毁容?

  门外两只丧尸交替产生的撞击声让他们暂时无心争吵,尤其原本围在楼下的丧尸已经全部跑去听手机音乐会。老谢招呼他俩趁机会快跳。

  邬杰脸很苦。

  老毛把急救箱塞进他怀里:“你拿这个,我抱着你跳。”

  谢光逸想反对。但是他任务更艰巨,要先跳下去警戒和接应。算了,逃命的时候不能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何况邬杰一点也不可爱。

  伴随着高亢激昂的《月亮之上》,月光照耀下三个老家伙成功着陆并且顺利登车。等有丧尸被发动机声音惊扰回头张牙舞爪来抓他们的时候,车子已经飞快地离开夜半惊魂的警备部办公楼。

  下一站……

  “家乐福?”老谢不明白邬杰好端端跑超市做什么。

  “咱们没有食物。”邬杰擦了擦脸颊上持续渗出的血珠,“凡是生化末日题材的作品,主角当然什么都不怕,可是普通人一定会先找个大型超市打劫食物。”

  后座抱着扁担假寐的老毛搭腔:“那得多少人在里头?”

  邬杰没回答,只是默默将方向盘转了个方向,“不去家乐福也行,路上随便找个小点的食杂店拿东西更安全。老毛你说话真有道理。”

  老谢郁闷。恐怕老毛那个实心眼的只不过随口一问,被邬杰理解出那么深刻内涵,他俩可真般配。

  “直接往江边开吗?”邬杰问老谢。

  谢警官望向影影栋栋深邃无边的浓稠夜色,一时无语。

  绝大多数丧尸很容易打倒,一路上厉害的只碰过三个,有惊无险。可是陈兵江岸的铁血军人,明刀明枪,杀伐果断。

  逮捕或者格杀,用枪还是用炮?他们即将面对的不是人情冷暖,而是末世无情。

  “先找个地方躲躲,听听情况。”老谢揉揉皱得发疼的眉头,逐渐产生怀疑,是不是死了更轻松。

  10.

  情况原本很明确。

  今夜,城市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迷醉笙歌,像真空一样安静。他们身在距离江边尚有一段距离的警备部仍然可以清晰听到北面稀稀拉拉的阵阵枪声。现在不过是换个更近的地方。

  老谢砸了一家俄罗斯商品店的玻璃,大大小小望远镜拿出来十几个,让邬杰看看那个视野更好。

  邬杰一个都瞧不上。谁不知道街边小店摆出来的货色都是哄小孩的。而且全部没有红外功能,晚上能看什么,萤火虫的腹股沟吗?有这时间抢劫个药店、杂货铺才是正经。

  老毛一边警戒一边惋惜地摩挲自己残破的扁担,这可是他去南方运货时特意采购的隐蔽强杀伤性武器,原本预备打个强盗小偷什么的。顶端被咬掉一半,倒也创造出新用途——那断茬捅人似乎不错,够细够利。

  正在尝试用刺的方式攻击,一个矮胖啤酒肚丧尸扭着轻快跳跃的步伐溜达到他们面前,看起来就没什么战斗力。

  邬杰想了想,从一堆望远镜下面拣出根棒球棍。

  老谢鄙视他,专门给他骗来的电警棍不知道丢哪去了,现在拿这玩意糊弄谁呢。自己端好枪准备帮他收拾残局。

  三个人对付一只笨蛋丧尸,理论上很轻松。如果他们没有被突然炸响的炮声吓到……

  江边,一声巨响。

  反应最快的居然是丧尸。这个种族没有害怕和惊恐的情绪,本能趋声。听见那边动静大,立刻瞧不上三个小杂鱼,扭捏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老谢看它走远,附近也没别的丧尸游荡,要邬杰把车贴近杂碎的橱窗玻璃打开窗户停好,带领他们躲进显然空无一人的商店。

  邬杰疯狂打劫各种可以吃喝的东西。

  巧克力,快速补充体力,避免饿死。

  伏特加,刺激神经,可以驱寒。

  不锈钢酒壶……他揣进外衣贴近胸口的兜里,准备学习电影最俗套桥段——挡子弹。又出于好心给老谢和老毛都塞上。

  群众没有防弹衣,但是有智慧。

  外面的炮响一声接一声,他们都明白,事态严重了。

  之前的枪声明显是消灭小规模零散丧尸或者试图逃跑的活人。不密集也不持续,说明情况良好,军队维持着基本秩序。

  可是现在开始乱放炮。那至少也是对付几十、几百人团体或者大批量丧尸才值得动用,居然连续放。

  通过邬杰之前的解说,老谢明白丧尸是一种没有组织性纪律性的愚蠢物种,因而他断定江岸军队不是在大炮打丧尸,而是打人,成群结队的人。

  “也许调动得太仓促,白天还没完成包围圈,大家都很慌乱没注意情况,人说溜就溜了。现在他们准备好了,逃跑的人也差不多集合在一起。”

  谢光逸很后悔,他就不该惦记着回来取枪,以贫民身份早跑早安心。东北最不缺的就是荒地、草原,哪怕找个人少的小村子躲起来也比困在重兵把手的称里强。退一步说,如果肯跟该死的后勤主任一起走,自己就荣升守成部队一份子了,也不用死。

  后悔!幸亏被自己牵连下水的俩家伙还没明白过来,否则窝里反了。

  邬杰有点黯然:“他们搞这么大动静,人死光了,丧尸全引过去——全市人口少说一千万,不管活的死的,他们打得完吗?”

  老谢也觉得诡异。

  白天说错过上班高峰期路上人少,后来躲进警备部直到晚上才碰上另外一伙遇难的。哈尔滨好歹也算大城市,怎么人都像蒸发了一样,想在路上找点难友都没有。

  之前,真的没有什么迹象引发居民恐慌和逃亡?

  没有。他做警察的,而且知道呼兰的事情,却完全没想过将会发生大混乱,普通民众更不该知道。

  “邬杰,一直没问你,病毒刚开始扩散的时候,什么人会感染什么人没事。不是被咬,莫名其妙被感染直接变丧尸那种,怎么分的?”

  邬杰想说“我不知道”,但是忍不住俏皮一把:“主角永远不感染,配角中途被咬,龙套一开始就感染。”说完耸肩摊手露齿微笑。

  老谢多么想一枪毙了他。

  还好老毛近距离见证过从人到丧尸的转换,给他们转播。

  “我们好好的在路上开着,都是熟路了,没啥不习惯的。轮到小张当司机,我坐他旁边眯觉,后面的人突然开始乱叫唤,我当他们发春呢。过一会小张也开始叫唤,我醒了,看他脸色不对,以为要拉肚子什么的。问他话也不答,松了方向盘扭头咬我。”

  老毛的说法可以印证邬杰之前关于空气传播的猜测。但感染机制究竟是怎样的?老毛带的那几个小伙子,年轻力壮,感染了,他们三个老家伙一点事都没有。丧尸病毒绝对不像流感,谁身体好就没事,那么他们属于天生带抗体呢,还是病毒原则上喜欢青壮年。

  “老谢,之前挤上车的那个女警察,她平时身体怎么样?”

  “嗯?”老谢回想一番。虽然和尤莉不熟,也知道那丫头平时蹦蹦跳跳的,活力四射。“挺健康的。”

  邬杰痛苦地揉捏额头,该死的病毒到底怎么选择感染对象!

  实在想不通,讲明疑惑和另外俩人讨论也没有结果。唯一值得注意的情况是江边炮声逐渐减少,从比礼炮还密集到隔好一会听见一声,现在基本停了。连枪声都越发零星。

  邬杰做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要么逃跑的人死光了,要么军队被丧尸啃光了。”

  两种可能性都是坏消息。

  老谢宁愿相信,活人得到保护,丧尸被消灭,军队正在接收难民。邬杰所谓生华危机屠城灭绝的说法,都是美国人的残忍作为。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带着望远镜逼近江岸。

  “不可能!”邬杰握望远镜的手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老谢表面冷静,内心惊涛骇浪:怎么可能!

  老毛也趴低身子仰脖子观望:“都死光了,挺好,咱们快点过去。”

  他到底懂不懂状况?

  守城军队死光了!地上横七竖八各种尸体,人尸难分。

  一天, 城市居民离奇消失。

  一夜,精锐之师消亡殆尽。

  俄国人趁乱打来了?日本鬼子当年侵华战争动作都没这么利索。

  “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隐蔽,尽量少冒头。如果半小时我不回来……”

  邬杰打断了想玩个人英雄主义的老警察,指向斜后方:“你看那边。”

  什么都没有。

  “你听。”

  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越来越近。邬杰耳朵不是一般好使。

  “让他们过去探路吧,咱老胳膊老腿的。”说着伸了个懒腰,一点紧张警醒的样子都没有。

  老毛傻呵呵偷笑,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那辆残破肮脏的越野车疾驰而过——要死他们先死。

  很遗憾,趟雷失败,那辆车粗暴撞开路障,平安穿越已经被人民解放军打扫通畅的滨江大桥,奔向苍茫远方。

  松花江上,冰白凝重,血腥淡薄。

  “咱也走吧。” 邬杰心情微妙地钻进车里,招呼还处于目瞪口呆状态的老谢,又对支持他工作迅速上车的老毛报以微笑。

  国家军队有这么不堪一击吗?丧尸里面是有厉害的,但不多。自己带了俩累赘都跑得出来,他们有枪有炮人又多,怎么死绝了?逃跑了吧!

  老谢心中悲愤非常,哀军队之不幸全灭,怒其逃亡不争——谁能告诉他,军队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

  邬杰能。

  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家伙没直接上桥,在路边防御设施附近停下,跳下车一顿乱看。

  “尸体和武器数量对不上。”

  老谢比他早了至少十秒看出来。

  “这些人不是被咬死的,看伤口应该是丧尸抓的。但是怎么没感染而是死了呢?”

  老毛下车拿扁担捅捅已经冻硬的尸体:“不能再爬起来吧?”

  邬杰吓得一跳,充满嫌恶地躲到他身后,“说不准呀,谁知道感染以后过多长时间发作。快走,别在这当靶子。”

  “你看清楚。”老谢把他从老毛身后拉出来,“你不是医生吗,检查尸体,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我去看看脚印。人多半开车或者跑步,丧尸的脚印跟人不一样。咱们别跑到丧尸大部队的方向去。”

  邬杰不愿意碰尸体,只能装模作样半蹲观望。

  不知道该说场景太惨烈还是太不真实,每具尸体都很狰狞,很多还死不瞑目,因为温度很低,并没有血流成河的场面,他居然只觉得恶心而没有害怕。

  老毛在身后拍拍他,指向江堤上一个弹坑。

  邬杰凑过去,里面有半具尸体,焦黑焦黑的,看不出来名堂。

  “打一个人哪用炮。”打丧尸倒有可能。

  邬杰不打算下去看。又没设备工具又不能检验,看具焦尸除了恶心还是恶心。他不是法医,能维持不吐已经是神经格外坚韧的证明,何况根本不善于解剖,二十多年没碰过手术刀了。

  邬杰偷偷瞄了一眼距离较远的老谢,拉过老毛小声在他耳边说:“我是牙医。”

  老毛一愣。

  邬杰内心强烈挣扎。原本指望老毛好说话,先把底透给他,等老谢知道了发脾气什么的有人帮自己。结果这老家伙也太现实了,听说他是牙医就摆臭脸。

  他冤枉老毛了。

  淳朴的农民大哥一向懒得细分医生工种差异,反正都穿白大褂在医院里晃荡,有啥不一样。他不懂邬杰特意强调是牙医有什么重要内涵。

  两人各自怀揣误会与不解,小心翼翼打扫战场。

  老毛受过民兵训练,挑拣的都是手雷军刀一类实用武器。

  邬杰则对音频攻击充满信心,想方设法搜罗手机。可是他也不想想,军队打仗怎么可能让士兵带那种分心的东西,逃亡人群更在早发现手机失去作用,兜里空空的。最后只在某个疑似官员的便装尸体上找到一款诺基亚。

  凑合了,反正是不怕摔的牌子,聊胜于无。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过时手机里隐藏了惊天秘密。往小说能帮助他们保命;往大说,拯救全世界。

  11.

  老谢说,从这里走过的丧尸数量多到你们不敢想。

  邬杰和老毛对着那片确实异常杂乱的行进轨迹看来看去没有任何见解可以发表。他们听权威的,老谢说什么信什么,反正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是老毛的要求邬杰不能答应。

  “拿开!死人的东西别往我身边放!我不穿!”

  老毛很不甘,继续举着那条尸体上扒下来的棉裤往邬杰身上比划:“别冻坏了。”

  邬杰愤怒。

  老谢说:“换车。换军车!”

  “我不会开手动档。”一直当司机的人舍不得老婆。

  “老毛你开。”战略总指挥下答命令。

  邬杰无奈,抽搐着嘴角上了军用吉普后座。

  他没有反抗的能力。从前四十多年决不依附他人而活,生命精彩。人到中年竟然被管制,呼来喝去。

  为了生存,无法计较原本秩序下人类应得的东西。

  三个老头没有从惨烈的战场学到什么,只是像一场游戏里被手柄操控的小人一样,拿到应得的装备。奔向昂昂溪的道路上,洗劫了药店、加油站,最后找到一家门窗完好的食杂店。

  很多人对稍微大型的超市下了狠手,劫掠一空。他们认为这并不是好消息,逃难的人越多,可寻求的资源越少。

  “老毛警戒,邬杰把门,我进去。”

  谢光逸走在最前面的位置已然不可动摇,各种指派轻车熟路。距离天亮经过战场,仅仅过了几个小时而已,三人各自的位置已经不可动摇,不可缺失。

  昂昂溪不远,俄罗斯也不远。只要活着,终将企及。团结铸造生的机会。

  食杂店里有人。

  老谢紧张地持枪缓步逼近,发现那是两具尸体,一个大约六十岁女性,一个是青年男性,头已经被砸扁。谢警官的视线扫过店内狭小拥堵的空间,神情刚毅。

  他们并不是互殴致死。既然店门完好,这里应该有第三者。可是一目了然的空间,什么地方能藏人,又是厕所?

  “别不自信,屋里真藏着人。” 邬杰闲适地靠在门框上,姿态十分流氓。

  老谢对他的听力很有信心,谨慎地在店面转了个圈,眼观六路。

  空的。

  邬杰回头看看门外站立如雕像的老毛,径直走向柜台旁边的大纸箱,快速打开。

  老谢黑洞洞的枪口于是稳稳指向那个怀抱婴儿瑟瑟发抖的女人。

  她很聪明。无论是看电影得到的经验还是天生懂得躲避丧尸。纸箱里摆满了香皂和各类洗涤用品。虽然局限了她的生存空间,姿势别扭而痛苦,但是气味可以欺骗愚蠢的丧尸。

  邬杰推开老谢的枪口,帮她盖好纸箱。

  “行了别多事,快点拿东西走。如果良心不安记得给老板留钱。”

  女人听他们没有救自己的打算,含混地大叫,挣扎着想从箱子里站起来。她吓坏了,语无伦次。可是邬杰说话很有条理也有说服力:“舍命回家救孩子的伟大母亲都没有带上,亲手掐死自己孩子的女人,放在身边有安全感吗?”

  他和老谢都看见,婴儿颈上紫黑的掐痕。

  女人呜呜乱叫。难道她舍得杀死辛苦生下的孩子吗?逼不得以!她没有选择。

  “老毛!”像玩乐一样死死压住纸箱的邬杰猛然一震,“枪声,老毛出事了!”

  老谢脚步比他快,率先冲出去。

  车好好停着,应当守在旁边的老毛却不见身影。

  “在隔壁。”邬杰跑出来紧急拐弯进了一墙之隔的丧葬用品店。老谢不怀疑他耳朵,只是奇怪老毛进那里做什么,帮丧尸烧纸超度吗?

  老毛没事。他面前两具血液还冒热气的尸体也没事,死透了,维持进攻的姿势和凶恶狰狞的面容。

  老毛羞赧地挠挠头:“他们扑我……”

  老谢不由分说就往尸体脑袋上补了两枪。

  邬杰一眼看出地上是两个刚刚被打死的活人。心说老毛你突然恶形恶状闯进人家的藏身之处,又不招呼一声说明自己不是丧尸也没恶意,不扑你还等着被你洗劫?

  先不说老毛身为扁担高手突然动起枪来证明方才是怎么个势均力敌的搏斗状态,老谢的处理方式绝对不符合人道主义宗旨。好歹问问他们还有没有抢救价值是不是,虽然肯定没有。

  当然,值得关心的不是老毛为什么杀活人,而是:“你跑这里做什么?帮丧尸超度,扎花圈写挽联?”

  老毛嘿嘿干笑,欲盖弥彰地将手里攥的大把黄纸藏往背后。

  他居然真心想烧纸!

  邬杰感觉这道凛冽的封建迷残余之风狠狠袭上天灵盖,差点栽倒。唯物主义教育横行中华大地几十年,效果呢?难道老毛那家伙以为丧尸是清朝辫子僵尸那种随便贴张符立刻乖巧起来的宠物?

  他当然不知道老毛会想到烧纸贴符这套歪斜的鬼怪路线上去全是他之前随口一说的话:“被丧尸追得满地跑算不算报应?”

  报应,做错事有报应。化解报应,不能念咒做法事,人民有技术含量底的办法。

  老谢不想多跟他们罗嗦,指挥邬杰老毛回食杂店搬粮食,自己守车。

  俩人应声去了。老毛的目标是各种酱料挂面,被邬杰全盘否定。强迫他拿方便面、面包、榨菜一类即食食品,自己则抓出来一大把牙刷牙膏。

  老谢都等不耐烦了。

  一路上碰到的丧尸极少,零星几个不是在公路周围无目的游荡就是生前在室内因为不会开门受困。他越想越觉得惊悚,东北再地广人稀也不至于像蒙古草原那样十几公里住两三个人。何况哈、大、齐是省内相较的人口稠密区,从路边店铺受洗劫的程度看,逃难的人也很少。可是至少从被他们抢劫的两个店都有生还者的情况看,感染率并没有高到使他们三个多么硕果仅存。

  当然,警醒的侦察员即使在沉思状态也轻易发现那个女人偷偷出她家店里猫腰摸出来试图上他们的车。

  老谢斜眼睛看她……

  邬杰在店里搜罗火柴、打火机、干电池、水果刀等常规生活用品,嘴都愁歪了。乡下小店真贫瘠。要是在大型超市,他随便扫扫货都拿不下,这里实在没啥值得搜刮的。

  转身离开前,他仅存的道德观促使他决定跟老板说一声——我来了,东西拿走了。钱可以给你,反正都没用了……

  箱子里只剩一具冰冷僵硬的婴儿尸体。

  满怀战利品上车时,迎接他们的是老谢波澜不惊的面孔。他们沉默离开,车上只有三个人。老谢和邬杰同时选择对那个女人闭口不谈。

  他们走后,一个脖子被掐得变形的女性丧尸缓慢而扭曲地从冰冷的地面站起,步履蹒跚。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思想,没有目标,她茫然走在表达生命新形式的通途。

  她的孩子,永远留在那个摆满香皂的大纸箱。

  真相近在手边,愚蠢的人类看不见。

  道路就在脚下,方向却消失了。

  迷路后,反应最大的是邬杰,他严重谴责老谢之前放弃的装有导航装置的爱车换了辆虽然结实耐撞却无法指引方向的军车,尤其这辆并没安装重武器。

  老谢有他自己的考量。

  城防军队无论是撤退还是溃退,国家终究还掌握在执政党的手中,随便动用重武器,万一生化危机得到控制将他们秋后算账实在不妙。何况邬杰之前再三强调丧尸很容易被声音吸引,并且证实过。车上带门大炮看起来厉害,不能用还白白惹眼。那个贫民自己说过的话都忘,逃难不带脑子,拉低群体战斗力。

  满腹怨言的警官越看老毛越顺眼,可惜仅仅是保证自己掌控力的前提下。

  同样腹背受敌,他宁可身后站邬杰那个没用的肉盾,也不希望是比他更狠更绝的老毛。那家伙真是菜农而不是杀人在逃通缉犯?

  邬杰发泄了一会失去老婆的伤痛,无聊地摆弄别人那顺手牵来的手机——这年头还用诺基亚,而且是旧款,多么朴实啊,人民公仆也有廉洁的好人啊。不知道里面存没存适合吸引丧尸的重口味歌曲。

  他翻了半天,找到一条对丧尸毫无意义,对他们这三个逃亡者意义非凡的录像。偷偷看了一遍,过分震惊导致口干舌燥,连口水都挤不出来,因此连话都说不利落,抓住老谢衣角有口难言,憋得满脸通红。

  老谢误会了。

  他老婆死得早,工作确实太忙,又不觉得对女人有兴趣,以怕女儿受后妈欺负为借口一直没再婚。身为警务人员出去找鸭子跟做贼似的,嫌麻烦没找志同道合的炮友,直到女儿结婚才真正有了固定伴侣享受和谐幸福的现代主义放纵生活。

  邬杰这个人没用是真的,骚包也挺招烦,但是不符合年龄层次的嫩脸相当有吸引力。

  现在他顶着比西瓜瓤还红的一张老脸对自己挤眉弄眼欲言又止,莫非想表达爱意?不行,没时间,眼看天黑却迷路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过夜不安全。现在不能分心。又不是小孩,一把年纪不知轻重。

  “老毛,看这个!” 邬杰终于圆过来一口气,看老谢那张冰山脸实在没分享的情绪,转而挑上因为无知而十分好说话的老毛。

  “别打扰他开车。”老谢怒斥,“什么东西?”

  邬杰十分激动:“你到后面来!快过来看!”

  老谢才不惯着他,一把抢过手机。

  正在播放的录像短片内容十分平和,一个长相过于美艳却穿着英挺迷彩军服的女人表情丰富地喋喋不休,老谢一个字都听不见。邬杰的耳朵实在超乎常人,音量关到几乎没有。

  调大音量同时将短片倒回开头,里面的女人用相当轻佻的口吻说出耸人听闻的话语。

  “丧尸这玩意,不用怕。路上碰见能让你有时间问一句‘是不是活人’的,都是战斗力不足五的废柴,心情好爆头,懒得动手丢下不管。真正作为生化武器的丧尸分四种,战斗型很直接,要么你打败它,爆头,要么它打败你,后果自负——它打败你的可能性很高,自求多福。传播型防不胜防啊,厉害的隔座城市都能把你传染,你都没机会看看它们什么样。变不变丧尸全凭运气,目前的研究是男性感染率比女性低10%左右。剩下两种我讲也没用,控制型更没法让人看见影子了,它们从来是众星捧月群尸环绕的,帝王级享受。真缺德,丧尸还分等级。最后一种从分类学角度叫‘特殊型’,以上三种之外全算进去。我不了解。谁遭遇了抓几个给我研究,殉职了赔偿金不是我发,人身保险也别找我要。”

  老谢满头都是汗。短片要是真的,他恨这女人;要是假的,他必须枪毙这女人八十次解恨。没见过哪个漂亮小姑娘随便几句话活活把人气死的。她真厉害,被人从投影屏幕转录到手机上都闻者愤怒见者狂躁。

  “真的假的?” 邬杰从椅背缝里探脑袋问老谢。

  “你看,”老谢指着屏幕对他说:“这女人穿的是陆军迷彩,但是军衔摘了。烫了头发,还化妆,说话用词和态度都不像正式场合……”

  老毛凑过来插话,“拍电影?”

  刚才那一通气人的言论,他全听见了。

  12.

  邬杰首先宣布:他认为这段录像是真实的。如果是恶作剧或者拍电影,绝对会有个威严的老头子出镜,用极官腔极书面的语言把事情轻描淡写。

  “比如谢警官,让他上电视告诉群众不要恐慌,留在家等待救援,傻瓜们十有八九会信,不新的肯定已经尸变了。”

  老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算拍马屁?还是……套近乎……

  邬杰对老毛解释:“既然我们假定录像是真的,内容也可以当成真的。这个女人有可能撒谎——你没听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撒谎吗?但她不是上电视亲口说,恐怕就这么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还是内部交流,所以我认为暂时可以相信她。”

  老毛随便附和两声,专心开车,根本没听他说。

  天快黑了,他们还没找到可以住的地方,四望除了高压电线充满人类气息,只有亘古洪荒极尽苍凉的连绵湿地。北方的冬夜,即使窝车里在以标准浪费资源的方式开着空调也可能冻死,何况据说近年生态保护太好,野狼乱窜。

  老谢受不了邬杰的罗嗦和不着边际,十分明确地直指主题:“这段录像明显是开会时候偷拍的,不是官方精神。但是通过她的话可以知道,丧尸是制造出来的,因为她说‘作为生化武器’。不知道是咱国家自己研究生产的还是外国搞破坏要入侵咱们——应该是外国人吧,邬杰,你不是说这怪物都是美国人整的?”

  邬杰被点名,连忙摇头摆手:“我不知道,打仗的事还是你了解。不过……”

  看他一脸想到什么的表情,老谢十分紧张,难道这家伙之前有什么重点问题没说?虽然都是电影里的东西,可是对他们现在的处境很有帮助。

  “有屁快放!”暴躁的老头子横眉怒目。

  邬杰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把老谢当保护神看,口气轻慢地说:“大约08年的时候,网上有个视频传挺火,说是俄罗斯哪个地方丧尸吃人的实拍录像。时间太久我有点忘了,现在想想,有可能是俄罗斯人搞出来的,还去昂昂溪吗?”

  老毛一个急刹车。他不关心丧尸的原理以及产生机制甚至哪国哪家制造,一心一意想逃生。

  老谢正侧身子扭头听邬杰说话,这一下差点扭断了脖子。不能骂老毛,拿邬杰撒火:“你不早说!”

  邬杰整理了一下发型:“因为后来大家都说那段视频是假的,是游戏宣传动画。”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邬杰是老谢目前心理动态的真实写照。录像里的女人无比招人厌弃,邬杰比她可恶无数倍。问题是,这俩家伙说的话并不矛盾。

  “让你把我车扔了,迷路活该。”可恨的家伙小声嘟囔,惹得老谢怒火蹭蹭往上窜。幸亏他身强力壮,一把年纪也没个高血压、心脏病、脑血栓什么的,否则英雄没被丧尸咬死,活活被难友气死。

  老毛双手撑住方向盘身体前倾:“前面有房子。”

  老谢学着他的动作使劲往前看,暮色中隐约有一丛建筑物。

  邬杰细细听了一会,风声之外,还有人声。“不管去哪,今天晚上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安全吗?别人会接纳他们吗?丧尸不会说话,末日恐慌的人类不好说话。

  老毛下车上后座抓住他挚爱的残破扁担,老谢双枪上膛打起十二分精神。邬杰双手空空,成为司机后悲哀地向下瞟了一眼——莫非他命中注定的逃亡道具是车钥匙?

  空旷静谧的无限空间,发动机声毫无阻碍地惊动了幸存者。三个大叔也逐渐看清楚这处奇怪的建筑。

  一簇形状怪异的平房,一个看起来不像储水的大罐,一个洒满油污的长斜坡以及两侧分布的铁皮罐子。

  邬杰拉扯老谢的袖口:“这里是大庆,你看牌子。”

  台一转油站。

  以大庆市区为辐射中心,方圆百余公里的荒郊野外零散分布着各种石油工业建筑。在非石油内部人员看来,这些奇异怪诞的站点毫无规则,事实上,它们确实仅仅出于某一时期的使用价值或者领导高官的创收用处或者可耻地心血来潮,杂乱地隐藏在茫茫草原湿地。很多驻站工人仅仅与天地为邻,倾听风声雨声机器轰鸣声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空虚寂寞的日子——工业生产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人逐渐变成摆设。

  一阵无法描述的响声后,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瘦小女人,穿着肥大臃肿的冬季工服仍然没有壮实感。隔着高达三米的防盗铁丝网,女人小心翼翼地审慎三个夜晚到来的不速之客。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对方又是女人,老毛和老谢都没有动作。邬杰机灵地从后座摸出一根火腿肠,挤出相对友善的笑容:“我们有食物。”

  女人笑了。

  苍白模糊的脸上荡起与黑夜更加融合的笑容。

  丧尸末日,食物就是生命。邬杰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误打误撞,说中这位女性石油工人心中最大的恐慌——小小的转油站,并没有粮食储备。

  女人没有对他们提出任何要求,打开大门时还指挥他们把车开得更进去一点,离房子近些。

  邬杰细细听着,试图分辨站里藏了多少人。

  发动机彻底熄火的瞬间,邬杰断定,周围再没有人。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站在房子门口向他们挥手的女人,纠结地对老谢和老毛说:“小心点,我在外面还听见有人说话。可是现在一点人声都没有,这个女人一直没开口。你们说她会不会是那个什么特殊型,看起来跟人似的,实际已经是丧尸?”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夹紧邬杰,戒备十足地走向那排平房。

  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走近才看见,门口台阶两侧横着三具尸体。三人受到惊吓差点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将原着民乱枪打死。幸好女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屋子里还有一个,你们来的时候突然变成丧尸了。”

  三人舒了口气。

  对方是人。

  瘦弱的女人。

  警报解除。

  “从哪来?”地主问了一个常规问题。老谢想打打官腔糊弄她一下,愚蠢的邬杰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交代完行程,把整个哈尔滨描绘成丧尸炼狱,然后反问一个问题:“大庆怎么样?”

  “不知道。”女人的回答十分干脆,打开门邀请他们,一阵暖风扑面而来。

  他们立刻从冰川丧尸地狱穿越到温暖的天堂。

  类似邬杰那种只穿一层裤子耍单的家伙之前冷得肢体不调,乍一感受到暖气的福泽,浑身鸡皮疙瘩全冒出来,恨不得在地上滚两圈表达身心兼备的喜悦之情。

  老谢和老毛没像他那样丢脸地冲进去,在门口使劲盯着女人看,想从她淡漠的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老谢非常疑惑,身边两个同龄人表现得比较沉稳镇定,是逃出来了,并且有车有枪有食物。这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在孤零零的野外小站对着三具尸体——屋里还有一个!

  他疏忽了!

  “邬杰小心!”

  刚刚还傻笑着跑进去的邬杰,突然安静。

  老谢愤怒地用枪顶住女人脑袋:“玩什么花样?”

  女人低着头幽幽地笑了。

  屋里传出邬杰难得正经的声音:“别说废话都快进来,把门关上!”末世里难能可贵比滇金丝猴还珍稀的暖气啊,再敞门就不热乎了。

  老谢很憋屈。他好不容易对邬杰产生了基于同伴的道义与责任感,怕他发生危险对付个小女孩都动枪了,怎么也该有点感激……

  女人没说什么,领他们进屋之后锁死的内包保温岩棉的重型防盗门。屋子不大,拉横摆了两个一人多高的大柜子和两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台饮水机。左右两边都有门,也是很结实的那种,右边的此时半掩着,隐隐能看见邬杰蹲在右边屋子不知道做什么。

  女人大方地推开门,对他们介绍:“这里是值班室,那边是泵房。一出事我就强行手动停产了,否则噪音太大,什么丧尸都引过来了。”

  老毛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眼中透出茫然。连一向自以为人生阅历丰富的老谢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跟听天书似的。

  泵房里情况十分复杂,虽然从门直接走过去是一条平整的通道,左手边其各种高低错落的铁管、阀门。邬杰正在这些金属家伙之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啧啧”声。

  听见他们进来扭头要问:“这人怎么死……嗷!”

  他的头不幸撞上一个看似超大号螺丝尾巴的带螺纹金属圆柱体,瞬间涕泗横流。

  亲厚的老毛急忙过去,小心地将他拉出来,使劲扒拉那一头乌黑亮泽的短毛,看看见红没。

  邬杰以为他怕血腥气引来丧尸,连忙解释:“没事,没出血,别怕。你们快点看那个尸体。”

  大家都谨慎地围过去,生怕重蹈覆辙脑袋开花。

  除了被邬杰扒开衣服之外,看不出任何可疑。三颗脑袋齐刷刷转向邬杰,等他公布答案。

  邬杰反问女人:“我们进来前还听见你们说话,他怎么突然死了?”

  老谢暗暗备好枪,这女人果然不对劲。

  “自己撞死的。”女人说出一个啼笑皆非的答案。大约出于对邬杰说出逃亡经历的等价交换心理,女人介绍了转油站里惊魂四十八小时。

  她叫胡因,是不远处台一联合站的技术员,三十二岁,至今单身。大前天来转油站拿报表,因为站长说下班捎她搭车回市区就留了下来。

  转油站很小,建筑物除了外面的卸油台和各种油罐、加热炉之外,只有连成一片的三间——他们首先进入的值班室、左侧配电室,右侧的大泵房。她干巴巴等下班有点无聊,顺梯子爬上六米高的储油罐看风景。

  快下班的时候,最后一辆油罐车缓缓开上卸油台,夕阳余晖下,她清楚看见,司机跳下车和站在旁边看卸油的工人闲聊,气氛很融洽。

  工人狠狠在司机脸上亲了一口。

  胡因惊得差点从大罐上掉下去。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竟然……爱情果然强大。

  听到这里,三个老头都明白状况了。一人感染,咬了其它人,胡因在罐顶望天所以幸免于难。

  共同想法相当纯粹,私心则各自不堪。

  邬杰揉了揉自己拼命保养出来的细嫩面皮,对胡因产生强烈的羡慕嫉妒恨。三十二岁!如果不是一身工服,小丫头看起来顶多初中生!现在的女人怎么了,脸孔和年龄能不能稍微符合一点。而且剧情听起来十分耳熟,她一定是剽窃自己和老谢的加油站见闻!

  老谢打从胡因开始说话视线就没挪开过。这丫头气质像透了谢安然。那种冷冷的,世界毁灭也事不关己的冷漠情绪和灵魂深处对于世俗的叛逆感,以及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镇定。假如安然发现他和女婿的事之后可以稍微冷静一点,惨剧根本不会发生。

  老毛直白地问胡因:“这人咋死的?”

  胡因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他是站长。出事后他拿铁锹和扳手把外面三个人全砸死了,又不信生化危机,逼我作证他是正当防卫。刚才听见你们汽车声,我说出去看,他其以为是警察来抓他,吓得脸都变颜色了,想掐死我。掐到一半手松了,眼睛翻白,嘴里吐白漠。我跑,他追。你们也看见泵房里多少管线和阀组,他都不知道避一下,自己撞碎了脑袋。”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这位,应该是录像里说的“战斗力不足五的废柴”。

  邬杰指指尸体的肚子:“那里有问题。我要解剖看看,同意的不许反对。”

  13.

  解剖,医科学生的必修课。邬杰二十多年前曾经耍得一手好刀,无论目标是青蛙还是死人,每每行云流水拆解,看得老师热泪盈框——小心点,尸体很贵,青蛙也不好养。

  后来,拿牙钻才是他的生存技能。

  “给我把刀。”他原本想要双手套,后来想想,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

  胡因递给他一把国产军刀,一双棉线工作手套。

  邬杰看着那双手套表情扭曲——那玩意能防什么细菌病毒!

  老谢倒是对刀产生了浓厚兴趣。一看就是兵工厂出品,正规军需,女人荒郊野外看站的石油工人,哪来这种行货?如果是俄制还好解释,毕竟那边连狙击枪都能流过来。国产的……

  他注视刀锋落在尸体下塌的肚皮上,终于发现诡异所在。

  那是个胖子,手臂、大腿十分粗壮,肥头大耳双下巴,肚子却是凹陷的。

  “你闪开,我来。”

  他推开邬杰夺过刀去划人家肚皮。又不是给活人做手术,开膛而已,杀鱼一样的技术含量,他还能不会?如果里面突然冒出来些杀伤力强大的东西,这几个人除了英明神武威风八面的他,谁能挡?何况,不把活抢过来,怎能掌握持刀权。军刀啊,好东西。

  邬杰不知道他真实想法那么自私,真以为人民警察为人民,乐颠颠闪到老毛身后伸脑袋注视,他最好奇那个肚子有什么问题。

  什么都没有。

  谢光逸刀刃过处,尸体肚子豁然洞开——什么都没有。

  没留血,看不见内脏,整个腹腔是空的。

  连老毛都知道肚子里肯定有些下水之类的东西,绝对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否则杂碎汤拿啥做?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见解。

  “睡觉吧。”胡因的一个呵欠打破沉默,然后冷酷地将三位老人家安排在不适宜睡眠的泵房,自己则独占清洁干爽的值班室。并且非常合作地没有追讨军刀。老谢心头一颤——她手里肯定还有好货!

  三个男人口头无异议,随便把尸体丢在门口和之前三个殉难仁兄作伴后蹲回泵房偷偷开会。

  老谢认为,胡因不可靠,但是他们必须休整,所以不能全睡,得轮流守夜。

  邬杰苦笑:“冷冰冰的水泥地面,怎么睡?睡得着才怪。”他十分怀念家里的大圆床和常年免费为他暖床的浩天。该死的生化末日,床没了,人也没了。他要是个娘们这会都哭倒长城了。

  老毛脱下棉袄铺在地上,让他别客气,自己和老谢守夜。

  邬杰不要。

  “大家都别睡。我算明白了,活人好端端的没被咬也可能突然之间变丧尸,除非一人一个封闭单间,否则睡着了就是找死。这鬼地方就是缺付扑克,玩一宿斗地主就不困了。”

  斗、地、主三个字仿佛神佛天降般为身心疲惫的老谢打了一针兴奋剂。原来人生并不绝望。女儿死了怎么样,工作丢了怎么样,被丧尸围困疲于奔命怎么样——只要世界上还有三个人,就可以将斗地主进行到底!

  人类不死人性不灭,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惜年先辈斗地主,今日吾辈杀丧尸!

  况且,身边还有两个志同道合者……

  邬杰双手搂住老毛脖子,贱兮兮问:“哥们,斗地主会吗?不会我教你。”

  老毛憨笑着,偷偷指了指泵房和值班室之间那堵墙上的观察窗,一张惨白的脸直勾勾盯住他们,毫无避忌。

  太清晰了,白炽灯下的无所遁形——为什么这里还有电?三个人几乎同时想到。哈尔滨的惊魂一夜使他们充分相信丧尸危害巨大,公共设施已经不能履行职能。而这个偏远冷清的小站,同时有电有暖气,搞不好自来水都没有断。

  “我不想被那女人盯着看一夜,会不举的。” 邬杰抻了个懒腰,吧唧一声大力亲在老毛的大黑脸上。

  夜更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两个加速走调的心跳。一个是老毛,震惊了;一个是老谢,愤怒了。他们一时呼吸阻滞。

  为什么不亲我!为什么!谢警官内心强烈咆哮,这感觉就像当年他跟个交警争鸭子,结果鸭子整只粘到交警身上,对他说:“我真怕警察。”

  邬杰并非存心挑起醋海风云。他记性不错,胡因说她看见司机亲工人差点吓得掉下罐子,那么现在试探这个女人最好的方式是做出同级别或者更震撼的事情。

  胡因目不转睛。

  邬杰把心一横,手脚并用扯下还在发愣的老毛那厚重的多层裤子。

  老毛立刻摆出失传百年的中华绝学,烈男护裆式,红着脸问:“你干啥?”

  “干你……不,给你换药。屁股不想要了,趴平了,快点。又不是黄花闺女扭捏什么。”

  虽未身经百战却也见多识广的谢光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小子骗谁!从动作到气势,摆明了要干老毛。毛青乡同志,你可不能从了他,否则一把年纪以后怎么见人。只要叫唤一声,我立刻吃点亏帮你摆平他,不收红包。

  老毛没叫,乖乖等换药,大扁屁股在冰冷但不寒冷的空气里微颤。

  邬杰一失手在完好那边摸了一把——挺好的,没干瘪也没下垂,劳动人民肌肉仅实,弹性不错。

  谢光逸不忍心看他们,专注那位不害臊的胡因小姐。

  多少女人可以看两个大老爷们互亲面不改色,甚至扒裤子屁股露出来连个瞳孔收缩的细微变化都没有。说她没问题简直是企鹅给北极熊生孩子的概率。

  胡因当然知道这仨男人故意的。稍微退后一步,观察窗只露上半张脸,峨嵋微蹙,目光如水,红唇轻启,小声说了两个字:“傻、逼。”

  邬杰听见了。

  被骂当然不爽,可是生死关头,被个小丫头鄙视又不会死。只是低头伏在老毛耳边告诉他:“这丫头挺有人味的,应该不是丧尸。放心,她打不过咱们三个。”

  老毛立刻捏住耳朵:“别吹气,痒痒。”

  胡因笑了。

  老谢磨牙磨得牙床疼——他俩居然公开调情。

  邬杰当然听见他牙齿咯咯响,处理完老毛伤口,立刻以医者父母心的态度站起来饱含深情地握住他满是老茧的双手,语重心长:“一定好好保护牙齿。生化危机爆发了,以后龋齿、发炎都没地方治,掉了牙影响咀嚼会直接引起营养不良导致战斗力下降,牙齿就是生命!”

  老谢诧异地望着他,思路混乱。

  胡因朝上翻了个白眼。她冒险守在这,等来这三个活宝?老天爷故意跟她作对是不是!

  其实最受老天爷唾弃的非谢光逸莫属。邬杰滔滔不绝讲述牙齿保健知识,他迷茫中随口问一句:“你是牙医?”

  老毛感激他照料伤口,又对医生盲目崇拜,一点也没低看他,热络地帮他承认:“对,他是牙医。”

  邬杰毫不客气,拆穿牙医身份后,非但没表现出一丝撒谎造成的愧疚,反而振振有辞夸耀自己每年全院所有科室参与的急救知识问答他都可以拿奖,业务水平不输普外急诊室。如果他们谁腿断了保证妙手回春手到截肢。老毛热情附和,气得谢警官整张脸黑了又白,紫了又青。

  牙医!关键时刻能做什么?帮丧尸拔牙吗!

  听三个大叔争论战地外伤紧急救援知识,胡因简直要窒息了。

  刚刚确实有点担心男人们玩过火场面太激烈不好下台,毕竟她的身份是大龄未婚老处女,任由他们遍洒精华洗娇花不大说得过去。装害羞又怕被看轻了以后的事情不好继续。有点庆幸他们内讧。

  但是,三个家起来年龄是她五倍的大叔,大爷!能不能用成年人智商范围内的逻辑吵架,类似“我天天都硬,我牙齿硬!”这种无聊的话少说两句吧——她真心想劝架。

  “嗷呜,嗷嗷呜。”

  清晰洪亮的嘶吼打断了三位大叔幼稚地争吵。

  老谢侧耳倾听:“狼嗥?”

  老毛见过真正草原狼,立刻否定,“狗叫,狼声音比这绵长。”

  “丧尸!不是已经听过尸吼吗?” 邬杰浑身无力。经历那么多,差点被丧尸吃掉,这俩老混蛋还不肯面对现实,脑子里不是狼就是狗,以为拍动物世界。

  胡因打开门走进泵房公布答案:“是站上养的狗,笨笨。叫得这么凄惨,凶多吉少。”

  三个人迅速回复戒备状态,老谢瞅准胡因虎视眈眈,另外两个人使劲张望,可惜夜色苍茫,无法视物。

  “你们没看过全站布局,这里很安全,不用担心。”胡因从值班室拉了张椅子,像教导主任般盛气凌人地端坐在他们面前。

  邬杰和老毛不觉得那里不对,事关生命安全,当然乖乖听讲。老谢面对此情此景无法抑制地回忆起女儿小时候,总被学校喊家长。

  她把学校里的流氓头子打进医院那次,警察局的同事认识她,没立案直接放了。教导主任,一个十分乖张刻薄的女人,把他叫到学校连骂一上午,亏得他平时横行霸道惯了,女人面前居然死活不敢抬头。

  那次,谢安然哭了。

  毕业后,教导主任被人偷袭,打破头——靠拳头解决问题的女人,早晚成为大问题。现在,问题已经死了。

  胡因显然是另一个极端。她条理清晰简单明了地告诉男人们:转油站地处偏僻荒凉,附近没有农田或居民区。可是油储颇丰,几十个分散的计量间都会将开采的石油汇集在这里简单处理后上传远输,时常有邻近村县农民被利益蛊惑,在油贩子操纵下成群结队来偷油。因此防范可谓严密。全站高达三米五的防盗铁网围墙无任何缝隙,大门也加固过,四角均安装红外线对射报警器,报警信号同时传输本站值班室、上级联合站值班室以及总值班室和肇东县公安局。

  丧尸不会攀爬,跳跃高度无法高于三米,不必担心它们进来。人烟稀少也注定它们数量不多无法围堵。站内暂时很安全。

  邬杰安静地听她讲完,严肃地问了一个问题:“你说过是来拿报表的,不是这的人,知道太多了吧?”

  胡因冷静对答:“我在上级站工作,有责任了解每个下级站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丧尸不会攀爬,它们告诉你了?”

  第二个问题,像深海水雷一样稳稳炸开胡因看似固若金汤的伪装。也让老谢为之一震:邬杰是人才!审人比我还有一套。

  可是挑明了说,会不会……

  14.

  胡因没有三头六臂,只是个稍显神秘的普通女人。因此当老谢冰冷的枪口指向她眉心,任何巧舌如簧立刻失去意义。

  邬杰森然一笑,招呼老毛全车上取他从商店里顺出来的宽胶带。

  “劝你们别轻易打开门。”胡因的确有其不俗之处,她在面对突发事件以及必然发生的危险时,一点也没有慌乱和头脑发热。“关于生化危机,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内幕。如果不放心,可以一直瞄准我,直到相信。”

  “旧电影教育我们,女人都会撒谎,我不信你。何况凭什么让我们谢警官一直举着枪,你不累他累。”

  邬杰边说边向谢光逸使眼色,暗示老警察好好侦讯一下胡因,这丫头太古怪了。

  老谢心头无限温暖。

  从相遇开始,邬杰都把他当保镖当人形兵器,除了抬杠就是无视,宁可跟毫无共同语言的老毛套近乎。虽然老毛同志淳朴的农民特性,对待双方不偏不倚,但是耐不住主动贴上去的热情亲切,明显开始在三人队伍中建立起不和谐小团体,试图分化……

  “谢警官?”满脸不耐烦表情的邬杰打断他:“我出去拿胶带,你帮忙掩护一下。”

  被他一喊老谢才发现,他发呆的工夫,老毛已经扭住胡因的胳膊,将她完全制住。

  冷汗瞬间湿了全身。

  假如刚才,这些人要对付的是自己……两天时间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默契,因他阴暗的心思,产生罅隙。

  “不必了,我有手铐。”

  将胡因铐在凳子上,邬杰提议三个人去隔壁值班室睡觉,至少有凳子和桌子。

  胡因一句废话也没有,挂着淡笑安心坐稳。

  他们早晚会选择相信。要么食物吃光,要么水喝光,要么丧尸聚过来。不急,她一点也不急。选择这个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她的制胜法宝,还没亮出来。

  谢光逸一晚上根本没合眼。先不说紧张和担忧,光是邬杰脑袋枕在老毛肩上的睡姿就让他生理性亢奋。有时候很羡慕直男,动作再亲昵也不会有什么含羞带怯的不协调感,更没有燥热的流氓反应。

  清晨,美好的阳光散入值班室北墙小窗。

  邬杰僵硬地从桌面上爬起来,浑身酸痛,脖子根本不能转动。另外两个人似乎没在房间里,毕竟值班室出于生产监控目的,敞亮的观察窗足以对整个泵房一览无遗——那里只有一个鬼祟女人。

  大概在外面。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除了冷风和朝阳,还有一幅愉悦心情的画卷。

  寂静的北方旷野,苍凉豪迈。谢光逸站在不远处的卸油台上,被阳光在身后镀上耀眼光辉,身影缥缈而坚韧。邬杰不由自主走过去,想体验一下古人登高望远的浪漫情怀。

  老毛挥舞着一根细长的金属管欢快地向他们跑来。

  邬杰回身挥手召唤,由衷欢笑。

  老谢心底默念:合作才能逃出升天。勉强堆出虚伪的假笑,刚回头,邬杰笑容徒然收缩。

  “少了一个!”

  他们都看见,原本安静躺在值班室门口的尸体,少了一具……

  “有丧尸!”胡因一声大叫吸引三个男人最快速度跑向吉普车。打丧尸救人?算了,他们能自救够了不起的。有危险,直接逃命。

  眼前的情形令他们不得不相信,这是一只会跳窗户的丧尸。

  最后离开值班室并且因贪恋暖气而特意确认锁门的邬杰更是从头寒到脚,差点抱头蹲地嚎啕大哭——连开门都会的丧尸,智商少说也是正常人类水准,这次栽定了。

  环境被渲染吹嘘的太美好,谢光逸还是放松警惕了。自以为有墙有枪,敌人被铐住,可以享受片刻安宁和谐,因此掏枪慢了半拍。老毛倒是使劲一甩手中内径20毫米的镀锌钢管砸准了丧尸。

  弯了。

  那个死后至少冷冻过了一夜才诈尸的诡异男丧尸一口叨在钢管上,“喀嘣”咬断,比啃冰棍还铿锵有声。

  老毛十分得意,幸好没用自己宝贝扁担,别人家的东西坏了不心疼。

  他为老谢争取了开枪的时间。奈何这丧尸上辈子是玩特技的,不进不退,看着他们发呆的同时不是转身就是扭头,所有子弹都闪过了,比黑客帝国里与子弹轨迹平行的铁板桥是差了点,照样很精彩。害得射手老谢赤红一双眼睛随时准备壮烈。

  “跑啊!”极度惊吓中爆发人性最大光辉与最高深计谋的居然是邬杰,也不顾自己老胳膊老腿常年缺乏锻炼,撒丫子往油罐跑。

  老毛自然追随。他一直是三个人中神经最粗胆子最大的,虽然不明白高耸的油罐和其周围毫无遮蔽作用的防火堤究竟能不能阻止丧尸哪怕一秒的大跨步,可是也没别的选择。

  邬杰以老鼠见猫的速度噌噌窜上油罐,老毛一路紧跟,发现上罐的梯子十分残破,不少地方的焊接已经脱落,扶手也扭曲变形。

  他不知道,此时邬杰心里痛骂的居然不是丧尸而是胡因——她一个女人怎么爬上这该死的梯子的!老天保佑丧尸会开门行了,千万别会爬梯子。

  往下一看,丧尸果然追来了。老谢皮糙肉厚,连丧尸都不屑。

  丧尸转弯了,绕过油罐跑向房子后边。

  邬杰和老毛悬挂在扶梯上,目瞪口呆地看丧尸一路欢乐跳跃离他们远去……

  老谢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都上车发动打算舍弃战友自己一个人逃命了,丧尸动作竟然比他快。现在怎么办,直接开门下车若无其事地去找他们搭讪会不会显得太虚伪。

  胡因身后背着椅子站在被丧尸撞破的窗口,心潮澎湃。如果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她一定忍不住咆哮:你们不是历经各种艰难险阻一路杀出哈尔滨市区吗?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才一个丧尸都对付不了,如果不是有我,早被啃成骨头渣了!你们三个战斗力负无穷的老笨蛋!

  “都进来吧。”她外表为维持着矜持与端庄,声调舒缓,“别怕,有我在,丧尸不会靠近。”

  信她才有鬼。老谢一个漂亮的甩尾将车开到油罐扶梯下方,招呼老毛和邬杰上车。

  胡因差点把眉头皱成马里亚那海沟。

  “我注射过疫苗,能散发驱赶丧尸的气味。不然刚才它为什么不攻击你们只顾逃跑!”

  老谢呆了,老毛愣了,邬杰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他们整齐划一的凝望胡因,放若最饥饿的孩子望向橱窗里华丽的蛋糕。

  胡因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愤怒得全身颤抖。

  早该说的。她真是错算了男人。原以为自己够理智够美貌也对他们足够照顾,可以轻松加入小团体,并且通过自己的特殊性获得主导地位。没想到生化危机才不过刚刚爆发,人性已经堕落成这个样子。

  那三个缓步逼近的男人,眼神,像透了野兽。

  “把疫苗交出来。”谢警官像足了持枪匪徒。

  胡因不荒不忙:“疫苗只有一支,已经注射了。你们别离我太远肯定不会受丧尸袭击。”

  她的话没错。刚才己方三人已经是活生生的砧上鱼肉,丧尸居然不吃,可见沾染了不好的气味。

  三个老头瞄向胡因的目光里闪烁着奇妙的光辉。

  假如胡因知道他们的打算是将她肢解然后把碎肉断肢血液什么的挂自己身上避尸,搞不好一口气上不来气死了。

  最先产生想法的是邬杰。

  都说人味吸引丧尸,实际上还是人血起的作用。至于是血中什么成分发挥功效,为什么动物的血不吸引?让内科的同行去研究吧,他只是一个卑微的牙医,不打算为科学事业贡献绵薄之力,只想从某个女人身上放点血洗个澡保证个人生命健康。

  老谢一向是工作上除暴安良私生活上舍人为己。只不过现在的情况他还真得掂量一下,毕竟就在一分钟前,他做出了抛弃战友独自逃亡的事情,生怕一说干掉对他们并无威胁伤害的无辜良民引起另外二人反弹。

  老毛瞧他们俩没动静,光顾傻笑,无奈地询问胡因:“你哪整的疫苗。”

  “我害不了你们,还对你们有帮助。但是问话前是不是应该交个朋友,把手铐打开。”

  这里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吗!谢警官暴躁地把钥匙甩给邬杰。之前他一定是累糊涂了,竟然以为这个变态女人像安然。安然虽然浑身坏人味道又喜欢动手过分暴力,但是话少,不跟人玩虚的。要他承认一把年纪被小丫头牵鼻子走,气到肺疼?休想。

  邬杰去开锁十分不情愿。老谢怎么能甩手不管呢,他是警察,盘问犯人还不手到擒来。现在背个身站那么远什么意思,棘手活丢给他?他只是个医生,不懂得严刑逼供。没办法,还是让老毛上。

  老毛看到他的眼色十分机灵地转身跑到老谢一边去了,老哥俩闲话家常,似乎现在不是丧尸横行的末世,而是少了瓜子、花生的新年茶话会。

  邬杰愤恨。

  但是胡因总让人意想不到。之前刻意隐瞒,现在没人问自己坦白。

  “我以前的男朋友,娶了军队高层的女儿……”

  那个男人宣布婚约后和胡因没了联系,大约一周前突然打电话叫胡因去武汉见他。

  胡因拒绝了,理由是大庆机场没有直通武汉的航班。男人没跟她罗嗦,直接给两个人都买好飞到北京的机票,告诉胡因,想见他最后一面就去,否则算他自作多情。

  胡因当然没去,恰逢休假,安心在家闷着,上上网、看看电视,优哉游哉。结果男人居然杀到她家门口,开门不由分说先扎了她一针,注射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让她立刻晕倒。

  最开始胡因以为男人感染世纪绝症,丧心病狂想拉她下水。后来听他解释才知道,真的是世纪绝症——不是爱滋,是丧尸病毒。

  男人很急迫,语焉不详地告诉胡因,生化武器失控,即将全面爆发生化危机。疫苗除了免受感染外还可以小范围驱逐低级丧尸,但是数量十分稀少,而且只对女性有效。要她做好准备往深山老林人少的地方跑。

  “我当时根本不相信他……”从回忆只剥离思绪的胡因脸色很不好。听她讲得动情的三个老头心情更差。

  骗鬼呢,只对女性有效。撒谎也讲究点技术含量,男人上赶着送上门的疫苗怎么可能只对女人有效,他自己不要命了?

  “他对我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邬杰前倾身体,等候宣布。老毛和老谢也凑了过来,期待胡因说点爆炸性消息,比如病毒持续时间三天,三天后恶梦自动结束或者之前发生的都是恶作剧之类。

  “以后告诉你们。”女性娇柔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值班室,在三个男人的脑海只掀起狂风巨浪。

  男人究竟能不能打女人?

  不能的话,他们只好去撞墙。

  15.

  后续交谈中,胡因转述了一些前男友交代的丧尸知识,刚好印证他们之前发现的那段短片。虽然怀疑还存在,他们倒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和平相处。

  胡因将破损了一扇窗户的泵房完全锁死,连暖气阀门也关了。四个人分男女分别使用值班室和左边的配电室。

  配电室不大,优点是没有窗户,全是砖混结构承重墙,除非丧尸外面穿件变形金刚衣服,或者戴俩犀牛角在头上,否则破墙而入概率为零。缺点是堆了一排运行时辐射颇大的铁柜子,占去大半空间,挤三个男人其实不合理。

  有驱丧尸功效的人形蚊香胡因出于某种私心把他们劝了进去,自己独霸值班室。

  途中抢劫的食物多半转移到室内。三个男人也很私心,表面上搬空了车厢内全部物资,实际上最可靠的生存食品比如巧克力、压缩饼干、肉罐头之类全藏在座椅下面。

  胡因当然没资格碰他们的车。对等的,他们也没办法从胡因那里拿到油罐车的钥匙。

  老谢看停在院内那辆油罐车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从进来就盯上了。

  逃离哈尔滨之前的街道景象历历在目。

  东北的确人少车上,他们跑国道再换省道最后甚至走了一阵子土路、砖路,误打误撞进转油站有点顺利过头。可是居安思危,他们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这里,饿不死也渴死。甚至有可能直接冻死。如果出门逃生或者寻找物资,不能指望一路通畅,相当有自重的油罐车十分适合开路。

  最寒冷的腊月即将到来,胡因十分沉痛地告诉他们,为油田生产特殊供应和民用完全不同线路的水、电并没像之前他们内部培训时所吹嘘的那样全自动运行十年无故障,已经停止供应了。电加热炉失去效用。站内燃气储量连烧一天都不够,显然天然气来气方面也已经停产或者故障。

  从生存角度讲,至少需要保证饮水。因此提议他们转移到约二十公里外联合站。站内油、气、水储量至少足够度过冬天。

  尤其水。

  大庆油田连续几十年过度开采,早从当年初开采时风光无限的高压自喷变成了大量注聚强行开采,地下水污染极严重。如果要她喝井水,她宁可变丧尸。而联合站有两个大型消防水罐,储存的是由嫩江引入经过净化处理的自来水,完全符合饮用标准。喝了不坏肚子不变异。

  长期驻守,当然选择联合站。

  最赞成她提议的是老毛。

  这个孤家寡人早年丧妻,据说二十年没碰过女人,现在为了防备潜藏在站内蛰伏不出的逃逸丧尸,每次上厕所都要个小丫头陪同。偏偏站内厕所修在最远的西北角,还是透风的旱厕。一想到自己在里面水声也好屁声也好,全落在个女人耳里,他从脚底板红到耳后根,羞涩得仿若黄花闺女。

  邬杰这些天没少跟胡因套近乎,大方地送给她整整两支牙刷和一管正规的云南白药牙膏。越交流越觉得这个女人不好对付,因此油嘴滑舌地阻止老毛跟她跑。

  最后,三个人一起眼巴巴瞧着没表态的老谢,希望人民警察成为刚强的主心骨。

  老谢内心挣扎十分激烈。

  他的考虑方向与人不同。首先是胡因所说,联合站工人数量多的问题。

  人多,变丧尸的多。距离哈尔滨病毒爆发已经过了九天,大庆的时间差不会很大。他们现在去原本人多的地方,只可能面对两种情况。

  一是固守方对外来方的抗拒甚至对抗,二是一院子丧尸。毕竟内部传染成功率几乎百分百,活的死的都别想逃。转油站虽然小且缺乏资源,至少他们三个作主,原本的主人天天陪着小心,偶尔气气他们也都不过分。缺乏资源,开车去附近村镇打劫一些足够。可惜这两天外面一直飘雪,路面无人清扫,让他难以抉择,究竟趁早储备还是等大风将雪吹薄些。

  想到雪,老谢心头一阵荡漾。

  多少年没见过白雪了?哈尔滨的冬天,天总是阴霾,连雪都黑黑灰灰让人看了恶心。

  即使已经认定丧尸病毒是人为导致,他还是愿意相信报应的说法。

  人类无止的欲望,毁掉地球上太多美好。

  配电室没有窗户,因此听到胡因的惨叫却看不到状况,三个男人没有立刻冲出去,简单部署战略阵型再排成队小心地推开门进入值班室,由窗户向外望。

  “它在那!”胡因激动地指向油罐顶端。

  窗户一时打不开,他们的角度看不到油罐。既然并不是发生莫大危险,出去看看更安心。

  丧尸孤独地蹲在油罐上,仰望苍穹,遗世独立,从容淡定。

  邬杰抓起随地抓起把雪塞进嘴里,冻得腮帮子发硬,含混地问:“它怎么还不走?”

  前几天像是故意躲人,怎么都看不见他,还以为冲破铁网墙天地任逍遥去了,现在竟然跑到高处望风景,挺有情调。

  老毛说:“他要卯足劲往下跳,直接跳围墙外面。”

  的确,油罐高六米,和围墙的直线距离只有三米,别说这个无助跑原地跳窗若等闲的丧尸,换他们中最差劲的邬杰,只要肯跳,轻松出墙。

  胡因闲聊时和他们说过这个站许多地方设计、施工不合规范,缺陷、漏洞多到比老鼠洞还密集。虽然本意是劝他们一起离开,略有夸大,但是没有虚构。

  问题是,丧尸到上面做什么,看风景还是乘凉。

  “我看它不像去晒太阳。” 邬杰说了一句十分明显的废话。

  胡因这会已经从惊吓中缓过神。刚才她实在吓坏了,原本因为注射疫苗有恃无恐,完全想不到丧尸会出现在她面前。

  “不能留着它。”只有老谢不在意眼前的奇景,想得深远。

  老毛和邬杰对视一眼,表示赞同。他们两个始终不喜欢和丧尸做邻居。

  老谢的真实想法比较龌龊。

  食物暂时够维持,引用水的问题也被自然降雪解决。没暖气他最开心,晚上睡觉三个人挤一起,老毛偏偏习惯性摊开大字,逼得邬杰只能往他怀里钻。虽然年过不惑没女婿的小嫩皮手感好,但是骨架纤细肌肉均匀,又没有普通男人的汗臭味。

  他没想过,零下三十度还能维持汗臭的那绝对不是人!

  之前发现邬杰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否则胡因那么个有姿色的丫头摆面前不可能无动于衷。再加刚认识的时候他拼命去救的居然是个没有亲戚关系的男人——老谢有理由根据两项间接证据怀疑,牙医是同道中人。

  问题是,现阶段只能抱,不能解决生理欲望。每天早上一柱擎天的时候医生睡得最香甜,只有老毛和他以兄弟情谊“把弟言欢”,歌颂一下彼此的老当益壮。

  他憋得邪火上升,给自己下了死命令,除夕之前必须拿下邬杰。而胜利的前提,是大家继续挤小屋子。因此绝对不能放弃转油站,甚至还有将这里清理干净以及建设得固若金汤。

  第一步,消灭站内丧尸。

  四个人合计了一下斗争方案。

  胡因是“驱虫剂”,需要挡在最易围堵丧尸关门打狗的地方。老谢远距离攻击驱赶,老毛伏击,邬杰诱敌。

  “怎样才能把它诱下来呢?”邬杰双手叉腰,无比纠结地望着那只沉默是金的思考者丧尸,“它想在上面筑巢么?”

  他们当然不明白丧尸蹲高远眺的意义。人的目光才能看多远,鼻子也没多大用处。

  那只丧尸,闻到了鲜活人群的味道。尽管他的智能程度不见得比草履虫高,本能却是将人类撕碎吞噬,即使不需要进食,吃下去不能消化最终还要吐出来。那种本能,就像某些暴躁的人看见蟑螂势必踩死碾碎挑到火上烤的无聊残暴。

  站里的人们信心满满地试图保卫家园,却不知道,真正的侵略者即将杀至。远远的地方,一群村民正在以人生当中最快的速度跑向生机。

  不同物种之间的天然斗争,只在生死,无关情感。

  村民遭遇的惊魂十日远比三个冷血冷心的糟老头艰难。农闲时节,青壮劳动力聚集在小学校园,等待临近滑雪场派车接他们去打短期工。

  登记名单时,一直四处走动东瞅西瞧的经理突发一声巨吼,嘭一声跌倒在地,嘴里吐出无数白沫之后大口大口吐黑血,不到五分钟就咽气了。

  人群一阵骚乱。

  他们担心的不是经理突然死亡,而是害怕他死了自己不能出门打工赚点过年的钱。因此惴惴地围成一圈,直到村医赶来检查,被诈尸的经理一口咬掉整只手才没头苍蝇般四散逃窜。

  跑得慢的,被抓一下、咬一口,随即加入纯洁的丧尸队伍,告别人类私心私欲。

  多亏了最先病发尸变的是滑雪场经理,村民们完全没有人类遭遇生化病毒爆发通常情况下的互相猜忌,很快联合起来全心一致对抗“诈尸”的经理和被“尸毒”传染的自己人。

  经理只是普通丧尸,没几下就被打成肉饼。因为害怕跟他一起来的工人和司机回去乱说话,村民把他们也拍成肉饼,并且迅速串供——他们都疯了,咬人,为了自保才拍死他们。

  可是自己人怎么办?

  老奶奶哭天抢地试图冲过去拥抱自己的孙子,新媳妇破口大骂只为领丈夫回家……被感染的人还是被集中关了起来。半夜有人想放其中某人或者某几个人,酿成大货。

  有人都被咬了,再去咬离自己最近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人越来越少,丧尸越来越多。幸存的村民多是老弱,身体条件不足让他们的智慧得以凸显,没有盲目地胡乱冲出去自杀式逃跑,而是封闭门户躲在家里,互相隔空喊话商量对策。

  当人类失去电话、电报,通讯基本靠吼成为环保低碳新时尚。

  最终,他们舍弃了一部分自愿赴死的老人家和无力自保的幼儿。能跑、能打的带着各色武器冲出丧尸包围圈,奔向记忆中有高墙铁门砖房的转油站。

  摩西分红海出埃及,死的是埃及婴儿;村民砍丧尸弃家园,老弱伤残均不顾。

  丧尸时代最残酷——基督输了。

  最终成功逃脱的有四十多人,手中铁铳四杆,其它冷兵器难以计数,战斗力远超站内四人。一但短接,必定人为武松我为西门。

  可恨站里四个傻瓜还在为区区一只丧尸绞尽脑汁。

  “给我一把干净的刀。”

  再次从胡因手中骗到一把高级军刀,邬杰满心轻松地划破手腕内侧——标准电影娇弱女主角割腕之决绝坦然。

  丧尸发出一阵惊天嘶吼。

  16.

  邬杰高傲地扬着头,举起滴血的手腕。身为医生,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失血过多,毕竟这个经典自杀动作实际上只能在现实生活中起到吓唬人的作用。

  医生建议您:真正想割脉自杀,请选择纵向划开血管,并将手臂浸入温水中。

  鲜血指引人们奔向希望,丧尸不理不睬。

  四人面面相觑,纷纷质疑邬杰造了什么孽,都割腕了丧尸也完全没有动作,依然蹲在罐子上望天。胡因更是愤怒地一把夺下自己的军刀,动作帅气流畅地插回靴子里。

  丧尸怎么了,厌食症?

  他们的疑惑被逐渐逼近的嘈杂人声破解。随着人群以及跟随人群的大群丧尸,罐子上那只丧尸欢乐嚎叫着一跃而下加入饕餮盛宴。四个人隔栏看见外面一片惨烈景象,连呕吐的时间都没有,更加无心发表悲天悯人之辞——那些人要进来!

  “别让他们进来!”胡因率先大吼一声,提起放在墙边的灭火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愤愤丢掉:“别的都拿次货冒充,偏偏灭火器是卤代烷的,根本不能喷人!开车走,铁网挡不住人!”

  她抛出油罐车钥匙,而接到的幸运儿并不是有开大型柴油车经验的老毛,是个连手动档轿车都不会开的废物。

  村民不给他们分工合作的时间,已经有好几个人搭人梯爬墙。幸好外面丧尸多,出其不意一只尸爪伸过去抓住立刻就地狂啃,哀鸣震天。

  邬杰扯住试图冲上去拼命的老毛跑向油罐车,胡因则自动自觉和老谢一起坐进军车。

  “有人进来了!”

  村民中不乏好手,既然当初逃出村子定的目标就是转油站,这会怎么会进不来。他们原本的确是想借墙避难,但是看见别人有车,并且一见他们立刻上车,瞬间改变主意。

  夺车逃亡!

  老谢从容不迫地开枪打死了第一个翻墙而入的村民。

  假如事后有审判,他可以做出诸多解释。为了示警,为了阻止更多人进来;他恐惧,他要保护其他人;他要避免有可能感染病毒的人靠近自己——统统站不住脚。

  他没有束缚。

  子弹充足,法律失效,强者决定规则。

  可惜一次平淡的杀戮没能阻止村民,他们别无选择。而胡因在他开过第一枪后告诉他:“联合站那边将有一场恶斗,留着子弹,开车直接撞开大门。”

  执行者是老毛。他上了油罐车立刻撞向大门。可惜柴油车加速太慢,有个村民爬了上来,砸碎玻璃试图钻进驾驶室。

  邬杰被碎玻璃刮伤了脸。但他要做的是将人推下去。

  使劲去掰那人的手,得到的是被活人咬掉一块肉的下场。生死关头,谁也不能容谁。车太大无法单手控制,老毛也根本不敢分心。撞上大门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有三个背部紧贴大门与丧尸殊死搏斗的人被撞飞出去,和丧尸一同摔得四散。

  老谢驾驶军车紧跟,出门后立刻绕到前面,故意扭动车身将所有人和丧尸都撞开。

  “抓住他们!”

  可撞范围外有村民大声疾呼。不能眼睁睁看这些人跑掉。大门撞飞了,他们没地方避难,只有抢下他们的车才有生机。更残酷的却是,两辆车无论如何也装不下他们全部,毕竟车后油罐是防盗设计,无法站人。

  谁死,谁活,看速度和运气。

  不是已经有人挂在车上了么,有样学样。

  走上柏油路后老毛释放右手,掏出了一直放在兜里的手枪。

  子弹擦着邬杰脑袋边射入爬车村民,血浸染了他们的眼睛。

  近距离谋杀。

  浩天被子弹射进眉心的时候已经死了,溅在脸上的是丧尸特有的污血。现在这个,是人,活生生的人,热血滚烫!

  积雪太深,即使车行速度足够甩掉追击的村民,他们还是用了差不多一小时才到达联合站。仅远远看了一眼,瞬间浑身冰冷。

  老谢率先停了车,暴躁地压低声音问胡因:“为什么会这样?”

  前面是围墙外游荡逡巡着数十丧尸的台一联合站。明明相隔不远,转油站内仅有一只存货,这里却密密麻麻,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

  胡因给不出合理解释。之前默认转油站安全的原因是地处空旷人口密度小,自然丧尸稀少不构成威胁,以及她可以一定范围内驱逐丧尸,避免别处丧尸路过产生聚集。

  眼前的景象令人十分困惑。

  “整个联合站的驻站工人全加起来也只有这些,可他们明显不是工人。”

  老谢也发现了。

  先不说中石油对驻站工人要求严格,进站必须穿鲜红的统一工服。光说年龄,莫非那个在正门口左摇右晃的儿童也是工人,明显不可能。

  这些丧尸哪冒出来的?肇东的农民不是刚杀到转油站么?莫非是他们中有一部分变丧尸流窜到这里?

  他和胡因大眼瞪小眼。明知道时间不等人,再犹豫追杀他们的村民该跑来了,到时候情况更混乱,周围没有第二个落脚点,可是谁都没办法,只有大脑默默飞速运转。

  他们后面的油罐车可没这么平和。

  邬杰处于迷茫与癫狂的中间状态。他是医生,治病救人。平时和牙齿打交道,但是所谓手术总是有风险的,披上白大褂你就是白医天使——他对生命无比尊重。

  自己的,他人的,一视同仁。

  老毛以为他被枪省震伤耳朵,不好开口,轻拍肩膀作为安慰。没想到邬杰一头栽到他胸前无声恸哭。

  压抑太久了。

  浩天死了,平静的生活没有了。原本故意油腔滑调说俏皮话舒缓气氛,现在一个在眼前消逝的生命打破全部假象。

  生活彻底改变,永远无法回到从前。求生和杀戮,自己的活用别人的死亡换来。

  “为什么我没跟他一起变丧尸!”

  低声怒吼换来老毛不留情面的一耳光。

  “不想活,下去!”

  邬杰愣住了。

  刚刚他做了什么?向别人示弱,撒娇?从出生开始他已经失去了将脆弱一面呈现人前的资格。时至今天的一步一步,不说踩在钢刀上,至少也是玻璃渣。逃出哈尔滨,一路抢劫,霸占别人的转油站。坏事都做尽了,莫非胜利在眼前的时候装慈悲,现在认输求死?

  揉揉自己的脸,他向老毛抱怨:“你怎么打受伤的那边脸,没伤的离你更近!急救箱在哪?快点上药拿块胶布给我贴上,破相你负责?”

  他露出本来面目,老毛反倒客气起来,很遗憾地告诉他,物资全在小车上,想上药自己下车拿。

  邬杰不敢下车。也许追击的村民马上会到,他不想在下面当靶子。盯着军车使劲看,试图用视线将顶棚灼个洞看看那两个寡男孤女在做什么。小声嘟囔:“到底进不进去?”

  老谢在问胡因同样的话。

  身为东道主,胡小姐清楚知道,方圆百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供容身。何况,她之前在站里藏了那么多东西,不能便宜别人。

  “我进去开门。”她淡淡地看着被丧尸严密围堵的大门。想必之前有人试图逃出来,才引起丧尸格外注意门口,“你们速度快点。我不怕丧尸,但是怕人。”

  此话一出,她强行加入自己一行导致老谢各种不适全部消散。人形驱尸器,用了都说好。

  丧尸都很识趣。闻到她逼近自动分散两边,仿佛谒见女皇般恭敬无声姿势僵硬。不过大家心知肚明,那玩意本来就是僵硬的,否则如何从姿态上分辨人尸差别?

  邬杰提醒老毛:“你看,过了这么多天,看起来不再像活人。虽然天气冷没腐败,肤色很明显不一样,尸斑很清楚,不会再认错。”

  老毛斜眼瞄他,缓缓开口:“你真见不得杀人?”

  “不。”邬杰斩钉截铁否认,“开枪距离太近,震得头疼。”

  “那还废话啥,谁挡路杀谁,没跑。”

  说话工夫,灵巧敏捷的胡因已经十分不优雅地爬墙进入站内,很无奈地告诉老谢:“上锁了。”

  谢警官手里有枪身板硬,二话不说一枪开锁。

  疫苗的效果相当震撼。他们在这里上车下车,聊天开枪,丧尸群居然完全没反应,比小学生听校长训话都乖巧,一动不动。任凭他们将门洞开平安驶入再下车拴门。

  三个男人眼睛里开始放光,熠熠生辉——谁敢把胡因这个安全保障从他们身边拉走,跟谁拼命!整支全装备特种部队都没她可靠。

  必须讨好,溜须拍马。不从这女人身上挖三支疫苗出来他们愧对自己以往卑劣行径。

  敌对方说来就来,拉帮结伙,数倍优势。

  站里的人听见枪声立刻从群居的地方冲出来,手里武器都是硬装备,消防锹、消防斧、手推干粉灭火器什么的。虎视眈眈,随时一拥而上拍平他们四个。

  胡因看见灭火器,火气噌噌飚升。原本在转油站喷人挺好,她一直那样筹备。反正领导为了克扣投资,拿泡沫、干粉应付已经是惯例了。结果台一转那么个小站竟然有卤代烷灭火器,灭火一等一,喷人不顶用。该腐败的时候不腐败,可恶。

  还有这些人,怎么就不像转油站那样,全部变丧尸变干净,省了和他们罗嗦以及分享资源。

  背过脸小声问老谢:“子弹够不够把他们全毙了?”

  同道中人!胡因跟他们是一路的。

  老谢心里乐开了花,眼前胡因浑身上下散发着“他女儿”的味道。自己要有这么个机灵懂变通的女儿多好。

  可是,他绝对不能做这种事。残忍,灭绝人性不是问题,但是外面成群的丧尸不能单靠自己四个人扛。之前以为胡因见到熟人搞不好和他们分道扬镳,着实忧心了一会。现在看起来这丫头似乎跟工人有仇有怨,不想与之共处,那么彻底拉拢她的最好方法是帮她隔开不喜欢的人。

  有对比才显得自己一方人好不是?

  老谢憋笑摇头:“你想什么呢,杀人可不行!”

  邬杰听见他们对话,上前一步对胡因进行批评教育,告诉她要珍惜生命。时逢乱世,政权倾覆法纪无用,道德是人类最后的自我约束。多个人多个帮手,幸存者不能窝里斗,团结起来才能对抗数量庞大无限增殖的丧尸强敌。

  老毛和老谢同时在心里感慨:邬杰真虚伪。

  他们这边不急不荒,兴致勃勃地开思想教育会议。

  站上的人等不起,从生化危机爆发开始,吃不饱睡不好,没心情听他们扯皮。铁锹、斧子哪个不沉,高举过头保持进攻预备姿势他们一直腰酸背痛,体力跟不上呀,速战速决。

  领头的何队长认识胡因,一直不和。毕竟一个是基层技术骨干,一个是空降技术指导人员,互不相让。现在站里头头脑脑只剩他一个活人,自然号令一出莫敢不从。哪怕谢光逸手里有枪,他也能放开胆子大喝一声:“聊完没!这里不欢迎你们。车留下,出去!”

  邬杰悲悯地摇了摇头,望天慨叹:“人性就是狗屁,武力才是硬道理。开门,放丧尸——灭他们!”

  17.

  谁傻谁开门。

  但是一句傻话的威胁的程度得到肯定,以何队长为首的工人们仓皇间不约而同退后一步,他们真是吓坏了。

  胡因在病毒横行前跑人少的地方躲清闲去了,还没向他们普及疫苗的伟大之处。他们不知道,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女人站在这里当柱子,丧尸避之不及。光想着丧尸进来后的无差别攻击,正如三天前那次一样……明白情况后,他们逼近两步——十日来饱受惊吓与刺激的工人们根本不信这几个闯入者敢开门。

  邬杰随便说说,他还没冷血到完全不顾别人死活的程度。路边有人求助,他可以不管;有人想害他,加倍害回去;没构成威胁的人,他不会主动挑衅。

  老谢不放心,拉过老毛一起护在他前面。

  铁锹、斧子似乎随时落下,惹人心惊。

  胡因轻巧地上前对何队长耳语两句,退开大声说:“现在找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

  何队长半信半疑,指派一个年轻工人:“你去脱水岗值班室的电缆沟里找找,多出什么没有?”

  小伙子无异议执行命令,跑步前进。

  双方人继续对峙。

  老谢观察那群工人,发现他们状态都很差,不仅仅是饥饿和睡眠不足造成的憔悴困乏,还有很多微妙的情绪,近似厌世感。

  比如一个隐蔽在众人防线之后手里拎了把小扳手的女工,视线一次又一次偷瞄围墙外,神情凄楚。仿佛羞涩矜持的古代妇女不计后果隔道帘子会情郎一样勇气十足行为愚蠢。

  外面都是丧尸,没别的。她看什么?

  跑去检查的工人喜悦地呼喊:“大米!电缆沟里有大米!”

  胡因扬唇,终于找回了跟何队长讨价还价的底气。

  邬杰却突然紧张地回头张望:“坏了!他们跑到了!下雪天车慢,被他们追来了!”

  所有人同时望向正门外雀跃着奔去迎接来客的丧尸群。

  何队长大手一挥:“准备好战斗!别放一个丧尸进来!谁也不许趁乱出去!”

  胡因不客气地招呼自己人:“咱们去消防值班室,别跟他们搅和。”

  “不许走!”何队长气急败坏地拦住他们,“想住进来得陪我们一起打丧尸!快点,都准备好!一会看谁不对立刻打晕!”

  四个新人不明白他的意图。

  目前的状况是,肇东农民从转油站追他们一路跑过来,外面自然有丧尸迎接,数量对比悬殊,很难有活人爬进来。

  如果说吃人现场过分惨烈导致某些心理素质差、意志不坚定的同志呕吐、晕倒需要特殊照顾,很合理。先不论两伙敌人在外面自我消化了,需不需要打扫战场的问题,光说“打晕”,匪夷所思,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有人看见丧尸能吓疯?

  邬杰悄悄问胡因:“他是不是有毛病?”

  何队长怒发冲冠:“你们没碰到丧尸?没父母?”

  难道眼前几个人生活在真空,没家人没亲戚吗?围栏外面,都是至亲!

  他们这些活人的父母、配偶、子女,正在外面,目光幽幽地诱惑他们。一旦谁把握不住心神走出去,再也不用回来。

  四个孤家寡人左顾右盼看热闹。他们确实不知道,人变成丧尸后,会出于本能追踪自己亲人、爱人的味道,从最亲密的吃起。

  最深切的爱,无关理性。

  丧尸们跑不过人。

  之前的确有战斗力出众的丧尸出现,追车、高跳、凌空飞舞。可绝大多数丧尸都和他们生前一样碌碌,像所有公务员考试录取率的分母那样残忍地一刀切,没能成为有类型可归纳的强大丧尸武器。

  能从肇东跑到台一联还没断气并且有剩余能量战斗的村民,即使不够马拉松世界冠军的级别也是为了生存超常发挥,铁门外的最后一搏转瞬定生死。

  一只强壮的男性丧尸被更高大威武的村民挥舞铡刀削去半个脑袋时,身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喊。

  “爸爸!放开我!他是我爸爸!”

  不是刚刚秋波频传的女工,而是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男孩子。如果他不穿工服,老谢这样眼毒的人也难免将他错认成初中生。

  人类的语言是魔咒。

  从他开始,关爱亲人的情绪变得高涨,越年轻的工人越激动,他们无法眼睁睁看自己的亲人遭受屠戮——哪怕他们已经变成那是一群丧尸。

  年纪略长的工人中也有情感战胜理智的。

  谁会想到第一个冲破身边人阻挡攀上围墙的竟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别碰我儿子!他才十岁!”

  何队长指挥人将他拉下,一扳手砸晕拖回房间。命令其他人不许分心,看见有村民往墙上爬立刻拍掉。

  理由当然冠冕堂皇:“他们跟丧尸打一路了,难免不受伤,放进来变成丧尸可不好办。”

  现在老谢一干人明白何队长紧张的原因。怕村民进来,尸变和抢地盘同样无法容忍。更怕村民杀丧尸引起身边工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村民们对这些袖手旁观的人破口大骂。大家都是人,不应该团结互助吗?平时来偷油都能睁中眼闭之眼,生死关头,帮他们一把为什么不行。

  不行。

  石油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

  联合站人口多,又没人未卜先知提前储备粮食,他们饿好几天了,深深感受到饥荒年代的恐怖。胡因偷藏的大米的确让何队长以及大家都兴奋了一会。直到去探察的工人悄悄告诉他那袋米只有五公斤。

  顶什么用!原本有十八口人要养,现在多了四个,五公斤也就三天还得省着吃。万一外面那些杀红眼的亡命之徒进来,不分粮食势必血战,分粮食难免提早饿死。

  年轻的女工梁秋表现出色,拿铁锹对准一个绕开正门从侧面偷偷爬墙的村民猛砸。

  “让你打我妈!让你打我妈,我打死你!”

  她妈很领情,衔接完美地撕碎被她拍落地面的村民。

  梁秋含泪微笑,从空隙里向狼吞虎咽的女丧尸伸出手:“妈……”

  悲剧发生得太快。专注啃人肉的女丧尸竟然能在她手刚刚探出的一瞬间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一根手指。

  梁秋剧痛,惊呼一声跌坐在地,鲜血淋漓。

  老谢审慎地观察胡因的反应。眼前情景如此催泪煽情,她要是有点良心肯定得拿疫苗出来救命。

  邬杰更甚,弓起身体耳朵凑近胡因胸口,试图从心跳的细微变化感知其情绪起伏。老谢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了解他,还以为趁乱占女人便宜。

  惟独老毛在激战中抓住了重点,专心于外面爬墙的人,里面哭爹喊娘呼儿唤女的人。头一次庆幸自己老婆、女儿死得早。

  战斗持续时间并不久。围墙内外亲人团结一致精诚合作,村民死绝,联合站恢复了临时性安宁。

  对于捏着手指泪眼婆娑懵懂无措的梁秋,何队长说出了十分仁慈的三个字:“扔出去。”

  至少,没当场砍她的头。

  围观那个大约已被感染却没能及时尸变以致被群尸分食下场的女人,很多工人落泪之余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意识。

  亲人不再是人,是吃人的怪物。

  胡因是个霸道的女人。

  她以华丽强硬的姿态回归联合站,首先为自己一行人夺得了较为僻静的消防值班室,并且跟何队长大吵一架争得提供暖气的权益。

  邬杰最开心,他爱有暖气的北方冬天胜过成都的夏天武汉的秋天。原本想拥抱以示喜悦,但是抱胡因显然不符合社会规律,一扭头整个人窜到老毛身上,像只傻傻的大猴子。

  老毛笑纳,诡异地摩挲了两下。看得老谢差点爆眼球。为什么!安全时刻,被遗忘被抛弃的总是他。他天生注定当个孤独的铁血打手吗?警察也有资格谈恋爱!

  三个男人沉浸在无聊的“你吃醋我不知道”戏码中,女人却忙于斗争。直接战利品是三件厚实暖和的棉工服。

  胡因说:“咱们已经拴在一条绳子上了,你们别再把我当外人。”

  邬杰抱住棉衣和老毛滚在一处,充耳不闻,老谢忙于醋海求存,不理她。胡因怒了,出门锁了消防值班室,让他们自娱自乐。

  居安思危的优良品质不属于为情所困的人。

  邬杰一向软弱,像株发育失败的歪脖树,总想借别人光。老谢凶恶,老毛和善,选择显而易见。

  可是老谢对他有企图。尤其在有暖气的情况下,这家伙时常光溜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双又长又直的美腿简直晃瞎老头子的眼睛。

  得想个办法把老毛隔开,单独相处易下手。

  恰好胡因跟何队长的夺权斗争已经脱离了办公桌级别开始演练拳头对决,她需要拉个保镖在身边。

  老谢私心提议:“带你毛叔叔去。他一脸忠厚,看着没攻击性。”

  “不行,我不行。”老毛连连摆手,“老谢是警察,他有枪。”农民憨中带奸,“他比我会说话,我光会打人。”

  胡因的选择也很明确,拉走了不情不愿几乎洒泪告别的老谢。

  情敌交锋,比阶级斗争种和群撕杀更卑劣。

  之前没人知道老毛也想和男人聊聊人生的高尚与低俗,毕竟他号称自己洁身自好,老婆死后二十年没碰过女人。

  不碰女人,他可以碰男人。开始时,因为老婆的事迹太震撼,一同跑车的年轻人都对他又嫌弃又恐惧,想联合起来整整他。无非扒衣服蹂躏小弟弟一类无聊把戏,谁想到大叔当即奋起把围攻的一群人都压倒了。

  老毛态度坚决:我不喜欢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可是老鳏夫的生理需求不能一味压抑。要解放,要释放,你们送上门不吃我是白痴。

  慢慢地,这个有钱不续娶的坚贞好男人,成为村中男子最隐秘的噩梦。

  打不过他。

  相较而言,邬杰的惨绿青春简单直白。他可以厚颜无耻地承认自己曾经和初中生发生非法关系,但是打死不会承认自己被一初中生强奸从此走上无法回头的道路。

  后来初中生长大了,再后来变成丧尸,被某个老混蛋一枪爆头。

  青春结束,他必须面对自己身心苍老的现实。

  两个同样跑偏的男人,相聚陋室,没有干柴烈火,只有暖气和寂寞。

  邬杰说:“可惜没扑克,无聊死了。”

  老谢提议划拳:“赌点啥不?干玩没意思。”

  邬杰毫无钻进圈套的自觉,随口答应:“输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毛青乡的奸笑,阴森恐怖。

  邬杰直到被推倒还不明白:“揪鼻子还是弹脑瓜蹦?麻烦你轻点。”

  解释:

  揪鼻子,游戏失败者惩罚手段。勾起食指和中指使劲夹住鼻子了拉——挺疼。

  弹脑瓜蹦,方言,黄药师绝技弹指神通民间版——疼+1。

  18.

  决定人类命运的,究竟是科技还是意识?

  两者结合最完美。夺权成功的胡因俨然联合站女王,指挥工人们将全部就地显示仪表和无线远传仪表上的干电池拆卸,并且将原本220伏交流供电的红外线对射报警器改装为24伏供电,勉强恢复报警功能,解除了工人们寒冷冬夜巡查无休的悲惨境况。

  这才第一步。

  控制粮食和能源是统治的重中之重。她比大众更早得知生化危机,虽然将信将疑,仍然未雨绸缪地预先藏起许多物资,分布各处。看到老谢赞赏的目光,苦笑解释:“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这些事情会显得很傻,杞人忧天。”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那些丧尸真真切切地在围墙外忠诚守侯。

  下令拆钢板和管线加固围栏的时候,何队长再也坐不住。劈头盖脸教训她:“你以为自己是谁!谁准许你破坏国有资产!影响生产谁负责!”

  老谢等他继续放屁,毕竟一开始就掏枪显得匪气,人民公安文明执法,他不能太凶蛮。

  胡因干脆走开不理,指挥大家卸开仍有余油的管线。等事都忙完才对不名所以的老谢解释:“这段是输油的,旁边增压站输送燃气没人敢碰。记住,不是不能碰,是没人敢,易燃易爆,甲醇罐还有毒。”

  老谢心思百转,一听就知道她话里有话,肯定在别人不敢碰的地方藏了东西。

  “你想在这坚守多久?”

  “等春天雪化了再走。现在积雪太厚,车未必能跑过丧尸,出去太危险。而且人多——他们还不知道疫苗的事,站上的车都停在门外,不敢去开,咱们两辆车,不够抢。”

  “你有目的地?”

  这丫头太不老实,隐瞒太多。真该找个机会拷问一下,上点刑。

  “找军队。”胡因的解释十分流俗。

  老谢一下蔫了。这群不出站的人哪里知道,军队不可靠。他们亲眼看见哈尔滨守城部队一夜奋战后七零八落诡异溃退,不知道是不是受感染成了丧尸。

  话题继续不下去,老谢心里揣了几百只上窜下跳的兔子。他想回去,找老哥俩交流感情,然后踢老毛出来给丫头当保镖,自己去做些违法乱纪的好事。

  他回去的时候,邬杰整个人弓成一条烤熟的大虾,又红又热,浑身带汗,随便披了件衣服睡在地上,不知道还以为他刚刚参加了春耕。

  老毛服装也不整齐,露出胸膛靠在窗边深情远眺。男人的直觉告诉谢光逸,那老小子手里缺点什么?

  出于职业习惯,警察先生简单勘察现场后开始案件重组。

  打架,肯定不会。跳脱衣舞?别逗了也不看看天气。何况老毛现在什么状态,分明手上少根“事后烟”。

  “你们……”案件经过显而易见,他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字方针。

  老毛无意义地挥了挥手,似乎驱赶理应存在的烟圈:“老谢,我跟你说个事,我们俩……”

  “等会!”老谢气急败坏,心里默念如果谁敢说“我们已经相爱了你没机会自己玩去吧”他肯定杀人。才离开多大会工夫,嘴边的肥肉被别人啃了!

  为什么遭遇人世间如此剧变,千辛万苦保住老命,却在小事上失手?他谢光逸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情路没顺过。

  谢警官意乱情迷,误会了。

  通过正常时间顺序外的案件回放,我们可以了解到,中年濒临老年的男性,其交配模式与时下年轻人有极大不同。

  被压倒的时候,邬杰完全想不到正直的老毛试图与他发生纯粹深入的肉体关系。直到老毛利手利脚地帮他脱了裤子。

  邬杰蛮横问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以前碰过男人吗你!”

  老毛依旧是招牌性憨笑。

  邬杰寻思片刻,确定了这个空虚寂寞的时代,没有电脑没有扑克,茶话会都开不起来,最便捷的娱乐只能是——做爱。

  可是他不想被没技术的人压,怕不爽,怕受伤,怕自己太威武伤了打手的自尊心出门遇丧尸没人保护。

  “干脆我教你。”医生反客为主,转而将发呆的老毛压在身下。如此不要脸的行径,十几年前他害羞没做,结果跟浩天一直打个没完。而今再不能回顾过往,确立新目标,第一次不能手软。

  老毛很挣扎。

  所有试图压他的人都被他暴力镇压了,没尝过在下面的滋味,光听别人杀猪一样乱叫,莫非真的很疼很受伤?

  看出他的犹豫,邬杰提出了一个纯爷们式的建议。

  “比比谁大!”

  老毛欢乐应战,露出善良的后槽牙。邬杰感动了——只有这个少言寡语的老实人肯听他的话每天早晚两遍刷牙。看看,多么完美的一口牙,八十岁都不会掉。

  “你的牙齿太吸引我了!”牙医忘情地吻上去,让二十年纯粹暴力强暴忘记接吻滋味的老毛霎时头晕目眩。

  “开始了!”邬杰握住自己兄弟急速搓揉,一根代表男性尊严的标枪开始挺立。

  老毛对他的偷跑并无意见,被压被插怎么样?换来深情一吻,值了。动手也就不那么卖力,偏偏心情极端愉悦飘飘欲仙,脑海深处最珍贵的情感压抑多年瞬间喷薄而出,与身体上的孤傲奇峰联动同扬。

  他射了。

  邬杰震惊,无限同情地安抚老毛:“别伤心,以你的年龄,已经不错了。不算早泄,毕竟这么久没碰过。别怕,会好的。”

  老毛气结。想他堂堂毛青乡,村委书记也曾胯下为马枕畔作妾,什么时候被质疑过男儿本色!没有!

  邬杰对着那张血红的老脸,目不忍视。

  “好了你别太难过,不比了,我躺平——你会做吗?要扩张和润滑。这没润滑液用,要不你去外面抓把雪。不行别去,雪太凉受不了容易胃肠感冒。”

  邬杰小心地擦擦冷汗,刚才说错话了。怎么能提议用雪呢,人家老毛已经有问题了,再加把雪,还不立刻疲软昂扬不能。这么打击自尊的事情一旦发生,哪个男人不得抑郁。太不周全了!

  老毛有点自暴自弃:“我不会!你来!”

  邬杰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已经伤害了老男人脆弱的心灵吗?

  “对不起,毛哥你误会我了。真不是那意思!

  他越安抚劝慰,老毛越是坚定地“任君采撷“。搞得邬杰满头大汗不知所措,祈求无数次老谢快点回来救他。

  一直到老毛等烦了,主动索吻。

  其实他俩都觉得接吻滋味不错。牙医喜欢农民一口纯天然整齐洁净好牙,老毛爱这个久未尝试的情意表达方式。

  一吻即合。

  邬杰不由自主捏上老毛厚实坚韧的腰部肌肉,马上忘记推辞谦让的道理,动用全部取悦男人的手段开发老头子健壮的身体。

  吃惯清淡的妙龄帅哥,也该换换口味,尝试别具风味的老大哥。

  这俩人大白天寡廉鲜耻地在没有窗帘的值班室内激烈肉搏,幸亏群众全忙于修缮工事或者勾心斗角争权夺势,无人围观。否则比如老毛那种暴虐的人,单单为求封口也会对不幸目睹真相的人来一个奸一个,来两个奸一双,让目击证人全部变成受害者。

  可惜能力有限,谢警官不在他的威压范围之内。

  老谢越看越气,这位农民兄弟平时真是装成一头完美的大瓣蒜,把他和犯罪分子几十年斗智斗勇的火眼金睛都骗了,这会儿还要事后知会!不要脸!

  邬杰听见他态度十分恶劣的一声,懒洋洋地翻身坐起,声音沙哑:“外面出事了?”

  “没有。”老谢试图掩饰情绪,一把年纪,不能跟愣头青似的,一点小事就方寸大乱。

  “咱们一直住这吗?”

  天天妖精打架?这才是两个与群众隔绝消息的人最关心的问题。太没意思了,心里没底做起来不够忘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确保安全。

  生存与爱情——爱情去死吧,何况他们只是互相抚慰取乐,没有爱。

  老谢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解释情况。胡因是打算长住了,利用已有材料将联合站加固,加上自身驱尸效果坐镇,倒不担心尸体闯进来。

  来自路过或者故意入侵的活人方面压力并不大。之前杀到的村民似乎已经是肇东最后有生力量,他们被磨灭了,再远点地方的人不会选一个陌生的荒原孤站作为据点。

  “她说,开春雪化了以后,出去找军队。可我觉得粮食不够,中间肯定要出去抢粮食。”

  “军队……”邬杰语带不屑,“军队不照样是人,照样被感染。那丫头明明知道有种传播型丧尸可以随意传染任何人,还指望军队。枉费我当她聪明!”

  三个老头合计半天,再次达成一致:女人不可靠,逃命求生靠自己。

  只是天大地大不知何处容身。

  “问题是不管往哪逃,带上那丫头才安全。我看她不可一世的嘴脸就烦。一小丫头,当自己女王。”

  邬杰愤愤地直抒胸臆,没想到被他评论的当事人正站在门口。

  “我知道你耳朵好早听到我来了。”女王相当不客气。反正现在她有本事她老大,这几位叔叔烦死了也必须带她一路。

  “我当然不是说普通军队,谁不知道人人都有感染机会。全世界只有一支军队是安全的。”

  三个老头集体竖耳朵聆听女王教诲,快说,安全的军队在哪里!

  胡因平淡地说:“科防818。”

  老谢当即灰心了,这丫头肯定让她男朋友忽悠的够戗,“中国军队没这个番号。”

  胡因被他说得一愣,充满不安地望向邬杰。

  “我不是军事迷,”

  邬叔叔递给她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这个的确不可能是番号,最多是个大队中队什么的。咱们伟大的祖国幅员辽阔,你知道去哪找吗?”

  胡因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他们也就不追究番号不番号了,都知道女人不擅长军事战争方面的东西,记错不是没可能,知道地点就好。

  “他们在伊春有兵工厂,据说守卫严密。”

  老谢从短短一句话分析出好几个要点。

  伊春是林区,能设在那里的兵工厂规模必然不会大,但是保密层级相对会很高。守卫严密意味着防御力量强,可是假如不接收贫民避难,他们靠近之前已经被打成筛子的可能很高。那是军队,不是丧尸,推胡因出去当盾牌都嫌不够厚。

  “这条路……”老谢犹豫地和另外两个老哥们交换眼神,“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么好走。”

  19.

  前路漫漫,聪明人直接放弃遥不可及的构想与打算,及时行乐。反正车到山前,没路顶多退回去,何苦整天算计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悬崖。

  自从邬杰和老谢捅破窗户纸,地上运动一发不可收拾。

  老谢原本只是默默心酸,悲戚非常,直到某天三人中最年轻那个竟然闪了腰,疼得半夜惊起一地田鼠一圈丧尸。

  让你们故意恩爱给我看,让你们不服老,让你们开心——活该!

  老谢的幸灾乐祸被一直以来将打扰他们当最大人生乐趣的胡因截断了。这女人一定不知道坏人好事断子绝孙的说法,心眼比偷藏俩老头衣服的警察还黑,经常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大声敲门,喊一声:“都没死吧,没死继续。”

  邬杰有几次被她气得差点不举。多亏老毛一枝乡间野菊花,老骥伏枥志在千射,咬死了不许他冲出去跟小女孩打架。

  可是这回跟之前不同,胡因明显急了,使劲砸门:“快起来,出事了!带上枪,快点!”

  邬杰正坐在老毛的屁股上,眼神迷离。

  只有老谢自己随便整整衣服挎枪出门。正要从外面锁死,胡因十万火急拉起他就跑。

  “丧尸往站里闯!数量变多了!这几天稍微松懈没仔细数,突然多了至少一倍。”

  老谢心里咯噔一声,跟她到了前头。工人们都各持武器严阵以待——半个月过去,他们对已经“死去“亲人的感情终于淡了一些,能从理智上区别活人和丧尸,打倒铲除不手软。

  石油燃烧的味道十分刺鼻。占了天气寒冷的好处,这些尸群里苟且偷生的人们并没受到尸臭折磨。只是胡因决定将电池保留作为报警和长远规划使用后,开始取石油制作火把照明真正伤害了大家娇弱的嗅觉。

  虽说是驻站工人,不怕脏不怕累,可是这种近乎回到远古的生活方式让大家情绪都十分低落。

  从前总觉得,人类无敌,现在才明白,人有多脆弱。死了变成别的物种反倒强大,可惜没人主动想变。

  黑压压的丧尸群,张牙舞爪在墙外表演现实主义恐怖大片,奋不顾身往墙上撞。多亏胡因带人加固了好几次,它们的力量还不至于把墙撞倒。

  反常的躁动,莫非驱尸器胡因小姐超过保质期失效了?

  老谢眼光独到,立刻看出正门偏东的位置密度和旁边不同,大多数丧尸都集中在一个小圈子拥挤地假装沙丁鱼罐头。

  “控制型……”老谢脑子里回响起手机短片里那个欠扁的女人——“控制型从来众星捧月群尸环绕”。

  知情人胡因立刻露出绝望的表情。

  老谢偷偷踹了她一脚。现在她是头儿,二十个人指望跟她混跟她一起找生路,她绝望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对丧尸的了解太少。虽然已经能够简单区分类别,可是并不知道不同类型的智能程度差别多大。

  比如这个不见庐山真面目的控制丧尸,它在半夜十分发动了仅仅持续一小时的简略“攻城”战,时间一过丧尸们照常散开,均匀环绕全站不留死角。

  和平时期的贫民都松了口气,疲累地丢下四个倒霉蛋守夜巡查,其他回去浅眠。

  连胡因都没继续保持紧张。

  老谢虽然心里怪怪的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些念头杂乱浮动着,汇集不到一处。

  回去和另外俩人说完事情经过,邬杰的脸瞬间黑成包青天。

  “你们都傻了!明显那只控制型在集结更多丧尸一举撞开围墙把所有人包饺子!”

  丧尸究竟聪明到什么程度?

  普通丧尸是草履虫,单纯追着人咬,最多加一条优先选择亲人。战斗型是豹子,传播型是蚊子,控制型是什么?

  “人。”邬杰斩钉截铁,“丧尸本来就是人变的。把自己捧到特殊高度指使手下做事,人不都擅长吗?”

  老毛没顺着他,“草原上的狼王也懂得指挥狼群。你们城里人没见过,早年咱黑龙江也有成群的狼,半夜在村子外面叫,早上起来一看,总有羊被叼走。”

  群体性。

  从理论角度出发,生物种群协同作战这种事情,蜜蜂、蚂蚁也可以做到,但是任谁也不会觉得蚂蚁聪明。大难题,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不想。

  逃亡是一种理性的逃避,节约脑细胞和节约能源同样重要。惹不起,跑呗。

  “必须离开!这儿人多,咱们没亲人,丧尸都是他们引来的。” 邬杰激动地站起来,恨不得立刻出发。

  老毛握紧他的手表达支持,老谢也顾不上看他们亲密吃醋眼热,不停点头。

  “现在走!控制型只有一个,叫上胡因,咱们开车撞破后面的围栏出去,有她在普通丧尸都不会挡路。”

  理想,多么美好。

  “要走你们自己走!”胡因坚决反对四人逃亡计划,“这里都是我的同事,他们没招我没惹我,没绑过我没饿过我,要走也跟他们走!你们太缺德了,要走没人拦,不许撞坏围墙!围墙坏了丧尸冲进来让剩下的人怎么活!你们三个老混蛋!”

  三个人像不头一天认识那样端详她,心理阴暗地猜测道:这女人是当老大上瘾了才宁可和一群乌合之众抱成团去死。

  邬杰试图说服她:“假想一下,究竟和我们在一起生存机会大,还是那些亲爹亲妈亲儿子守在外面的同事更让你有安全感?”

  胡因气愤地颤抖:“你们快点滚!”

  老谢已经亮出手铐,老毛也准备好随时打晕她携带上路。邬杰却不能自抑地深入思考。

  “控制型应该是极少数,否则一路跑几百公里没碰到在这住这么长时间平平静静的突然冒出来,那东西是不是针对天敌特意大老远跑过来?”

  天敌?

  丧尸的天敌是人类。对付他们这些杂鱼等级的低武力值人类需要号称“帝王级享受”的控制型亲自出马排兵布阵?

  “它不会是冲你来的吧?”邬杰叔叔猥琐地挑起胡因大侄女的下巴,“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知道的全说出来。”

  无耻至极!胡因仰天长叹,当初瞎了她的狗眼才搭上这三位人渣中的极品。

  人渣自然不走寻常路。

  号称最忠厚老实的毛叔叔抱来两瓶之前在哈尔滨偷的高度伏特加,指使邬杰和老谢一个摁住她一个掰开嘴,直接往里倒。

  医生善意提醒:“慢点,别呛死她。”

  无力反抗的胡因忍由辛辣的液体滑入胃袋——他们三个才是一伙的,团结无间,自己根本插不进去。

  三个老人渣,顶一个控制型丧尸。

  大家目标和行为准则出奇一致,何必闹内讧。只能说邬杰太较真他不懂变通,火气也大,不看看情势多紧张,居然闲得无聊对老毛手里一沓黄纸发脾气。

  “你!你居然还带着!居然还画了鬼画符上去!鬼片看多了你!”

  他气得说话不利索,老谢十分谄媚地在他后背一阵摩挲,便宜占尽。

  老毛露出阴毒的笑容:“不试咋知道不行?我较得那玩意怕这儿。”

  也许他脑海里当真映出符纸一扬,丧尸灰飞烟灭的美好幻景,可是未免太脱离实际。邬杰以泼妇骂街的姿态跟他吵,从生物学骂到神秘学,再骂他画技之低劣颜料之糊弄——他身为医疗工作者都知道画符要用朱砂,普通红笔不行。

  老谢耐着性子出来打圆场,向他们强调吵架这项有益身心健康的嘴皮子活动应该在和平年代施展功力,连骂三天三夜不喘气不喝水才是真本事。眼下逃命乃头等大事,不该计较细节。

  “老毛认为有用,咱们出门的时候让他直接一把撒出去。能把丧尸镇下自然好,不能也没损失。”

  老毛仍然犟嘴:“撒没用,贴面门上才对。”

  老谢气势万钧地横了他一眼,指指仿佛醉虾一样瘫软的胡因:“再吵把丫头吵醒了看你怎么跑。咱们开车出去,愿意下车拿纸贴丧尸我不拦你,别回来!”

  老小子你抢我嘴边肉看你不顺眼不是一两天,愿意送死谁拦你?

  邬杰拦:“敢下车我扒你皮!”

  他不是随便的人。从前跟浩天凑一对,十几年如一日,比扯了结婚证还坚贞。要不是浩天死了加上生存压力太大负面情绪无法舒解以及日子过分空虚,他能跟一个除了姓名人品其他都不了解的老头办事!

  跟他发生过关系的,没死不许找死,死了不许当丧尸。

  争执浪费时间。多亏胡因打了个酒嗝惊醒他们——逃命要紧。

  军用吉普照旧特殊化地停在门口,油罐车却为了平衡和工人的关系停到他们那边。老谢冷静指挥:“尸群太密集,小车撞不开。必须把油罐车抢回来。警告你们,别心软让别人上车。他们有亲人,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追上。”

  邬杰摸摸露出一撮小胡子的毛下巴,仔细回忆日常所见:“他们的配偶也在外面吗?”

  简单一句话,把丧尸的追踪性能从血缘驱使提升到情感维系。

  “似乎,有……”老谢因为成天和胡因一起,跟工人们接触偏多,听说过有人老婆也在外面。那人还被嘲笑了一番无情无义对老婆没感情,下手时候没感情压力。

  邬杰感天谢地:“多亏你一枪把我家浩天轰了,否则他来了你说我打还是不打呢?下不去手。”

  老谢发动汽车,眼前突然出现谢安然的身影。他是不是也该开心,幸好女儿死的早,不用变怪物,又丑又蠢,被某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轰成渣滓或者迈四方步出现在他面前但是不喊爸爸只张嘴咬人。

  别想了,时光不会倒流。即使再给他一次机会,谢安然挥刀砍来,他仍然会第一时间反击。

  发动机的声音惊动了站内巡逻的工人。

  吉普驶过,他们只有愕然。直到老毛高高扬起比任何金属兵器都更具杀伤力的毛茬扁担,才有人想起来去阻止。

  谢警官的枪对准了冲得最快那名工人。记得姓李,是南方人,未婚,老家人太远,外面没他亲属。

  “车是我们开来的,现在开走,谁想抢我毙了他!”

  字正腔圆的新闻联播式普通话既是哈尔滨方言,人人都能听懂,可是不明白,这三个外来者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撞门!”老谢大声吩咐已经夺回油罐车的老毛,两车四人风风火火奔向逃亡之路。

  姓李的工人知道已经不可挽回,只亲他们别毁了大家赖以生存的高门,神色悲凄地跑过去最快速度打开门。

  门边的丧尸抓住了他,它的同伴们拥过来,数不清的尸手漫天摇曳。

  一把黄纸,飘摇落下。

  他们慢了一步,工人的尸体吸引丧尸自然聚拢围堵门前,控制型指挥原本四散的丧尸围成最密集的尸阵,甚至不惜让几个丧尸躺到轮下阻止他们。

  老毛开在前头,看清局势,大声呼叫:“左前!厉害的在左前,是个女的!”

  老谢落窗端枪,锐利的眼神直刺群尸,立刻看出与别不同的那一只。

  牙齿咬得咯咯响,扣不下扳机。

  那名长发飘逸面容肃杀的女子,生前,叫谢安然。

  20.

  生活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目前的状况是:前进,他们逃不掉。无论老毛的勇猛还是邬杰的细致甚至老谢的于心不忍,在绝对强大的敌方面前不值一提。

  只能后退,不退不行。

  胡因偷偷跳下车,呼喊同伴:“关门,都过来关门!”

  原来她装醉。

  全无战斗力的邬杰贴在车窗上无力叹息:现在的女人,两斤伏特加没事;死了脖子上一条血肉模糊的大沟还可以当丧尸作威作福。

  老谢恍惚了大约三秒,父女亲情的感伤立刻被逃亡的压力顶替,当机立断招呼老毛倒车回退。

  不知该感谢胡因的体质还是谢安然深远的战略部署,没有发动追击,他们总算平安退回站内。这一次,三位大叔不再是无害的外人,而是仇敌。

  怒目而视的工人们,将他们列为比丧尸更高级别伤害的物种。

  坏事做多了,必然有报应。

  “没事,往外冲更凶险。你也看见了,控制型有智力,我光看她眼神都忍不住颤抖。不愧帝王级别。”

  邬杰的安慰并没有使没勇气开枪的人释怀,一行浊泪划过老人粗糙的脸颊。

  “她是我女儿。”

  老谢决心说出实话。他怎样伤害女儿进而杀死她,抛却负罪感一心逃命……

  邬杰才不关心他悲惨的心路历程。

  “你女儿不是早死了吗?看她脖子上的伤口应该是刀斧等锐器的外伤致死,是人命案子吗?她是从太平间蹦出来的还是验尸台?”

  老毛谨慎地将消防值班室封锁个彻底,确保愤怒的工人无法冲进来将他们三个大卸八块才插入对话。

  “那丫头真厉害,眼珠子蒙了一层雾,还跟能看人似的,扫过来我心慌。瞅她脖子上那么深的伤,该死了才对。”

  “死了,确实死了!”老谢跪倒在地,双手掩住老泪纵横的脸,“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她是来找我的!”

  邬杰和老毛凭借丧尸时代幸存人类的强韧心理素质以及过硬分析能力大约推演事情经过。

  “你女儿变成丧尸,所以你砍死了她开始逃命。你早知道人会变丧尸,但是不知道那是丧尸,以为自己杀了发疯发狂的活人而且是亲生女儿。可是你没能真正砍死她,她追寻你的气味从哈尔滨跑到大庆来,还是个硬点子扎手。”

  邬杰说着说着不自觉连绿林黑话都翻出来,索性俩老头都懂,不懂也将就悟出来,没跟他挑字眼。

  老谢含泪解释:“不,我杀死她的时候,她是个有思维的正常人。”

  邬杰全力安慰,揽过他肩膀沿脊柱从上往下一遍遍轻抚:“控制型本来就聪明,可能她刚变的时候和人太像。别自责,她成了丧尸你不能再当她是女儿。”

  “我确实杀了她,活人的她。当时她很生气完全不听劝。因为我睡了她丈夫。”

  值班室内一片死寂。

  邬杰踮脚窜出老远,抱住老毛心怀警惕地看着深陷痛苦绝望情绪无法自拔的杀女老父。

  “他刚刚说睡了女儿的老公?”

  老毛点头。

  “女儿生气他把女儿杀了。”

  再次点头。

  “咱们这些日子当他面那样那样,挺刺激人的,他什么都没说。”

  老毛继续点头。

  “太可怕了!”

  邬杰拖着老毛退向角落:“咱们俩这些天不顾他心情胡搞实在不够意思,下次千万避开他,免得他触景伤情想起女婿伤心。哎我说老谢,你女儿死了,女婿呢,也变丧尸了?他怎么没来?”

  老谢低头暗怒:正伤心呢,配合气氛!

  按道理此情此景,罪犯坦然招供,代表爱与正义的群众应该奋勇地一拥而上先将犯罪分子打到臭头再扭送法办。但是老毛和邬杰也是社会主义浪潮下起伏生死经历丰富的人,别人杀女儿干他们何事?尤其现在警察局和法院都歇业了,举国情势一片混乱,尸主天下。

  只要老谢不对他们挥刀子射枪子,爱杀谁杀谁,反正一路也没看他少杀。

  可是杀人犯拉开了名为悔恨的话匣子,絮叨个没完,翻过来掉过去给自己找借口。

  “她把我女婿杀了。安然练过功夫,杀男人也不吃力。我看见尸体,想劝她自首。可我是警察,一辈子不知道送了多少人进号子,那地方哪是人待的。哪怕她不判死刑,判了无期我拼命帮她减刑,少说也得二十年才能出来。到时候四十多岁坐过牢的女人,又是杀丈夫进去的,谁还要她?我想带她逃跑,爷俩亡命天涯去。可她砍我!”

  邬杰和老毛专心听他推脱,脑子里的想法出奇一致,不知道是不是肢体接触多了思维越发同步。只想老谢原本是个鳏寡,不担心被丧尸黏上。他们仨人浑无牵挂,走到哪都是家。结果硬冒出个死不干净的女儿,还成了丧尸头,看今天的阵势,指挥若定挥斥方遒,尸中豪杰。

  在老谢唠叨了足足三小时后,邬杰递了杯水给他。

  “你别想了,没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说白了自私而已。现在又没人管你抓你,忘了吧。当你女儿是一只普通丧尸,找机会弄死她逃命。”

  老谢继续沉浸在自我世界,无限凄苦。

  老毛上前劝说:“咱咋整,耗在这?你闺女不一般,跟她唠扯唠扯,能不能放咱出去?”

  老谢目光散乱地看向丧尸专家邬杰。

  “你做梦吧,丧尸也能打商量?谢光逸我告诉你,你没有女儿了,彻底没有!之前你能杀了她若无其事地跑出来抢我车一路逃命,事到如今装什么慈父?踩着自己亲人尸体活命,重点不是死了的人,而是活的人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老毛怕他口气太冲激了老谢,挥手制止。

  邬杰一件隐秘心事憋了二十多年,怕浩天看轻自己不能讲,别人更是张不了口。现在有个比他更恶劣的存在,不但不吐不快,说出来还能让老谢舒缓情绪。

  矮矮蹲下,一张沧桑的老帅哥脸上神情诡秘:“我也是靠着亲弟弟死了才有今天的风光。死都死了,唯一的价值是为活人做贡献。你真舍不得女儿,刚才怎么不留在外面陪她?”

  老谢不哭了。

  好奇心与职业习惯同时发作,现在他最想打听打听邬杰做过什么龌龊事。如果杀了弟弟,早进去了,能人五人六当医生,莫非小时候装傻故意把婴儿弟弟摔死独占父母宠爱?

  邬杰听了他的假设风度全无,张嘴开始问候谢家祖宗十八代。

  “以为人人跟你似的那么臭不要脸,我开解你是谢谢你一路上照顾我让我没被丧尸咬。真当自己挺无辜的?”

  谢光逸眉头一皱,正想辩驳。老毛挺身插入二人中间,高声叫喊,分贝完全盖过他们俩。

  “都住嘴,不许吵吵!现在咋整,外面的人都给得罪狠了,你闺女守得密不透风,咋逃?”

  老谢回想今天突围时的细节,心思骤然活络:“安然没打算要把咱们杀死,她放咱们回来了……”

  “停。”邬杰再一次阻止这两个依然对丧尸食人本能不死心的顽固分子,先怒气冲冲直指老毛:“说了你那些鬼画符没用,还不信!除了撒着好看还有什么?”然后狠瞪老谢:“你还不明白吗,生化病毒跟传销一样,都是杀熟,变了丧尸立刻没人性,就像沉迷传销的连自己亲妈棺材本都照骗。你们谁想跟丧尸谈判,立刻去,死干净点,别被咬一口尸变了等我去一人给一枪收拾你们——我枪法不好!好了,喝点水。”

  老谢伸手接杯子,邬杰却径直递给没说几个字的老毛。

  亲疏有别。

  多亏邬杰和稀泥的本事,俩小老头不但放弃和丧尸谈判的宏愿,还安分守在屋里不出去寻晦气。工人们不知什么心态,竟然没打上门,任由他们自成小天地,背靠消防水灌两座,前观小山丘一样的两个硕大储油罐,连呼啸的北方也可以挡到一部分,饮水更是尽情取用。

  可是三个男人的生活并不平稳,首先是食物问题。

  当初路上洗劫俄货店和食杂店,本打算一路前行随机再抢,却阴差阳错驻扎在无法补给的尸潮里。原本还有胡因藏的粮食作为消耗,现在这妞宁可不要保护和后盾,舍身投入权势斗争,将他们抛弃个彻底。

  没食物了,邬杰数着残存的几块正宗俄罗斯巧克力,无比发愁。

  “这东西吃多了对牙不好,每天每人只能吃半块。”

  这种话哄小孩都不行。老毛无所谓,毕竟常年跑车风餐露宿,饿个两天没啥。老谢可坐不住,张罗半夜去增压站那边偷胡因藏在甲醇罐里的粮食。

  “她说那对方不好动,肯定留到最后,咱们去拿出来她一时半刻发现不了。”

  邬杰完全赞同此提议,帮他们打气,精神上十分支持。

  老谢说,你行动上也该有所表示。

  邬杰当即从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和手抚裆部的肢体语言里读出潜台词。

  “早知道你没安好心,连自己女婿都睡在这能忍到今天不容易。可是你俩都去,我只能犒劳一个人——抽签。”

  邬杰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扭屁股抓出张老毛撒剩下的黄纸撕成条一半攥在手心一半露在上面。

  “谁长谁赢。”

  老毛稳稳地走过来,扁担一横问他:“你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不乐意我帮你揍他。”

  老谢一皱眉,怎么还是躲不过窝里斗。这俩才认识几天,跟老夫老妻似的一个鼻孔出气。

  邬杰笑容灿烂:“没什么不乐意,抽吧,成天憋在屋里无聊死了,不能出去活动至少在屋里运动彻底,免得肌肉萎缩。”

  老谢心里嘀咕,眼前这俩人一唱一搭像极了狡猾的犯罪分子。果然随便抽出来,比老毛短了大半截。有猫腻。警官盯着邬杰虚握的手,知道他刚才捏住纸签一头,黄纸又薄又脆,稍微又力马上撕断。老毛抽的时候手松一点,他抽紧一点,毫无悬念。

  跟他耍滑头,太平区第一神探又不是瞎子。

  不过拆穿也没意义,所谓恩爱事宜无非体现在“恩”和“爱”上。世界末日是用来放纵的没错, 可真正甜美诱人的纠葛必须你情我愿。

  没爱不要紧,我用恩压死你!让你肉偿。

  打定主意的老谢再次旁观二人肉搏。这次不带阴暗的妒忌,看得认真,总结经验:邬杰这熊孩子比他女婿还会折腾,持续三小时,换了九个姿势。不得不敬佩老毛,老大哥,老而弥坚!

  “呆会你还有力气扛大米吗?”

  他这句话不是嘲讽,是真心。生怕老毛这个战斗主力腿软脚软成累赘。

  老毛一脸爽呆了的样子,眯起眼睛对他傻笑。

  “行了你们出发吧!” 邬杰冷静下达命令,帮老毛拿起扁担,为老谢递上手套。“要是拿不回粮食,巧克力吃完你们肯定把我吃了。预祝你们成功。”

  21.

  邬杰晚些时候才听说老谢二人甲醇罐盗粮一行的惊险刺激,并且假意听得津津有味隐瞒下自己留守大本营遭遇的盗窃事件。

  简单说,混蛋老头瞧上别人的粮食,别人也盯准他们的枪。

  胡因守株待兔,几乎耗光了耐心才等到两只能打的老狐狸出洞,并且由于某些自私自利的原因,单挑她认定的无战斗力老兔子邬杰叔叔。

  虽然邬杰手里只有一把枪加枪内填满的六发子弹,吸引力有所不足。可是假如聚众抢劫,别的工人也有枪,她还能继续称王称霸吗?

  交手之后,聪明的胡因小姐充分认识到什么叫“额错了,额真的错了,额一开始就错了。”

  邬杰叔叔龇着八颗闪亮大白牙,流氓气息十足地捏住他大侄女的下巴:“别傻了,和他们比我没用,对付你还不是小菜。”

  之后老谢拎了五公斤的一袋大米回来,看见邬杰乖乖守在门口,仿佛等待妈妈捕猎投喂的雏燕,随口问道:“没人来吧?”

  “没有。”邬杰吞掉了他和胡因的不和谐剧情。

  怎么能说自己还小丫头吵架呢?

  胡因对他怒吼:“你们这么缺德早晚有报应。”

  邬杰半点迟疑都没有就把她驳斥到无话可说:“报应属于全人类。你们石油工人采干地球,子孙后代只能用太阳能。南方建大坝破坏生态,食物全用转基因和工业原料加工——知道为什么丧尸横行吗?因为它们不吃不喝不消耗能源只帮地球清理垃圾。”

  这句威武到足够臭美两年的华丽台词绝对不能说,否则自己跟老农一个层次多掉价。邬杰至今记恨老毛试图拿黄纸做符贴丧尸脑袋。绝对不能跟他一般见识,要科学、理性地面对生化危机,合理分配资源。

  “有粮食很好,虽然白米有点单调但是做人不能挑食尤其现在的年景。问题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受伤,没药!”

  老谢心虚地捂住鼻子:“他们拿强光手电晃我眼睛才偷袭成功。”

  医生第一地翘起二郎腿。

  那天之后,抢劫二人组又分几次出击,掠夺汽油、手电、干电池、灭火器等物品。谁都看出来他们打算再次私逃。

  但是没人能看出来,他们的内部娱乐活动。

  以前邬杰跟老毛脸皮厚又把老谢当清白的局外人,玩大闹天宫都无所顾忌。现在大家互相摊牌,每次都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连老毛的无敌城墙脸也热辣辣的。

  邬杰说:“性压抑容易导致精神类疾病,别忍了。”

  老谢双眼放光,终于可以加入了么?人生啊,美妙的光明,久旱逢甘霖。

  “打手枪有益身心健康。”医生补充说明。

  老谢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想他堂堂警区一霸,何人被人如此耍弄过!怒发冲冠。

  识趣的农民大哥借口撒尿躲避战局,回来的时候两个一触即发的人已经和谐地坐在一起聊天。如果他文化程度再高一点,肯定得意洋洋地赞自己一句“君子成人之美。”

  可惜他不是个时间观念强的人,否则一定明白,短短十五分钟并不足以让两个针锋相对的人化敌为友继而更进一步相交相缠发展成心灵共振的知己。

  谢警官的良好职业素养使他对疑似杀弟凶手的过往经历十分好奇。生理上得不到满足没关系,聊聊陈年旧事,增进一下感情,天长日久总会吃到口。

  原本打算技巧盘问,完全发挥审犯人的机敏诡谲,没想到邬杰招供极端坦白。

  没办法,憋在心里二十多年无人倾诉,一定要诉苦!

  事情追溯到他小时候,明明比弟弟聪明比弟弟乖比弟弟好看,父母就是偏疼弟弟,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大学直接考到武汉去。那年代上大学的人并不多,父母的意见是他别上了,在家随便找个工厂当工人,补贴一下家计。同时,弟弟好吃好喝零花丰厚。

  邬杰一怒去了学校,寒假不回家,自己过年。

  武汉的冬天不冷,但是很潮,水汽黏稠得仿佛有实质,苦死了北方人邬杰,刚一开学就成了校内附属医院常客。

  同学米鼎看他可怜,又听了他的“悲惨灰小子人生”,邀请他下次寒假一起回成都。可是武汉的夏天更痛苦,邬杰哀号着拖住米鼎大腿求他带自己回家,哪怕卖进四川山区。

  成都夏天繁华喧闹的夜,米鼎将邬杰带到一个僻静的小树林,扑倒在地扒他衣服。

  邬杰没反对。

  巡夜的大爷反对。

  那个年代,同性之间发生关系,双方都有罪,都要坐牢,被打上臭流氓的标签。米鼎牵着邬杰夺路而逃,嘱咐他,如果被抓到,说是我强迫你的,我自己去坐牢。

  多么令人感动。

  三年后邻近毕业的初夏,因为首都刚刚发生大事,校园巡查十分严密,但是无法阻止一对小情人的草场幸福时刻。

  邬杰和米鼎一遍又一遍倾诉离别之苦——受事件影响,金贵的大学毕业生不能自主分配,全部无差别遣回原籍。邬杰回哈尔滨,米鼎回成都。

  真伤感。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人生最大苦楚不过家人不偏爱,情人难相聚。

  然后巡夜的老师出现,把他们逮个正着。

  邬杰才不会毫无义气情谊地把过错全推给米鼎,要死一起死,有牢一起坐。

  米鼎抢先发言:“报告老师,我是被他强迫的。”

  邬杰不惊不躁,他五行缺爱,对人的信任本就不足,米鼎如此出卖如此背叛反而省了苦哈哈的离情别绪。反正老师刚才都看见是米鼎趴在他身上,还用辩解吗。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邬杰一八零出头的身高和米鼎一米六几的小身板。

  他们一直没受到处分,邬杰开始忐忑不安。老师会不会信了米鼎,难道他辛苦读完大学立刻进监狱?人生真这么绝望不如自杀。

  终于等到老师传唤,却没有宣布死刑,而是客气地问他希望毕业分配去哪,全国各地任选。

  为什么?

  因为弟弟死在事件冲突中,国家补偿他。

  这一瞬间,邬杰根本没产生失去亲人应有的悲恸,反而为了可以自由选择出路并且不需要因流氓罪坐牢而欢呼雀跃。老师看了他的表情不禁怀疑:他是死了亲弟弟吗?捡的吧。

  人渣品性,需要从小培养。

  尤其邬杰的结论,充分逃避罪责:“如果国家的制度合理一点,早些取消同性相交的流氓罪,我还不至于把弟弟的死当救命稻草。当然,制度合理他就不会死了,可惜他用命争取的那些,不到十年已经和平演变了。”

  不要将错误归咎为一时冲动,人的行为总是抱有目的,哪怕潜意识中的需求。

  那些舍命冲向枪炮的学生是受到蛊惑与挑唆;邬杰对弟弟生命的冷漠是二十余年怨气的积累——人类遭遇丧尸病毒的种族灭绝,难道真的是某一天里上帝打瞌睡?很遗憾,中国不是上帝领土,病毒也明显是人为制造。古语云:自作孽不可活。

  老谢拥有一颗年轻风骚的心,追求男人的婉转迂回颇有战术性质。二十四小时内邬杰的人生经历已经被他挖掘得一清二楚。显然医生有主动坦白以及八卦他人的双重意图,催促警官大人顺手把农民毛青乡那张看似老实的假面具剥掉。

  问题是,老毛总不在屋里安生待着,白天黑夜四处游荡。

  老谢明白他对外面情况不放心,没阻拦,还提醒他遇到事情处理不了,比如被工人围攻或者丧尸冲破围栏,不要犹豫直接开枪。子弹就该在关键时刻发挥效力,他相信老哥哥的判断。

  老毛难得严肃,一张冷脸孔对他微微点头。

  他们可以都在屋里轻松调笑活塞运动,但是贪图一时享乐难免付出沉重代价。

  人类拼了命糟蹋地球,现在怎么样?尸海厮杀,逃生无门。总不能都开航天飞机上火星——先不说航天飞机有没有,即使足够全体地球幸存人类移民,火星人还不一定乐意接待他们。

  外面的情况比他们三个之前混乱的相处模式糟糕许多。

  胡因仓促之间,将信将疑的预备了一些粮食。她一个人吃,即使不够地老天荒也可以坚持一年半载,问题是现在十几张嘴,还有人跟她闹不合。她仍然坚持不将自己注射疫苗的事情讲给工人。不知道是当时说出来三个老男人试图抢劫她甚至肢解她太震撼还是同事比陌生人更不值得信任。

  可惜,她的隐瞒虽然保证了自己不被刑囚,同时无法构成特殊待遇。历来男人不服女人统治,古今中外皆通,她越来越撑不住场面。

  老毛说:“我看她天天过来转悠,有时候看房子几眼,总绕着水罐溜达,想看不敢看的样子。”

  邬杰整个人以壁虎的姿态紧密贴合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迷离。老谢更是忙于抽插探顶,无心回应。

  温柔乡是英雄冢,俩活腻味的蠢货。

  老毛决定只身夜探水罐。

  这次夜间行动唯一的惊险刺激环节为登顶赏月时丧尸们此起彼伏的高亢吟唱。下弦月弯弯的,据说像小船又像扁豆,老毛这会儿只觉得像镰刀,伸手摘下来冲进尸群快刀割脑袋才畅快。

  他刻制了这份冲动。

  老毛没杀过人,丧尸不是人。可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总被当杀人魔对待。杀人的不是他,是他媳妇。

  那年闺女考高中,打算送她去城里念,因此格外卖命跑活,半年没着家。回去的时候,媳妇是一坛骨灰,闺女是另外一坛骨灰。

  村里人都骂他,蔑视他,翻白眼吐口水。还是警察告诉他事情经过。

  闺女太漂亮太水灵,被县里几个混混糟蹋了。孩子从小被惯得没胆气,回家留下遗书自杀,说自己不干净。媳妇婚前已经是知名泼妇,她有自己的主意。一把镰刀,小混混一个不落全宰了,半夜跑到县公安局门口抹了脖子。

  打那之后,憨厚老实的毛青乡变得奸诈狠毒。

  现在他由心底溢出了对老谢的崇敬:还是人家警察教出来的闺女有胆气。谁睡她男人就砍谁。自己闺女傻,被占了便宜,不懂得动手去杀人,反而自杀。

  下面那群丧尸,他们没死之前,多数也都处处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叫得欢畅,比草原上牧民开篝火晚会更热闹,等着吃人。

  死人,或者已经不畏死的人,不可战胜。

  一无所获的老毛小心翼翼爬下外壁挂冰的水罐,他怕掉下来摔死。

  怕死的人,更无敌。

  22.阴魂不散

  白天懒散窝在屋内一角的谢警官在老毛的诉说下目光炯炯。那个狐狸精一样的奸猾丫头居然天天跑到水罐附近打转,肯定有内容。于是两个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打开检修人孔,找到了吊在罐顶的一兜子红肠。转身兴致勃勃上了另外一个水罐,同样位置居然是三大包速冻饺子。

  拿回去暖好了一尝,邬杰猛拍大腿:“比秋林的味道差了点。”老谢唾弃他口味刁钻也不挑时候。

  老毛抱着饺子缩在一边,难得情绪激动:“快过年了,有饺子就是个好年。”

  即使到了新的一年,无望的命运莫非可以改变?

  谢安然以铁血战士的坚忍,野兽的凶猛,恺撒的雄浑率领手下无数,截住了生存的最大希望。偏偏老谢在难得的射杀机会面前良心发颤。

  间歇性父爱害人不浅。

  邬杰越想越怒,扑上去对准老谢喉咙猛咬。警官当他蚊子一样轻松挥开,顺便进行格斗教育:“咬敌人不能从正面咬喉结,骨头硬,体积大,发力不够基本无法造成伤害。从侧面咬效果更好。”

  邬杰擦擦口水,“你当我是狗吗?我亲你呢,喜欢你才亲你。”

  老谢羞红了一张老脸。所谓夕阳无限好——生化末日怎么样,他照样活得滋润,有饺子吃,有男人抱。

  他来一阵肉麻的老年主义调情后,照旧进入生存计划探讨环节。

  必须出去。

  无论用什么手段,再制造一次靠近谢安然的机会,老谢不能犹豫,对准头部至少连发三枪以上。失去她群尸无首,靠油罐车的蛮横自重,冲出包围并非不可能。

  唯一的难题是,,没有胡因,他们无法接近重重掩护下的控制型丧尸。

  老毛总把自己晾在一边不吭声。其实从老谢坦诚性向开始,他已经主动与二人疏远。乡下人心思单纯,尤其活到他这个岁数,各放心都没多少争抢的意思。别人不挑衅到前的,直接无视。

  那俩人挺合适的,都能说能侃能分析,头头是道。

  几经讨论,邬杰和老谢敲定,除夕过后,大年初一去找胡因讲和,然后一起冲出包围。并且可以做出妥协,帮工人们制造机会夺回停在院外的车辆。

  “不能一路都跟他们走!”

  邬杰对着老谢画在地上的简易全省地图一阵比划,“他们的亲戚还在,会跟一辈子。之后恐怕找不到子弹补给——警官大人您省着点用!咱们拐上胡因,去山里。”

  他的意见太傻了。装哑巴一天比一天习惯的老毛忍无可忍,“春天不能进山。野兽都出来找食了,尤其熊,睡一冬天,皮糙肉厚,子弹打不死。”

  老谢深以为然。

  “我知道大庆市区有个叫格林小镇的楼区,据说非常荒凉,建好几年了也没几户去住。那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大庆市区的情况至关重要,国家究竟有没有控制住局面,军队是否还有幸存,仍在战斗,他们对逃难民众的态度。躲在这什么都不知道。或许疫苗已经大范围推广了也说不定。”

  邬杰冷笑。最悲惨的末日,居然还有人凡事往最好的方面设想,天真。

  丧尸再恐怖,年还是要过的。中国人历来重视春节,即使杨白劳那种一贫如洗的穷鬼也坚持给女儿扯二尺红头绳过年。条件艰苦不要紧,没有气氛创造气氛也要过年!

  除夕下午,老毛张罗把饺子煮了。

  邬杰不答应,说饺子守岁到午夜才能吃,奔过去跟他抢,动手动脚地缠到老毛身上。

  老谢从外面巡查回来就看见他俩纠缠在一起满地滚,四片嘴唇啃得香甜。没好意思吱声,本来他才是撬墙角的,现在人家办事,打扰遭雷劈,蹑手蹑脚拾起饺子和锅,打算去煮。

  邬杰呼哧带喘地抬起头喊他:“急什么!你饿了?大过年的能不能别紧绷着神经,放松一下。都不许干活,饺子等晚上我给你们煮。”

  老谢满腹牢骚:不找事干我蹲在这看你们俩亲热?你不嫌害臊,我怕长针眼。

  老毛也觉得邬杰的要求强人所难,推开他打算和老谢团结一心,抵制邬杰的无耻性骚扰。

  “大过年的!” 邬杰抱头高呼,“能不能让我换换心情!整天都是丧尸、吃饭、守夜、巡视。歇一天成不!我受够了!”

  如果他是青葱年华的二八少女,两位大叔会因为明显的情绪失控对他温言安抚柔省安慰否?

  绝无可能。人渣的品质在于,别人开心不关他们事,别人丧气他们捡笑。

  老毛最先乐出来。

  他平时笑脸多,可全集中在阴笑、狞笑、诡笑、奸笑等等让人一见生寒的卑鄙表情。难得现在真正开心地笑出来,刺激了邬杰脆弱的神经,超水平发挥将他扑倒在地。

  “你有心情笑,没心情过年?老头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当我好惹,老实点!”

  多日磨练,邬杰扒旧式棉裤的功力越发精深,三两下划拉出整片屁股。指甲抠下去的伤痕犹在,记录了农民哥哥的狠辣和蠢笨。

  老毛一向不喜欢挣扎反抗,被他压倒自觉分开双腿,搞得邬杰每次都缺乏成就感。

  过年就是要喜庆,没有鞭炮无所谓,双腿之间小炮仗,声音小,火力足。可惜老毛总死挺着不肯叫床,使乏味系数一路飚升。

  怪不得他,每次都是就地战斗,哪来的床。

  老谢作为旁观者,无所事事。看了一会便头脑发热,不管不顾舍身加入战斗,将邬杰压了个结实。

  老毛机灵,看见他过来已经侧身改变姿势,避免了叠罗汉垫底的悲惨命运。

  邬杰惊叫:“等会,还没到你!压死我了,下去!”

  “过年,大家一起才热闹。”

  邬杰被老毛动作牵引,这个时候子弹已经走进枪膛,不许发射非爆管不可,咬牙忍住老谢的不合理侵犯,坚持完成人生第无数次的最精彩瞬间。却在老谢幽门探茎接触细嫩皮肤的瞬间再次刚硬如铁。

  他忙于自我释放,谢警官还在调整状态寻找最舒适姿势以及酝酿冲刺情绪。

  老毛最优哉,随便那两个人较劲,只管享受和思考。等会是不是该把不可一世的人民警察拆了打牙祭?看他身材,筋道应该不错,有嚼头。他舍得被邬杰压,因为被压一次可以翻身农奴唱高歌至少三次以上,属于不等价交换。

  老警察一直放过了。原本真心打算一放到底,做个旁观者,看尸、看雪、看草原,全身心为生存而奋斗。

  偏这俩人对他的高尚情操视若无睹,主动捅上门了,叔不可忍!

  余光瞟见沉迷的谢光逸,毛青乡眼中兽光闪烁。

  大年夜,三个老头子彻底放松心情举行全无羞臊的特种联欢会。不是我跳到你身上就是你刺穿我壁垒,满地精斑。谢警官说,如果他们警察局的鉴证科到了这,看紫外光灯下的反光蛋白能吓晕过去。

  老毛趁他追忆职业辉煌突然袭击,背后下手。邬杰心领神会,正面辅助。老谢固然神猛,奈何英雄双拳不敌小人四手。

  狡猾的农民得手欲压,医生对他喊停:“我一直想给警察点颜色看看,让我先来。”

  素来好商量的老毛严词拒绝:“不行,我先!”

  “不如抽签。”邬杰试图故技重施。

  老毛不答应。

  邬杰对他各种讲道理、分析情况、讨好吹捧,一概没用。

  谢光逸被毛老头跨腰骑坐,一声不吭等看他们能搞出什么花活。没想到内讧了。暗叹命苦,社会主义天下人人平等,他压别人那天已经有被压回来的觉悟,并不觉得难为情。可是能不能快点?现在时候还早,怎样都随他们,午夜敲钟那会才是重头戏,必须由他称王称霸彰显英雄本色,何况,饺子还没煮,他都折腾饿了。

  “邬杰,要不你先去煮饺子?”

  “我?”搜肠刮肚和老毛交涉优先权的医生惊呆了,“我不会!”

  “水烧开了扔下去!”老谢当年教女儿都没耐心,莫非已经人在欲罢不能浑身震荡着欲念的颤抖还要给一中年男人指导最基本生活常识。

  邬杰没理由争辩,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由他们俩保护着活到今天。煮饺子而已,大不了不熟。

  捏起包装袋正要出门,砰砰的砸门声响起。

  “开门!快点开门!我是胡因。快点!”

  邬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刚刚开始动作,衣衫凌乱的两位大哥,放下饺子,坐回墙角。

  哪敢把那女人放进来,他们做男人该做的事,不能展示给女人看。

  胡因不甘心地对门施用大强度暴力,根本没有迎接新年送财神该有的礼貌。最后两下凿门的声音似乎有点力竭,之后外面只有一串离开的脚步声。

  邬杰隐约觉得步伐很怪,可是想想女人生气总喜欢跺脚和小跳步,没往深处思考。老毛正招呼他准备接手,被谢光逸翻身反压。

  这场两个强者之间的战斗持续很久,早过了午夜。

  没有钟声,没有欢笑,前所未有的新年。

  肉体相撞的声音很闷,刺激的画面并不能提升情绪,末日的压抑与放纵无法和谐共处。邬杰看厌了,打着呵欠,却不想睡。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仍然处处丧尸生路渺茫。

  老谢走到面前,帮他褪下裤子口交。老毛则绕到背后,双手插过腋下把他提起来。

  三个人,总比独自一人幸福。

  新年的清晨,摆脱负面情绪,满面春色的三个男人整装待发。他们的盈盈笑意在开门瞬间凝固。

  门前反光耀眼的新雪上,三双凌乱的脚印。其中女人那双明显没能走着离开……

  “老毛你把食物和生活用品都准备好,饺子煮了,今天必须吃饱。邬杰跟我一起沿脚印找,拿好枪!”

  蛇年第一天,两个男人紧张地踏雪而行,十分轻易地发现了那个被人贴水罐绑在扶梯上的女人。她彻底冻僵了,面孔发紫,毫无生气。

  邬杰的笑声有些变调:“他们杀掉了唯一的保命符。”

  人总是那么愚蠢,为追求心中假想的利益破坏最珍贵的东西。胡因是个没有战斗力的女人,可她同时也是保证联合站不被丧尸入侵的唯一防御武器。

  “快回去!”

  她死了,尸体仍然可以驱逐丧尸吗?如果死后无效,谢安然麾下的早已磨牙霍霍的群尸,恐怕再也压制不住天性。

  尸群已经进来了。

  如果他们找到尸体后尝试追踪凶手就能发现远处脱水岗潜行的丧尸。

  谢安然的降临不仅仅给它们带来命令和威压,还有强大的战斗型丧尸。通过一个冬天的进化学习,人类一如往初,丧尸却发展强大。在控制型的操纵与训导下,它们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不输最忠心的军队,并且全无私心私欲。

  即使没有马克思理论作为指导,共产主义丧尸社会才是人类的终极进化方向。

  “有声音!”

  邬杰跳上车的同时,老毛已经塞了个温热的饺子进他嘴里,吞掉后再说话,那一声声的惨叫高亢到刺穿耳膜直击脑内。

  “从哪走?”老毛抓起油罐车的钥匙,确定无法走正门,只能撞破围墙。

  “侧面!今天我开油罐车。你们在后面跟住我。”谢警官夺下钥匙开门跳出去,不远处已经有逃跑的工人和追逐的丧尸。

  他们几乎同时发动汽车冲向围墙。

  不知道丧尸的战略布置有没有章法可寻,工人们遭受的攻击只由少数丧尸发起,并且没有速战速决将其一举消灭,反而似乎刻意地给了他们四散逃窜的机会。

  油罐车破碎的右边窗户灌进阵阵寒风,谢光逸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似乎平整的站内水泥路在此时此刻比黄土高原的沟壑更颠簸,比蒙古草原更无际。

  前面是围墙,不能犹豫,撞出去。

  顶棚一声巨响,曾经被丧尸趴过车顶的谢光逸并不在意,只要不停车,丧尸进不来。

  他错了。

  伴随后车邬杰的尖叫,老谢头上的丧尸铁拳与利爪破开车顶,呼啸抓下。

  谢光逸急忙扭身,同时猛转方向盘。

  丧尸失去平衡的同时,他打开车门翻滚跳下。

  未经碾压的雪松软零散,老毛几乎来不及刹车。

  谢光逸在最后关头,根本没有动脑的余地,凭借生存本能直挺挺紧贴地面竖直躺好,双臂压在裤线上。

  多亏吉普底盘高,笔直开过去,居然让他毫发无伤。

  邬杰和老毛齐齐大口喘息。

  不需要喘气的丧尸速度奇快,从车顶一跃而下。老谢避无可避,大喝一声“开车”,模仿丧尸飞扑向吉普车顶。

  手动挡的车难免慢半拍,丧尸一出手抓住他的脚腕。

  谢光逸头砸在车后铁皮上,发出惨烈的巨响。

  子弹出膛的声音更大。他头晕眼花地站起来,回头看去,被射中眼窝的丧尸还没倒下,茫然立在白雪上。

  邬杰仍然保持射击姿势,全身发抖,牙齿咯咯做响。

  “能打中,不容易……”

  更多丧尸正在聚拢。

  绝望的情绪和悄悄落下的雪一样,无声无息已然充溢天地。没有边界,没有尽头,走不出,逃不掉。

  最空寂的远方,传来充满理性的声音:放弃吧,死亡才是归宿。

  谢安然迈着两条长腿威仪万千地走进丧尸包围圈。如果不是她脸色青紫,颈上伤口骇人,老谢真打算和她谈谈:杀人偿命,放过无关人等。

  谢安然越走越近,他们不能呼吸,不敢眨眼,呆呆地看她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踩准内心最大恐惧。

  人和丧尸是同一物种的两个发展方向。某一瞬间,他们以为自己也被控制了,不能动,不能逃,必须接受命运。

  谢安然平静地对她生前的父亲伸出手,尖锐的指甲划破那张惊愕的老脸。

  血液,鲜红。

  四周丧尸一阵鼓噪,可是并没近一步,反而随她一同转身后退。

  它们,散了。

  宇宙拥有时间才拥有生命,人类的生命却受到时间的无情压榨。被人拖回值班室后,谢光逸终于找回了意识。

  脸上的伤口不疼不氧,麻麻的。邬杰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对他说,丧尸都走了,全走光了。它们不再包围联合站。

  老谢环顾四周,除了自己三人,还有四个工人同在室内,正脱光了互相检查。但是很明显,吃人般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这里。

  “我被感染了。”谢光逸的第一句遗言,为自己下达死亡通知。

  四个工人呼啦一下围住他,老毛那样英勇也抵挡不住。谢光逸蛮横地拔出双枪,表情狰狞。

  “想同归于尽吗?我现在说遗言!对他们说!你们全给老子滚开!”

  枪的威胁下,工人们稍加议论,立刻选择快速逃离。丧尸走光了,他们可以去开门外的车离开断粮三天的联合站。回市区也好,找农家也罢,跟一个已经被感染的老头浪费时间是何苦。

  谢光逸没太多时间。

  他们都不知道从感染到尸变需要多少时间,奇妙的生死诀别,除了感伤,竟然隐藏了纤毫希冀。

  “你们两个走。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人都别救别帮忙。孤家寡人并不容易碰到,别忘了,丧尸会首先追击亲人。别去伊春,即使胡因没骗人,雪化前进山的路很难走。搜集食物,藏好。你们没亲人,不会有丧尸主动寻找。记住,只能你们两个。”

  老谢把身上全部东西都摸出来塞给他们,尤其手枪和子弹,郑重托付。

  没有泪水,没有恋恋不舍的肉麻台词。

  男人总是过分干脆地接受残酷现实。

  邬杰和老毛沉默地开车离开。没走多远已经看见之前残存的四个工人被丧尸袭击后倒毙路边,正遭受啃噬。

  那些丧尸对他们的反应仅仅是动作略有停顿。果然手头有血脉相连的美食,陌生人显得无足轻重。

  一路风雪,一路无望。

  白茫茫的天边,前路何方。

  路过丹顶鹤之乡的扎龙自然保护区时,天晴得如同蓝墨泼洒,纯净无杂。

  视野十分辽阔,邬杰不自觉放慢速度欣赏美景。

  老毛的手搭在他大腿上,“累吗?”

  “过会换你开。”

  仅剩彼此。

  你还有我,我还有你。天广地阔,我们——不孤独。

  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一个黑点快速移动,逐渐接近他们。

  老毛看见了,邬杰也看见了。

  尸变并没改变谢光逸的外表,还是那么严肃刻板。只是眼神不再尖锐阴森,因为他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

  邬杰大笑加速,拉开和老朋友的距离。

  谢光逸大踏步不知疲倦地吊在车后追赶,时远时近。

  邬杰和老毛同时回头看他,齐齐转过头,交换眼神后坚定地目视前方。

  “阴魂不散。”邬杰的语气十分轻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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