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会奇缘》(又名《往事且随风》)by 白日梦

作者就是写《蟒缘》的可爱大人。成熟稳重黑道老大攻x成熟知性冷静医生受。剧情狗血可是一点都不小白——这点非常考验作者功力。温馨动人。
文中人物说话腔调,搁几年前博主还觉得奇怪,不过接触海外华人多了才明白他们说话确实有点这样,平添一丝真实感。
用词略有夸张,不过可以很容易无视过去。
总之非常推荐此文,治愈系啊。
ps:医生受去医生无国界组织那段尤其感人呜呜><

作者另有一篇《故园风雨后》,其中秦飞扬和蔺扶苏都有出场,不过由于是受第一人称博主还是不up了。

《都会奇缘》

冷静、优雅、有胆识的蔺医生,让秦飞扬见着一次
就不可自拔的爱上。
想要得到这一朵高岭上的花,哪怕是威胁、利诱、
在他面前耍?……只要能得到他什么都去做!

医生竟然被人下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
不知道蔺医生现在是由他秦飞扬在保护的吗!?
现下美人救到手了……既然被下了「那种」药,
为了不让医生欲火焚身,那就顺便吃掉啰!

第一章

夏夜的香港一向是灯火喧嚣熙来攘往,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平时的繁华热闹,也赶走了原本的闷热烦躁,让这个浮躁的大都会难得的陷入一片静谧中。
平日到了晚上九点多还有客人上门的爱心宠物医院里也冷清了下来,才八点钟的光景已经没什么生意,助手们做完工作都提前走掉,只留下蔺扶苏一人看店。
蔺扶苏喂完笼子里的几只狗和一条蜥蜴,想起自己也没吃晚饭,肚子已经开始咕咕直叫,赶忙又翻找起来,看看学长有没有预备人吃的食物。这种天气估计是没有哪家店愿意送外卖上门的,不知过多久学长才能回来,他可不想空着肚子看店。
很幸运,还有一盒麦圈,拿热牛奶泡上,再等十分钟就可以入肚。刚倒上牛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的裤腿,低头一看,一只黑色碧眼的小猫正望着自己,见注意到它了,松开咬住裤脚的牙齿,喵描地叫着。
“小乖,你也饿了是不是?抱歉,忘掉你了,这就给你准备好不好?”蔺扶苏抱起黑猫放到柜台上,又找出一袋猫粮浇上牛奶盛在食盆里推到黑猫面前。
人都说黑猫不吉利,可自己这个学长性格怪异,却偏爱这些不讨好的动物。想起李梓意,蔺扶苏心中涌起一股感激的同时泛上一抹无奈。七年医学院的生活,多亏同宿舍的这个学长照顾,不然以自己的财力还真支持不下来。虽然有奖学金,可生活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还要经常回孤儿院探望苏院长和孩子们,平时打工的钱是远远不够的。幸好李梓意和他投缘,不时接济才能顺利毕业。可这一切也注定了蔺扶苏在学长面前一世不得翻身的命运。
李梓意这个怪胎,明明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又是医学世家出身,这么好的条件放着不用,却转行跑去做兽医,说什么读医学院是父母所迫,当兽医才是心之所向,学医的同时兼读动物学,毕业后开了这家宠物医院。自己忙不过来,就把蔺扶苏这个学弟拖下水。很多时候,蔺扶苏白天给人动手术,晚上还要在李梓意出外送诊时帮他看店。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正要吃饭,店门被人推开了,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召唤着主人。蔺扶苏回过头去,准备迎接今晚这唯一的客人。
还未走到玄关,蔺扶苏已站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客人自己走了进来。
看来还算完整的男人手上拿着一把枪,枪身线条流畅优美,深蓝的烤漆发出冷冷的幽光,连蔺扶苏这个枪械白痴都能看出这是一把好枪。当然,如果枪口不是指在他鼻子上的话,恐怕会更有心情好好欣赏一下。
双手向上举起,略高于头,这是标准的投降姿势,源自于影视剧中鬼子投降的经典镜头。保持声音尽量不要抖得太厉害,蔺扶苏开口:”先生,请不要伤害我,钱就在收款机里没有锁,请您随便取用,不必客气。”
反正不是他的钱,没了也不心疼。
“我不是来打劫的。”冰冷低沉的声音。
蔺扶苏暗叹一声:我知道你不是,只不过这是我最低限度的期望罢了。
眼前的男人高大魁梧,一张脸满是血污,不过从轮廓看,洗干净后应该是让女人趋之若骛的吧。右肩上似乎被人砍了一刀,伤口很长,不过应该不深,因为血流的不是很多,举枪的胳膊也抬得很稳。拿枪的手骨节很大,食指上厚厚的茧皮,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拿自己握惯了笔杆子和手术刀的手相比,显然不在一个等级,蔺扶苏想,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即便他身上还有个累赘。
那个累赘靠在他的左肩上,脸色惨白,左胸上方接近锁骨处一直在冒出血来,已经陷入昏迷,如果再不止血的话,恐怕会造成失血性休克,然后再过不久,就可以送去火葬场了。当然,这句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蔺扶苏刚想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对方已经开口了。
“我兄弟受伤了,把他身上的子弹取出来,救活他。”
蔺扶苏惊讶:这个人凭什么认定我能救他,难道他知道我是玛利亚医院的主刀医生?
“先生,您应该送您的兄弟去医院,这种伤势需要输血、手术,这里只是一家宠物医院,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病……”
“不能去医院,你平时怎么给动物治的就给他治,他活着你就活着,他死了,你陪葬。”
蔺扶苏无奈想到,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打发。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态度好点,说不定救不回来还能放他一马。
“是,我尽力。”

帮他把人抬到桌上,开始手术。
剪开上衣露出伤口,子弹从锁骨下射入,应该是打到了锁骨下静脉,血虽然还在流,但不像动脉那样喷溅而出,总体来说还不算太糟。
先注射一针麻醉剂,没有消毒设备,只好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烧一下,切开伤口,用止血夹把静脉断口两端夹好,取出子弹,再将断口修剪整齐,吻合血管,缝合伤口。幸好动物手术也要用到这些工具,倒还齐备,不过消毒就差些了,毕竟不是给人用的,凑合着吧,好歹别死在这里就行。
手术完毕时蔺扶苏看了看表,二十七分钟,如果是在医院里还能更快些。
“先生,伤口已经没问题了。”请你赶紧走吧。
男人皱皱眉头,”怎么不醒?心跳还越来越弱?”
“因为麻药还没过,还有失血太多……”
“那就给他输血。”
“这里没有人用的血浆,您最好……”
看看扣在扳机上的手和直指眉心的枪,蔺扶苏皱了皱眉头,决定再次屈服一下,毕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是么?
“请问这位先生是什么血型?”
“O型。”
蔺扶苏也是O型,幸还是不幸?

蔺扶苏很庆幸,李梓意的后勤工作非常到家,不光有动物用的治疗工具,连人用的一次性输血袋、采血针都一应俱全,或许自己的顶头上司李院长–李梓意的父亲–应该考虑让他的小儿子去做玛利亚医院的采购供应部长。
拆开输血袋上的软管,在手臂上绑好橡皮管,拿酒精棉球擦一下臂弯,往静脉扎下去。不错,一针见血,感谢医学院里教授的严格要求,护士的工作蔺扶苏一样做的很好。
将近300cc的鲜血流入血袋,看看差不多了,拔下针头,用创可贴封住胳膊上的针眼,蔺扶苏开始给昏迷的男人输血。挂在支架上的一袋鲜血很快流进另一个人的体内,苍白的面色微微好转,呼吸也渐渐有力起来。蔺扶苏检视了一下柜台储藏的药品,竟然还有几瓶点滴可以用,刚好可以拿来补充体液兼消炎。便又在病人的另一侧打起了吊针。

男人看自己兄弟无碍了开始饶有兴致的观察起蔺扶苏。很少有人能在被自己威胁的情况下还这么镇定,这还是第一个。
蔺扶苏抬头看见男人用深沉的目光盯着自己,怔愣了一下解释,”我刚做过检查,没有性病肝炎艾滋病。”
显然,两人的交流出现了严重偏差。
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想笑,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有吃的么?”
仅够一人份的晚餐,想想自己空空的肚子,再看看对方手上的枪,蔺扶苏觉得还是保命要紧,”柜台上有泡好的麦圈。”
男人皱了下眉头,显然对伙食不太满意,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不要试图报警、也别想逃跑,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男人以平静的语气撂下威胁的内容,起身到柜台上去找吃的,丝毫不怕蔺扶苏会骤起发难,悠然的态度下是对自己能力的极度自信。
蔺扶苏背过身撇了撇嘴,不要命的傻瓜才会在这种情况下反抗。店里根本没安报警器,电话在男人身边的柜台上,手机刚好没电了,出口离这里至少二十米,还要经过一处装饰用的幕墙才能达到玄关,自己跑到门口前的时间足够男人举枪瞄准了,大门和窗子都是用特殊的磨花玻璃制成,大雨瓢泼的黑暗夜幕下从外面很难看清屋里发生的事情,自己血染宠物店也未必能被人发现,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外国人的食物就是比不上中餐好吃,什么破麦圈,这么难吃!你这里没有其它吃的了?”
男人饱含不满的抱怨传进蔺扶苏的耳朵,无奈叹气,回头解释,”先生,这里确实没有其他食物了,这个麦圈……”
说了半截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蔺扶苏愕然望着男人手上的食盆,还没考虑清楚要不要笑出来,嘴角已不可抑制地上扬,幸亏理智抢先一步抵达大脑,强忍住爆笑的冲动,咳了一声,压下喷薄而出的笑声,心中挣扎再三,还是好心的说了出来。
“先生,您手上的那个是小乖的猫粮,麦圈是旁边那个。”
盛着食物的勺子停在嘴前,男人僵硬地看着蔺扶苏忍耐到扭曲的脸部肌肉,百年难得一遇的糗事让向来如面具的脸上透出一抹可疑的红晕,万幸在血污的掩盖下没能显露出来。如果让熟悉男人的兄弟们看见,恐怕要一世英名尽毁了。
“喵……”愤怒的叫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男人看向一直站在柜台上恶狠狠盯着自己的黑猫,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冷哼一声,飞快地将食盆扔到小乖面前,另一边的麦圈却说什么也不肯碰了。

一个小时后,男人带着醒来的兄弟离开了,蔺扶苏擦擦额头的冷汗,目送两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结束营业飞车回家,在柔软的床上躺了半天,拨通李梓意的电话,”李梓意,明天必须请我吃饭,我要压惊!!”
第二章

八点二十五分,蔺扶苏将车停进医院的地下车库,想着还早,不需急着赶去办公室,索性拐到员工餐厅吃了早饭再说。医生的工作一向繁忙,尤其是公立医院的外科部,不定什么时候遇上突发状况就要在手术室里站上一天,时常不能按时吃饭,所以尽可能在空暇时填饱肚子已成了蔺扶苏的日常习惯。
早上的餐厅不似中午那么拥挤,蔺扶苏很快买好了一份春卷和皮蛋粥,随便捡个位子坐下吃了起来。
“好巧,蔺医生今天也在这里吃早餐啊?!”轻快活泼的招呼声自桌前响起,抬头一看,护理外科的陈佩云和苏苏正端着早点站在面前。
“是啊,偶尔懒得自己做,就来这里吃了。”蔺扶苏微笑回应着两个年轻娇俏的小护士。
面对整个医院里最年轻有为英俊温柔的蔺医生,任何女性都无法拒绝与之共进早餐的诱惑。放下餐盘,两人自动自发地拉开椅子坐到对面,争先恐后地努力吸引着蔺扶苏的注意力。

耐心地倾听着小女生唧唧喳喳的八卦话题,适时做出恰到好处的评论,愉快地用完早餐的蔺扶苏看了下时间,结束谈话。
“我吃完了,先走一步,待会儿见。”
望着离去的背影,苏苏先回过神来,捅了捅犹自发着花痴的好朋友,”回魂啦,人都不见了还看什么!”
狠狠白了苏苏一眼,陈佩云双手按上胸口,兀自陶醉在蔺扶苏的微笑中,”这么英俊的白马王子,如果能喜欢上我该有多好!”
嗤笑一声,苏苏毫不留情打破好友的幻想,”已经九点钟了,还没睡醒啊?做梦是可以啦,不过不要带到现实中来哦!”
“为什么不可以,我又不是很差,追不到蔺医生做男朋友么?还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瞪大眼睛的陈佩云不解地望着苏苏问道。
“不是追不追得上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好不好!蔺医生这种人啊,作为恋爱的对象是不错,不过不能当成金龟婿来钓噢。听说他是孤儿呢,一点身家背景没有不说,每个月赚的钱还要拿去资助把他养大的孤儿院。你没看这些外科部的医生里只有他是开着二手车上下班,虽然蔺医生是很有前途啦,不过想要靠他过上上等生活,恐怕至少得努力十年才可以,等到那个时候你也成了黄脸婆啦。要是换我选,宁愿去追吴明轩、李耀杰这些医生,虽然比不上蔺医生帅,不过至少不用我结婚后还要出来工作一起还房贷。”
听完苏苏的答案,陈佩云不禁惊叹,”苏苏你好现实!”
苏苏忍不住望天翻个白眼,”这个社会哪个不现实,只有你才会这么天真。佩云,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长得这么漂亮,几个条件不错的医生都在追你,可别犯糊涂挑个最没钱的。女人的青春这么短暂,好好利用才是正理。”

出了电梯的蔺扶苏迎面撞上同在外科部的同事吴明轩,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后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谁知吴明轩竟跟了过来,边走边问,”蔺医生真是受欢迎,一大早就和两大美女共进早餐,心情一定很愉快吧?!”想是刚刚在餐厅中望见了三人。
明显的揶揄口吻让蔺扶苏微微有些不悦,脸上却仍是一派和气,”与任何一个相处融洽的同事共进早餐都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淡然的回话堵住了吴明轩接下来的言语,打开办公室的门,蔺扶苏微笑着询问,”吴医生,我要开始工作了,你还有事吗?”
“哦,没有,我也该去巡视病房了,一会儿见。”

盯着关上的房门,吴明轩眼里不再掩饰地射出嫉妒的火光。明明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却能和李院长的儿子交上朋友;明明比自己晚一年进入医院工作,却更早成为主刀医生;只不过长得帅了一些,就能得到自己心仪的陈佩云的青睐。还有上次去其他医院做学术交流时,李院长竟当着众多医学前辈称赞蔺扶苏年轻有为。凭什么?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学习同样的专业,做同样的工作,他吴明轩比蔺扶苏差在哪儿了?竟然处处落于下风。哼,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蔺扶苏踩在脚下,一山不容二虎,同一所医院里,只有他吴明轩才能成为最有前途的那个人……
阴暗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型,趁走廊里的人多起来之前,吴明轩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诊断完最后一个病人,蔺扶苏全身瘫软地跌坐进办公桌后的转椅中,甩甩写处方写到发酸的右手,刚想放松的喘口气,敲门声再次响起,连忙端正坐姿摆出职业性的冷静表情,”请进。”
门开了,是陈佩云,轻巧地进来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蔺医生,喝杯咖啡提提神吧。”
“啊,谢谢!”
“蔺医生晚上有空吗?我们几个同事去唱KTV,要不要一起去?”
“不好意思,我今晚要看几个病历,恐怕不能去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见到蔺扶苏与往常无异的浅淡微笑,陈佩云浮上一丝失落,就算是个穷小子,她也想试着谈场恋爱啊,难道她的殷勤示好还不够明显么,还是这个人真的是根木头?!
没有忽略助理护士眼中不时闪过的爱慕,蔺扶苏却只是出于礼貌给予回应,并非不想交个女朋友,只是太多顾忌让他裹足不前。护士群里对他的私下评论蔺扶苏也时有耳闻,就算没有兴趣打探,李梓意的二哥李耀杰也会八卦给他听。无钱无势无背景的小医生,就算有前途又怎样,没有个十年八载怎能出人头地,哪个女人愿意浪费自己的青春陪他一同奋斗,更何况现在的工资除去房贷和日常开销后,恐怕请人吃顿像样的西餐都付不起账,还有什么余裕去享受奢侈的浪漫,索性当个缩头乌龟,也好过拉着人家女孩子陪自己吃苦。

略带幽怨地望了蔺扶苏一眼,陈佩云很快借口工作离开了。望着窈窕的背影,蔺扶苏现出一抹苦笑后重又陷进椅子里,想要闭目休息,却被纷至沓来的思绪搅乱原本平和的心境,冷漠都市、艰辛生活、冷暖人情,本以为变得足够坚强,谁知内里仍是脆弱得不堪一窥,自嘲一笑,功力孱弱至此,真真是白修炼了二十九年……

沉寂的房间里响起悦耳的手机铃声,将蔺扶苏自沉思中惊醒,按下接通键,李梓意的大嗓门自彼端传来,”扶苏,我店里的警报系统装好了,这下放心了吧?!什么时候再过来?”
“压惊饭还没请吃就想我继续给你卖命?!”轻柔的语调吐出冰冷的字句,佯作愤怒的口吻下是只有至交才知的调侃,好友的适时出现把蔺扶苏从低沉的情绪中拖了出来。
“谁说不请了,今晚七点陆羽茶楼,鲍鱼饭鱼翅羹随你吃啦!就算晚了三天请你,也不必这么大火气啊!唉,再问一次,你真的不打算报警啊?”
哼了一声算是接受邀请,揉了揉额角,蔺扶苏再次耐心地解释着,”第一,那人必属黑道无疑,鄙人升斗小民,无意介入江湖纷争;第二,警察未必能捉到人,报警也只是徒劳无功之举。清风一梦了无痕,就当一场恶梦,过了就好,何苦再去提及。”
“好吧,你自己决定就好。晚上见。”
合上手机,看看腕表,已到了下班的时间,那么……吃大餐去咯!

自陆羽茶楼出来已将近十点,同李梓意道别后,蔺扶苏驱车回了宜欣花园里的新家。
宜欣花园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档的住宅小区,不过物业的管理还不错,十几年的老楼打扫得很干净,设计得宜的户型与合理的价格是蔺扶苏决定买下的最终原因,虽说每月要还的贷款不少,不过在其它地方省些也就过得去了,想到只要再还上两年钱就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家,蔺扶苏每次见到自家门牌都会止不住地心情飞扬,再加上刚刚享用了一顿美味的晚餐,从电梯中走出的蔺扶苏脸上难得地挂着灿烂的笑容。
从公事包中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正要迈入玄关,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在楼道中响起,”你看起来心情不错。”磁性的嗓音低沉悦耳。
听到有人和自己打招呼,蔺扶苏下意识地以为是新搬来的邻居,扭头看向对门,挂着702门牌的陈旧铁门紧锁着,看不出有人入住的迹象。会是谁呢?疑惑地四下查看,目光停在电梯旁的安全出口上,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门后缓缓走出,没有了血污覆盖的端正面容一如蔺扶苏猜想过的阳刚十足,浓黑的眉眼间满是居于人上的霸道自信。
捕捉到蔺扶苏周身隐含的戒备疏离,男人瞬间感到些微不悦,随即释然:任何人面对莫明出现的陌生访客都是这副态度吧。
“三天前,宠物医院,你救了我兄弟的命。我来道谢。”
递到面前的手上是张支票,视线掠过,1字后面的六个0让蔺扶苏的心脏小小跳动了一下。
“对不起,先生,我从未去过什么宠物医院,您认错人了。”
讶异地挑高左眉,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蔺扶苏–俊美儒雅的面容上透出的是客套有礼的虚伪。男人沉思片刻,了然一笑:不想涉入江湖纷争么?!是个聪明人!不过,拒绝的方式很有意思呢!
面对难得挑起自己兴趣的年轻医生,男人笑笑,”玛利亚医院的主刀医生跑到宠物医院做兼职,蔺医生还真有趣。”
未曾料到身份已被知晓,蔺扶苏心头一紧,不再否认,只是沉默以对。
“我叫秦飞扬,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来九龙的星光娱乐城找我。再见,蔺医生。”
秦飞扬收起蔺扶苏无意接受的支票,留下姓名后潇洒离开。
确定不速之客走得远了,蔺扶苏从绷紧的神经中松脱下来,不以为然地淡淡一哂:秦飞扬是么?怎么可能会再见,应该说后会无期才对吧。
第三章(上)

从手术室出来,蔺扶苏看看表,已经八点多钟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和酸软的双腿提醒着身体的疲惫,应该补充些能量了,可一想起刚才手术时的情形,破裂的脾脏、出血的眼球、扎进碎玻璃的大动脉……饶是见惯这等场面的蔺扶苏也没了一丝进食的欲望。连环车祸下的数名伤者接连不断地推进来又推出去,几名主刀医生全部上阵,从凌晨两点接到紧急通知站在手术台旁直到现在,整整十八个小时的手术耗尽了他的精力。此时此刻,蔺扶苏只想飞奔回家倒在床上直睡到地老天荒。
将后续工作交接给同事,在李院长的关切叮咛中扬起苍白的脸笑着回应一句”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蔺扶苏换下手术服,只带着钱包和手机出了医院。
晃晃沉重的脑袋,蔺扶苏放弃开车回家的打算,在医院门口拦下一辆的士,有气无力地说了住址后靠在后排座位上昏昏睡去。

“先生,先生……”越来越高的叫声伴着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把蔺扶苏的意识从沉睡中拉出,挣扎着撑开眼皮,看见的是后视镜中映出的出租司机担心的表情。
“先生,你的手机一直在响。还有,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哦,谢谢!我没事。”
掏出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因没有及时接听已呈现挂断的状态,正奇怪会是谁打来的电话,铃声又再次响了起来。
“蔺扶苏,请讲。”
“扶苏哥,我是小七,我现在需要30万急用,你能不能借我一下?”
嘈杂的音乐和着焦急的语声透过手机传到耳中,小七青涩的嗓音里含着一丝哭腔,把蔺扶苏吓了一跳。
“别慌,慢慢说,你出了什么事要用这么多钱?你现在哪里?”
“不是我,是我朋友啦,他碰到麻烦,如果今天不把钱还清就要被拉去接客了。我们就在九龙这里的星光娱乐城。”
“呆在哪儿尽量拖延一下,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的士在蔺扶苏的要求下掉头奔向九龙。

夜色中的星光娱乐城像一座发出灿烂光芒的堡垒,伫立在繁华喧嚷的九龙,门面上熠熠闪烁的霓虹和内部的豪奢装潢映出一派纸醉金迷,给最底层的脏污敷上一层厚厚的脂粉,展现出世俗的华丽媚人,宛若一位绝代尤物,让沉醉其中的凡夫俗子足以忽视掩藏其下的污秽不堪。
走进从未涉足过的场所,蔺扶苏刚刚在大堂入口站定,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瘦弱身影已扑了过来紧紧拉住他的胳膊,清秀小脸上哭得红肿的双眼让蔺扶苏一阵心疼。
“别哭,先说清楚怎么回事?”扶住小七的肩膀,蔺扶苏决定问清情况再说。
见到一直倚赖的大哥站在面前,小七惶乱难安的心神才略微镇定下来,急着说明这段时日的遭遇。
“我在这里打工赚学费,阿华是我在这儿认识的朋友,他妈妈病了没钱治,阿华就从娱乐城借了10万,说好了每月从他工资里扣的。可前几天有个同性恋客人看上了阿华,要他出台,阿华不愿意打了那人一巴掌,谁知道那人和这里的大哥认识,一定要阿华给他10万当道歉。昨天经理和阿华说,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把钱还清,连本带利还有道歉费一共30万,拿不出来的话就得陪那人一个月。阿华现在已经被带到经理室去了,我好担心。扶苏哥,你帮帮阿华吧。”
30万对于医生的薪水来说确实不多,不过以蔺扶苏目前的经济状况看来也够他头疼一阵子了。垂头思量片刻,蔺扶苏还是决定先救了人再说,虽然并不想招惹黑道人物,但也没别的办法可想,希望这些人看在钱的面子上不要为难他就好。
“经理室在哪里?”
“在这边,我带你去。”说完急冲冲地拉着蔺扶苏往楼上跑去。
相较于娱乐城里一、二楼的喧闹火热,三楼的安静便显出一种异样的压迫,紧闭的楼道两侧房间上分别挂着不同职位的门牌,显然是整个娱乐城最核心的办公场所。来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小七怯怯地看了眼身后的蔺扶苏,得到肯定的鼓励后敲响了房门。
“谁啊?”粗豪的嗓音让小七明显地抖了一下。
“豪哥,我是小七。”
门唰地打开,放进两人后又迅速地合上,屋里的情形一瞬间跃入蔺扶苏的眼帘。不算太大的办公室里只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套办公桌椅,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用不客气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粗犷的面容让蔺扶苏心头一跳。视线转向一旁,一个帅气的男孩被反缚住双臂坐在沙发上,紧抿的双唇透出内心的不安,看到两人激动地叫了声”小七”。
放两人进来的痞气男子关上门后从蔺扶苏身边走过站到沙发旁,笑容猥琐地问着,”钱呢?在哪儿?你身后这个人干什么的?”
“豪哥,这是我哥哥,钱在他那里。”小七忐忑地看向桌后的男人,用近乎讨好的口气恳求着,”火哥,我们会付钱的,请你放了阿华好不好?”
石炎火没有立刻回答小七的问题,只把目光放在蔺扶苏身上来回逡巡,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皱着眉头在大脑的犄角旮旯四处搜寻记忆的线索。
看到男人疑惑的神色,蔺扶苏心里已有了计较,如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巧合的话,看来今晚就可以省下那30万了。
“秦飞扬在哪儿?”
蔺扶苏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在场几人都愣了一下,拿下嘴里的香烟,石炎火无法掩饰好奇地问道:”你认识我大哥?”
事件的发展似乎正逐渐倾向于自己,蔺扶苏从最初的担忧中稍稍放松下来,从容不迫地交涉着,”我会付钱,但在拿出30万之前,我要见见秦飞扬,他说过我有事可以来这里找他。”
蔺扶苏镇定的语气中显露出不容拒绝的姿态,让石炎火一时摸不着头脑,大哥的朋友他十之八九都认识,怎么偏偏记不起有这样一个人呢!
略略思索片刻,石炎火对手下发出命令,”阿豪,去请大哥过来一趟。”
“是,火哥。”阿豪恭敬地答应着,又转头向蔺扶苏扬起下巴,”唉,你叫什么?”
“我姓蔺。”淡淡地瞥了阿豪一眼,优美的双唇中只吐出三个字,连全名都懒得说的傲然态度让阿豪一阵窝火,冷哼一声出门去了。

“你说他姓蔺?”
宽敞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中,秦飞扬抬手止住财务经理的汇报工作,在听完阿豪的讲述后绽出一缕玩味的笑容,”呵呵,贵客临门,这可得去见见。”

不到一刻钟的等待里,石炎火决定不再折磨自己可怜的脑细胞,直截了当向蔺扶苏求证,”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石炎火自进门开始就缠绕在蔺扶苏身上的视线和此时直白的问话让小七和阿华诧异地瞪大了眼珠子,连高中生都不屑一顾的搭讪方式突兀地出现在这种场面里,被使用的对象还是一个玉树临风般优雅的俊美男子,顿时,诡异的猜测自两人脑袋中冒出头来。
无视小七和阿华流转在自己和石炎火之间的异样视线,蔺扶苏的唇角牵出一弯浅笑,正打算与石炎火好好沟通一番,算算前些日子的旧账,身后的门已被打开,阿豪和秦飞扬走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颀长身影,秦飞扬眼中升起不易察觉的兴奋之色,眉梢不自觉地扬出一份欣喜,及至看清蔺扶苏充满血丝的双眼和苍白至几近透明的面色,上扬的浓眉皱了皱,脱口而出的话语中是不容辩驳的错愕。
“你脸色不太好看啊!”
“任何人在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后脸色都不会太好。”
平静的语调叙说着事实,却让秦飞扬敏锐地嗅到其中隐抑的怒火。
“怎么不去休息?”
出于对恩人的尊敬,也或许是其他尚未觉察的原因,秦飞扬不太愿意激怒这个博得自己欣赏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挑拣着说辞。
“托各位洪福,来交赎金。”
蔺扶苏毫不留情的讥讽语调和秦飞扬不同寻常的和气表现让旁听的几人咋舌不已,石炎火终于按捺不住问出所有人的疑惑:”大哥,你们认识?”
秦飞扬惊讶地看了看蔺扶苏,”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认识了。”扭头对自家兄弟说道:”两个月前救了你的就是这位林蔺扶苏蔺医生。”
“啊,是你!” 石炎火恍然大悟地指向蔺扶苏,原本模糊的印象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那天受伤后醒来时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正给自己拔下输液针头,因失血过多而模糊的神智没能记清那人样貌,原来竟是眼前这个人。
无心理会石炎火的反应,蔺扶苏径直与秦飞扬谈判,”你不是要道谢吗?!放了阿华,就当还我的人情,如何?”
已自阿豪处得知事件经过的秦飞扬笑着点点头,”没问题。阿豪,给阿华松开。”
出人意料的结局让小七和阿华目瞪口呆,秦飞扬冲着松绑后不知所措的阿华一乐,”你小子运气不错,那30万就免了,愿意在这儿做事的话就继续留下,看在蔺医生的面子上,以后有什么事也不会难为你。”
小七和阿华惊喜地对视一眼,连声道谢,”谢谢大哥!”

“多谢,告辞!”事件得到解决,倦怠到极点的蔺扶苏已没了多余的气力客套,简短的道谢后便要离去。
秦飞扬一把拉住蔺扶苏的胳膊,”我送你。”
蔺扶苏点点头,没有拒绝秦飞扬的好意,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
第四章(上)

总经理办公室中,秦飞扬倚在舒适松软的宽长沙发上,从身旁占据了沙发一半的众多文件中抽出压在底层的财务报表,视线从一连串数字上飞掠而过,最下面的进账金额让唇角满意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放下报表,拿起另一份文件,审阅间,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秦飞扬的思绪。
“进来。”将手上的文件放回原处,秦飞扬不急不徐地吩咐着。
门被轻轻地推开,清秀的少年端着一瓶酒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秦飞扬身前的茶几上。
“大哥,您的威士忌。”
“你在家排行第七吗?”
“啊?不是啊!”不提防秦飞扬的突然发问,转身欲走的小七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哦?那怎么叫你小七?”因着蔺扶苏的关系,秦飞扬对这个不起眼的服务生也起了一分好奇。
小七从未想过会有和黑道大哥聊天的一日,以前从娱乐城的同事处得来的关于秦飞扬冷酷无情的形象让他始终带着一份畏惧,但当面对眼前这个和颜悦色的面孔时,畏惧之外渐渐升起一股兴奋–毕竟不是谁都能有幸和呼风唤雨的联英社大哥谈天的。
“我姓齐,相熟的朋友都叫我小齐,后来喊着喊着就变成小七了。”
望着少年激动不已的神情,秦飞扬有着疑惑,”你不是蔺医生的弟弟吗?怎么不同姓?”
提起蔺扶苏,小七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你说扶苏哥啊?!我们不是亲兄弟啦,他和我都是孤儿院里长大的,我刚进孤儿院的时候就是扶苏哥照顾我的,像亲哥哥一样,后来从孤儿院出来也一直叫他哥哥。”
来不及为蔺扶苏的身世惊讶,办公室的门哐地撞开,石炎火大咧咧地叫着冲进来,”大哥,大圈仔那帮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卖白粉……”
话未说完,看清屋子里并非秦飞扬一人,余下的内容自动咽回了肚子。
“有时间了再找你聊天,先出去做事吧!”没有搭理石炎火,秦飞扬笑着打发走了小七。

看到少年识趣地关紧房门,秦飞扬收起温和的假相冷冷横了石炎火一眼,”我说过多少次了,要记得敲门!”
面对老大不悦的神色,石炎火讪笑着解释,”大哥,这不遇着急事了吗!”
“算了,”无意再和这个莽撞的兄弟计较,秦飞扬直奔重点,”大圈仔这次带了几个人?在哪个场子卖的?有多少白粉?”
“是在咱们尖沙嘴的那几家舞厅,这小子带着十几个人,打着咱们联英社的旗号卖给来舞厅玩儿的人,目前还不清楚他手里有多少白粉,不过从这几天他出手的货来看,少说也赚了一百万,今晚肯定还会去。他们动作太大,很容易招来条子。”
“阿火,你现在去调些兄弟过来,让他们去尖沙嘴集合,今晚你跟我去把那些垃圾从场子里清出去。咱们虽然也是做白粉的,却不必给别人背这个黑锅。”
“知道了,我这就去。”
石炎火出去了,秦飞扬重新拿起文件披阅,平静依旧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恼怒,唯有双眸中泄出的阴骘目光预示着今晚的腥风血雨。

****************

“叮咚……叮咚……”持续不断的门铃声在深夜响起,将蔺扶苏自深沉的梦境中拉出,睡眼惺忪地披上睡衣走到玄关处,从门镜中看出去,楼道里明亮的灯光下是两个男人高大的身影。
门猛地拉开,蔺扶苏隔着老式的防盗门无言注视着两名不速之客。
“蔺医生,晚上好!”礼貌地问候自秦飞扬口中发出,一旁的石炎火满脸陪笑地附和着。
“现在是凌晨,如果要问候的话,应该是早上好。”凌厉的目光扑向秦飞扬,被迫醒来的起床气毫不迟疑地发作出来,良好的教养束缚了蔺扶苏粗鄙词汇的发挥,不得不以柔和的语调配合唇边讥讽的微笑表达出此刻的愤怒。
“早上好,蔺医生,不请朋友进去坐坐吗?”秦飞扬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指正。
蔺扶苏已经清醒的头脑开始发出警戒的信号:这么晚了,秦飞扬到底要做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在凌晨三点接待客人的习惯。”搭在门把上的手用力一推,蔺扶苏决定尽快结束这次拜访,”再见!”
眼看还有一丝缝隙就要关上的大门在一只粗大手掌的阻碍下停止了闭合的趋势,石炎火的右手穿过防盗门上的空隙成功阻止了蔺扶苏的意图。
面对年轻医生美丽凤眼射出的刀般视线,石炎火有着一瞬间的瑟缩,但为了自家大哥着想,还是硬着头皮向蔺扶苏乞求,”蔺医生,我大哥受伤了,麻烦您给看一下,治完了我们马上就走。”
受伤了?蔺扶苏怀疑地看向站姿笔挺的男人,悠然自在的神色哪里有一丝伤患的样子,正要拒绝,掠过秦飞扬腰际的目光被衣服上的一块褐色痕迹引住,再仔细看看,原来是渗出的鲜血。
皱了皱眉头,蔺扶苏还是决定不予理会,”你们可以去医院挂急诊,现在还不到我上班的时间。”
面对蔺扶苏的抗拒姿态,一直微笑听着两人对话的秦飞扬开口了,”小七是个好孩子,性格乖巧,长得也不错,最近有不少客人都在打听他的出场费。”
明显的威胁让关门的动作瞬间停住,蔺扶苏沉默片刻,打开防盗门,不甘不愿地看着秦飞扬登堂入室。
第四章(下)

客厅的灯打开了,明亮的光线照亮整栋屋子,三室两厅的宽敞格局布置得简洁舒适,秦飞扬不待招呼信步走到客厅里的长排沙发上坐下,自在得仿若主人一般。
出于职业习惯,医生的家中或多或少会准备些医疗用具,蔺扶苏从书房中找出急诊药箱,毫不理会身边跟进跟出想要帮忙的石炎火,阴沉着脸色走向秦飞扬。
“伤在哪儿?”
冷硬的口气让秦飞扬挑高一边的眉毛,”蔺医生都是这样问诊的么?你的病人没有向医院投诉过?”
蔺扶苏一记冷眼扔过去,”到底治不治?”
“治,治……大哥的伤在后腰上。”
看到自家大哥这个时候还在撩拨蔺扶苏的脾气,石炎火实在无言得很,只得在两人中间打圆场。不顾秦飞扬会否怪罪自己多事,上前一把掀起他的衬衣,露出那道横亘腰间的刀伤。
伤处在来之前已经做了简单包扎,但仍有血迹渗了出来。石炎火解下缠裹的纱布,近二十公分长的伤口从脊柱呈半圆划过左后腰,绽开的皮肉外翻着,狰狞可怖,唯一可喜的是刀口并不很深,鲜血流到这时已渐渐止住。
蔺扶苏俯下身子察看伤口,不由皱了皱眉头,本以为是皮肉小伤,没想到如此严重,看样子得缝上个十七八针,偷眼打量秦飞扬,却见那人仍是一副云淡风情的神气。尽管不甚喜欢这人,蔺扶苏却也不免起了几分敬佩。
“把衣服脱了趴下,我要缝合伤口。”蔺扶苏一边从药箱中寻找缝合针,一边冷然吩咐。
不待秦飞扬动作,石炎火已麻利地解开衬衣纽扣,连同外套替他一起除了下来,然后扶着秦飞扬在沙发上趴好。
棉花蘸着酒精涂抹在伤口周围,一点点清去血污。伤口碰到酒精顿时一阵激痛,秦飞扬不曾提防,一时没忍住,一记闷哼脱口而出。
看到老大额头冒出的冷汗和蔺扶苏大开大阖的手上动作,石炎火的心倏地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地陪笑,”蔺医生,您下手能轻点么?”
蔺扶苏一边穿上缝合线一边冲石炎火笑得温柔非常,”既然怕疼,当初就别逞凶斗狠,既要逞凶斗狠,那就练好功夫做到全身而退,既然做不到全身而退,那受了伤就去找个和气的医生,既然你们非要找我,那有什么难受的就只好忍着了,”说到这里,语气更形轻柔,”顺便再告诉你们,我这里没有麻药,待会儿缝合的时候会很疼,麻烦扬哥忍一忍,万一叫声大了惊到我,我手一抖会缝偏,还要拆了重新来过,到时更受罪。”
秦飞扬扭头回看蔺扶苏,龇牙一乐,”没问题,蔺医生尽管下手。”
蔺扶苏不再废话,一针下去穿皮过肉,迅速全神投入到治疗中。

石炎火如坐针毡地等到缝完最后一针,迫不及待地叫着”大哥”,却不见秦飞扬回应,渐渐地声音拔高,带了恐惧的腔调看着蔺扶苏。
蔺扶苏收拾起用具,轻描淡写地回答石炎火的疑问,”他昏过去了,这样也好,不会觉得疼。”说完去客房拿了两床被子,”他的硬气出乎我意料,倒真让人有些佩服。让他睡一觉吧,醒了你们再走。”
石炎火放下心,一边仔细地给秦飞扬盖上被子,一边向蔺扶苏道谢。
蔺扶苏不在意地摇摇头,”没什么可谢的,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转身去睡了。
客厅安静下来,石炎火裹着被子坐在沙发旁,想起今晚大圈仔临死前的偷袭,恨恨地骂着自己的粗心大意,”石炎火你个王八蛋,总让大哥操心……”骂着骂着,也睡着了。

蔺扶苏下班回来,打开家门一看,秦飞扬和石炎火已不在了,被子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上,地板上的血迹已擦洗干净,只剩下沙发上的一小块污渍犹自刺目的粘在上面。
蔺扶苏想了想,终于还是拨通了小七的手机,”小七,你能不能换个工作?”
“为什么?扶苏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里太乱,我不放心。”
“安啦,有火哥他们罩着不会有事啦,而且这里的小费很高,足够付我的学费,别的地方赚不到这么多钱的。”
“哦,那就算了,你自己平时小心些,别去招惹黑道人物知道么?”
得到再三的安慰和保证,蔺扶苏叹口气放下电话,算了,可能自己真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半个月后,蔺扶苏站在自家门前,惊讶的看到对门搬进了新邻居,从换装一新的防盗门中走出伤愈的秦飞扬,笑嘻嘻地打着招呼,”蔺医生,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发呆间,门里传来石炎火大嗓门的叫声,”大哥,和医生做邻居就是方便,以后有个小病小伤都不用去医院了。”
看着蔺扶苏的脸色从白转青,恶狠狠瞪过来的眼神,秦飞扬难得心虚地咳嗽一下,慢慢蹭到蔺扶苏跟前,还想再说些客套话,就见蔺扶苏犹如受了惊的兔子,飞快的冲进家门,砰的一声,把门甩在了秦飞扬的鼻子上。
第五章

临近下班时间,从手术室出来的蔺扶苏却不似往日那般想着回家,慢悠悠地洗手换衣服,思考着该如何消磨掉一两个小时。新邻居入住已近两个星期,蔺扶苏每日下班回家时都会碰到正要去娱乐城上班的秦飞扬,微笑的招呼和别有深意的眼光总会让他一阵不自在,私人空间似乎随时会被侵占的危机感盘伏心头,让蔺扶苏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和秦飞扬碰面的时段,逃避的心态一如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和李梓意通过电话,得知宠物医院最近并不需要人手帮忙,无处可去的蔺扶苏只好在办公室无聊地玩着电脑上的五子棋,几个回合下来输的一塌糊涂,心情便越发不耐起来。
正思索着是否该找个地方解决晚餐,扣门声响起,进来的李耀杰提供了今晚的去处。
“扶苏,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去happy一下。”
和豪爽的李梓意一样,精明干练的李耀杰同是蔺扶苏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并不常有的邀请让蔺扶苏在拒绝上有些迟疑。
苦笑一下,”耀杰,你知道我的经济状况,花费太高的地方我没法去。”
李耀杰笑着摆摆手,”放心吧,扶苏,今晚是吴明轩请客,他打赌输给我,说好了让大家宰他一顿,外科部晚上不值班的人都会去,吴明轩还特意要我来叫你,扶苏,你难得和同事聚会,可千万别拒绝噢。”
体贴地打消蔺扶苏经济上的顾虑,李耀杰拉着他出了办公室。

把自己的二手车扔在医院停车场,蔺扶苏坐进李耀杰的法拉力,一路尾随在吴明轩和另外几个同事的车后,来到九龙最热闹的所在。
从车上下来,蔺扶苏目瞪口呆地望着娱乐城上方闪闪发光的两个霓虹字–星光,眉头渐渐地皱到一起。
已经走到门口的李耀杰不见蔺扶苏进来,回身叫着,”扶苏,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现在走掉的话还来得及吧?犹豫中的蔺扶苏开始思索临阵逃脱的可能性,正待付诸实施,一只手臂从后面揽上他的肩膀,吴明轩大大的笑脸凑过来,”蔺医生难得赏光肯和我们聚会,今晚可要好好乐一乐。”
其余的四五个医生也停好车跟了上来,见状都笑着和蔺扶苏打趣,”就是就是,从没见蔺医生出来玩,反正明天是周末,今晚喝个不醉不归。”一伙人哄笑着把两人拥进门去。
蔺扶苏此时纵然想走也已晚了,只得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暄腾热闹的大堂,好在一路上并未遇见秦飞扬,连石炎火和小七都没看见,这时到了包间里便更加放下心来,暗道自己真是敏感过头了,娱乐城这么大,怎会那么巧就撞上了。

众人落座后开始张罗着要酒,不一会儿服务生把几瓶白兰地、威士忌端了上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位装容精致的妖娆女子,成熟的风韵立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吴医生可好久没来啦,还有李医生,难得你们大驾光临,今天可得玩得尽兴。”
吴明轩是这里的常客,熟捻地与女子调笑,”芬姐给我们介绍几个女孩子,要漂亮的,我的朋友可都是非常挑剔的哦。”其他的同事立刻纷纷附和着起哄。
李耀杰趁机向蔺扶苏低声介绍,”芬姐是这里的妈妈桑,待会儿相中了哪个女孩子跟她说一声就能带走。”
蔺扶苏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原本以为的普通聚会竟然变成喝花酒,顿时后悔跟了来,暗骂一声李耀杰拉他上贼船,却也不好拂袖而去扫了大家的兴。
芬姐与众人说完话出去了,不一时七八个年轻的女孩儿唧唧喳喳地走了进来,显然是芬姐安排的,一个个娇笑着自动坐进男人们中间,熟练地端起酒杯撒着娇,气氛立时火热得挑起众人的兴致,蔺扶苏也不得不加入进去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酒过三巡,落肚的乙醇开始发挥化学反应,在身旁美女的嗲声献媚中,不仅头脑飘上云端,连胯下的地方也变得不安分起来,一个个急欲寻找发泄的途径。
先是一个,再是两个,渐渐地,同事们领着看中的小姐出去了,或是带回家,或是就近开房,同是男人,下半身失控时的焦躁都是能够理解的,连李耀杰也揽住一个丰腴女孩儿的腰身对蔺扶苏说,”这儿的妞儿不错,你也尝尝。”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女孩儿走掉了。
片刻后,诺大的包间就只剩下吴明轩、蔺扶苏和两个陪酒的小姐,名叫露露的小姐趴到蔺扶苏身上,用甜的腻人的嗓音不断劝着再喝一杯,半露的酥胸有意无意擦过蔺扶苏胸前,晃起一片眩目的乳波。
蔺扶苏也喝了不少白兰地,这时酒上头际美玉在怀,身体自然而然地热了起来,只是从小养成的洁身自好阻碍了下一步的行动,怎么也无法象对面的吴明轩一样把手伸进小姐的裙下般肆无忌惮,欲望和着羞涩交织的结果就是红了一张俊颜,惹得躺进吴明轩怀里的女孩儿看过来的眼神都带了好奇和调笑。
注意到蔺扶苏的尴尬,吴明轩殷勤地问,”蔺医生,这里二楼就是客房,要不要让露露陪你上去休息一下?别担心,我来结帐。”
暧昧的口吻刺激了蔺扶苏的羞耻心,不自在地回绝,”不用了,我还要回家整理下星期手术的资料,待会儿就走。”
不经意说出的谢绝理由让吴明轩的嫉妒瞬间泛滥,政府高官指名要蔺扶苏主刀的事实再次暴露出两人的差距,阴毒的诅咒不可抑制地浮现。
“呵呵,那就不勉强了,蔺医生请自便,我可得上去休息一下了。”掩饰住内心的嫉恨,吴明轩笑着道别,搂着女孩儿出去了。

叹了口气,蔺扶苏打发走露露,向服务生要了杯冰水,独自一人在沙发上休息片刻,确定酒精的影响消退了些才站起身准备回家。
刚迈出脚步,包间的门打开了,一个服务生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看到只余一人的包间愣了愣,”先生,请问您是吴医生么?”看到蔺扶苏摇头后又问,”那您是李医生么?”
“李医生已经走了,吴医生正在上面休息,我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你有事么?”
否定答案让服务生不知所措,只得把剩下的希望寄托在蔺扶苏身上,”有位客人吃东西噎住了,芬姐怕来不及叫救护车,让我来这里找吴医生他们,谁知道人都走了,请问您是医生吗?能不能帮个忙?”
焦急的求助和职业道德让蔺扶苏无法坐视不理,”我是医生,病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啊,那麻烦您,请跟我来。”
跟着服务生来到二楼的一间客房,蔺扶苏走进去四下扫视,却并未见到病人的影踪,奇怪地正欲询问,一块帕子突然捂上口鼻,刺鼻的气体在不备下吸入,惊恐间看清服务生眼中射出的兴奋光芒,随即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沉重的压迫和燥热的快感将蔺扶苏自昏沉中唤醒,逐渐清醒的视线对上俯在上方的面孔,服务生平凡的五官在猥琐笑容的衬托下扭曲变形,张开的嘴巴刚从蔺扶苏的胸膛上离开,留下一片濡湿的印痕,赤裸的男性躯体压在身上,肌肤间毫无阻碍的接触昭示出两人一丝不挂的境况。
试图摆脱这种局面,蔺扶苏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却惊恐地发现手脚软麻得使不出力气,举起的手掌软软地拂过男人胸口又跌落床上,作呕的感觉开始在胸中蔓延。
“你是谁?想干什么?”
低哑微弱的嗓音宛若淫靡的呻吟,回荡在耳边的问话吓了蔺扶苏一跳,不敢相信竟是从自己嘴里发出。
埋在蔺扶苏颈间啃吮的嘴巴不肯撤离,饱含着的浓重喘息充满欲望,”不用问我是谁,你只要乖乖的,待会儿一定让你舒服。”
回答间,口唇一路下滑到蔺扶苏股间,半硬的分身含进湿热的口腔,在高超的舌技下完全坚挺,酥麻的快感一波波地自尾骨沿脊柱攀援而上,蔺扶苏口中无可抑制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喘。
“你给我下药?!”不相信异性恋的自己竟能在同性爱抚下起反应,蔺扶苏脑中冒出不好的预感。
骇人的兴奋笑声给了蔺扶苏答案,”别怕,就是一点混了肌肉松弛剂的春药。”
男人的双手开始探索会阴下的密洞,手指强硬撑开紧闭的甬道,急欲进入的粗大龟头让蔺扶苏惊惧地绷紧了括约肌。
从未进入过异物的地方暂时阻挡了男人的行动,”宝贝儿,你可真紧。”男人一边赞叹着,一边找出药膏,沾满稠膏的食指探进后穴均匀地涂在内壁上,突如其来的火辣热痒顿时让蔺扶苏警觉起来。

“啪!”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男人来不及抽出密洞中的指头,已软软倒在蔺扶苏腿间。
扔掉从床头抄起的烟灰缸,蔺扶苏再次咬住舌尖,借助疼痛的感觉唤起肌肉的力量,匆忙穿起散落地上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冲出门的蔺扶苏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奈何肌肉再也不受控制,头脑也渐渐混沌,终于一个支持不住,身子向前倾倒下去。
“蔺医生?!”
没有预料中着地的痛感,蔺扶苏迷茫地看着环住腰部的手臂,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扶住怀里的身躯,秦飞扬担忧地望进蔺扶苏没有焦距的双眼,”蔺医生,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一串难耐的呜咽从蔺扶苏口中逸出,潮红双颊和凌乱衣饰落在饱经风月的秦飞扬眼中,只能是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让人下药了?”
几不可见的轻微点头证实了秦飞扬的猜测,俊朗的面容霎时阴沉,紧抿的唇角泄出不欲掩饰的怒火。

难得显露的愤怒情绪落进旁观者眼中,跟着秦飞扬一路行来的芬姐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老大怀里的年轻男子,俊美的容颜让她回忆起今晚见过的那个儒雅医生。两人是什么关系呢?竟然能让向少喜怒行于色的秦飞扬露出这般关心的神情。
“哐!”,一旁的门猛地打开,捂着脑袋的男人冲出来,看到蔺扶苏时惊叫一声”你敢打我!”,随即看清以保护性姿态拥住蔺扶苏的秦飞扬,立时变了脸色,转过身飞快地跑掉了。
“阿芬,那是你手下的服务生吧?”
男人身上的制服让秦飞扬把目光射向下属,平淡的口气听不出怒意,却让芬姐胆战心惊,小心地应对这发火的前兆。
“是我手下的,叫阿乐,我这就让人先把他关起来。”说完匆匆逃离了随时会迁怒到自己身上的上司。
暂时无意去追究下属的失职,秦飞扬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蔺扶苏身上,隈在怀里的酥软身体散发出强烈的诱惑,唇边不时泄出的呻吟挑动着身为男人的欲望。秦飞扬甚至等不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把将蔺扶苏拦腰抱起,走进身旁那扇敞开的房门。
第六章

床头灯发出的柔和光芒映出床上的一片旖旎风光,被药性折磨得神智不清的蔺扶苏毫无反抗地任秦飞扬脱去自己的衣裳,细腻肌肤在粗糙大掌的揉抚下变成绯红,男性肌肉特有的柔韧感让秦飞扬爱不释手。
跪进蔺扶苏双腿间,左手揽起清瘦的腰身微微提高,右手探进股缝,出乎意料的摸了满手粘滑液体,凑到鼻前闻闻,香腻的气息让秦飞扬不悦地蹙起浓眉,从齿缝中冷哼出一句,”前戏倒做得挺全。”话音未落,目光已被眼前美景吸引过去,窄小的菊洞在泌出的液体润泽下正发出淡淡的粉红色泽,一开一合地向秦飞扬请求着异物的进入。
不意外地察觉到小腹里上升的热流,秦飞扬拿过枕头垫在蔺扶苏腰下,再次肯定自己没有做柳下惠的本事。双手捧住蔺扶苏头部,深沉的目光对上迷蒙的凤目,”蔺医生,你是自己熬过这一晚,还是要我帮你解决?”轻柔的口气里满是诱哄,”这种春药很厉害,不发泄出来很难受哦,你自己又弄不到后面,我技术很好,不会让你疼的,还是我帮你做好不好?”
半昏迷中的蔺扶苏已分不清身在何地,只觉浑身难受得很,烫热的肌肤不断祈求着秦飞扬那双清凉手掌的抚摸,耳边模模糊糊听到问话,紊乱的神智无力分辨‘帮忙’的含义,忙不迭地寻求帮助,”帮我……嗯……”及至一个巨大的楔子顶住后穴方才惊起一丝清明,急切中想反口拒绝却已晚了。得到回复的秦飞扬再不迟疑,分身一鼓作气冲了进去,瞬间埋进紧窒的甬道中。
“啊……”的一声尖叫,蔺扶苏被下面突然袭来的剧痛彻底唤醒,慌乱中抓住身上人手臂,”秦飞扬……停下……”
刚享受到湿软灼热的美好感觉又突遭抵抗,秦飞扬顿时一愣,”你不早说,现在还怎么停?!”按捺住想要抽插的冲动,轻柔含住张合的唇瓣细细摩娑,同时捉住蔺扶苏的分身上下捋动,”乖,忍一忍,放松身体,别担心,很快就舒服了。”
热情的舌头探进口中,封住蔺扶苏来不及说出的更多抗拒,体内的巨物开始往复进出,疼痛消去,麻痒的内壁粘膜在摩擦中升起滔天快感,因剧痛软下去的分身也重新竖立起来,分泌出点点清液。
“啊…不……秦飞扬…………咿啊……”
肉体的快乐在点燃后迅速飙升,将刚刚凝聚的理智击成碎片,很快便荡然无存,无力挣扎的身体在情欲中逐渐沉沦。
淫荡的肉体撞击声和着低哑媚人的呜咽回荡在房间里,十一月份的清冷空气也因此变得火热,男人们健美的躯体死死纠缠在一起,漾出满室春情,沉溺在性事中的两人专注于欲望的发泄,却谁都没有注意到墙角处安放的黑色镜头,面对屋内上演的剧情静静运转着……

明媚的阳光穿透窗纱投射到凌乱的床上,埋进被中的身体动了几动,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犹自朦胧的目光渐形清晰,继而又转成疑惑,截然不同于自家卧室的陌生房间让蔺扶苏的思维产生片刻的混乱,急于起床的想法也在身体的不适中宣告失败,在浑身犹如坦克辗过的酸痛中发出”唔”的闷哼。
“醒了?”带着笑意的问候传来,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的秦飞扬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倚在浴室门上,赤裸的上身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展示着过往的战绩。看到床上人倏然僵硬的身形,秦飞扬警觉地走过来坐到床边,”我可不是故意占便宜,早知道你会出尔反尔,我也不用陪你耗一个晚上。”
昨夜的点滴涌进脑海,过大的冲击使蔺扶苏一时作声不得,许久才能出声,低沉的语调下是难以掩饰的悲愤,”我知道,是我自己倒霉。”
苍白至骇人的面色吓了秦飞扬一跳,伸手抚上蔺扶苏一边面颊,轻轻掰过头来与自己对视,”你昨晚招惹到什么人没有?怎么会让人下套儿?”规矩森严的娱乐城是绝对不许服务人员对客人出手的,昨晚的那个阿乐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脚,必定是有什么巨大的好处足以使他忽视被严惩的风险,这点认知在今早起来发现隐藏的摄录机时更加笃定。
机械地摇头,蔺扶苏实在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情,从未有过的屈辱充溢心头,身子不自觉地发着抖。
感觉到手下肌肤的冰冷和颤动,秦飞扬决定不再追问,”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保证,除了我之外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诚恳的安慰奇异地消除了心中的忧虑,不知怎地,蔺扶苏直觉地认为可以相信这个男人。

挣扎着起身想穿上衣服,却在挪动腰部时尴尬地感觉到一股粘液从后穴滑出,立刻明白了是什么东西的蔺扶苏整张脸腾地由白转红,又羞又气下生起的红晕蔓延到耳际,冷峻的容色霎时变得羞涩妩媚。
“去洗个澡吧。”从蔺扶苏突然停顿的动作中敏锐地猜测到原由,秦飞扬惊艳地欣赏着突现的美色,手掌同时揽上腰间,”我扶你。”
粗糙手掌给赤裸的肌肤带来阵阵灼热,蔺扶苏无可避免地想起昨夜在这双手的抚摸下是如何的意乱情迷,立刻羞恼地出言抗拒。
“不用你扶,我自己去。”
呻吟嘶叫了一晚的沙哑嗓音起不了丝毫拒绝的作用,反倒挑起秦飞扬逗弄的心思,暧昧的语气吹拂在蔺扶苏耳边,”你一个人站得起来吗?!”
无力站起的事实让蔺扶苏再次气恼得浑身发抖,不得不默然接受秦飞扬的帮助。从被单下搀扶出来的躯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走动中,股间流出的白浊顺着大腿滑落……虽然不乏和同性赤裸相对的经历,但此刻的局面却只让蔺扶苏羞愧难当。
眼尖地看到滴落地毯上的精液,秦飞扬一边暗暗懊悔没有在事后为蔺扶苏清理身体,一边为当前的淫靡景象口干舌燥,浴巾底下的分身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用不着难过,你身材虽然比不上我,不过还算不错。”故意曲解的调侃语调消弭了房间里弥漫的难堪,惊讶于秦飞扬的细心体贴,蔺扶苏心里顿觉好受了些。
把蔺扶苏扶进盛满热水的浴缸,秦飞扬正欲离开,忽地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用不用我帮你洗?自己的话……后面那里好像不太好清理吧!抱歉,昨晚太着急,忘记带安全套了。”
愣愣地望着秦飞扬揶揄的笑容,蔺扶苏再控制不住恼羞成怒,”滚出去!”自手边抄起的洗发液瓶子随着暴喝砸到浴室门上,换来及时躲避出去的秦飞扬哈哈大笑。

被下班的秦飞扬顺路带回来,蔺扶苏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揉搓了一夜的衣物扔进洗衣机,换上睡衣躺进床上,疲惫不堪的身体辗转反侧好一会儿却没有丝毫睡意,满腹都是不堪的猜测。
那个服务生是谁?为什么做这种事?昨晚意识完全消失前隐约听到似乎是秦飞扬的手下,难道是秦飞扬设的套子?不,不对,如果是秦飞扬的话,为了必要时借助自己的医术,保持良好的关系应该更有利吧?那么,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呢?
纷乱的念头接二连三涌现,后面难以启齿的地方在经过一晚销魂后也开始涨痛起来,蔺扶苏烦躁地坐起,从冰箱中抓起几听啤酒走到书房,翻出下周手术使用的资料,极力抛开头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 ***** *****

下班时间刚到,蔺扶苏便急匆匆走出医院大楼,只想早些回家,不知是心理因素抑或其他原因,今天一上班便感觉到一股暗中窥伺的视线,前日事件带来的浓重阴影笼在心头,潜意识中会被人知晓的担忧使蔺扶苏在面对同事们时不得不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蔺医生。”
从身后滑来的黑色奔驰停在蔺扶苏身边,秦飞扬自驾驶室中探出头,巨幅墨镜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唇角的一抹微笑,”上车!”
“干什么?”面对不明的命令式邀请,蔺扶苏有着抗拒。
“你不想知道谁在你背后下黑手吗?”
片刻犹疑后,蔺扶苏坐进了车里,黑色奔驰扬长而去。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尖沙嘴的一家酒吧前,两人下车走了进去。还未到上座的时间,昏暗的大堂里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没有停下的迹象,秦飞扬迅捷地穿过人群,领着蔺扶苏来到酒吧后面的地下室。
地下室紧闭的门前坐着两个正在聊天的年轻人,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露出青色的纹身,见了秦飞扬立刻恭敬地站起来,”大哥。”
秦飞扬摘下墨镜冲着两人点点头,”打开。”
昏暗的地下室中矗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质酒架,显然是间酒库,打开的门在两人进去后又关上了,蔺扶苏疑惑地跟着秦飞扬转到最后一排酒架后面,惊讶地看到地上蜷缩的男人,亮起的微弱灯光照出那人手脚被捆缚的窘状。
秦飞扬走到跟前踢了踢,”起来,把你跟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男人艰难地蠕动着身体抬起头,平凡的五官唤起蔺扶苏不堪的回忆,”是你?”
一脚踹上男人的肚子,秦飞扬阴冷地笑着,”他叫陈家乐,一直在娱乐城做小弟,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养了个吃里扒外的垃圾。”
“我说我说,”吓破胆的男人不敢迟疑,惊恐地讲述出前因后果,”是一个叫吴明轩的人,他是玛利亚医院的医生,经常来娱乐城玩,就和我混熟了,一个礼拜前他跟我说,他们医院里有个姓蔺的医生非常拽,总把他压在下面,得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他知道我喜欢男人,就让我把人带上床,拍下做爱的录像带给他,事成后给我二十万。大哥,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这次……”
震惊于揭露的真相,蔺扶苏死死攥住拳头才不至于扇过去一巴掌,但倏然沉下的脸色已落进秦飞扬眼里。

第七章(上)

没有理会陈家乐的哀哀求饶,秦飞扬拉起蔺扶苏走出地下室,扭头吩咐两个手下,”把里面那个废了。”
并不清楚‘废’字的含义,但对明显超越一般人士能够接受的惩罚方式,蔺扶苏还是吃了一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已经吃了苦头,也没得手,是不是……”
淡淡瞥来的一眼止住了下面的求情,秦飞扬没有立刻回复蔺扶苏,直到两人坐进车里才解释,”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勾结外人在我的地盘上搞事,坏了我的名声,必须付出代价,不光是为你。”
无法反驳,蔺扶苏沉默片刻后开口,”录像带呢?”
没有被突兀的问话弄懵,秦飞扬眼里浮起明了的笑意,”我还以为你没注意到。放心吧,已经毁掉了,毕竟我也在上面,让人看到的话颜面无存。”
困扰几日的担忧全部消失,再无话可说,车内陷入一片静谧。

秦飞扬把车停在宜欣花园门口,看了看身边人,”再见,蔺医生。”
“啊……再见。”一路陷入神游的蔺扶苏这才惊觉已经到家,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打开车门时动作顿了一下,因那日慌乱而未及出口的谢意轻轻送进秦飞扬耳中,”谢谢!”
“不用客气,就当我拖欠的诊费。”
轻松的语气缓和了车里渐趋凝重的气氛,蔺扶苏也不禁会心一笑,眉眼中的笑意柔和了严肃的面部线条,落在秦飞扬眼里,顿时心中一动。
眼看蔺扶苏一只脚要踏出车门,秦飞扬一把拉住他右手,”要不要做我的恋人?”
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同性告白,蔺扶苏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冷静如恒,轻轻抽出被攥住的手腕,”我是异性恋。”
委婉的拒绝避开了敏感的歧视性词汇,细微处的谨慎不经意地透出善良。
“我也是异性恋。哦,不对,应该说……是偏重于异性的双性恋。我的床伴八成都是女人……”对于黑道中混大的秦飞扬来说,‘性’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避忌的话题,”不过,男人女人都无所谓,你脾气挺对我胃口,咱们床上配合得也不错,怎么样,真的不考虑一下?”
“……抱歉!”
看出蔺扶苏的坚决态度,秦飞扬决定暂时不要逼得太紧,时间有的是,尽可以慢慢来,难得遇到合意的猎物,他不愿错过。
“不勉强,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OK?”
递过来的右手执着地举着,爽快明朗的作风让人厌恶不起来,作为统领香港最大帮派的大哥,不得不承认,秦飞扬有着独特的魅力。
接受还是拒绝?瞬间衡量后,蔺扶苏伸出手,”OK!”
掌中的右手白皙秀美,却又不同于女子的柔软,是男人才有的修长有力的美感,满意地感受着双手交握的触觉,周详的计划在脑海形成,秦飞扬的笑容越发灿烂,其中的深意却远非蔺扶苏所能洞察了。

***** ***** *****

裹着毛毯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秦飞扬从茶几上的盒里抽出第十四张纸巾,一边可怜兮兮地擤着鼻涕,一边冲厨房高喊着,”扶苏,饭好了没?”
临近圣诞节,一股突然南下的寒流席卷香港,造成众多的感冒患者,一向身强体壮的秦飞扬也不幸被手下传染,凌晨三点下班时已觉浑身发热,到家倒头就睡,本以为一觉醒来会好些,谁知热度没下去,还添了鼻塞流涕的症候,别扭着不肯去医院,只细心留神对门动静,听到开门的声音,马上跑来就诊。一个多月的相交使两人逐渐熟捻,蔺扶苏也不再把这个初时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拒之门外,以致秦飞扬理直气壮地享受了私人医生的服务后仍赖在这里不肯回家,连晚饭也打算一并解决了。

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煮得恰到火候的白粥和着两个清爽菜肴的香气扑鼻而来,秦飞扬饿了一天的肚子不客气的叫出声,顾不得烫人的温度,捧起粥碗就喝,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蔺扶苏目瞪口呆。
“你家没吃的?”
“没有,只有酒,我从不在家吃饭,饿的时候出去吃,要不就让阿火买过来。”
“那今天呢,怎么不叫他买吃的过来?”
“那小子也病了,阿芬照顾着呢。”
难兄难弟的写照在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蔺扶苏好笑地看着秦飞扬通红的鼻尖,休息时段被打扰的不悦渐渐散去。
在秦飞扬的捧场下,饭菜被一扫而空,蔺扶苏辛劳半天也只得一碗白粥进肚,好在午饭吃得迟,倒也不饿。收拾起餐具,又去煮了一锅蜂蜜姜片茶,同退烧药一起递过来,”吃药!”
不曾想被刀砍在身上也能一声不吭的黑道大哥竟如孩子般惧怕吃药,看向药片的厌弃眼神让蔺扶苏哭笑不得。

“吴明轩离职了,听说他涉嫌猥亵未成年少女被警察传唤,院长知道后要他主动辞职,免得影响医院声誉。”
皱着眉头吞下药片的秦飞扬不在意地应着,”哦,是么?”
被隐瞒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蔺扶苏心里发闷,言词不由得尖锐起来,”他是在你的娱乐城里被逮到的,据说受害少女是在那儿打工的服务生,你想说和你无关么?”
此时的秦飞扬像只无害的大猫般慵懒地笑着,”我只是挖了个坑,他自己要往里跳,能怪谁?扶苏,这个姓吴的不是什么好鸟,不解决地彻底点,以后你麻烦不断。”
虽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却不能不为朋友的关怀而窝心,感动的嫩芽在蔺扶苏心中悄然冒出,还未及展开叶片又被紧随而来的一句话打了回去。
“借你客房睡两天,等我病好了再走,饭菜嘛,随便做做就好,我不挑食。”
说完秦飞扬便自动躺进了客房,直将这里当成住院部的无赖姿态把蔺扶苏气的发怔,再次质疑起当初交友的决定。
第七章(下)

整整在床上躺了两天,秦飞扬只觉无聊得要死,今早高烧刚退便跑去娱乐城,还在低烧的脑子禁不得费神,便把工作扔给手下,自己关在办公室打起了游戏。
没了病人等着照顾,蔺扶苏下班后便不急着回去,打算看完这期医学杂志再走,还没读上几页却接到小七的电话,欢快的情绪从话筒一端传来,让听的人也高兴起来。
“扶苏哥,阿华当上调酒师了,他说一直没机会谢你,今晚是他做酒保的第一天,想请你喝杯他调的酒。你今晚有空没?”
“难为你朋友有心!”
接受邀请,蔺扶苏拿起车钥匙往星光娱乐城出发。

九点钟正是香港夜生活进入高潮的开始,娱乐城的服务生也变得繁忙起来,蔺扶苏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慢慢品尝着手里的那杯甜酒,一边笑看小七端着各色饮料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边不时和调完酒过来的阿华交谈着。
因工作的调换而涨了薪水,原本拮据的生活在没了债务的重压下渐渐好转,对给予过莫大帮助的蔺医生,阿华由衷地感激,微薄的存款买不了什么像样的谢礼,只好用自己的手艺寥表心意。
“蔺医生,再来一杯?”
“阿华,你是要灌醉我么?”蔺扶苏忙不迭摆手谢绝,小七这个谈吐有礼的朋友很是讨人喜欢,不过这样殷勤的劝酒却真让他有些敬谢不敏。
“啊,不是……我……”
看着阿华不知所措的神情,蔺扶苏笑了,”阿华,我只是帮了个小忙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肯雪中送炭又不求回报的人在冷漠都市中是多么难得,饱偿人情冷暖的阿华是深有体会的,也因而更形感激,”蔺医生,你人真好,我……”
“蔺医生!”
突然响起的大嗓门打断了阿华没说完的感激之辞,从背后冒出的石炎火高兴地望着蔺扶苏,”难得见蔺医生来这里玩。”
“小朋友请客,当然要来。”蔺扶苏冲阿华笑笑,又扭头去看石炎火,”听说你感冒了,好些了吗?”
“已经全好了,要不然也不会来上班。不过大哥就没我好得这么快,他最讨厌吃药,刚才把阿芬拿过去的退烧药都扔了,我们说不动他,正好蔺医生你来了,拜托你去劝劝大哥吧!”
面对石炎火低声下气的请托,蔺扶苏心里大骂秦飞扬给人添麻烦,想到他痊愈不了倒霉的还是自己,只得无奈地叹气,”他在哪儿?”
“四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大哥在里面休息间打游戏,听不到外面敲门声的,你直接进去就成。”

就像石炎火说的那样,敲门声没有得到丝毫回应,蔺扶苏只得放弃绅士的做法,径直推门而入。
宽大的办公室分成内外两间,外间摆放着办公桌沙发等物,内里的休息室通过沙发旁的房门与办公区相连。蔺扶苏打量下这个舒适的办公环境,不见一个人影,走近休息室,忽然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一声微弱呻吟,似极秦飞扬住进他家那晚的高烧呓语,当下顾不得敲门,一把推开。
“秦飞扬,你烧还没……”
话到一半停住了,蔺扶苏怔怔看着躺在屋子正中床上的秦飞扬,大敞的裤子拉链中露出笔挺的性器,双手正在粗大的龟头处撮弄着,发光的双眼直直盯着前方的屏幕,高档的配套音响中正流淌出阵阵喘息,这时见他进来,一时惊讶地停下动作僵在原地。
看清床上情形,蔺扶苏顿时手足无措,不敢再看秦飞扬衣冠不整的样子,不自在地转离视线,却在无意中对上屏幕里播放的画面:昏暗的床上,两个身形正死死纠缠,被压在下面的男子露出俊美的容颜,赫然是自己的模样,上面动作着的男人腰间一道长长刀疤,无疑便是秦飞扬。
蔺扶苏脸上因尴尬生起的红晕渐渐退去,唯余一片苍白。

第八章

“蔺医生,舒服吗?”低沉淫荡的男声播放出来,震醒蔺扶苏呆愣的神智,毫无血色的脸上倏然现出暴怒的神情,颤抖的手指向屏幕,”你不是说录像已经毁了吗?这是什么?”话音未落,一步冲到影碟机前按下停止键,从中抽出碟片,不顾手指被划破的危险,用力撅成两半扔到地上一通猛踩,不多时已是一地碎片。
秦飞扬迅速从惊愕中镇定下来,整理好衣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切,见蔺扶苏发泄完向门外冲去,立时身形一动堵在门口,”抱歉,我……”
“让开!”怒气中的蔺扶苏不复往日冷静,听不进秦飞扬丝毫解释,见他仍矗着不肯挪动,忍不住伸手去推。
当场被逮到的秦飞扬焦躁外又夹着微微心虚,谋算妥当的渐进策略被迫半途而废,只得临时改换手段,明知效果大打折扣,顷刻间却无它法可想,这时见蔺扶苏不顾一切要夺门而出,双手一把抓住他手腕扭到身后,将身形牢牢箍在怀中,对上怒火闪烁的双眸。
“母带还在我手里,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再刻张碟片。”看到瞬间缩小的瞳孔,秦飞扬满意地笑了,”不过,只要你乖乖听话,这段录像决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蔺扶苏垂头沉思片刻,再抬起时,眼中一片阴霾,”你想要什么?”
“做我的私人医师,兼情人。”秦飞扬侧头含住柔软的耳珠,在耳边轻轻叹息出内心的欲望,不意外地感到怀中一僵。
“我若是不答应呢?”
微笑着,将厚颜无耻与不择手段发挥得淋漓尽致,”哦,那我会多刻些碟片,争取你的同事们人手一张,不知他们看到一向清心寡欲的蔺医生躺在男人身下喘息的样子,会不会还像现在这么尊重你。”
“……”
没有得到回复,秦飞扬不耐地催促着,”不回答的话就当你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蔺扶苏始终沉默着,嘴巴开了又合,最终还是紧抿了唇角,绝望地闭上双眼。

确定怀中人已被完全控制,秦飞扬得意之余同样无法忽视内心深处浮现的一丝涩然,靠威逼强求来的关系,能维持多久呢?
甩开不悦的想法,把心思专注到怀里,目光所及处,蔺扶苏认命般垂下的头连接着的一段白皙脖颈弯出诱人的弧度,干净清新的沐浴液香气钻进秦飞扬的鼻子,催生春药般的强烈效果,刚才未曾发泄出的欲火腾地又窜上来,烧得更加猛烈。揽上清瘦的腰际,半拖半抱地把僵挺的身子移到床边,一个倾身将肖想多时的猎物压在下面,突然叠加的重量使床垫深陷进去,弹簧发出吱呀一声悲鸣。

亲吻从颈间开始,炽热的唇舌滑过喉结下颚,攀上冰冷的双唇,碰到死死咬住的牙关,任凭百般厮磨却不肯稍露一丝缝隙,紧闭的双眼似不愿看清身上人眼中的狂热,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投下一片阴影。
面对蔺扶苏此刻平静而坚决的抵抗,秦飞扬有着无法言谕的焦灼,想撕咬开眼前韧滑的肌肤,啜饮温热的血肉,却又隐隐惧怕着之后无可挽回的结果。
纠缠中,衣服褪去,两具光裸的躯体紧紧密合在一起,肌肤与肌肤摩擦着,即使并不情愿,冰冷的身体还是被焐热了,只是软垂的性器无论怎样撮弄也立不起来。
“放松,我不想弄伤你。”
轻柔的口气带了急躁,坚挺的分身已等不下去,秦飞扬强硬地挤进蔺扶苏双腿间,小心地用手指扩张着紧涩的后穴,不同于上次充分的准备,没有做润滑的情况下,男人间的情事只会让受者吃尽苦头,对一心想让蔺扶苏感受到同性交合的乐趣的秦飞扬来说,这无疑是个极具难度的挑战。
“疼就叫出来。”确定后穴已足够松软,粗大的分身代替手指缓缓插了进去。
“唔……”撕裂的疼痛猛地袭来,一声呜咽自蔺扶苏口中逸出,瞬间瞪大的双眸满是愤怒和羞辱。
停下进入的动作,秦飞扬抱紧身下这具美丽的躯体,张口衔住左胸嫩红小巧的茱萸,双手在蔺扶苏分身上和身体各处游走爱抚,试图唤起深藏的快感。
男性的感官是如此敏感,无论精神如何抗拒,受到刻意玩弄的性感带还是涌上一波波酥麻,在秦飞扬不懈地爱抚下,蔺扶苏惊恐地发现身体开始背离意识的控制,因着清醒的神智,被男人玩弄得到快感的认知让他无比难堪。
满意地察觉到蔺扶苏身体的变化,秦飞扬一挺到底,尽根没入的分身被湿热的内壁包裹住,紧窒得让他发狂,自控力就此崩溃,只剩下激烈的抽插,坚硬的性器固执地撞击着肠道里敏感的那点,誓要拖住蔺扶苏沉往性欲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秦飞扬抽出射过两次的分身,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
和让自己动心的人做爱的感觉是如此美妙,胜过以往任何一个情人。注视着对男子而言过于俊美的容颜,秦飞扬有着骄傲和得意,蔺扶苏的冷静、优雅、干练和善良,满足了他对伴侣的全部渴望,轻易地触动掠夺的本能,而现在,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臣服在他身下,让他不禁叹息:这个人,他要定了。
伸手抚上怀里苍白的面颊,昏厥过去的蔺扶苏安静而温驯,展现出不同于往日凌厉的荏弱。轻轻吻上光洁的额头,用唇细细展平蹙起的眉心,于外人不可窥视的地方,秦飞扬挥洒出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温柔。

凌晨四点,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抱起用被子包好的赤裸身子,秦飞扬迈出休息室,不意外地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
“来多久了?”
呆愣中的石炎火直直盯着秦飞扬怀里裹成一团的身形,一个小时前来找大哥时无意目睹的床事造成大脑回路断线,这时才告接通,”大哥,你把蔺医生……”
“他是我的了。”轻描淡写般宣告了蔺扶苏的归属,秦飞扬淡然神情下是强抑的喜悦。
“那个……大哥,你以前都是和道上的男孩儿玩……”
“这次不一样。”不欲向兄弟解释自己的感情,秦飞扬只想快些回家,”扶苏的衣服在里面,送洗干净后拿到我那儿。你也早点回去,别让阿芬又把你关在外头。”说完,急匆匆地走了,留下石炎火兀自站着发呆。

***** ***** *****

盥洗室的镜子里映出蔺扶苏呆滞无神的形容,宛如失了灵魂的木偶,双手习惯性地做着清洗消毒的动作,心神却都浮在九天之外,混沌的飘荡着。
“扶苏,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镜子里突然挤进一张蓄满络腮胡子的脸,担忧地问。
恍然回神,习惯于伪装成坚强的内心不愿让好友看穿其下的脆弱无助,蔺扶苏扯出一抹微笑敷衍着李梓意,”没事,可能有点感冒,休息一下就好。”
看着蔺扶苏疲惫的眼神,李梓意有些后悔,”早知道你不舒服,就不让你过来帮忙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那只牧羊犬的伤口还没缝合,我做完再走。”不想回到那个被入侵者占领的家,又无处可去的蔺扶苏婉拒了朋友的好意,匆匆跑去手术台。

从宠物医院出来,蔺扶苏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十点多钟的夜晚已没有多少行人,寒冷的空气浸透外套,仿佛连心也被冻住般觉不到一丝温度。嫉妒地看着偶尔从身边奔过的行人,在这临近春节的日子里,想必都是急于回家的吧。瑟缩中拢了拢领口,想挡住灌进来的寒风,却发觉终是无用,苦笑着,并非不愿回家享受空调的温暖,但一思及将要面对的那个人,脚步便怎么也迈不出去。
被强迫的那晚之后,秦飞扬堂而皇之地搬了进来,侵占住一半的床铺,不容拒绝的拥抱、亲热,让蔺扶苏喘不过气来,无力抗争的事实时刻刺激着他纤细如发丝的神经,发怒、咒骂,甚至动手打人,一个月的同居生活里彻底丧失掉往日绅士风范。面对几近歇斯底里的他,任凭发泄怒火的秦飞扬只会笑嘻嘻地用热吻封住尖利的叫骂,用性爱夺去他动手的力气。悲愤、厌恶与日俱增,而更快累积起来的却是对身体失控的恐惧,经过刻意调教的身子变得食髓知味,每次情事开始时的紧绷抗拒到最后都会融化在火热的怀抱里,每每让他无地自容。越来越偏离正常的生活轨迹,蔺扶苏看不到解脱的希望。

“嘎”的紧急刹车声惊醒蔺扶苏混乱的神智,骤然停在身前的奔驰里走出怒气冲冲的秦飞扬。
“这么晚还不回家?”气急败坏的质问在看清蔺扶苏单薄的穿着后降低了声调,”我去接你下班,你同事们说你早走了,回家找不到人,手机也打不通,我只好开着车到处找。你去哪儿了,这么冷也不多穿些。”
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披在蔺扶苏身上,拥着清瘦的腰身放进车里,秦飞扬发动起车子。
“阿火,人找到了,把散出去的兄弟们都撤了吧,这两天我就不去场子了,你盯紧点就成。”
放下手机,秦飞扬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看向身旁,神游物外的蔺扶苏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通话,丝毫不知自己不见的这几个小时给他带来多大的焦虑不安,以致出动众多手下四处寻找,唯恐得之不易的珍宝就此消失。
无畏地笑笑,秦飞扬并不介意心上人此刻冷漠的态度,经过无数风雨的他有着天然的自信,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能够逃脱他的猎捕,蔺扶苏也不例外,身体已是如此亲近契合,心难道还会远吗?
第九章

从街上回到家中已近子夜,游荡一个多小时的身体早冷得透彻,蔺扶苏匆匆冲了个热水澡,带着一身清香躺进厚实的棉被,背后贴过来的宽厚胸膛宛如天然暖炉,驱走一身寒凉。
抛开强迫的性事,被珍惜关爱着的感觉并不让人排斥。朦胧的意识掠过心头,却在下一刻被摒出脑海,蔺扶苏紧张地绷起身子,戒备地关注着揽上腰部的手的走向。
“别担心,今天不用做,你好好休息。”暧昧含笑的安抚低语贴在耳边呵进湿热的空气,”这几天我是不是要得太多了?你看起来很累。不过也不能全怪我,谁知道你那么不禁弄……”
抱怨的话语在感到怀中人愤怒的颤动后禁声了,秦飞扬有些懊恼一时失言,绕到蔺扶苏身前的右手轻轻拍抚着,试图平息突起的怒气。
半晌后,颤抖的身子回复平静,秦飞扬松了口气,刚闭上双眼,又被蔺扶苏接下来的问话赶走睡意。
“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发问让秦飞扬懵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强迫我?”
“怎么是强迫?!你也喜欢我抱你吧,要不然怎么每次做到最后下面都含着不放,最近几次射得比我还早……”
“住口!”羞愤不堪的转身,弯曲成爪的手抓向秦飞扬痞痞的笑脸,体力上的弱势和前几次斗争的经验使蔺扶苏采取了女性的泄愤方式。
秦飞扬眼疾手快地擒住蔺扶苏双腕固定在头的两侧,同时翻身压住挣扎挺动的身躯,舌头探进口腔,舔遍每个角落,数分钟的法式热吻耗尽两人肺部的空气后才告结束。
轻啄因激吻而显嫣红的面颊,秦飞扬一改方才的轻浮,认真解释着,”我说过,喜欢你,是因为你的性子,除此之外,聪明、冷静、坚强、漂亮,我梦想中的情人就是你这个样子,唯一不太符合的就是性别,我也没想到会看上一个男人,不过和你做过一次后就没什么迟疑了……你床上的样子可真棒,傻瓜才会不要。”
没想到如许多的灾难竟来源于自身的优点,蔺扶苏郁闷无比,听到最后一句更是咬牙切齿,”这世上女人多的是,麻烦你赶紧去找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把我换下来,你可不是我的梦中情人。”
“既然认准就不会再变,哪怕再有一个这样的女人我也没兴趣,况且现在女人娇贵得很,像你这样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比猫熊还稀少,我可不去费那个力气。”松脱双腕,改而搂住蔺扶苏的腰部抱进怀里,为将来的幸福着想,秦飞扬几近舌粲莲花,”我知道你喜欢女人,不过女人这种东西可是非常靠不住的,你受苦的时候不会陪你,你享福的时候就来找你要钱花,要你疼,要你哄,我可不一样,不用你养,你乐意的话,我养你也行,更不用你哄,我来宠你就好。至于做爱……我保证,每次都让你舒服,决不比女人差。怎么样,是不是比女人好得多?”
蔺扶苏沉默了,一如秦飞扬所说,曾经的经历让他不止一次见识到女人的现实,大学里交往三年的女友受不了清贫转而投向富家公子的怀抱,之后的每一次恋情都因经济原因半途夭折,以致他一度打算独身一生,现在想来,秦飞扬给予的关爱呵护,竟是记忆中从未在恋人身上享受过的……
隐约猜知蔺扶苏微妙的心态,秦飞扬趁热打铁,”乖乖接受我吧,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置可否地瞪了一眼,蔺扶苏转过身不再搭理。
无奈地凑上来重新从后面搂住,秦飞扬自我安慰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吧。

再有一天便是除夕,整个香港都进入了过节的喜悦状态,位于半山的连氏大宅也不例外,早早地打扫干净,各处都挂上了喜庆的饰物。
富丽堂皇的客厅中坐着一老一少,近几年逐渐退居幕后的联英社大佬连城摆弄着手里的古剑,威严的国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健硕挺直的身板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只有微瘸的左腿透露出过往的拼杀生活。
“这剑不错,从哪儿弄来的?费了不少心思吧?!”
秦飞扬正端详手上的青花瓷盖碗,见连城问起,忙咽下含着的一口普洱,”一个大陆朋友送的,据说是元代的东西,想起干爹你练太极剑使得着,就拿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古董。”
连城又是高兴又是感叹,”就算不是古物,这样的品相也不凡了。我提拔的这些后辈里,只有你还惦记我这个老头子,知道我喜欢这些东西就特地送来。”
秦飞扬狡黠一笑,”哪里是特地,实在是想吃干爹这里的佛跳墙才来的。”
“哼,就知道贫嘴,不过也好,总比他们在我面前战战兢兢的看着顺眼。”放下宝剑,连城欣慰地看着这个干儿子,”飞扬,你这几年也历练得差不多了,我想过不多久把生意全交给你。我老了,只想安稳过日子。”
“干爹年轻得很,现在放手是不是太早了?我经验不足,以后还有很多地方仰仗您……”
挥手打断秦飞扬的劝说,连城摇头苦笑,”江湖这个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飞扬,你是亲眼看着你干妈干哥死在火拼里的,留下我一个人,混得再风光有什么用,不如趁还有口气,离了风波享享清福。好在还有你这么个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做事又干练,这些家业交在你手里我也放心。”
听连城提起妻儿,秦飞扬登时敛起嘻笑,”干爹放心,大哥不在了还有我呢,要不是您和干妈在我爸死后收留我,我也不会有今天。您以后有事只管吩咐,我这个儿子不是让您白养的。”
看到管家过来请示开饭,连城挥去惨痛回忆,拉起秦飞扬坐到饭桌前,”行啦,不说这些,先吃饭,”说着命人将那道佛跳墙挪到秦飞扬跟前,”以后想吃这道菜了只管来,这么大宅子,连个能陪我一起吃饭的都没有,你来了还能给我解解闷。”
秦飞扬赶忙笑着答应。
“飞扬,我听说你最近不太找女人了,怎么,改性子了?” 菜过五味,连城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心跳腾地顿了下,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神色,秦飞扬一撇嘴,”年底事多没顾得上,这两天刚忙完,正想着明天和兄弟们一起乐乐,到时少不了女人。”顿了顿又问,”谁这么关心我下半身,到您面前说这些?”
“前天出去喝茶时听几个后生聊天,七嘴八舌,我也忘了谁来的这么一句,你别多心。”安抚下干儿子,连城抿了口酒,”你今年三十二了吧,该找个好女人定下来了。刚好我一个世交朋友的女儿留学回来,挺不错的姑娘,有机会你们见见,如果能联姻,对联英社和你都大有好处。”
“干爹,我还想多玩几年,再说这些千金小姐的脾气又娇又傲,我可服侍不来。”
清楚干儿子的任性,连城一笑之后便不再提。

本想像以前一样靠替同事值班度过今年的除夕夜,却在下班时分接到秦飞扬的电话,蔺扶苏只得不甘不愿地回家。
打开房门,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客厅让蔺扶苏以为进错了门,盘踞在落地窗前的硕大金橘树密密实实挂满了小灯笼般的果实,茶几上大捧的玫瑰在精美的水晶花瓶中竞相怒放,霎时将清冷素雅的房间衬得喜庆不少。
“饿了没有?”从厨房出来的秦飞扬把一瓶酒放到桌上,走过来圈住犹自目瞪口呆的蔺扶苏,顺势印上一吻。
习惯了亲昵触抚的身体没有抗拒,蔺扶苏指着满桌犹带热气的丰盛饭菜,疑惑地看向秦飞扬,”你做的?”
“菜是我买的,树是阿火搬来的,花是阿芬送的。”
解答了疑问,秦飞扬牵着蔺扶苏坐到桌旁,”今天过年,好好地放松一下吧,扶苏。”
在孤儿院时,新年是每个孩子最期盼的节日,虽然不是每次都能穿上新衣服,但饭菜却是一年中最丰盛的,苏院长会让每个孩子都吃得饱饱的然后一起去放焰火。没有父母,没有压岁钱,但有很多的小伙伴,紧紧抱在一起温暖着彼此。什么时候开始只能独自过年了呢?似乎是十年前吧,上大学后便失去了孤儿院的床位,过年时也不能回去了。平日热闹的宿舍只剩下自己一人,孤独的滋味让心都冷得发抖。情况到工作后才开始好转,可以用加班打发掉那几天,忙碌起来就会忘掉孤寂,慢慢地,给心包上一层厚重的外壳,习以为常后,便不会觉得难过……
品尝着久违的年夜饭,蔺扶苏心上的装甲被凿开一条缝隙,不管秦飞扬对他做过什么,至少现在……他由衷感激。

洗好碗盘出来,蔺扶苏犹豫着要不要躲进书房,窝进沙发看电视的秦飞扬已拍着身边位置叫道,”过来。”
第一次享受到有人专门陪伴的除夕夜,所有的体贴都只为他提供,在冰冷寂寞中挣扎得太久,骤然降临的温暖虽然散发出强烈的诱惑,却因害怕被灼伤而使前进的步伐迈得小心翼翼。但是,难得一次,小小的放纵一下吧……
抛开迟疑,蔺扶苏坐到身旁,任秦飞扬搂入怀中。
精彩的节目接连上演,很少看娱乐节目的蔺扶苏渐渐放松,有时和秦飞扬一同被主持人夸张的噱头逗乐,相视而笑时,那分横亘于两人间的尴尬对立竟也少了几分。

快乐的时间总是飞速流逝,在窗外传来礼花的光彩时,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美好的祝愿总是让人高兴的,蔺扶苏也笑着祝福回去,”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意料之外的应答带给秦飞扬一股惊喜,”你放几天假?”
“……五天。”
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换了方向,蔺扶苏不解地看过来,正对上秦飞扬噙着笑意的双眼。
“很好,我不用担心你上班会累到了。”
话音消失在覆上来的双唇间,隐晦地暗示出未来几天蔺扶苏很可能下不了床。不是不怕的,但下腹已无可抑制地升起一股热流,顺从地开启口唇迎进狡猾的舌头,甚至是些微主动的躺倒打开双腿,领口被扯开,家居服很快滑落到地板上,巨大灼热的楔子挤进来,激烈的撞击和温柔的爱抚让痛苦与快乐交织,渐渐地,只剩下无尽的快感……

第十章

在卧室里醒来时已是初一晚上,酸疼的腰部提醒蔺扶苏这24小时是如何疯狂,中途清洗过的后穴又被注满体液,在微微挪动身体时滑出体外,淫靡得让人心悸。
“醒了?”
期待的问候从头顶传来,随即覆上的躯体让蔺扶苏再忍不住求饶,”不要,腰疼……”
虚软的声音让秦飞扬无奈叹气,因怕影响蔺扶苏工作而禁欲数天的狂热需索只得暂告终止。
翻身下来,秦飞扬从枕下抽出一张纸塞到蔺扶苏手中,”新年礼物。”
床头灯映出纸上的内容–房屋所属权状,对这样一份厚礼,蔺扶苏实在无法淡然以对,”你把我的贷款还清了?!”
“是啊,这房子现在完全属于你了,高兴么?”
相对于秦飞扬的得意,蔺扶苏的心态是复杂难解的,渴望已久的东西不并希望以这种方式得到,却无法拒绝男人的示好。
“谢谢!”
“还有一件东西给你,不过你得保证收到后不生气。”
犹豫的举动引起蔺扶苏的疑问,思考再三,还是给出了承诺,”不生气。”
松了口气的秦飞扬从床头柜中拿出一盒录像带递给蔺扶苏,”这是那晚的带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的了。”
把带子捏在手中,蔺扶苏呆愣半晌才省起质问,”为什么给我,你不怕我不受控制?”
秦飞扬自负一笑,”你还想离开我吗?!”随着话音,性器又顶进蔺扶苏后穴中。
仿佛印证般,习惯男人进出的身子自动缠上来,带起一波眩晕,蔺扶苏苦笑着,确实是……不太想离开了啊……

初四晚上,和兄弟们聚会完的秦飞扬急急往家赶,还有明天最后一天假期,过了今晚,就不能再对扶苏需索无度了。
电梯门打开,冲出来的秦飞扬惊讶地看着簇新的防盗门,走错楼层了吗?胡疑地看看对门,是自己空置已久的702没错,那么,是扶苏换门了?
按下门铃,没有等来开门声,倒是门旁新装的可视对讲电话闪起了指示灯,拿起听筒,画面上映出熟悉的身影。
“扶苏,开门。”意识到产生了某种变故,秦飞扬的语气带了不自知的焦躁。
“秦飞扬,如你所愿,我可以试着做你的恋人,”蔺扶苏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淡然陈述的内容显是已经深思熟虑,”但这不代表我能原谅你最初的强迫。”
焦躁迅速被喜悦取代,秦飞扬爽快地提出解决方案,”要怎么做才能原谅我,你说,我照办。”
“从现在开始,尊重我,我不愿意的事不许强迫我,和我交往期间不得与他人发生关系。如有违反,我有权随时终止我们的关系,你必须无条件配合,不得提出异议。”
“OK,没问题,”条件出乎意料的简单,秦飞扬立刻答应下来,兴奋得得意忘形之余开始胡说八道,”我的小弟弟只喜欢扶苏,决不会射到别人身上,乖,快开门,让我好好疼疼我的宝贝儿。”
严肃的交谈变成下流的对话,蔺扶苏气得七窍生烟,”我累了,你回对门去睡吧,还有,一个月内不准碰我。”
乐极生悲下,秦飞扬连忙哀哀恳求,”扶苏别闹了,快开门,我今天喝了一盆鳖汤,你不帮我弄出来要憋死的。”
隔着话筒仿佛能听到磨牙的声音,秦飞扬还想再求,忽听蔺扶苏一声暴喝”去冲冷水灭火”,随后画面回复黑暗。
望着手里挂断的电话,秦飞扬傻眼了,天啊,今晚他该怎么办?

***** ***** *****

院长办公室。
“院长,你找我?”
蔺扶苏坐进办公桌前的客椅中,向玛利亚医院的院长李铭远询问着,同时对身旁一同列席的血液病科主任陈唯显点了点头。
“扶苏,你是不是在求学期间做过造血干细胞的捐赠登记?”得到蔺扶苏肯定的回答后,李铭远与陈唯显对望一眼,”叫你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陈主任的血液病科收治了一个病人,在治疗上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详细情况让陈主任和你说明一下。”
收到指示的陈唯显笑着看向年轻的同事,”血液科半个月前收治了一个病人,诊断后确认为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病情恶化很快,唯一的治疗希望就是造血干细胞移植。由于这个病人是台湾人,来香港游学期间发病住进我们医院,所以我们首先在台湾骨髓库和他的亲属里寻找,但很遗憾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随后我们分别联络了大陆和香港骨髓库,搜索后发现你的配型和患者非常吻合,所以……”
听到这里,蔺扶苏已完全明白了陈唯显的意思,”要抽取我的造血干细胞吗?没问题,我会配合你,什么时候开始?”
“呵呵,我就知道在你这里不会费事,”陈唯显和李铭远同时笑起来,”不过不用急,我们还需要抽取你的血液做进一步化验,同时为移植手术做一些前期准备,大概两周左右吧。”
李铭远接过陈唯显的话,”扶苏,你把工作提前安排好,等陈主任准备好后你就住进血液科病房,开始提取造血干细胞。”
“好。”

蔺扶苏扔掉止血棉签,和血液科的护士道别后敲开陈唯显的办公室。
“扶苏,抽完血了?”陈唯显见蔺扶苏进来,忙站起把同事介绍给正在交谈的一位女士,”卢太太,这位就是蔺医生,令郎的造血干细胞提供者。扶苏,这位卢蔺幼薇女士就是病人的母亲。”
背对蔺扶苏坐着的女人转过身,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美丽脸庞,缓缓起身的动作优雅端庄,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伸出手,”犬子不幸患病,承蒙蔺医生施以援手,感激不尽。”
呆愣愣地看着卢太太掩不住鱼尾细纹的美目,似在哪里见过般的感觉忽地冲上蔺扶苏心头,强烈得不可思议。
“想不到卢太太的粤语竟说得这般流利。”
轻握下娇小的手掌,蔺扶苏用客套话掩饰住一瞬的失态。
卢蔺幼薇笑了笑,”我自幼在香港长大,二十余年前才嫁去台湾。娘家姓蔺,说起来与蔺医生倒是本家。”
正苦苦思索的蔺扶苏倏地一惊,遥远的记忆碎片一点点从脑海深处翻找出来,渐渐拼成一幅图画,隐隐显露出令人震惊的内容。
“我还有病人等待诊治,先走一步。”
匆匆别过两人,蔺扶苏逃般离开血液科冲进洗手间,凉水浇上面颊,冷却下发热的头脑,抬眼间,洗手池上方镜子中映出一张失去血色的面容–挺翘的鼻子,笑起来时左颊若隐若现的酒窝,眼尾微微上挑的清亮凤眼……与方才那位卢太太的容貌何其相似。怪不得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原来分明便是自己的女装模样。

“扶苏,你被抱来孤儿院那天还未足满月,一位好漂亮的小姐把你交到我手上,求我好好照顾你。看得出来,那位小姐出身很好,只是不知为什么不能要你。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你突然大哭起来,她站在那儿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用来擦泪水的手帕都湿透了也没止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走掉。因为走的时候太匆忙,那块手帕掉了也不知道,我拾起来看,帕子的一角上绣着‘幼薇’两个字。等她走了,我打开包着你的小被子,发现里面有张纸,写着你的生日和一个‘蔺’字,我便给你起名叫蔺扶苏,不过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蔺是你的父姓还是你的母姓……”
回想起苏院长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讲述的身世,蔺扶苏只觉头晕目眩,浑浑噩噩了好一阵才慢慢走回办公室。

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蔺扶苏示意护士叶小姐结束了下午的门诊,今天的冲击太过巨大,他需要时间来沉淀下烦乱的心绪。
门开了,又有人走了进来,蔺扶苏不悦地看过去,”叶小姐,我说过今天门诊到此为止……”
“蔺医生,抱歉打扰您,能和您谈谈么?”
进来的并非助理护士,望着可能是自己生母的女人,蔺扶苏无法拒之门外。
“可以,卢太太请坐。”
亲自起身倒了杯咖啡递过去,蔺扶苏坐回办公桌后,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激动,尽量保持平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谈话。
轻啜一口冲泡出来的速溶咖啡,不惯饮用的平民口味让纤丽的眉峰微皱一下,随即展开。放下杯子,看向对面俊美的医生,不知为何,自见到的第一眼起,卢蔺幼薇对这个年轻人便生出极大的好感。
“蔺医生年轻有为,又这么富有爱心,遇到您真是我们母子的福气。”
“卢太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换做我的任何一位同事都会这么做。”蔺扶苏若无其事地交谈,暗中却专注地观察卢蔺幼薇的每一个神态动作,想知道真相的心情不住躁动着。
“蔺医生救人无数或许不以为意,但对一个母亲来说,亲子病危无异剜心之痛,况且先夫去世多年,犬子乃卢家唯一后代,若有不测……”说到这里话题骤然停顿,卢蔺幼薇显是不敢再想下去,生恐一语成箴。拭了下湿润的眼角,从精致的手包中抽出张支票放到桌上推至蔺扶苏面前,”犬子性命有赖蔺医生保全,微薄之物不成谢意,还请不要推辞,手术成功之后,卢家另有谢礼……”
眼前的情况让蔺扶苏升起一股恚怒,卢蔺幼薇对他医学操守的置疑和用金钱衡量生命的态度狠狠划伤了他的自尊。望着支票上十万美金的数字,蔺扶苏脸上浮出轻蔑的微笑,”即便今日求救之人身无分文,我也不会置之不理,不过是取些造血干细胞而已,卢太太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反悔不给。”
拿起支票,蔺扶苏只想扔回去,却在眼光掠过间看清底下的签名–‘卢蔺幼薇’,顿时一颤。十二年前,苏院长交给他的那堆物品中,写着生日和姓氏的白纸上也是这样秀丽的笔迹,一模一样。
蔺扶苏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卢蔺幼薇满是弄巧成拙的尴尬和惶恐,不由嗫嚅地解释,”蔺医生,我不是有意冒犯……”
“三十年前,卢太太可曾去过一家名叫‘育德’的孤儿院?”
再忍不住探知身世的渴求,蔺扶苏将支票放回卢蔺幼薇跟前,直直看向那双和自己一样的凤眼。
仿佛听到咒语般,卢蔺幼薇倏然僵住,睁大的双眼里盈满震惊。
一分钟、两分钟……几近一刻的时间里,卢蔺幼薇的眼神从震惊转为猜疑,从猜疑转为狂喜,继而又从狂喜趋于犹疑,终至黯淡无光。
“不,我从没去过什么孤儿院。”
强自镇定的语调进入耳中,蔺扶苏无力地闭上眼睛–期待,落空了,更多的,只是伤痛……

“我要下班了,卢太太请回吧。”
收起支票,卢蔺幼薇强撑着起身,离开前忍不住回头,面对蔺扶苏落寞孤寂的身影,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字,仓惶地逃离了这里。

第十一章

早就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但当面遭到生母否认时,心,还是无可避免地伤到了。蔺扶苏呆呆地坐着,任大脑一片空白,残酷的现实,连想一下都会疼得撕心裂肺。
早过了下班时间,黑暗的办公室里没有一丝光线,直至手机铃声响起,闪亮的屏幕显示出同居人的号码,才将蔺扶苏自麻木中拖出。

八月的香港便如进了蒸笼般暑热难耐,从办公室出来,一路走到地下车库,蔺扶苏已热得喘不过气来,习惯性地看向惯用的车位,黑色奔驰正静静趴伏着,脚下不由自主便快了起来。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子,车内的空调冷风立刻包裹上来吹走一身暑意。扯掉领带喘出一口长气,憋了一下午的悒郁却没能随之泄出丝毫。
“工作忙吗?今天晚很多。”秦飞扬体贴地调大冷风,又从身边捞起一盒东西塞过去,”快吃,再过一会儿就要化光了。”
“怎么想起买这个?”惊喜地捧着快要化掉的冰激凌,蔺扶苏边发问边舀起一勺送进口中,冰凉的奶油融化在舌尖上,正是他最喜欢的香芋口味。
“上次带你逛街时看你好像很喜欢。”大口大口吃着冰激凌的动作显出孩子气的可爱,秦飞扬趴在方向盘上笑看着,眼里满是宠溺。
惊讶于秦飞扬的细心,一道暖流缓缓滑过蔺扶苏心中,从小渴求的爱宠因父母的缺失而从未享有过,却意外地由恋人补偿了,郁愤的情绪渐渐消融,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小时候没钱买来吃,后来有钱了,又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我喜欢这么幼稚的食物……”
伸手揩净漏到蔺扶苏唇上的冰激凌残渍,意犹未尽的秦飞扬倾身吻上去,堵住剩下的解释,残留着奶油味道的唇齿香甜可口,尝过后便再放不开。
来不及躲避突然的亲热,拿着东西的双手也无法推拒,蔺扶苏只得乖乖被索去一吻,好在深夜的地下车库没有旁人,便闭了眼由得他去。

身体带着情事后的慵懒裹在空调被下,冷气已经关了,子夜时分终于刮起的凉风吹进室内,轻柔地抚过裸露的肌肤,舒适得令人叹息。身子倦得狠了,神智却仍清醒无比,印象中,只是半年前刚刚被逼同居时才有的失眠情形再次造访。
转身偎进敞开的怀中,伸手抚上火热的胸膛,再来一次吧,蔺扶苏想,像最初那样被做得昏过去,虽然下面会难受,至少脑子应是无力再去胡思乱想。

经过半年多的磨合,身体的契合早已超出两人想象。蔺扶苏手刚探到下面,秦飞扬便有了动静。
昏沉的睡意被驱散,秦飞扬嘻笑地抓起蠢动的右手,放到口中轻轻一咬,”从没见你这么主动。”
在黑夜中兴奋到发光的双眸下,蔺扶苏登时飞红一张俏脸,暗幸没有灯光,秦飞扬瞧他不见。
“你不想要?”
第一次主动求欢,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问出口的话还是带了羞涩的颤音。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秦飞扬不是不动心的,身体的反应更快于思维,性器甚至已微微变硬。长叹一声后,秦飞扬低低地笑了,”算了,你这几天工作太累,还是等你下周放年假时再说吧,到时让你榨干我。”
“我下周住院,可能休不了年假了。”
床头灯”啪”的打开,秦飞扬一下坐起来,”出什么事了?你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只是给一个病人捐赠造血干细胞,需要住院几天。”
“……对身体没伤害?”
蔺扶苏无奈地再三解释,终于让秦飞扬放下担忧躺回床上。
灯关掉了,屋内重又陷入黑暗,静默片刻后,蔺扶苏低声问出一直藏于心底的困惑,”秦飞扬,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抚摸后背的手停了下来,一切归于沉寂,等待良久,久到蔺扶苏已昏昏欲睡,秦飞扬开口了,”去年的今天,我拿枪指着你,你一点也不怕,看我吃猫粮,还冲我笑……从没人敢这样,离开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人是谁,所以第二天派人去打听你的名字。扶苏,我对你……一见钟情。”
没有回应,秦飞扬奇怪地看向怀里,微弱的光线下,闭合的双眼没有一丝反应,应是睡得熟了,不由失笑,轻吻上蔺扶苏发梢,也合眼睡去。
不久,窗纱被风拂开,瞬间涌进的月光映出怀中人微翘的唇角,撒落满室清辉。

殷红的血液从手臂抽出,被快速的吸进一旁的血细胞分离机,经过处理,用于救命的造血干细胞流进早已备好的容器,其余的部分又被送回体内。
蔺扶苏躺在病床上,安静地感受着鲜血流进流出。身体不能乱动,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想到即将接受这些细胞的那个人。
卢定墨,台湾卢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比他小五岁的阔少爷,那张因生病而显憔悴的脸很是平凡,丝毫没有遗传到卢蔺幼薇的美丽,只有那双狭长凤眼才彰显出两人的母子关系,或许是生病的缘故,脾气有些暴躁阴郁,只有母亲陪伴的时候才略微安定。
想起那天见到卢蔺幼薇为他忙前忙后的情形,蔺扶苏说不出是嫉妒还是伤心,更多的……或许只剩下淡漠。
想得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蔺扶苏甩甩脑袋,想要晃掉纷乱的思绪,脑袋转动间看见一旁桌子上放置的保温桶,里面还剩下半桶滋补煲汤,是秦飞扬特地嘱咐阿芬做的,一大早就拿来给他喝。
笑了笑,向西面望去,一排玻璃让内外空间互览无遗,紧贴玻璃向分离室看进来的那个人正是秦飞扬,此时见他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突地做个鬼脸,倒吓了旁边的石炎火一跳。
“蔺医生,你笑什么?”血液科的小护士Marry还是第一次见蔺扶苏笑得这么开心,好奇地问。
愕然回神,蔺扶苏才发觉自己竟呵呵笑出了声,”昨天电视里看到一只会做鬼脸的猩猩,想起来很好笑。”顿了顿,看向仪器旁的小护士,”Marry,以后嫁人记得找个能逗你笑哄你开心的人做老公。”
没想到温和有礼的蔺医生也会开玩笑,小护士娇嗔着叫起来,”不光要会逗我笑哄我开心,还要像蔺医生这么帅的才行。”
两个人的对话立时惹来其他同事欢快的笑声。

从分离室出来,又在病房休息一天,蔺扶苏终于被允许出院了,更令人高兴的是,李院长额外给了休养的假期,连同年假可以玩上两个星期。
把这几天的换洗衣物塞进提包,蔺扶苏又看了看病房四周,确是没落下什么东西,便拿了本杂志胡乱翻着,等待秦飞扬来接。
没过一会儿传来”哒哒”的敲门声,蔺扶苏高兴地拿起提包走向门口,”这么早,不是说四点才能过来……”
门外站着的并非秦飞扬,而是他最不想见的……卢蔺幼薇。

卢蔺幼薇和蔼地看向蔺扶苏,祈求的口吻让人不忍拒绝,”我们能谈谈吗?”
沉默中,蔺扶苏侧了身子让出堵住的门口,随后关上房门。
把提包放回床上,蔺扶苏淡淡地问,”听说令郎的移植手术很顺利,卢太太还有什么问题?”
“不是关于定墨,”摇摇头,卢蔺幼薇热切地盯着蔺扶苏的一举一动,”你之前曾问我是否去过育德孤儿院,我否认了,那是我在说谎,实际上,三十年前我不仅去过,还将一个刚刚出生十天的男婴交给了那儿的院长。”
开场白是如此的出乎意料,蔺扶苏错愕不已,一直看向别处的视线终于转移到卢蔺幼薇身上,对上盈盈欲滴的双眼。
面对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庞,卢蔺幼薇的泪水脱眶而出,”你愿意听听这个孩子父母的故事吗?”
见蔺扶苏没有拒绝的反应,卢蔺幼薇接着讲下去,”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有一天被绑匪绑架勒索赎金。我是独女,父母宠爱得很,家中又富裕,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大笔钱。可那些绑匪拿到钱后并不想放过我,在他们要灭口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救了我。后来我才知道,父亲除了交赎金还拜托了江湖上的朋友,那个救我的人就是联英社的大哥连城。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因为父母生意的关系来往得很频繁,渐渐地,我喜欢上他。后来父母移民美国,我坚持留在香港,表面是为了学业,实际是为了能时常见他。他大我十岁,一直都很照顾我,我明知道他有妻儿却还是跟了他。不久后,他妻子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因为不能得罪他的岳父,只好和我分手。那时我已怀孕,他要我堕胎,我不肯。直到孩子生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抚养。那时父母一直催我移民,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未婚生子,只好把他送进孤儿院。”
松开绞得发白的手指,卢蔺幼薇一把抓住蔺扶苏手臂,”扶苏,那个孩子就是你,我就是你的母亲。”
相较于生母的激动,蔺扶苏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冷淡,”那天为什么不肯认我?”
提及那天表现,卢蔺幼薇充满歉意,”那天太突然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还怕承认后你会恨我,这几天我请了私家侦探调查,现在我确定了,你就是我的儿子。扶苏,我知道没有尽一个妈妈的责任,也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回来我身边,让妈妈补偿你好不好?”
“你不是怕我会恨你,而是怕我恨你的同时不肯给你的儿子捐造血干细胞,对么?” 当看到卢蔺幼薇骤然瑟缩的神态,蔺扶苏知道自己说对了,冷冷拂开生母的手,”卢太太请回吧,我已经过了渴望母爱的年纪了。”
不再理会卢蔺幼薇,蔺扶苏拎起提包,还未迈步,秦飞扬已开门进来,看着泪流满面的贵妇和满眼寒冰的恋人,一时有些发蒙,刚想发问,被蔺扶苏拉住胳膊拽了出去。

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看向旁边面无表情的蔺扶苏,秦飞扬终于忍不住疑问,”那个女人是谁?”
蔺扶苏唇角忽地浮起一朵轻浅讥笑,”一位有钱的太太,希望我能满足她的某种渴求,作为回报,似乎愿给我优渥的生活和丰厚银两。”
秦飞扬眯起眼睛扫视身边人一眼,大笑出声,”那女人太没眼光,她不知你让男人抱惯了,早就不近女色,选你还不如选我,哦……不如你去问问,那位太太愿意付多少钱,条件优厚的话,我倒可以考虑陪陪她。”
轻瞟过秦飞扬,蔺扶苏悠悠一哂,”秦飞扬,从今晚开始去睡书房。”

马路上,正笔直行驶的黑色奔驰陡地歪了方向,划出一条曲线,吓得并行车辆纷纷躲避后,突然加快速度飞奔而去。

第十二章

连氏大宅的庭院宽阔优美,除了精心整理的花圃,院中还栽种了几株合欢,此刻正是盛放的时节,茸茸的花朵漂浮在翠绿叶片之间,宛若一片朝霞艳丽夺目,花朵的清香渗进清晨的空气,氤氲宜人。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能够拥有这样一座宅院的,确是人上之人了。
演完一遍太极,连城收好宝剑,端起石桌上泡好的铁观音细细品着,环望这份厮杀半生得来的产业,突然想起为此失去的东西,一阵唏嘘。
“大哥,你的电话,快…快……”
追随连城三十几年的孟标从屋里跑来,因冲得太急,额头已微微见汗,到底是过了五十岁的年纪,早比不上当年的矫捷,唯有忠诚自始不变。
很久没见孟标急得结巴的样子,连城不禁有些诧异,”急什么,慢慢说,谁来的电话?”
在连城的训斥下孟标略略镇定,却仍是心急火燎,”是幼薇小姐。”
连城彻底怔住了,手上一颤,烫热的茶水泼洒到衣服上,留下一片湿痕。

三十年过去,再次听到爱人声音的连城恍若隔世,一声”小薇”唤出,掩埋多年的爱恨情殇一并勾起。
话筒中的女声已没了当年的清脆明朗,更多些温婉低回,带了明显的哽咽惊惶。
渐渐地,连城神色变了,拿着话筒的手抖动起来,让旁观之人也跟着一阵心慌。
许久后,连城放下电话,冲多年的兄弟一笑,”我还有个儿子。”
声音嘶哑,竟掺了哭腔。

被明媚的辰光唤醒,蔺扶苏又蠕动几下,终于懒洋洋地坐起。轻轻拿开缠在腰上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看看还在熟睡的枕边人,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帘,阻断即将转为热辣的阳光。
走动间,脚下不时踢到衣物,东一件西一件俱是秦飞扬扔下,拾到最后一件,竟是条内裤。
说过多少次衣服不要乱丢,收拾起来很麻烦,蔺扶苏不由恶狠狠瞪向床上。
纠成一团的床单只盖住男人腰际,露出大部分古铜色肌肤,紧实的大腿间……
觉出下腹窜上的热流,蔺扶苏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除了刚出院那晚秦飞扬是在书房度过,这两天都忙着帮中生意凌晨才回,每每等他入睡后悄悄爬上床,因怕被赶出去,自然不敢动手动脚,再加上住院的日子,两人算来已有十几天不曾做过。
端详下熟睡的容颜,蔺扶苏无奈叹气,抱起衣服出了卧室。
洗衣机放在紧邻卧室的卫生间里,转动起来有轻微噪音,蔺扶苏把衣服扔进滚筒,又去关上卧室的房门,这才按下运转键。
从卫生间出来,拿起一听啤酒走到连接客厅的露台上,才不过十点钟的光景,炽热的太阳像要把人烤焦样肆无忌惮地发散热量,看看扔在露台一角的橘树,十几天忘记浇水,早晒得枝枯叶黄。
住院一周,嘱咐了秦飞扬倒垃圾、交电费……却唯独忘记给树浇水,蔺扶苏摇头轻笑,黑道大哥,到底不是做家务的材料。
回到客厅拨通物业电话,”请派人来701把一颗橘树搬走。”放下话筒,折到书房,难得浮生几日闲,看看喜欢的书吧。
听到门铃响起,蔺扶苏有些意外,物业的效率何时这么高了?一边嘀咕一边放下书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并不是什么物业公司的员工,蔺扶苏不禁后悔,应该在开门前确认一下的,现在关门的话,来得及么?

看出蔺扶苏蕴藏的不快,卢蔺幼薇下意识地抓紧身边人的衣袖,多年前养成的习惯,在面对棘手的情形时自然而然冒了出来,”扶苏,我们再谈谈好么?”
视线掠过这群不速之客,拄着拐杖的老者,貌似保镖的两个男人,扫视一圈后落回卢蔺幼薇身上,蔺扶苏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有这个必要吗?”
“有必要。”
说话的不是卢蔺幼薇,而是面貌威严的拄仗男人。
“扶苏,我是你父亲,咱们一家人第一次团聚,我和你妈妈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一眨不眨地盯着蔺扶苏,连城说不清心理此刻是什么滋味,激动、喜悦、期待、不安……近十年没有过的激烈情绪一股脑都翻了上来。
生父的突然出现让蔺扶苏产生一瞬间的惊诧,不由仔细打量连城几眼,但很快又恢复淡漠的姿态,”我没话想和你们说。”
没想到会遭遇如此的漠视和排斥,连城错愕不已,眼看蔺扶苏退回屋内意欲关门,情急下一把将手杖卡进门缝,左手用力一推,硬是闯进屋内。
站在玄关,连城转头吩咐,”阿标,你和阿文在外面等。”随后把卢蔺幼薇拉进来,关上了门。
被连城一连串迅捷的动作弄了个措手不及,等蔺扶苏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坐进客厅的沙发上,再想赶出去却是不可能了。

连城行走江湖数十年,破门而入的行径不知做了多少,这时大咧咧闯进儿子家,竟无丝毫不妥的感觉,倒是卢蔺幼薇看到蔺扶苏面色不善,很是忐忑,低声下气地哀求,”扶苏……”
烧得猛烈的怒火快要压抑不住时,蔺扶苏陡地升起一股不安,快速地向卧室瞄了两眼,确定秦飞扬没有被吵醒的迹象,悄悄松了口气。
在对面坐下,蔺扶苏不悦地看向两人,”有什么话请快说,我还有事。”
连城老于世故,自然看得出蔺扶苏急于摆脱他们的心思,这时说些骨肉情深的废话也只会让蔺扶苏更加厌恶,索性开门见山地提出来意。
“扶苏,我一直不知你母亲生了你,以至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现在知道了,自然不能再让你无依无着。今天来找你,就是希望带你回家,认祖归宗。”
蔺扶苏不动声色,”哪个祖哪个宗?蔺家还是连家?”
连城愣了下,”你是我的儿子,自然和我回连家。”
蔺扶苏有些意外,疑惑地看过去,”让一个野种认祖归宗,连先生不怕妻儿反对?”
“你大妈和哥哥都已过世多年了,”说到这里,连城神色黯然,”扶苏,你现在已是我连家唯一子嗣。”
没了嫡子才惦记起私生儿吗?蔺扶苏恍然大悟,先前冒出的一丝感动顿时成了笑话,再看向生父的眼神也带了鄙夷,”难怪,若非断子绝孙,原也不能让连先生屈尊寒舍。”
看到那双冷静眼眸中透出浓重的心灰意冷,卢蔺幼薇吓得脸色雪白,急急乞求,”扶苏,我们已为当年作为后悔莫及,看在咱们血脉相连的份上,你能原谅我们吗?”
对亲情寄予的最后一份希望也彻底破灭,蔺扶苏反而平静了许多,”卢太太何出此言,你我无怨无仇,何来原谅之说。”
连城早年脾气火爆,晚年时收敛不少,可碰到蔺扶苏这样油盐不浸的性子也不免焦躁起来,偏偏这儿子又不比别人,威胁恐吓一概用不得,此时已急得口不择言,”我们知道对不起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和你妈妈都会尽力补偿,只要你肯认我,日后连家所有产业都是你的,你何苦拒之门外。”
似是没想到连城会这样直白,蔺扶苏看着那气急败坏的神色,愕然失笑,”扶苏不才,却也有手有脚,自能赚得饱衣足食,无意贪图别人富贵。”
最后一招也无效,连城脸上蒙上一层颓败之色,但心中也隐隐升上一股赞赏,能对庞大财产无动于衷,这样的儿子,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谈判失败,卢蔺幼薇忍不住失声痛哭,连城喟然长叹,”扶苏,我们毕竟是生你之人,你怎能狠心看我们孤独终老,况且你只身一人,难道不寂寞,我们再不好也是个倚靠,总好过你独自打拼。”
淡定望着两人,蔺扶苏缓缓道:”我幼时也曾羡慕旁人父疼母爱,午夜梦回,不止一次乞求些许温暖,无奈人世寒凉,唯有炼成铜筋铁骨方能不受欺凌,也养成今日铁石心肠。如今的蔺扶苏,早已无需父母庇佑,一副冷心冷肺自有人愿拿真心来贴,甘愿为我遮风挡雨,二位心意,恕我无福消受,还请施舍给旁人去吧。”
这番话内容辛辣讥讽,语调却缓和平静,似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说到最后几句,蔺扶苏脸上甚至挂了浅浅微笑,竟能隐约从中品到幸福的味道。
卢蔺幼薇忘了哭泣,和连城怔怔呆坐,气氛一时变得死般沉寂。

时间不早了,蔺扶苏看了看壁钟,”如果没有其他事了,二位请……”
“扶苏,你把干净的内裤放哪个柜子啦,我怎么找不到?”
突兀的男声自客厅西侧的走廊深处响起,诡异的内容伴随”哐当”一记木门撞击声传进客厅。蔺扶苏倏地变了脸色,一跃而起奔向卧室,留下连城、卢蔺幼薇,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看向蔺扶苏身影消失的墙壁拐角处。

赤身裸体的站在卧室门口,秦飞扬愉快地看着恋人因自己一句话冲过来的样子,没等蔺扶苏跑到跟前,已张开双臂迎上去揽进怀里,同时吻上开启的红唇。
还没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蔺扶苏焦急地想要挣开抱上来的强健身躯,怎奈却被越抱越紧,紧贴的小腹上甚至能觉出抵着的硬块热度。
“啊……”尖利的女子叫声让吻得如痴如醉的秦飞扬吓了一跳,匆匆抽出探进蔺扶苏嘴里的舌头,抬头扫视间,一张扭曲的女性面容霎时跃进眼帘。
蔺扶苏停下推搡的动作,暗叹一声后转过身子面向尾随而来的卢蔺幼薇和连城。
不同于卢蔺幼薇的失声惊叫,同样受惊过度的连城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看清抱着儿子的男人长相,才结结巴巴地喊出口,”飞……飞扬!”
“干爹!”
认出来人,秦飞扬也愣住了。

“干爹,您怎么在这儿?”
饶是秦飞扬随性惯了,这时也不禁尴尬万分,连忙往蔺扶苏身后挪了挪,遮挡住因惊吓而垂软的器官。
像是溺水而死前的窒息,连城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才省起呼吸,颤巍巍地指着贴在一起的两人,”你……你们……”
瞄了眼怀里的恋人,秦飞扬冲连城一笑,”干爹,这是扶苏,我的恋人。”随后又紧了紧环在蔺扶苏腰间的手臂,”扶苏,干爹什么时候来的,你们认识?”
蔺扶苏侧头斜睨过来,微微上挑的凤眼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采,”他是你干爹?”不待秦飞扬回答,又忽地抿唇一哂,风致无限中透着股子似笑非笑的神气,让秦飞扬无端地打了个寒战。
“你是他干儿子,我是他私生子,秦飞扬,咱们两个……算不算孽缘?”
仿佛被原子弹袭击过的广岛,秦飞扬脑子一片废墟,茫然的目光在蔺扶苏和连城间逡巡好半晌,不解的谜团才在卢蔺幼薇的容貌上寻出端倪。
醒悟出几人关系,秦飞扬不敢置信地望着怀里人,只在心里哀嚎叹息:老天,这玩笑开大了!

第十三章

丛丛盛开的栀子花在夜晚的灯光下闪烁出一片纯白,浓郁的香气从花圃弥漫到空中,顺着晚风飘上七楼。蔺扶苏背对客厅倚坐在露台上,手里拿罐啤酒,脚边十七八个空罐子凌乱地散落着。
咽下最后一口后扬手一扔,空了的罐子摔落地上,骨碌碌几下滚进一旁的空罐堆中,传来丁丁冬冬的撞击声。
手边的酒喝完了,蔺扶苏想去冰箱再拿些出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
“不用找了,我手里是最后一听。”
角落里的男人发出一声喟叹,阻止了蔺扶苏明显已失去平衡的动作,刚站直的身子又顺着墙滑到地面,一屁股坐了回去。
晃晃还剩下半罐的啤酒,秦飞扬从角落爬出来挪到蔺扶苏身边,并肩望向半空中的月亮,淡淡的月晕在都市光害的侵蚀下益发朦胧黯淡,一如两人现在的心情。
抢过仅剩的酒液倒进嘴里,蔺扶苏边喝边问:”今天不用去场子?”
“没心情去。”拽过一旁的软垫放在身后,秦飞扬舒展四肢躺下,想起今天上午经历的一场风波,不由掩面苦笑,”我真没想到你会是干爹的儿子。”
“我也没想到。”微醺的蔺扶苏不在意地摇头,”不过很庆幸,咱们没有血缘关系,我能接受同性情人,可没办法容忍兄弟乱伦。”
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秦飞扬一把拉住蔺扶苏的胳膊,”啊”的一声轻呼后,温热的身体落入怀里。
“在干爹眼里,咱们这就是乱伦。”
脑海中浮现出连城惊愕震怒的样子,秦飞扬第无数次叹息。
扔掉还剩几口的啤酒罐,蔺扶苏趴在秦飞扬身上抬起头,”后悔对我出手了?现在分开还来得及。”
被恋人唇角隐含的轻蔑激怒,秦飞扬眼神倏地黯沉,右手按住蔺扶苏后脑压下来,狠狠吻住讥诮的双唇。
纠缠良久,秦飞扬才缓缓停下激烈的吮吻,唇齿却依旧眷恋地在面颊上厮磨不肯离去。
“如果早知道你是干爹的儿子,我确实不会出手,现在已经到手了,就决不放开。”
浮躁的情绪在强硬的口气和温柔的触抚下渐渐平定,静静伏在秦飞扬胸口,在规律有力的心跳中,蔺扶苏合上了眼睛。

“扶苏,你真的不打算回连家?”
轻轻拍抚着蔺扶苏的后背,秦飞扬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等待好一会儿,才听到胸前传来低低的”嗯”的一声回应。
“扶苏,你能原谅干爹么?他很希望你能认他这个父亲。”
“不,”打断劝解,蔺扶苏瞪向秦飞扬,”决不。”
见识过蔺扶苏对待连城的态度,秦飞扬心知没什么希望,但念及连城的恩情,终是无法撂手不管。
“扶苏,何苦这么计较过往,你连我都能原谅,为何不试着体谅下干爹,他……”
“他们和你不一样,”坐起身,蔺扶苏倚住墙角抬头去望月亮,黯淡夜色下映出的身影单薄而孤寂,”他们是我生身父母,既然生了我,便有养育的责任,弃我不顾,就注定欠我一世不得清偿。秦飞扬,你不是孤儿,不会明白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是多么渴望父母的关爱。我小时一直以为自己父母双亡,看到别的孩子有父母疼爱总是羡慕得不得了,每天都想,如果我爸妈还活着,一定也会这么疼我。可我十八岁那年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儿,而是被生母遗弃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答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没钱,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停地为他们找理由,却从来没有想到真相竟是这样可笑。我只是他们见不得光的爱情下衍生出来的纪念品,偷情得来的私生子。想要了,就生下来,觉得变成累赘了,就扔出去,任我自生自灭。”
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平淡的故事,蔺扶苏冷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激动不平,但唯是如此,才更让秦飞扬心口一紧。
“干爹他不知道你被生下来了……”
“知道了又怎样?!”蔺扶苏浅笑回头,满眼不屑,”如果他的嫡子还活着,你以为他会让我认祖归宗么?”
熟悉连城行事的秦飞扬深知蔺扶苏说得不错,一时哑口无言。
看到意料之中的默认,蔺扶苏笑得更欢,”还有我的那个母亲,如果她的丈夫没死,你以为她敢承认我的身份来破坏她的家庭和声誉么?若真想补偿我,又怎么会三十年不闻不问,如今要我回她身边,不过是想安抚自己的良心罢了,说什么亲情,都是些虚伪的矫饰而已。呵呵,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当年弃若弊履的孩子竟然会不稀罕。”
慢慢地,笑容消失了,蔺扶苏脸上只剩一片孩子般的委屈不甘,”秦飞扬,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做医生么?因为我想出人头地,我想有朝一日见到父母让他们因为抛弃我而后悔。为了这个目标,有多少苦我都能受……”
去工地打工被钢筋砸到手差点拿不了手术刀,为了顺利毕业不得不忍受教授的性骚扰……忆起求学生涯中的种种艰辛,蔺扶苏声音渐渐哽咽。
“你做到了,”秦飞扬一把抱住蔺扶苏,阻止住不堪的回忆,”他们后悔了。”
偎进温暖的怀抱,仿佛回到幼儿时期的稚弱不安,蔺扶苏只想紧紧抓住眼前的依靠,第一次,在秦飞扬面前展现出以往深埋的脆弱。
“秦飞扬,你说过喜欢我善良,可实际上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谁对不起我,我会记一辈子。你的枕边人是个冷血动物,你还会喜欢么?”
“会。”
“喜欢多久?”
“你要多久?”
“一辈子。”
“好,一辈子。”
“如果有一天,我对你来说也变成了累赘,你会像他们一样抛弃我么?”
似乎要把蔺扶苏揉进骨血般,秦飞扬用尽力气紧紧抱着怀里轻颤的身体,毫不迟疑的许诺,”不会,你永远不会使我的累赘。”
把头埋进秦飞扬的肩窝,蔺扶苏安心地垂下眼帘,在泛起的酒劲中沉沉睡去。

下午五点多钟,正是各类夜店准备开门做生意的光景,星光娱乐城的酒保、服务生都开始忙碌起来,小姐们也陆续进了化妆间涂脂抹粉,为即将开始的夜生活精心装点。
此时的大厅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客人,秦飞扬进来时只见几个服务生正忙着擦桌子,见了他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殷勤问好。
冲手下小弟点点头算是招呼,秦飞扬径直穿过大厅坐到最里面的吧台旁,冲着擦拭酒杯的阿华打了个响指,”老样子。”
迅速地倒好一杯白兰地推到秦飞扬跟前,阿华好奇地问:”大哥是不是遇到喜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轻轻晃动酒杯中混合着冰块的液体,秦飞扬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犹如吃饱了的狮子,慵懒又愉快地道:”饿了半个月,今天才吃上顿饱饭,当然开心了。”
莫名其妙的答案让阿华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呦,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不是说要歇两天吗?怎么,舍得从温柔乡里爬起来啦?啊,该不会是让蔺医生给踢出来的吧?”
娇媚的女声伴随一阵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板的嗒嗒声出现在秦飞扬身后,随即一具带着幽香的窈窕身子斜倚到吧台上,一张桃花笑靥满含揶揄地望过来。
“阿芬,知道我为什么不选女人当伴儿吗?”秦飞扬瞟了阿芬一眼,灌了口白兰地接着道:”因为女人的舌头太长了。”
阿芬闻言望天翻了个白眼,发出一记嗤笑,冲阿华一摆手,”来杯苏打水。”说着坐进一旁的高脚椅。
“阿火呢?”
听秦飞扬提起恋人,阿芬”啊”的拍了下脑袋,”忘了跟你说,连老爷子来了,在你办公室,阿火正陪着呢。”
“啪”的一响,秦飞扬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敲上吧台,酒液顿时飞散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干爹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些诧异于秦飞扬过激的反应,阿芬愣了下,”半个小时前来的,老爷子说他只是过来坐会儿,不让打扰你,只叫阿火陪着说会儿话,我们就没给你打电话。”
接过阿华递来的面巾纸擦去溅上手臂的酒液,阿芬纳闷地看着老大,”怎么了,大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意识到连城此来的目的,秦飞扬苦笑着摇摇头,沉默了片刻,一口气灌下剩余的半杯白兰地,站起来往楼上走去,留下阿华和阿芬两人茫然相视,一时摸不着头绪。

电梯在四楼打开,秦飞扬刚想迈步出去,却见石炎火正站在门外等待进来,微微一愕后,双手立时伸出去拽住石炎火的领子,一把拖了进来。
“大哥?!”
站稳脚跟,石炎火不解地望着秦飞扬。
松开手,秦飞扬没有理会,径自按下按钮,电梯又合上往三楼下降。

关好办公室的门,秦飞扬转头看过来,沉黯的眸子让石炎火心惊肉跳。
“大哥,出什么事啦?”仔细地观察着秦飞扬的脸色,石炎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沉淀下纷乱的情绪,秦飞扬走到沙发旁坐下,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一时又似乎不知如何措辞,想了会儿才叹出口气,”干爹刚才都找你说些什么?”
从办公桌前拖把椅子放到沙发对面坐下,石炎火疑惑地与秦飞扬对视,”没什么啊,就是问了问最近的生意。老爷子说这是他放手后的第一年,怕咱们年轻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地方,让有什么难处就跟他说。”
点上烟,秦飞扬猛吸一口,让烟雾在肺中盘桓良久才慢慢吐了出来,浓重的烟气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脸上的表情也朦胧起来。
“我说最近碰到的都是些小事,自己就能料理了,最近生意也挺顺,不过以后碰上大事的话肯定还要仰仗老爷子。”
对石炎火的回答不置可否,秦飞扬掐掉手中抽了没几口的香烟,淡淡问,”没说其他的?”
“啊,还有,老爷子问起了蔺医生的事。”说到这里,石炎火声调倏地低下来,身子也往前凑了凑,”不知道老爷子从哪儿听说你和蔺医生在一起,今天突然问起来,吓了我一跳。”
猛然看向石炎火,秦飞扬只觉自己的嗓音都有些发颤。
“你怎么回答的?”

第十四章(上)

瞬时接收到秦飞扬传递过来的紧张情绪,石炎火也跟着忐忑起来,但更多的却是不明所以的纳罕。
“我说你最近玩腻了女人想换换口味,刚好碰上蔺医生,长得比娱乐城里最红的牛郎还漂亮,就把上了。还有,我跟老爷子说蔺医生是个直男,是你霸王硬上弓把人弄到手的,等玩够了就甩掉。”看着老大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石炎火急急忙忙解释,”大哥,不是兄弟我背后捅刀子,你也说过的,不让蔺医生卷进江湖是非里。谁都知道老爷子把你当亲儿子看,指着你传宗接代,我要不这么说,以老爷子的手段,不定会怎么对付蔺医生呢。”
复述完和连城的一段对话,石炎火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家大哥,就见秦飞扬一脸苦涩,仿佛从化石堆里爬出来的僵硬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石炎火的回答不能说错,若是在得知连城和蔺扶苏的关系之前,这样的说法只会让他满意微笑,但放在现在……秦飞扬一时不知是哭是笑。
“大哥……?!”
嗫嚅的叫唤拉回秦飞扬的思绪,抹了把脸,擦去看不见的冷汗,秦飞扬斟酌着该如何向兄弟解释昨天经历过的一场混乱,末了,却只得一声嗤笑,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讥笑命运的阴差阳错。
“阿火……扶苏是干爹的儿子。”
思索半晌才出口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足以让人目瞪口呆,惊人的答案震得石炎火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犹自不敢置信地反问,”儿子?蔺医生是老爷子的儿子?!怎么可能……大哥,你开玩笑吧?”
轻轻地摇头,秦飞扬满心百味陈杂,”扶苏是干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昨天才找到的。”
“那老爷子今天问我……”一个又一个的炸弹扔出来,直把石炎火轰得七晕八素,想起刚才对连城的一番说词,立时白了整张脸。
长长呼出一口气,秦飞扬站起身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阿火,我现在上去见干爹,你在外面盯着点,要是有什么不对……”低沉的语调停顿片刻后又接着说下去,”你记得给扶苏打个电话,让他别担心,跟他说,不管干爹和他说什么,让他按自己的心意办事,不用顾虑我。我会想办法说服干爹……要他安心在家等我回来。”
面对秦飞扬不同寻常的慎重,即使神经粗重如石炎火也知道问题棘手了,”大哥,老爷子不会对你……?”
打开房门的手停顿下来,秦飞扬低头瞅着手里的门把手不言语,沉思半晌,忽地冲石炎火无畏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没我想的那么糟糕呢。”

巴掌大的木质像框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头,边角上脱落的油漆下露出木材本色,坐落在豪华漂亮的写字台一角,与周围精致的摆设格格不入,益发显得陈旧寒酸,却是整个冰冷奢华的办公室里唯一透出些许温情的东西,此时正被拿在手上细细把玩,粗糙的手指一一抚过照片里的四个人像,缓慢柔和的动作中流淌出对往昔的无限眷恋。
连城怀念的视线掠过早已过世的妻子,落到照片中站在自己和妻子身后的两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大男孩身上,左面的男孩有着和他极其相似的面容,正是他的嫡子连擎。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短暂生命只剩一把灰粉,如今正深埋在墓园冰冷的石碑下,唯有这被瞬间定格的张狂得不可一世的笑容还残留着些许存在过的痕迹。久远的痛苦在回忆中复苏,心忽然间疼得不能自已,连城蓦地挪开视线不敢再看下去,过了许久,才看向照片中另一侧的男孩。
同样是笑,与连擎的飞扬跋扈不同,二十岁的秦飞扬已懂得收敛,浅浅弯起的唇角显得温和乖顺,连带柔和了刚冷的脸部线条,只从那双眼睛中才能稍稍察觉到骨子里的霸道果决。
注视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养子,连城渐渐蹙起了眉头,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光芒。

除了偶尔才能捕捉到的冷气送风声,诺大的办公室陷入一片静谧,站在连城身后的孟标向散立在房间四处的几个得力手下看了看,又转回头去,耐心地等待着随时会下达的指令。
忽然,门开了,没有敲门就走进来的行为让孟标全身肌肉倏地绷紧,在看清来人后才微微放松,但紧接着,一颗心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干爹,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坐,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去接您。”推门进来的瞬间看清屋里情形,秦飞扬心里猛然一沉,却仍是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大咧咧地坐到办公桌前,与连城面面相对,同时冲着孟标一乐,”标叔来得好巧,我这儿新到了一批卡慕极品干邑,待会儿陪干爹和您好好喝几杯。”
十四章(下)

面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后辈,孟标下意识地像往常一样冲秦飞扬一乐,却在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前一天秦飞扬拉着蔺扶苏送连城出门的画面,省起尴尬的现状,咧到一半的嘴角不自禁地向一旁撇开去,形成一个怪模怪样的笑容。
似乎没有注意到孟标别扭的神情,秦飞扬径直看向连城,及至看清连城手上正摩娑的东西,嘻笑的表情才渐渐收了起来。
把像框放回写字台上,连城的视线却仍缠绕许久才收回来看向对面的养子。
英俊的面容与十年前相比,早已不见了青涩的影子,冷峻刚硬的线条愈发如斧凿刀刻,彰显出男人的气息,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隐伏在温和的笑容下……
小虎仔长大了,连城暗暗喟叹,想从老虎口里夺食,恐怕要多加小心了……
“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没有装傻充愣,秦飞扬心知肚明这个”们”字包含着谁,但对于干爹的直截了当还是心里微微一沉。
连城没有再次发问,只抿紧了唇角不言语,从石炎火那里得知的”事实”让他恚怒,却无法责备秦飞扬什么。不是不知道这个养子的行迹,以往十年中秦飞扬身边有过多少床伴怕要以百才数得清楚,那些人是自愿也好被逼也好,连城不在乎,哪个黑道大哥身边没几个暖床的,他也不是没有过这样荒唐的日子,只不过……
对话停顿下来,室内重又恢复沉闷的静默,秦飞扬看似随意地翘腿而坐,心中却不停盘算连城的心思,对这个一手养大他亦师亦父的人,秦飞扬一向存着深深的敬畏之心,而更多的,则是实力上的忌惮。
暗自苦笑一下,秦飞扬无奈地等待着连城怒气的爆发,如非迫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忤逆这位养父的。
“你们两个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你的那些荒唐事我也不追究,不过现在你已经知道扶苏的身世了,那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你该知道怎么做吧?!”强忍住怒吼的冲动,连城压着脾气沉声说道。
秦飞扬早已料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可当真面对时仍是心中一沉,不禁坐直身子,”干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不曾想秦飞扬到此地步仍试图回避,连城怒火中烧,再耐不住一掌拍下,红木制成的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屋里众人都是心头一颤。
“马上分手,你,从今以后不准再去找扶苏,听见没有。你们两个都是男人,总不成就这么混一辈子,还要不要娶妻生子了。明天你就去给我相亲,年底之前必须结婚。”
咆哮过后的连城恶狠狠盯着秦飞扬,过了好一会儿,胸膛犹自剧烈起伏,显见是气得不轻。望着这样的养父,秦飞扬突地升起一股慨叹,养父是真的老了,虽然近十年未曾有过的暴怒震住了其他人,可在他眼里,看到的分明是一个一心祈求天伦之乐的暮年老人,再没了当年的虎虎雄风,展示在人前的,不过是颗寻常的父母之心。
“干爹,”不忍破坏连城的期望,可思来想去,却终究舍不下那个看似倔强坚强,实则脆弱如孩童的恋人,秦飞扬满含歉意地抬头,”我对扶苏是认真的,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平静缓和的语气吐出坚定的心声,让一屋子人都如化石般僵住,孟标更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担忧的目光在连城和秦飞扬间来回徘徊。
“你……”气昏头的连城抬起右手,颤巍巍地指着一派坦然的秦飞扬,一瞬间竟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好…好,没想到我养了十几年竟养出个白眼狼,你是不是以为我老了,治不住你了?,就敢这么放肆?”
质问的最后,语调骤然拔高,犹如尖利的匕首划破沉闷的空气直刺秦飞扬五脏六腑。
第十五章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犹如冻结了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沉闷难耐,寂静的过分的空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一下下打在跳动的神经上。
秦飞扬忽地忆起生父去世时的场景,也是这样几欲窒息的压迫和疼痛,以为再也不会尝到的滋味隔了十六年的光阴再次袭来,来势汹汹的令他措手不及。
不,他不想再一次经历失去的痛苦,挚爱之人,生离或死别,都同样的令人无法忍受……
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绷直的线条让轮廓显得越发刚硬,压抑下欲脱口而出的粗语,秦飞扬冷眼扫视四角的保镖,四只举起的手上无一例外举着打开了保险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过来,杜绝一切反抗的可能。
到底是老姜弥辣,不甘之余,秦飞扬打从心底叹出一声佩服,不是没有预料到养父这般手段,只是存了侥幸之心,误以为还有周旋余地,妄想用十几年父子之情搏上一搏,谁知毕竟比不过天生血脉,竟致落到毫无还手之力,事到如今,唯有自嘲一笑,但要拱手认输,还为时尚早。
逡巡过一圈的视线返回到连城脸上,平静地抵上正喷射着滔天怒火的双眼,无声对视。

“飞扬,别气你干爹了,赶紧认个错。”实在看不下去父子反目的剧目,孟标硬着头皮插进对峙的两人中间,”大哥,飞扬这是一时糊涂,教训一下也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气,父子间有什么不好商量。”
凝滞的空气打破了,缓缓地流动起来,瞅了老兄弟一眼,连城稍稍敛下凌厉狠辣的眼神,重新放松身体靠回椅背,等待秦飞扬开口认错。

“干爹,我是你一手调教出来,咱爷俩这十几年称得上父子情深。还记得干妈和擎哥刚走的时候,您在灵堂上对道上的兄弟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且不说我爸和您过命的交情,就冲这句话,我把您当亲爹看,这么些年,有哪件事违过您的心意。您想杀谁,我第一个拔枪,您想退隐,我立刻带着兄弟们漂白,即便擎哥还活着,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秦飞扬不急不徐,将往事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连城阴沉的脸色亦见松动,高涨的怒气也渐渐平息,沉吟着点点头,”不错,你一向最得我心,几个干儿子,连同你擎哥在内,统共比不上你,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孝顺,要不然,就冲阿火讲的那些事,你以为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
秦飞扬知道连城所言不虚,了然一笑,”阿火那些话有真有假,是我让他编了说给外人听的。起初扶苏和我在一起纯属阴差阳错,至于后来……确实是我逼他。”
说到这里,秦飞扬带了些微犹疑,但随即抛却脑后,无视连城铁青面色,径自说了下去。
“记得您以前总爱教训我,看中的东西万万不可放手,偷也好抢也罢,必得到手才行,免得日后后悔。扶苏这人,性子容貌万里挑一,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极品,我自然不肯错过,只得想尽办法拖他下水。比得上他的女人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我和扶苏相处到现在,再看不上别人,只想这么一直走下去,上不了岸了。”
从未想到自己的教导竟至这样局面,连城好不懊悔,却无话可说,咬牙半晌,问:”这么说,你们是不肯分手了?”
秦飞扬端坐良久,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已近十年未曾这样与人恳切交谈。江湖风波险,尔虞我诈太过频繁,往日连见了干爹都不忘戴上面具做人,如今竟似回到旧时少年,什么念头想法不管不顾一倾而出,竟是爽利无比,不由把仅剩的忐忑都统统摒弃,坦荡荡答道:”我与扶苏有过约定,决不弃他一人不顾,除非哪天他厌了,想离开,我决不阻拦,如若不然,他要一辈子,我陪他一辈子,只能他甩我,不能我负他。”

黄昏时分,橘红色的夕阳仍在西山上留恋不去,挣扎着发出最后的余辉,不肯就此让位给夜幕的繁华。
屋里昏黑一片,厚重的窗帘阻隔掉阳光的渗透,只从没有合严的缝隙中漏进几缕柔和的光芒。床上的人睡得香甜,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兀自做着好梦。
“铃……”恼人的声响打破了宁静,急促不断的铃声把意识从深沉的梦境中一点点拖拽出来。蔺扶苏不耐烦地翻个身,紧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摸索床头柜上的闹钟,”啪”地按掉停止键,脑袋旋即又埋进枕头,继续追寻梦中的欢乐时光。
“铃铃铃”,铃声停顿了片刻,随即再次响起,蔺扶苏困扰地将空调被蒙到头上,试图阻隔住打扰睡眠的噪音,却无奈地发现没有丝毫作用,终于拼尽全身力气,撕扯开右眼的一条小缝,瞄向噪音发源地。
床头的闹钟安分的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声响,蔺扶苏困惑地把左眼也打开来一同搜寻,好一会儿,才注意到一旁不停颤动的座机。
拎起话筒贴到耳边,蔺扶苏犹自懒洋洋地开口:”喂?”
“……”话筒彼端是令人疑惑的沉默,蔺扶苏等了一会儿,越发不耐起来,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恶作剧了,正要挂掉,耳边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
“扶苏,我是妈妈。”
仿佛当头淋下一桶冰水,蔺扶苏瞬间清醒过来。
“扶苏,我知道你不想听到我的声音,求你不要挂断,我只说几句,好吗?”卢蔺幼薇的求恳有着说不出的哀婉,让蔺扶苏无法毫不在乎地拒绝,犹疑中听了下去。
“扶苏,我知道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根本不配让你叫一声妈妈,也不可能求得你的原谅,但请你相信,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和自责中。当我确定你就是我儿子的那一刻,我多想能够补偿你……可是,太晚了,是吗?”
黯哑的诉说中断在一片啜泣声中,蔺扶苏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迟到了三十年的忏悔,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落进耳中,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后又复平静。
蔺扶苏一言不发,以无声的方式默认了卢蔺幼薇的疑问。
长时间的等待,结果依然,卢蔺幼薇终归无望。
“扶苏,我要走了,你弟弟的状况已经好转,我近日将带他返回台湾,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或许,对我而言,能看到你长大成人的样子,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我逃避了做母亲的责任,却奢望孩子能不计前嫌的原谅,真的是很贪心,对不对?可恨我活了这么些年才明白,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丢下你,如今想反悔也不能了……,我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不能成言的哽咽嘎然而止,”嘟嘟”的盲音提示另一端的电话已经挂断,蔺扶苏平静地放下话筒。
荒谬的认亲终于告一段落,不管卢蔺幼薇以何种方式终结这段从未开始的母子关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突来的惊扰令睡意全无,再也没心思睡回笼觉,索性起来洗澡,双脚踩上地面,刚要站起,腰部传来一阵酸痛,立时便双腿发软跌坐回床上。扶着像是要断成两半的腰椎,蔺扶苏只恨得磨牙。
禁欲后的放纵最是要命,更何况还是酒后乱性,再加上秦飞扬这个不知节制的色狼,没有精尽人亡还真算他命大。
“王八蛋……”喃喃咒骂着令他浑身不适的始作俑者,蔺扶苏揉了好半晌,总算勉强撑着腰站了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到落地窗前,”刷”的拉开窗帘,夕阳橘红色的余晖一涌而进,映出满室霞彩。
没想到竟睡了整整一天,回头看看凌乱的床铺,蔺扶苏不自禁的脸上发烧,纵欲到凌晨的狂乱,现在想来都让人吃惊,从何时起,清心寡欲的他也开始沉迷于性爱的快乐了呢?!
使劲晃晃逐渐开始发热的脑袋,蔺扶苏无意去探究内心深处的改变,他是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学家,没兴趣研究精神与肉体的互动作用,这样糊里糊涂轻松地度过每一天,挺好。

热水没过肩头,洗去满身黏腻,蔺扶苏舒展开四肢,让激荡的水流按摩过酸麻的腰肌,惬意的喟然叹息。
从日本进口的按摩浴缸宽敞得足以盛下两个成年男子,丝毫没有一般浴缸的狭小逼仄,具备的多种功能更是令人享受非凡,自然,价钱上也就毫不含糊,上百万的售价绝非他小小医生能够负担得起,只不过,有秦飞扬这个说一不二惯了擅做主张的霸王在,再昂贵的礼物也容不得他拒绝。更何况,思及秦飞扬购置这浴缸的目的,蔺扶苏便不由狠啐一口。说是为让他工作后放松身体,谁知真正用途竟是为洗鸳鸯浴,真正岂有此理。
一边享受着恋人供奉的奢侈品,一边恶狠狠咒骂,意识到自己行止,蔺扶苏不禁一阵汗颜,但随即想起在这浴缸里不知已被秦飞扬占去多少便宜,便立时又骂得理直气壮起来。

这浴缸真是个好东西。
一边擦干身体,蔺扶苏一边想,最近真是享乐过了头,秦飞扬什么东西都拣最好的塞给他,真真正正是宠他上天,迷魂汤接连不断灌下来,险些便认不清东西南北。万幸还有一份正经工作,否则真要与大佬豢养的情妇无异。想想那些金丝雀似的人生,便忍不住要打个哆嗦。
等秦飞扬回来,定要与他好好谈谈,再不准他随便送这样昂贵东西,日后家用也要两人各担一半才好,他蔺扶苏赚钱再少,好歹养活自己也是绰绰有余,莫要真被秦飞扬养成吃软饭的小白脸才好。

“铃……”又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蔺扶苏急急披了浴袍出来,看清来电显示屏上映出的几个熟悉数字,分明是娱乐城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不由一笑。
“今天不忙吗,还有空打电话回来?”
“蔺医生,不好了,大哥让老爷子给押走了。”

第十六章

(上)

出来得太过匆忙,头发都忘了吹干,被车里的冷气一吹,蔺扶苏才觉到头皮一阵阵发凉,只是已顾不上。车子驶得飞快,路旁的灯光在车窗上一掠而过,明明灭灭一如忐忑不安的心情。转头去看驾驶位上的石炎火,眉头拧成一团,显出罕见的惊惶失措,不由得让担忧又沉了几分。
车子驶上一条坡道,转瞬间到达半山处一栋大宅门前,疾驰中的轮胎骤然停下,响起一记刺耳的刹车声。
蔺扶苏下车站定,仰头打量矗立面前的铁制雕花大门,目光略过一旁刻着”连宅”的门牌,直射到灯火通明的宅子上去。
“秦飞扬被关在这儿?”半侧了身子,蔺扶苏看向从车里出来立在身边的石炎火。
面对蔺扶苏的疑问,石炎火为难的搓搓手,”我不敢肯定,跟着的小弟不敢太接近老爷子的车,远远地看见他们进来了就没再出去,应该就在这里吧,”思索一下,继而又道:”就算大哥不在,老爷子也一定在。”
“嗯”了一声,蔺扶苏不再迟疑,向前走去,却被石炎火一把拽住。
“大哥说让你按自己的心意办事,不用顾虑他。”
稍稍的怔仲一下,脚步停顿下来,蔺扶苏瞥了眼石炎火,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说着抽出胳膊,几步迈前,按下门铃。

带路的管家似是得了嘱咐,对蔺扶苏很是尊重客气,一路领着穿堂过厅,径直到了书房,轻轻敲两下门后便恭立一旁,听见里面一声低沉的”进来”,拉开门请蔺扶苏进去,随即合紧了房门。
宽大的书房布置得十分古雅,精致的红木家具古香古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映出幽幽微光,看得出,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书桌后一张紫檀雕成的高背椅上,连城正肃然端坐,见了蔺扶苏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盅,冲对面指了指,”坐。”
蔺扶苏瞅了眼连城不见喜怒的面色,并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硬木制成,光滑的扶手和椅面透出紫檀特有的细腻质感,摸上去便知木料及做工的考究,只是看上去名贵的东西享用起来却未必舒服,蔺扶苏坐惯沙发软椅,对于这种坐上去硬梆梆的滋味无论如何不能适应。
这把椅子的零头只怕就能置上一张上好的皮质座椅,不过舒适度却不及皮椅的十分之一。
蔺扶苏一边寻找舒适的坐姿,一边不无讥讽的想。
努力半天,终于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蔺扶苏放弃努力,坐直身体,看向连城。
看来自己真是没有享福的命,蔺扶苏自嘲的想。

“秦飞扬呢?”
似是没有想到蔺扶苏会这样直接,开门见山的质问让连城怔然,极力掩饰的不悦忍不住流露出来,眉头立时一皱,却不好就此发作,只得按捺着怒气沉声问道:”扶苏,你实话和我说,你和飞扬在一起,究竟是自愿,还是……”
顾忌到蔺扶苏的颜面,连城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含糊着咽下了最后几个字,支吾尴尬的神色倒让蔺扶苏觉得一阵好笑,唇角似笑非笑的翘起,眼里讥讽之色更浓,视线扫到对面,让连城倏地一颤。
“你希望我说什么?说我被男人强暴,还被迫做他的情人?”
低低的问句从那张好看的唇中吐出,宛似不经意的玩笑口吻,然而辛辣的内容却如蝎子尾上的毒刺,闪电般扎进连城五脏六腑,顿时难受得揪成一团。
“若真是这样,我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公道?什么公道?怎么还?”仿佛被触及内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敏感开关,蔺扶苏突地警惕起来,半眯了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连城,”你不是最器重他的吗,舍得下手?”
蔺扶苏本就长得酷肖其母,此时凝望过来的样子更是象煞卢蔺幼薇年轻时的神态,连城看了便是一惊,舐犊之情翻江倒海涌上来,只恨不得倾尽所有换这儿子开心。
“飞扬再好毕竟不是我亲生,你才是我唯一骨血,只要你愿意,别说是他一条命,我这些东西哪样不是你的。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这样做法理所当然,何况等你日后接了家业,就更留不得他,倒不如及早解决,免得和你争产,阻你前程。”
不想一句试探竟引出这番话来,蔺扶苏始料未及,待意识到连城是当真如此盘算,半晌做声不得,只觉背上阵阵发冷,想到秦飞扬十几年父子之情换来这么个下场,便不自禁地替他难过。
不想再去看连城冷酷的嘴脸,蔺扶苏垂下眼睑避开两人对视,”我没兴趣要他的命,你把活人给我就行。至于我与他之间的是是非非,我们自会解决,不劳别人费心。”
蔺扶苏到底年轻,纵是装成满不在乎,眼里无意泄出的担忧之色终是露了马脚,再加上这并非意料之外的回答,连城已知秦飞扬所说不假,仅剩的期望业已彻底落空。虽然极力回避,事到如今仍是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愿见的事实,想到一亲儿,一养子,任是再冷静无情,也不免心中一恸。

等了许久,不见连城答复,蔺扶苏耐不住抬眼去看,正对上沉黯深思的一双厉眼。
“只要你肯认祖归宗,保证和他一刀两断,我便留他一条命,再给他笔钱另立门户。你若不肯回来,我自然也不能强求,但秦飞扬是决不能留的。我和他已然反脸,留下他便是留个祸害,我不能放虎归山等着他来咬我一口。”
蔺扶苏脸色骤变,”这是两码事,怎能混为一谈,更何况……他叫你干爹十数年。”
连城厉声回道:”叫我干爹的不止他一个,没了他,自然还有别人可用,好在我还不算太老,再花上十年栽培一个出来也来得及。”
不忍,也不敢去看蔺扶苏面色,连城端起茶盅遮断投递过来的愤怒视线,抿了几口,终是狠不下心,长叹一声,”扶苏,并非我心狠,若你是个女孩,我还有什么可操心,早欢天喜地为你们成婚,可如今……”一时不知该怎样解释,思索须臾,又道:”这样吧,我给你三日时间,你回去好好考虑,这三天里,我保证飞扬没事,至于三天后……,便看你答复如何了。”
话到此处,蔺扶苏已知求恳无望,冰冷的麻木感自心脏起始,一点点向四肢蔓去,盛暑天气,竟忍不住浑身打颤。
僵硬地站起来,蔺扶苏懒得再看生父一眼,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石炎火一路开车回来便想发问,看了看蔺扶苏神情,忍了又忍,到底压住满心焦虑,自动化成无声背景。这时车子停到楼下,跟在蔺扶苏身后默默上楼,送到家门口,才欲离开,转身间,却被叫住。
“阿火,你进来。”
第十六章
(下)

石炎火心中一动,点点头跟在身后进了客厅,落座好半天,才听蔺扶苏出声。
“秦飞扬平常来往的朋友里有没有能在连城跟前说得上话的,可以帮他求情?”
石炎火听这一问,立即明白事情并不顺利,脸更白了几分,绞尽脑汁去想,将数十个人名思来想去,却越想越是心凉,苦着脸答:”倒是有些人经常来往,不过都是些见高拜见低踩的势利眼,这时大哥有难,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没落井下石就算厚道,根本指望不上,就是有愿意帮忙的也不够份量,老爷子见都未必肯见。”
“能见到连城的呢,有没有和秦飞扬交情好些的?”
“能见着老爷子的不过就那么几个,多是他干儿子,平时和大哥称兄道弟,暗里恨不得你给我一刀我给你一枪,这此大哥让老爷子关起来,最高兴的就是他们,人人盯着大哥手上的这些地盘,只等老爷子处理了大哥,他们就好下手瓜分了。现在还没动作,不过是因为不知道大哥出了什么错,万一老爷子教训一顿又放了回来,反而白白得罪。”想了想,石炎火面有难色的说,”铜锣湾的黄爷倒是和大哥不错,又是和老爷子同辈的,能说得上话,再加上标叔说情,至少保命不是问题,可要人去求情,总得告诉人家原委……”
说到后来,石炎火话音渐渐低下去,偷偷瞟蔺扶苏一眼,张了张嘴,没再讲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蔺扶苏和秦飞扬这档子事是不好见光的,如何能说给人听,连城捂着都来不及,告诉一个外人,拿到他面前为两人求情,只怕秦飞扬死得更快。
蔺扶苏呆住,目光直直看向某处虚空,默不作声,静寂许久后喃喃低语,”他不会有事的,”似是安慰石炎火,又似说给自己听,重复数遍,忽地望向石炎火,”放心,我不会让他有事。”
目光坚定中透出决绝,似是已下了某种决定。

石炎火告辞离去,蔺扶苏熄了灯,静坐在一片漆黑的客厅中,脑子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愿去想,没了另一个人的房间忽然清冷得可怕,睡眠都不得踏实。享受惯了秦飞扬的陪伴,陡然间打回原形,非但没有感到自由自在,反而再也无法忍受当初的孤寂。
天亮了,光线一点点射进来,蔺扶苏这才惊觉一夜未眠,定定神,收拾起满腹纷乱思绪,走向话机,拨出一通电话,”苏妈妈,我是扶苏,有件事需您帮忙。”
第十七章

蔺扶苏走后不久,连城接到卢蔺幼薇电话,告知不日返台的消息。
连城沉默不语。时间太过久远,往事已无回首余地,今生注定不能相濡以沫,便唯有相忘于江湖,回归各自天地。末了,只得一声”保重”,此情终告结束。

连城深知迫得太紧没有好处,说了给蔺扶苏三日时间,便谨守承诺,三日中并无一通电话打扰,只等他自己想通。至于秦飞扬,虽未令他吃什么苦头,亦关得严严实实,且地点隐秘,除却孟标等有数几个亲信,外人一概莫能知晓,唯恐有人通风报信给蔺扶苏,坏了整盘谋划。
第三日,连城早早坐进书房等候,从上午直坐到下午,也未见蔺扶苏出现,渐渐便有些焦躁,想拨通电话给他,几次拿起又放下。等到傍晚,终于不耐起来,拄了拐杖来回踱步,下人们来请吃饭,也被他一脸阴沉轰出去。
直到八点钟,管家进来请示,”老爷,有一位苏静芊苏女士求见。”
连城正憋了满肚子闷气,这时迁怒出来,厉声喝骂,”你当我这里是市民接待处,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见我。”
管家这顿骂挨得冤枉,委委屈屈一缩脖子,想到客人身份,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这位苏女士自称是蔺先生养母,代表蔺先生前来回话。”
连城顿时驻足,一叠声唤,”快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位老夫人跟在管家身后进来,六十余岁,着一身套裙,素雅端庄,眉目十分平常,但那一双目光极是柔和,令人一见便生好感。
连城自卢蔺幼薇处见到私家侦探提供的调查报告,得知蔺扶苏于孤儿院长大,但调查完成的很是仓促,于细枝末节处并不详尽,也未提及蔺扶苏曾被人收养,这时节突然冒出一位养母,连城疑虑重重外又不免惊慌。
“苏女士是扶苏养母?”
待客人坐下,连城立即发问。
苏静芊微微笑,”不,从法律上讲,我并未办理收养扶苏的手续,不过扶苏五岁之前由我亲自抚养,他将我看作母亲,一直唤我苏妈妈。”
见连城仍旧不解,又道,”我是育德孤儿院院长。”
连城这才恍悟,舒出一口长气。
“扶苏这些年应是吃了不少苦头,幸得苏院长照顾,连某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反观我这做父亲的,实是令人汗颜。”
苏静芊温言道,”连先生应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段时日以来,还是首次有人如此体谅连城昔日处境,对苏静芊的宽厚善良,连城当即生出十二分尊敬感激。
“无论如何,究竟是我们做父母的未尽养育之责,对不起孩子,如今想要补偿也是晚了。”
苏静芊已听蔺扶苏详述其中情形,见连城提及,问道:”听闻连先生有意让扶苏认祖归宗?”
“是,我只得这一个儿子,极盼他承继家业。”
“只是,我听扶苏说,若遵照连先生安排行事,不论他归家与否,势必损及一位秦先生,这人和扶苏关系非浅,他不愿看到此等局面。”
听到外人触动心中疥痒,连城立时眼神一沉,但面前之人身份特殊,实在不敢怠慢,少不得辩白支吾过去,”这人无关紧要,根本毋需考虑。”
似没注意到连城急于否认的样子,苏静芊慢条斯理道,”扶苏离开孤儿院前,我照料他十余年,不知连先生有无兴趣听些扶苏幼时往事?”
苏静芊一下子将话题岔开去,连城微觉奇怪,只是这题目着实引人,不由得静候聆听。
“我与外子未能生育,又极喜爱孩子,便一同在孤儿院从事福利工作。那日,扶苏被他母亲交到我手上,小小的婴儿还不清楚情状,睁着大大的眼睛冲我笑,可爱得让人心都软掉,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喜欢得不得了,亲力亲为照顾他,直到五岁。那时扶苏就已明白事理,乖巧懂事,又极聪明,没有人能不爱他。一对前来领养孩子的夫妇更是一眼相中,恳请我允许他们收养扶苏。
对孤儿院里的孩子来说,能够被人收养是他们至大的幸运,这对夫妇职业正当,经济也颇宽裕,因为健康原因一直未育,极想要个孩子使家庭圆满,这对扶苏来说再好不过。我考虑再三,为他们办理了收养手续。那天,扶苏知道自己将有父母,不知多么开心,欢欢喜喜跟他们走,我们也都为他高兴。其后一年间,社会调查员反馈消息回来,证实那对夫妇待扶苏极好,我终于放下心来,转而关注其他孩子。又过两年,在我已渐渐淡忘扶苏时,却又见到他出现在我办公室。”
听到这里,连城不禁动容,连声问,”怎么回事?”
“那对夫妇不能生育主要是为精神压力,在收养扶苏后夫妻心情愉快,竟然很快有孕,于翌年诞下亲儿,这样一来,扶苏在他们心中地位骤然下降,直至视若无物。扶苏竭尽所能取悦养父母,却徒劳无功,那对夫妇不欲让养子与亲儿争宠,终于在第三年将扶苏送回孤儿院。”
听闻儿子遭遇,连城心中一阵难受,面孔蒙上一层晦暗,颤声问道,”后来呢?”
这么多年,苏静芊首次与人说起此事,回忆起当日情形,仍耿耿于怀。
“收养手续解除,他们转身走掉,扶苏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上车离去,一言不发,沉静得过分,我害怕极了,抱住他安慰,‘我们扶苏聪明又可爱,他们不要是没福气,以后会有更好的家庭收养你。’当时扶苏并不哭泣吵闹,反倒转过头安慰我说,‘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只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宝宝,故此不再需要我’。他才那么小,却已深知人情冷暖,成熟得一点也不似八岁的孩子,我听了不知多难过。
后来几年中,扶苏渐渐长大,已无人愿意领养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只因不好培育感情,偶有一对夫妻并不介意,也被扶苏拒绝,他对我说,‘寄人篱下的滋味,尝过一次已嫌太多’,我从此死心,不再为他寻找家庭,安心教养他,直至他搬进医学部宿舍。”
重温那段灰色的过往,绝非一种愉快的体验,从回忆返回现实,苏静芊眼圈已然发红。
“苏院长今夜来访怕不只是闲谈旧时琐事吧?”片刻的激动过后,连城回复惯常冷静,不显喜怒的眼中只剩下若有所思的光芒。
连城叱咤江湖数十载,自然有不怒而威的气势,此时瞪眼看住苏静芊,语气中带出一抹看透对方伎俩的冷嘲,足以让常人心惊肉跳。
被识破意图,在凌厉目光下苏静芊并无一丝尴尬失措,坦坦然笑,”是的,一如连先生所料,我受扶苏之托来为秦先生求情。
连城冷哼一声,”那孩子以为讲这样一个故事就能让我改变主意?!”
“扶苏并无把握可以更改你的决定,”苏静芊摇头,”只是无法坐以待毙,唯有尽力一试。”
连城沉吟片刻,问:”扶苏在哪儿?我要和他谈谈。”
苏静芊苦笑,”他已不在此地。”
连城一愣,”什么?”
“今夜八时航班,扶苏已飞离香港。”
“去哪儿?”
“首站巴黎,与无国界医生组织汇合,之后,阿富汗、索马里……并无定所,凡有苦难处,皆有他们的身影。”
连城怔住,不知是急是气,面色渐趋青白。
“他这是做什么?拿性命威胁我?”
“不,他只是代你作出选择,”苏静芊淡淡否定,”扶苏希望他的离开能让事态回复原状,连先生与秦先生之间并无嫌隙,一如既往。如非他所愿,那么,香港便是他伤心之地,今生今世,已无必要再回这里。”
连城似被人当头打下一棍,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听苏静芊轻轻叹息,”扶苏这孩子,从小就看遍人世炎凉,为了能保护自己,性子比谁都冷上几分。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心有多软多善良,任何人对他的好都记在心上。他临走前对我说,秦飞扬没有让他尝到第三次被抛弃的滋味,只这一点,已足够他用一切回报。上天喜欢恶作剧,但即便如此,亦不必颠倒角色,重演幼时一幕以作补偿。被人抛弃的经历他一人受过已经足够,无需让秦飞扬也来分担品尝。”

时过午夜,苏静芊已然离去,连城独自坐在黑夜里,一宿无眠,直到天色渐亮,将孟标叫进来指示,”放了秦飞扬。”

海边的这座仓库已废弃多时,这几天重又派上用场,秦飞扬被关在里面,躺在几只木箱拼成的床上,睡得正香,梦中隐约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响,似是外面铁锁被人拧动,一瞬间睡意全消,腾的翻身坐起。
门开了,孟标走进来,身后跟着石炎火,见他无恙,激动地大叫一声,”大哥。”
孟标上前拍拍他肩膀,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出来吧,没事了。”
“没事了?干爹不生气了?”
从见到石炎火出现起,秦飞扬就觉奇怪,这时更加疑惑,印象中的养父似乎从未这样好说话过,不由眯起眼睛盯住石炎火和孟标,只见两人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莫名的焦躁生出来,秦飞扬只觉一阵发慌,沉了脸瞪石炎火。
“大哥,”石炎火支支吾吾道,”那个……蔺医生……”
孟标看不过去,道明原委,末了,叹一口气,”飞扬,他已经走了。”

公寓,医院,宠物店,夜总会……平时去吃饭的餐厅,一处处搜过,没有,到处都没了那人的影子。
如脱缰野马般的跑车飞驰在路上,闯过一串红灯犹不自知,秦飞扬此时只想见到蔺扶苏,其他一切都已无力去想。

石炎火再找到秦飞扬时已是深夜,机场一旁的山腰上,车子停在路边,地上积了一堆烟蒂,秦飞扬倚在车子前方,失魂落魄地看着起起落落的航班,几天没刮的胡子青湛湛一片,衬着通红的双眼,怎么看怎么象一匹失了伴的孤狼。
“大哥,回去吧。”
香烟一明一灭,很快燃到尽头,秦飞扬吐出肺里淤积的浊气,碾熄最后一只烟蒂,冲石炎火笑,”他总会回来的,是不是?”
石炎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大声答道,”是,蔺医生肯定会回来。”
夜风吹在两人身上,温柔舒爽,秦飞扬满意地点点头,一扫方才颓唐。
“回家去。”转身钻进车里,向机场方向望,”我就不信等不回他。”
第十八章
(上)

蔺扶苏走后音讯全无,秦飞扬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原点,每日下午去巡视地盘、产业,晚上坐镇店中处理一应杂事,空闲时与兄弟们喝喝酒赌赌牌,好似又恢复单身时的自由自在,唯一不同的是心里多了牵挂,不论多晚都要回家。
不知何时养成了习惯,每次走到楼下都要向上望一眼,期待灯光亮起,那人已经回来,可每次开门后面对的都是满室寂静。久了,只觉屋子大得离谱,空荡荡的难受,可不回去,又牵肠挂肚焦躁难安,只有睡在那张床上,抱着蔺扶苏枕过的枕头才能安稳睡上一觉,梦中幻想怀里仍旧抱着他。
连城没再让秦飞扬跨进大宅一步,却也没夺了他权,一切照旧,仿佛那三天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是再不复当初父子似亲密。江湖人嗅觉灵得很,眼见两人行迹日渐疏远,自然少不了多方打探,却一直不得其中真相,流言变了几遭,让连城听到后揪了祸首出来狠狠折腾了一道,从此消停,人人皆知秦飞扬仍是稳坐东宫,觊觎者收起爪子,江湖又是往日局面。
如此情形持续将近半年,才被春节过后一封来信打破。信封脏兮兮,和一堆帐单一道胡乱塞在信箱里,秦飞扬取出时险些便要扔掉,幸亏眼尖得瞄到寄信人名姓,这才免了日后懊恼。

“离港不久,苏院长告知事情顺利解决,你已无恙,甚慰。彼时我正忙于行程,无暇他顾,其后一路奔波,一直未能及时联络,不知是否害你担心。
我现处苏丹境内,与众同伴从事难民救护工作,经常忙得焦头烂额,一天恨不能拆作48小时,往往倦极而眠,睁眼后一日已然度过,直到日前稍有闲暇,恍然惊觉已过数月,竟不知你近况如何。
此地艰苦异常,无任何通讯设备,手机亦不能用,只一趟邮车月余来访一趟,无奈,提笔撰文,只不知此信要过多少时日才能到你手上。
我在这里很好,虽然累极,但能救生灵于水火,比起繁华的香港,这里的难民应更需要我,此中成就及满足感绝非和平盛世里能轻易获得。唯一美中不足处,当是你不在身边之故。
你呢,近况如何?娱乐城生意是否兴隆依旧?芬姐手下又添了几位漂亮小姐?酒呢,我没看着你,是不是又喝得很多?
写了这么多才突然觉出可笑,你未必还肯在原地等我,又或者,这封信未必能寄到你手中,即便你真的收到,也未必会回信给我。罢,只当我闲来无事,为这段时日作文纪念。只不过,你当真回信的话可要尽快,此地工作已告一段落,恐怕不日将前往下一地点,具体位置尚不得知,太晚的话只怕错过。
呵,我真是要求得太多了,算了,看幸运女神可愿垂青我,且将信寄出再说。”
秦飞扬又惊又喜地读完,目光移动到最后一行,赫然发现落款日期竟然是两月之前,顿时破口大骂:”什么破效率,邮件要寄这么长时间!”
扔下信纸,秦飞扬立即打电话给助理,”马上给我订张去苏丹的机票。”合上手机,又捡起信来反复的看。
此时正值凌晨四点,可怜助理小于忙碌一天,刚沾上床又被叫起,不知老板发什么神经,又不敢抗议,只得去给航空公司打电话,一边干活一边抱怨,”如今这世道,赚钱真正不易!”

不一会儿,小于回话来,”老板,香港尚无直通苏丹的航班,且那个国家刚刚发生动乱,目前已全面禁止入境。”
秦飞扬一把将手机扔到墙上,砸得粉碎,喃喃咒骂:”蔺扶苏你疯了,跑去什么鬼地方。”
骂归骂,无奈别无他法,他只不过黑道老大一名,毕竟不是通天人物,说服不了航空公司为他单开一架飞机,着急也是无用,骂过后,也只得老老实实坐下来,找出纸笔写信。
秦飞扬从来狂放,最年少轻狂时也未干过这般小儿女事情,谁料三十几岁写起情书,初初落笔实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将蔺扶苏信中问题一一做答,最后大笔一挥,”快回来,我想你。”
写毕天还未亮,秦飞扬已无睡意,捏着信纸捱到邮局开门时间,飞车冲过去寄航空特快,照来信地址写就封皮,交给服务人员。

秦飞扬暗暗祈祷,只盼此信速速交到蔺扶苏手上,谁知寄出去后直如石沉大海,一丝消息也无,急得他上窜下跳,脾气一长再长,每日脸色阴沉得似人欠他五千万。众手下暗自揣测老板是否已界更年期,人人自危绕着他走。
这日秦飞扬正招了众助手在办公室开会,电话响起,话筒中传出清亮男声,”秦飞扬,是我。”
话筒中有些微杂音,不甚清楚,饶是如此,秦飞扬还是一下子辨认出这把日思夜想的嗓音,捏着话筒的手顿时握得死紧,似乎这样便能抓住这人不再溜掉,心跳得几乎从腔子中蹦出来,几个月积蓄下来的担忧焦虑瞬时找到宣泄的出口,便要就此发作,这股子闷气转了几转,终是又压了回去,只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现在在哪儿?”
十八章
(下)

“我在索马里南部的一个小镇,医疗组上个月转移到这里。”蔺扶苏的声音轻快明亮,带着淡淡笑意,”我收到你的信了,苏丹的朋友转寄给我费了些时间,今早刚刚拿到手。秦飞扬,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秦飞扬扫一眼室内,芬姐已自老大脸色中得知通话人是谁,这时见他一眼瞄过来,立即识趣地招呼其余众人出去,顷刻便只余下秦飞扬一人。
没了观众,秦飞扬毫不掩饰地爆发出来,咬牙切齿道:”蔺扶苏,你活得不耐烦了,跑去那里送死吗?马上给我回来。”刚刚骂完,又省起口气太重,立刻换成央求,”扶苏,香港已经风平浪静,无需你在外游荡,快些回来。”
彼端传来些微沉默,吓得秦飞扬提心吊胆,旋即听到蔺扶苏略带歉意的解释,”恐怕不行,无国界医生组织并非每个医生都能进入,我争取到这个机会殊为不易,岂能轻易退出,再者,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顶替。飞扬,我十分看重这份工作,并不止为你才滞留不归,请给我一些时间,待做出一些成绩,再寻适当时机请辞。”
秦飞扬不悦已极,又不忍拂逆其意,闷闷问:”要多久?”
“什么?”
“要到何时你才能回来?告诉我一个时间,我要知道需等多久?”
“……”蔺扶苏犹豫须臾,道:”两年,两年后我一定归来。”
秦飞扬斩钉截铁道:”好,我就等上两年。你记住了,两年之内不回来,我亲自过去逮你。”
蔺扶苏开心大笑,”好。”

两人达成协议,蔺扶苏只需定期回报行踪即可,自此安心到世界各地游荡。
蔺扶苏所在医疗组转移频繁,今日尚在非洲,隔日已往中东,联络方式更是五花八门,写信、电话、传真、电子邮件,端看当地条件如何。秦飞扬从此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通,邮箱每日查看,逐渐习惯这样远距离恋爱。每次看信,甜蜜动人处别有一番滋味,然唯一不满即是再不能似往日缱绻缠绵,每每讲电话时,甜言蜜语到极处化作浓情蜜意,欲火升腾后却摸不到真人,往往落到冷水灭火的地步。秦飞扬冲过几次冷水浴后,暗悔当初头脑发热答应了蔺扶苏,竟至落到如此地步,当真欲哭无泪,只好一天天地数日子,恨不得这两年瞬间飞逝。

这日,娱乐城新招数名美貌男孩儿服侍客人,其中一个叫果果的,很是精乖,且眉眼间颇有几分肖似蔺扶苏,秦飞扬一见之下挪不开眼,久久盯了一阵。那神态落进男孩儿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当晚便摸进办公室蹭到秦飞扬身边,使出浑身解数巴结起老板来,一双手也顺着秦飞扬大腿往上移,几下便撩起一团火。
秦飞扬正憋得难受,一把将他掀到办公桌上,摁住了亲上去。
果果很是得意,一边扭着身子替秦飞扬解衣扣,一边发出柔糜的喘息,呻吟般叫道:”扬哥。”
秦飞扬胯下本已涨的生疼,听了这媚叫反而如被浇下一头冷水,立时清醒过来,看看身子底下那张冶艳到极处的面孔,哪里还有一丝蔺扶苏清丽的影子,再省起恋人的洁癖,欲火顿时淡了,皱了皱眉,也不理会果果错愕失望的眼神,挥手轰他出去。
晚上到家,秦飞扬越想越觉窝囊,到嘴的肥肉竟然不敢吃,传出去实在大失面子,睡到半夜又爬起来,打开电脑发出一封邮件。
“扶苏,公司新招的少爷个个标志,且极愿献身,你再不回来,别怪我找别人暖床。”

翌日清晨,秦飞扬犹在熟睡,被电话惊醒,蔺扶苏自彼端命令道:”马上去宠物医院找李梓意。”说完不待回复已然挂断。
秦飞扬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呆愣片刻后乖乖起身前往爱心宠物医院。

进到医院里面找到李梓意,秦飞扬径直道:”蔺扶苏要我来找你。”
李梓意从未见过秦飞扬,只当他是扶苏朋友,热情招呼,”你就是秦飞扬吧,扶苏今早刚打电话跟我说你要来,”一边说一边将他引到一间手术室,”你的宠物呢?猫还是狗?拿出来吧。”
秦飞扬诧异莫名,”什么猫狗?我从不养宠物。”
李梓意也是一头雾水,反问:”没宠物,那扶苏要我帮你做什么阉割手术?”

两人大眼瞪小眼怔愣半晌,秦飞扬突地醒悟过来,顿时气结,飞车回家,一封电邮发过去,”蔺扶苏,限你10日内寄裸照回来,老子用来自慰。憋死了我,小心你一辈子做寡妇。”
第十九章

(一)

秦飞扬与蔺扶苏时常联络的消息不知让谁捅到了连宅,连城听了神色淡淡的,也不言语,倒是孟标第二日跑了来,要了小姐和包间喝酒。
秦飞扬听到手下报告后赶来,被孟标拉住聊天。两人天南地北一通之后,秦飞扬笑,”标叔,您和我还用打哑谜?有什么话只管吩咐。”
孟标不好意思地嘿嘿一乐,”飞扬,你知道,你干爹一直担心扶苏,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秦飞扬不待孟标说完已了然于心,知是连城不肯拉下脸来问他,笑,”标叔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孟标笑笑不再说话,两人接着喝酒去。

秦飞扬当晚将蔺扶苏来信整理妥当,翌日带到公司影印,又将电子邮件打印了,统共整理成一册,情人间私语处拿墨笔涂黑,余下尽是些日常工作生活琐事,命人送去连宅。
连城见是秦飞扬送来,先是一黯,到底接了过来,一张张翻看,看完后,依旧无言。
直到过了月余,秦飞扬才接到孟标电话,”飞扬,晚上过来吃饭。”
秦飞扬知是连城吩咐下来,不敢怠慢,晚上早早过去,顺手携上蔺扶苏这日新寄来的一封信。

桌上摆的仍是香气扑鼻的佛跳墙,秦飞扬碗里堆得满满,坐在对面的孟标仍笑呵呵又夹一筷给他。秦飞扬偷瞟一眼坐在上首的连城,虽不见笑容,已知一切雨过天青,宽下心大快朵颐。
连城吃了几筷便撂下,拿起秦飞扬带来的那封信看,内里信件秦飞扬一早看过,都是些生活琐事,并无亲密言语,是以放心呈上。
看到最后一页,连城忽地乐上眉梢,惊喜地向孟标叫道:”扶苏说一位叫露茜的同事向他求婚,他正在考虑。”
孟标一愣,看向秦飞扬,只见他不紧不慢擦擦嘴,自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连城,”扶苏左边那个就是露茜。”
连城顾不上思忖秦飞扬神态,喜滋滋接过来看,照片上一排六人,扶苏正站中间,左边一名黑人大汉,高出他一头,搂住扶苏肩膀笑得正欢,一口白牙晃得人目眩。五名同事头上均用炭笔标出名姓,那大汉头上赫然两字–露茜。
连城顿时一口气憋在半途,喘不出来咽不下去,面孔几要涨成猪肝色,看的孟标一阵心惊胆战。
秦飞扬犹自凉凉笑,”那是一名加拿大医生,名叫威廉,扶苏所在医疗组并无女性同事,露茜是他花名。”
连城盯住照片半晌,恨恨道:”去叫他回来。”
秦飞扬摊摊手,”他们人手不够,只怕一时不得便回。”
连城冷笑数声,恶狠狠道,”就说你病重将亡,要他速归。”
秦飞扬怔一怔,似突然开了窍,心中窃喜,忙忙点头答应。
此际,连城终于露出懊恼之色,直后悔拆散这对鸳鸯,早知儿子要被外国鬼子拐去长驻海外,还不如便宜了秦飞扬。
第十九章

(下)

天空阴霾一片,见不到丁点阳光。三月份的细雨打在脸上,湿漉漉的,顺着眼角滑下来,似抹不干的泪。
蔺扶苏终于回来,未待秦飞扬设计骗他,便已归来香港,此时距两年之约尚有半载。
秦飞扬站在雨里,看那架银灰色机身缓缓降下,那里载着他心爱的恋人,即将回到他身边。
苏静芊哭肿了双眼站在他身边,若不是靠李梓意扶着,只怕已软倒在地。
“医疗组在阿富汗救援难民的时候遭遇路边炸弹,四人死亡,扶苏伤到头部,已昏迷一周,”李梓意将自父兄处听来的消息告知身边两人,”医院已安排好手术,等扶苏一到立刻着手治疗,相信很快会有好转。”
苏静芊啜泣着点头,秦飞扬矗立无声。

机舱打开,数名医护人员从中抬出一副担架,秦飞扬浑身一震,向前迎去。
俊秀的面容苍白若纸,覆在氧气面罩之下,浓黑的头发不见影踪,只一层层雪白的纱布缠在上面,遮住整个头颅。
秦飞扬不敢想像恋人究竟遭遇了何种痛苦,此时此刻,他情愿那人仍到处奔波,令他饱尝相思,也不愿以这种方式团聚。
“扶苏,扶苏……”不住轻唤恋人名字,秦飞扬伸出手去轻轻握住被单下露出的右掌,纤细的腕子不复旧时丰润,足足瘦了一圈,可想工作艰辛。
李梓意从后面追上来,同时滑到身边的还有一辆救护车。
“马上去医院。”拉开阻住了担架的秦飞扬,李梓意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二哥,几名玛利亚医院里相熟的护士接过担架送到车上。
李耀杰冲弟弟点点头,”我们已安排最好的治疗方案,手术由父亲亲自主刀。”

手术室门扉紧闭,扶苏被推进去已近五小时,尚无一人出来宣布结果。苏静芊身体支撑不住,已被秦飞扬命人送回休息,门外只余他与李梓意。
不理会焦躁地走来走去的另一人,秦飞扬径自拿出一枚指环把玩,样式简洁大方的铂金戒指盛在红丝绒盒子里,在灯光下发出金属的光芒。
不合时宜的举动惹来对方奇怪的注视,注意到李梓意眼神,秦飞扬笑,”上个月买的,本想等扶苏回来就给他套上……”话到半截,笑容隐去。
“那……那个……,扶苏喜欢男人?!”李梓意震惊得张口结舌,抬到半空的脚竟忘了放下,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怎么都不跟我说,你们什么时候……”
不欲背后刺探朋友私隐,问到一半,李梓意硬生生咽下后半句,看着秦飞扬的眼光却不自觉已充满好奇。
无意解释其中误会,秦飞扬泰然自若,直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迅速接近手术室,手杖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传进耳里,才终于变了脸色。

“扶苏呢,他在哪儿?”
急切惊慌的问话伴随一队人马冲到手术室门前,为首一名老者脚步不便,因走得甚急,即便有手杖支撑,亦止不住趔趄了一下,让秦飞扬一把扶住。
望着老者身后两名保镖似随从,李梓意一天之内受到第二次惊吓,他所认识的蔺扶苏,不过小小医生一名,性向亦普通不过,突然间冒出一位同性恋人已令人大跌眼镜,这老者又是何人?看他衣饰气度,绝非寻常格局,天,好友何处结识这班人物?
连城一把抓住秦飞扬手臂,似握救命稻草,力道之大令手上青筋根根爆起。
“扶苏到底伤得怎样?为什么不令人通知我?”
秦飞扬扶他至一旁坐下,”您心脏不好,我本想等情况明了再和您说。扶苏伤到头部,仍在手术,目前尚不清楚?”
“伤到头部?”连城顿时眼前一黑,”他……他…………”
“扶苏命大,不会有事。”不知是安连城之心,亦或宽慰自己,秦飞扬毫不客气地打断养父,只是紧抿的唇角到底泄出内心深处不安。
连城阅历无数,如何不知秦飞扬在安慰自己,但此时此刻,只盼人人吉言,就此化险为夷,哪里还理会得了许多。

几人或坐或站,等待手术结果,几近子夜,手术室门终于打开。
李院长摘下口罩,宣布结果。
“手术十分顺利,脑部淤血已全部清除,只需平安度过二十四小时便无性命之忧,但是否有后遗症,还需日后观察。”
连城如蒙大赦,双腿瘫软得站不起来,秦飞扬亦需深吸一口气,才能镇定如恒,上前道谢。
奇怪于二人身份,面对这不同寻常的关切反应,李院长探询的眼神看向小儿子,却只得来同样不明所以的困惑目光。

二十四小时安然度过,令所有人松出一口气。待扶苏一切指征稳定后,在李梓意的帮助下,秦飞扬被获许进入加护病房。
蔺扶苏安安静静睡着,被单下的身体插满各样导管,仅一只左手露在被外,修长的指骨越发显出单薄。避开手背上插着的针头,秦飞扬轻轻摩挲着那几根手指,从口袋中掏出戒指,一点点套进无名指上。
“我知道你工作一直很累,正好趁此机会歇一歇,不过千万别睡太久,知道吗?”
伏在扶苏耳边,秦飞扬低声祈求,眼里是宠溺的笑。

从这日起,秦飞扬与连城重又回复往日父子默契,日日相协来医院报到。
李氏父子从苏静芊处知道两人身份,均为扶苏庆幸。
第五日上,秦飞扬刚从医院回家不久,又被急电找到,李梓意自医院打来,兴奋大叫,”扶苏已醒,速速赶到。”
秦飞扬飞车赶来,未等进病房,先被请进院长办公室,定睛一看,连城已然在座,李氏父子三人皆面色凝重。
秦飞扬只觉心往下沉。
“扶苏今日上午已经苏醒,我们为他做了详细检查,由于伤在脑部,引发后遗症,可能会对视力造成一定影响。”
尽管李院长措辞委婉,听在秦、连两人耳里,不啻晴天霹雳。
“扶苏……会失明?”
秦飞扬僵住,沙哑的语声传到耳畔,竟不知是自己亦或连城发出。
“不,尚无如此严重,”李耀杰替父亲做出解释,”扶苏双眼仍有一定光感,只是视物极度不清,接近全盲,日后生活恐会不便。”
秦飞扬定一定神,问:”能否治愈?”
事到如今,伤心纯属无用,当务之急,乃想方设法为扶苏治疗。
“照检查情况看,尚不确定问题由何引起。目前推测有两种可能,一是脑部视觉功能完好,只是残留的部分淤血压迫视神经,造成视觉暂时失灵。这种情况最为乐观,稍假时日,辅以药物治疗便可治愈。第二种情况……可能是视神经本身遭爆炸损伤,以目前医学手段,极难好转。”
院长看向两人,”确切病因还需观察一段时日才能断定,在此期间,我们需要二位协助,安抚扶苏情绪,我们将竭尽全力为他医治。”

第二十章(结局)

病房里十分安静,只仪器声间或响起。秦飞扬走近床边,发现氧气面罩已经除下,恋人正合眼休息,露出安详睡容,不由伸手抚上一侧面颊,细细摩挲。
“你来了?!”
觉到脸上麻痒,蔺扶苏自小憩中醒来,睁开双眼,因看不见人在哪里,视线不知转向何方,十分茫然。
秦飞扬仔细看那双眼,依旧清澈如水中黑晶,却因失去焦距显出无奈无助,心中一阵刺痛。
俯下身子在眼上轻柔一吻,笑,”醒了?!伤口还痛吗?你可真能睡,害我等足五天。”
感受到上方熟悉的温热气息,蔺扶苏异常平静,”他们可有告诉你,我已失明。”
秦飞扬轻快回答,”只是暂时如此。”
“不过五成希望,或许再无好转。”
“无妨,有我养你。”
蔺扶苏精神不佳,支撑到这时已有些疲累,无力再说,又倦倦合眼沉睡过去。
秦飞扬凝视良久,转身,向不知何时进来的养父道:”我会照顾他一世。”
连城默然,终于点头,哽咽不语。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扶苏身体复原大半,因手术削去的头发长出短短一层,只伤处还缠绕着一圈纱布,这时靠在床头,听李梓意为他拿来的一张CD,小提琴声悠扬悦耳,打发掉整日呆坐的无聊。春末下午的明媚暖阳射进窗来,笼在他身上,染出一层淡淡金辉。
正听到精彩处,音乐突然停掉,一双手摁下停止键,随即到扶苏耳边摘下耳机。
“听什么这么入迷,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向发声的方向转过头去,雾蒙蒙一团光影闪动,不由皱起眉头。
“你怎么又来?”
如此遭人嫌恶,秦飞扬气结,顿时发作,狠狠瞪过来。
“再说一遍!”眯起眼睛,秦飞扬轻柔地要求道。
这怒气太过强烈,即便看不见,亦能明显感到刀子般视线,蔺扶苏瑟缩一下,无胆再行挑衅。
瞪了好一会儿,直待蔺扶苏手足无措,秦飞扬才吁口气,盛出碗汤,塞到他手里。
中午吃的太少,蔺扶苏这时已有些饿,木瓜排骨汤的喷香味道钻进鼻里,不想亦不敢拒绝,乖乖端了碗喝。
几口喝完汤水,碗里还剩下排骨,秦飞扬拿过碗,用勺子舀起送到他嘴边。
病房不时会有护士来往送药,蔺扶苏不愿让人看到两人这般暧昧亲密画面,却无抗议之声。这段时日里冷落秦飞扬太多,已惹得他极度不满,哪敢触动逆鳞,只得一口口吞下。
全部吃完,秦飞扬收拾起碗筷,忽然觉得异样,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仔细打量蔺扶苏上下,目光落到手上,光洁修长,无一分装饰,眼神立时一凛。
“戒指呢?哪去了?”
怒气腾腾的问话让蔺扶苏刚刚松懈的神经又绷起来,小心翼翼从枕头下摸出指环,”在这儿。”
“为什么不戴?”
蔺扶苏沉默,久到秦飞扬十分不耐,才说,”你无需给我承诺,我已不想和你继续下去。”
空气滞住,许久,传来一阵咬牙切齿声,”为什么?”
“我已失明,不欲拖累他人,现在分手,对你我都好,免得将来成为怨偶。”
“失明只是暂时性。”
“一个月了,毫无起色,你我心知肚明,院长不告诉我诊断结果,只是怕我难过。”
“我并不介意。”
“我介意,”蔺扶苏摇头,”秦飞扬,请留些自尊给我,我不想变成一个累赘。”
“所以这一个月你冷落我,想让我自己离开?”
蔺扶苏默认。
“呵呵……”蔺扶苏听到一阵笑声,吃一惊间,肩膀已被一双手臂死死攫住。
“蔺扶苏,你可真聪明得过了头,你怕被我抛弃,索性自己抽身先走。”湿热鼻息吹进耳里,是秦飞扬的怒极而笑,”你究竟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你就这么笃定我们的结局?”
蔺扶苏脸色苍白,”你说得对,我不想再尝一次被舍弃的滋味,我身体健全时尚能承受,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经受。”
秦飞扬满腔怒气消散,只剩下心疼。
“不,别把我当成他们,我答应过你一辈子,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不管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扶苏,别那么胆小,给我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好不好?”
蔺扶苏没有回答,火热的双唇倾上来,把拒绝的话语封住,身子落进熟悉的怀抱,挣扎无效,被迫缠作一团。
在几欲窒息之前,口唇终于松开,蔺扶苏气喘吁吁,苍白面色已被嫣然红晕代替。
“放开!”
觉出衣服底下蠢蠢欲动的手,蔺扶苏惊叫,不久护士就会进来换药,被人撞见,他下半生已不必见人。
秦飞扬一边恶意玩弄手中器官,一边笑,”扶苏,你怎么能指望我放开,这一辈子,你都休想逃跑。”
“不,会有人进来……”蔺扶苏哀求。
秦飞扬深知他罩门所在,故技重施,威胁道:”把戒指带上,我就放开,不然……呵呵,扶苏,我们把你同事请进来看真人秀,好不好?”
“我戴,我戴……”
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蔺扶苏终于举手投降,任秦飞扬再次把戒指套到手上。
抽出手,秦飞扬搂住怀里的身子,在失神的恋人耳边轻笑,”我听说,失明的人没了视觉,其他器官反而更加敏感,原来是真的……扶苏,其实这样也挺好,对不对?”
要害处残留的甜蜜触感清晰无比,蔺扶苏脸腾地发烧,红得似滴出血来,不知是羞是气。
喘匀气息,蔺扶苏摸索着抓住秦飞扬衣领,恶狠狠道:”秦飞扬,我就信你这次,敢负我,日后让你好受。”
秦飞扬双眼浮上满足的笑,一口咬上恋人双唇,”一言为定。”

探视时间已过,秦飞扬收起碗勺出去,恰好碰上前来换药的护士,回头瞥去,恋人脸上红晕未褪,还残存一丝羞恼模样,听到护士声音又添一份惊惶,暗暗好笑。
出得门来,秦飞扬拐进一旁会客室。
“汤都喝了?”站立窗前的连城回过身问道。
“是,扶苏今日胃口很好。”
“哦,那明天再让厨子炖一锅,你拿了过来。”
秦飞扬上前扶住连城手臂,走出去。
“干爹,明日和我一道进去看他……”
连城摆手,”不不,他不会想见到我,你陪着就好。”
秦飞扬暗自叹息,想一想,道,”扶苏恢复良好,不过眼睛的事急不得,需慢慢来,李院长建议可以回家休养,只要定期前来检查即可。”
连城听了若有所思,一会儿道:”扶苏这样需得有人服侍,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太小,请佣人不方便,等他出院,你们一道搬来我这里,便于照顾。宅子有的是地方,他若不想见我,我躲开就是。”
虽是命令口气,秦飞扬却知养父实是在求他帮忙,连声赞同,”是,您那里地方大,扶苏住起来也舒服些。”

转眼间已是夏初,蔺扶苏伤口痊愈准备出院。李梓意前来帮他,一边将东西一件件收进包里,一边看一眼沙发上的好友,目光落到手上戒指,还是忍不住别扭一下。
“你真的决定和他在一起?”
蔺扶苏点头,”嗯。”
“也好,至少不用担心没人照顾,”李梓意嘀咕一声,想了想,又道,”要是他欺负你,记得告诉我,硬碰硬是困难些,不过可以暗里给他下药。”
蔺扶苏大笑,”是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记下了。”
正聊着,秦飞扬推门进来,”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背后算人短长,让黑道老大知道可不是玩的,李梓意心虚,把收拾了一半的东西放下,躲出去,临走还不忘找台阶,”我不作电灯泡。”

秦飞扬走过来扶起他,阳光下看恋人那双眼睛,莹光流转,引人心魂。
“专家会诊结果出来了,是淤血残留缘故,再过段时间,等脑部自动清除就会好转,且再耐心等等。”
“知道了,学长方才已告诉我。”
蔺扶苏脸上露出浅笑,安静恬淡,秦飞扬看着,只觉平安喜乐。
“笃笃”敲门声打断秦飞扬欲行亲吻的动作,李梓意探头进来,”我哥要你过去拿药。”
“我去去就回。”秦飞扬随李梓意走出去。
屋里只剩他一人,蔺扶苏摸索着走到窗前,光线射进眼里,已能看出物体大致形状。抬起左手到眼前,一圈朦胧白光套在上面。
眨眨眼,再眨眨眼,试图看清这小小东西。
太阳从云层后出来,光线渐渐增强,跃入眼帘的形状越发清晰……

秦飞扬进来,看到蔺扶苏正将戒指拿在手上。
“怎么又摘下来?”
一边抱怨,一边走到跟前,却见蔺扶苏正似笑非笑望着他。
“这戒指里面刻的什么?”
阴冷轻柔的问话让秦飞扬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
戒指被托在手上,内圈里八个小字–“秦氏专有 旁人勿动”,在阳光照射下清晰可辨,递到秦飞扬跟前。
“我何时成你专属,竟需用到白金作标签,你何不直接在我额头上书‘觊觎者杀无赦’?”
秦飞扬狂喜,”你能看见了?”一把抱住,半是高兴,半是为转移怒气,往蔺扶苏脸上亲去。
“放开!”蔺扶苏气犹未消,却推不开秦飞扬怀抱,几番撕扯下来忘了发火,吻在一处。

病房门未合严,连城从门缝里望进去,嘴角一抽一抽。
两个儿子亲热的场面实在太过火爆,脆弱的心脏受不住真人秀带来的刺激,只好转身走掉,来个眼不见为净。
孟标察言观色,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来,在医院花园中踱步。
花园里人不少,多是病人出来晒太阳,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一派鸟语花香,绿荫毯子似铺开,看久了,心情也变得舒畅。
“唉,罢了罢了,只要他们那高兴,还有什么可求。”
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连城彻底想开,吩咐道,”告诉管家不用准备客房了,看这样子,怕是不会来住了。”
孟标答应一声,肚里暗笑。
“做人不可太贪,扶苏总算平安,老天对我不薄。”
连城仰天一笑。
此际正是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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